第7章 乔唯之章 看啊,强而有力的心跳(1 / 2)

只要太阳升起来,再冷的黑夜都会被赶走。拘留所那一夜的经历让我开始喜欢上了看日出,说我做作也好,假装文艺也好,许多个不眠之夜,我就坐在房间的窗前抽烟,等待着阳光爬上窗台,再顺着地板爬上我的脚趾,时钟滴答滴答分秒流过,深夜留在躯体里的寒意被阳光的暖意驱走,让我觉得自己还被这个世界眷顾着,起码它还施舍了我一个天亮。可我知道,母亲在她的故乡度过的每一天,都好像是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永夜。外婆一家因为有个被人们当作白痴的女儿,忍受着无知带来的歧视,在邻里日复一日如同躲避瘟疫般的白眼中苟且偷生,就算那些人知道她这样孤独地死去,说不定也不会发出半声叹息。我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坐在副驾驶椅上熟睡中的弟弟,母亲和伊娜阿姨,我和弟弟,命运以惊人的相似在展示着它的轮回。

仪表盘上的油量警示亮起了红灯,我看了一眼GPS,前方就有一个加油站,距离这里,大概有……嗯,两公里。

五分钟我就把车开到了那里,停在一台93号汽油的加油机旁边,油箱加满之后,工作人员示意我到里面去交钱。

我把电量耗尽的手机插在加油站的临时充电器上,看了一眼窗外的车。隔着车窗,我发现弟弟睡得正香,好像并没察觉我停了车。我摇了摇手中喝光的矿泉水瓶,丢进收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正打算去旁边的沙发上靠一会儿,也好让手机充一阵子电。

我又伸长脖子看了看窗外,弟弟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上睡着,身上还系着安全带。我按了两下车钥匙上的门锁,听到门锁发出滴滴声,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在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中缓缓睁开眼睛。“先生,不好意思,请去外面把您的车挪开一点,有人等着用那台加油机。”“哦,我这就走了。”我赶忙解释说,拔下插在充电器上的手机。

天空中已然泛起了灰蓝色的微光,我站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凌晨的寒意降落在身上,我打了个哆嗦,抱着肩膀走向车子,准备重新踏上旅程。可就在我靠近车子的一刹那,整个身体倏地僵住了,车厢内空无一人。远远望去,加油站,公路上,除了偶尔过路的车子,根本没有行人走动,我彻底慌了。

我高声喊着他的名字,像个没头苍蝇般地到处乱找。从加油站的前面绕到后面,再一路小跑着返回刚才待过的收费处、便利店,甚至是加油站的洗手间,我都挨个找过了。加油站值班的人说没见到有人经过。我又顺着公路的方向跑出去好远。风从领口灌进来,吹着被汗水打湿的后背,他一个人能上哪儿去?我怎么能睡着了呢?刚明明记得给车子上了锁……我又踏上公路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呼喊声被过路的车子卷走,夜行的长途大巴在我身边呼啸而过,只有刺耳的喇叭声在回应我。

我弯腰按着膝盖站在路边,暗骂自己没用,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接着便开始在脑子里幻想无数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可能性,被过路的车带走了?还是一个人走迷了路?

正当我慢慢绝望,打算掏出手机报警时,天边的光线越来越亮,不远处的一座脚手架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就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小点微微地挪动了一下,我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发疯似的向那里跑去。

我站在脚手架下面扬起头,只觉得头皮发麻,我也不想一下子变得这么没用,但我有恐高症,小时候有一次从院墙上掉下来摔破了头,打那以后我对所有能让自己双脚离地的东西都敬而远之。光是想想爬到那脚手架上面去,想死的心就有了。我想喊他下来,又怕惊到他,挂在嘴边的话不敢出口,变成了嘟囔:“等我上去揍你!”他两只手攀在身旁的铁架上,缩起脖子,衣服被风鼓荡起来,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摔下来。丝丝凉意自我脑后直蹿到头顶。只得抬起头好言相劝:“喂喂喂!妈的别乱动啊,喂,当心点,当心!”我手脚并用像只马戏团的猴子一样顺着铁架向上爬,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闭上眼睛不敢低头往下看,整个手心全是冷汗,一边心悸一边想:快够到了,就要够到了,小兔崽子等老子抓住你的!还不是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再努把力就能够到了。

