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乔唯之章 看啊,强而有力的心跳(2 / 2)

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位准妈妈,她们正对着我们争吵的方向嘀嘀咕咕,我知道她们在八卦些什么。

“算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窘迫地站起来,推着她往转角的地方走去,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个棘手的问题商量清楚。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我知道我们俩都需要冷静下来,而不是像某些真正的夫妻一样无谓地争吵。我们不是夫妻,只是一对分手的普通恋人,我不允许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有丝毫动摇,尽管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动摇了。

都因为我转身的幅度太大,一不小心差点撞上一个推着病床走过来的护士。“喂!小心小心。”护士喊着。

病床上放着一个保温箱,有个幼小的婴儿躺在里面熟睡着,我这才注意到,就在我身后的一面大玻璃窗背后,整齐地躺着几十个新生儿,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婴儿服,红扑扑的小脸就像新鲜摘下的水蜜桃。我们两个手指扒在窗子上,全都屏住了呼吸。刚才那个护士推开门走进去,把担架上的保温箱放在