“快点儿,把手给我,”我在他身侧半米远的地方,企图用一只手揪住他。我不小心向下看了一眼,立刻慌了神,只得再次让自己镇静下来,“你是我亲弟!快点,把手给我”。

别慌别慌,这没多高,我在心里拼命暗示自己。可他就是不肯把手伸过来,突然间指着前方喊道:“太阳来了!太阳他来了!”

我只好慢慢挪过去在他旁边可以落脚的地方坐稳,“别闹了,我们该回去了。”

“太阳来了!太阳他来了!”他两眼盯着前方口中还是重复着刚才那句。

“喂!你闹够了吧?”我厉声喊,“你……”就在我打算抬起手强行拉他下去的一瞬,天边的光线开始突然变亮。起初只是一点点微弱的红光,慢慢地,整个地平线都被照亮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猛看,嘴巴像是有片合页突然卡住了似的,关不起来也吐不出一个字。日出,这回才是真正的日出,它像一幅绮旎的画卷在我们面前一点点铺开来,美得如此壮丽,如此不真实,原来黑夜被白昼替换的瞬间,每一棵树每一座山都苏醒了,好像换了一番天地。我像个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一样,点了穴道似的地呆坐在那里,“早说不就得了!害我吓得半死!”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一次,他一点都没因为被人碰到而感到惊慌,我一把弄乱了他的头发,他像小时候一样,咧开嘴,笑得跟傻瓜似的。

“走啦,天都亮了!”我说着转身逐级而下,自己一边下一边看着他,一不留神脚下嗖的一滑,条件反射般左手慌忙向空中抓去。蓦地,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捉住了我,这太不可思议了!印象中,这还是乔奕第一次主动和别人发生身体上的接触,一瞬间,他就那么紧紧地,抓住了我。“你不拉我,可真就掉下去了。”我也紧紧地握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剩下的阶梯,同手同脚,一级接着一级,一级又接着一级,当双脚落地时,我从脚边捡起他的外星人手办,这是刚才他拉我的时候从手里滑落下来的。我将手办递给他,他竟然没接过去,我真是大感意外,平时他可是把这当宝贝似的。

“怎……”我刚想问怎么了,却发现他弯下腰,帮我系起方才没注意松掉的鞋带,他低着头,极其认真地给两条鞋带打着结,一个又一个,全是死结,似乎正抱着一种这辈子再也不解开它们的决心。

我叫醒乔奕,把汽车熄火,他打着呵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接着擦掉嘴角的口水印,全然忘了刚经历过一场惊险刺激的旅程。“下车吧,大哥,到家了。”我抻了抻因为长久握方向盘而变得僵硬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真的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就在我拉开车门双脚刚刚落地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不知从哪儿跑到我的脚边,用它带着白中带着棕色花斑的绒毛蹭着我的脚踝。我万分惊讶地从石子路上将它抱起,看着它细长的爪子在空中上下挥舞着。“金莲!”我惊讶地叫出声,它眉心的一块黑色花斑让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它,凌乐乐以前说过,她就是因为那块独特的花斑所以才喜欢这只猫,尽管这块斑痕让它不完美,但却让它变得独特。我把它抱在怀里,隔着绒毛,掌心下面传来着来自那颗小心脏跳动带来的起伏,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举起它:“嘿,小东西,你跑哪儿去了?”这些日子它长胖了许多,已经不再是过去绒球一样瘦小的一团,它颜色深浅不一的两只眼珠与我躲在墨镜后面的双眼对视着,然后眨了眨眼睛。我一手托着它举到乔奕面前,“来,给你看样东西。”乔奕兴奋地把它接过去,马上用脸贴着小猫身上的绒毛来回蹭着,我很久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了。“得先给它洗个澡。”我用手指摩挲着小猫的脑袋,边用钥匙开门。就在这时,它在乔奕的手中抖了一下,从他手掌中挣脱出去,一跃便跳进前方的草丛中。乔奕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惊慌失措地叫出声来。“你先进屋去,我去找。”我把他推进院子里,这次记得将门反锁。

我明明看着那只猫蹿入了草丛中,但找来找去却不见踪影。小区里也有很多流浪猫,它们时常集结在北面的空地上一起玩耍,八成金莲是跑到那里去找同类玩去了,我顺着去往空地的小径疾步前行,边走边在嘴边圈起手掌呼喊着猫咪的名字。过去我最讨厌在公共场所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可现在却顾不得难堪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它。

“乔唯——”我迈开大步向前走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我,我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样把脊背挺得笔直笔直的,双眼从墨镜里失神地望着前方。我不敢转过头去,害怕这声呼唤不过是自己可恶的幻觉,直到我看见一个影子慢慢走近,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就在我的脚边,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我猛地转过身去,怀抱小猫的凌乐乐就站在我面前,站在我刚才走过的地方,好像从天而降。我摘掉墨镜,一时之间嘴巴僵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她先开口了,她抚摸着猫咪身上的绒毛,低着头:

“我记得你说过,等这猫找到了,要来告诉你一声的。”说完她抬起头,扬起脸看着我。

“唔。”我点点头,伸出手,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就只好机械地抚着猫咪的耳朵,喃喃自语:“我真有那么说过吗?好像是有……”我自问自答,喉咙里有团东西堵着,让我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分手,那天。不记得了?”凌乐乐说着不忘挖苦我一句,“你还真是好记性。”

“那个。”我尴尬地指指猫咪,“怎么找……找回来的?”

“自己喽。”她又低下头去,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小家伙,能耐得很,假装跑出去,背地里,一直记得回家的路呢。”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本来是想从她的手里把猫咪接过来的,结果就在张开双臂的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竟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干吗啊?”她起初不情愿地扭动了一下肩膀,但一点也没用力,我能感觉到。

猫咪从她松开的手掌里跳到地上,蹲在那里注视着我,还有它的主人,眨了两下眼睛。我觉得它刚才说话了,说的是:“你还爱她。”而且是用很八婆的语气说的,于是我又开始讨厌它的名字了。

“怎么了你?”猫主人说。

我默然闭上眼睛,下巴紧贴着猫主人带有洗涤剂香气的衣领。她的呼吸声,好像深夜的海浪一样在我耳边起伏着,一次,再一次。

“我很好啊。”

“真的吗?骗我的吧?”

我笑了,闭着眼睛笑的,这个女人啊,她这股聪明劲儿像猫,她知道怎么能戳疼你,然后你就会对她生出一点点舍不得,可就是这一点点舍不得,就能让你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过去我是不愿意承认,其实她总能猜中一些什么的,关于我,关于很多事。

别得意,这是我欠你主人的,我在还。我跟猫说。

“对不起,一直亏欠她这样一个拥抱,在分手那天就应该给她的,却拖到现在。”猫帮我翻译过来,就成了这样。它不遗余力地读着我的眼神:“人们总说,亏欠了太久的东西总要加倍偿还的,所以你看,我现在忽然不愿意放开手,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好像这样,就能把面前这个小小的你嵌进我的身体里,永远不允许自己后悔。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了。可是,请再给我一分钟,只一分钟,就足够让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下决心,下定决心放开你。”

可你真的舍得放开她吗?猫又眨了眨眼睛,它可比主人狡猾得多。

“你好像,一直都在发抖。”她的手指在我发间摩挲着。

我一下子放开她,在牛仔裤上蹭着手心的汗:“开了一宿的车,胳膊酸了。”

“上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瞎转转。说了你也不知道。”

“好吧。”她点着头,“我来,是想……”

“为猫,是吧?我懂。”我打断她,生怕她说些别的话。

“大左好吧?”我故意打断她的话,“他睡着了是不是总打呼噜?”

“乔唯!”她皱起眉头看着我。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除了把自己锻炼得五大三粗之外,还没发现他有其他的乐趣。他会喜欢养猫吗?”

“不是你想得那样。”

“什么?”我说,“我想什么啦?”

“你这个笨蛋!”她一拳锤在我的肩膀上,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点本色,但却哭开了。

“咚”一声,第二记拳头也落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力气其实很小,但却能感觉到疼。不仅仅是疼,是很疼。

“我哪儿说得不对了吗?”我故意抬高声音,“他呀,比我有责任感,比我会关心人,那方面肯定也很强吧?看我说哪儿去了……反正你以后就会知道的,远离我这个混蛋,你绝对是赚到了……”

她越哭越凶,这场面我完全没办法招架,恨不能像狗一样逃走,就在我等待第三拳出击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哭泣说:“我怀孕了。”我刚想恭喜她,然后马上打电话恭喜我最好的兄弟。就听她补充道:“你的。”

我登时怔住,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我的第一反应是马上大笑出来:“这可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事。别逗了,真的。”

她看着我,红着眼睛,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没开玩笑。”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蠢得可以,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着,嘴上叼的烟怎么点都点不着,我却还在执拗地与打火机抗争着,大脑霎时陷入短路状态,我低着头,用叼着香烟的嘴巴含混地说:“妈的!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啪”的一声,叼在嘴里的香烟应声飞出,冒着烟落在地上,碎成两截,虫尸般的黄色烟丝散落一地,我擦了擦嘴角,从地上拣起还没报废的打火机。脸颊火辣辣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领教到,一个瘦小女人的手竟能甩出这么大的力气。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继续红着眼睛瞪着我:“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当然了,我就是这样一种人,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耍无赖般地冲她低吼道。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负责的,不用你说,这个孩子,我也会打掉的,要不是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才不会再来找你。只是想来通知你一声。让你知道,你有过这么一个孩子。”

“那最好,真是劳您大驾!”我蹲坐在路肩上,听着烟丝燃烧的呲呲声,盯着脚面,帆布鞋另一只脚的鞋带不知何时又松了,摊在脚面上,像一团呕出来的泡面。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直蹿上来,一瞬间,我竟连对着空气破口大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俩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谁都不和对方讲话,直到我面前的烟蒂丢了一地。她应该是在哭,至少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是哭没错,她背对着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要把刚才那晦气的一幕全部抖落。接着她抬起刚才打过我的那只手臂蹭了蹭脸颊,最后,赌气一般地向前大步走去。我啪地扔掉手里的烟蒂,起身拉住她:“你上哪儿?”

“你管我!”她扭动着肩膀,想要挣脱我的控制,但因为我抓得太紧,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她只好看着我,用一种欲哭无泪的目光。

“干吗啊你!”

我拉着她向家走,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任凭她一路喊着骂着叫着就是不把她的手放开:“你到底想干吗?有你这样的吗?”我用一只手拉开门锁,在乔奕惊诧的目光中将凌乐乐拽进院子里,关上门。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揉着被我弄疼的手腕:“疯了吧你?”

“不是要去医院吗?那好。”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已经快要48小时没睡了,拜托你行行好,能不能先进屋,让我吃饱饭,合一会儿眼,然后,我陪你一起去?”

我现在站在ATM机面前,先转过头向身后看了看,确定没人在周围盯着我,然后继续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地盯着银行卡上的余额。100万,怎么回事?账户上突然多出了100万,我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数了一遍屏幕上的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没错。

这个银行这个账户是父亲临走前以我的名义开的,以往每隔个把月就会有一笔生活费进账,用来支付乔奕在疗养院的费用。我在模特公司上班时手头一直挺宽裕,大概有大半年没查看过这个户头了,可今天,它却凭空多出了这么多钱,这钱哪儿来的?

有钱当然是好事,何况我现在也真是需要钱。

但不明不白的钱,拿着心里不踏实。

按下取款确认键时我的手指犹豫了几秒钟,可最后还是按了一下,我把取出的钱塞进钱包,推开自助银行的门走了出去。

“你省省吧,乔唯,我不会用你一毛钱的。”

被我反锁在车里的凌乐乐用手掌拍着车窗,大概已在心里把咒骂我的话念了成千上万遍。

去医院的路上,天空开始下雨,这个秋天真是多雨,在死寂的车厢内只有雨刷器发出单调的声响。

“多久了?”

“都不准备要了,还问这些干吗?”

“那天在安东的工作室怎么不说?”我手握着方向盘,闻到了自己脸上的浑蛋气息。

护士小姐站在诊室外翻着一沓单子:“下一个,凌乐乐。”

“我是。”凌乐乐迎上去。

她用口罩上方的眼睛打量着我:“让你爱人也一起进来吧。”

诊室里显得非常安静,以至于我都能清楚听到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说吧,为什么不想要了呢?”年老的女医生用责备的目光审视着我,然后像是自言自语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只为图一时快活。”被她这样一说我脸上直发烧,顿时窘得说不出话来。

“先跟我进去做个检查。”凌乐乐跟在她身后转进内间,医生让我在外间等着,我只好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墙上贴着“孩子是明天的希望”的宣传画,画上的小婴儿憨态可掬地向前爬着,一双大眼睛显得特别明亮。

我盯着在她们身后关上的那扇门出神,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这个被我爱过的女人身体里真的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吗?它会是什么样子的?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露出女医生那双略显威严的眼睛,眼睛下面戴着白口罩,“你进来一下。”“我吗?”我指着自己问。“对,就你。除了你还有谁?”她说着就丢下我一个人推门走了进去,我只好乖乖地跟在后头。

凌乐乐躺在房间正中的床上,扭过头去看着她旁边的监视器屏幕,那应该是被叫做超声波测试仪的机器,我战战兢兢地与那女医生对视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把你叫进来吗?”她吐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她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是责备的意思。

“你过来,看看这儿。”我把脸凑过去,看不出什么来,在她手指的地方有一团东西在不停地跳动着,尽管只是小小的一团,但让人能够感受到那种有力的律动,好像都要冲破仪器上的画面证明自身的存在。

我的孩子,难道就在那上面吗?我心口一阵发紧。

“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我皱起眉头。

“这里啊……还有这里……”女医生拿下夹在胸前口袋里的圆珠笔触着屏幕上的画面,“有两个心跳,没发现吗?”

听她这样一说,我这才注意到,画面上分明有两个小点,它们正在以不同的节奏一快一慢地跳动着。“是双胞胎,非常健康的双胞胎,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的,所以,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是不建议你们打掉的,留下还是放弃,你们俩自己拿主意吧。”

“咚咚……咚咚,”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心跳声,仿佛是一场战役之前的擂鼓。

“你早就知道的吧?”从诊室出来,我无所适从地拍着走廊里的墙壁问凌乐乐。

“知道什么?”她还在低着头出神地看着手里的超声波照片。

“少跟我装蒜了,你知道我说什么。”我扭过她的肩膀,“还能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之前时间太短还测不出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超声波检查。”

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相片上的小小胎儿,它们竟然那么小,小得让人心惊。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在走廊的长椅上颓然地坐下,简直再也不想站起来。

凌乐乐像是下定了决心:“不用你管,我自己拿主意。”

“不要告诉我你的主意就是把孩子生下来。”我冷笑了一下,用揶揄她的语气说道。

“是!你说得没错,我的主意就是要把孩子生下来。那又怎么样?从今往后,这件事就跟你没关系了,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的决定,不拖累别人。”

“玩笑开够了没有?”我拽住她的衣袖。

“我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你放心。”她用厌恶的表情俯视着椅子上的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这样的目光以前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一向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凌乐乐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她那么迫切地想要捍卫什么。说实话,我被她坚定的目光吓了一跳。

“闹够了没有!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只要你同意我把孩子生下来,我可以签协议,保证以后不再缠着你。我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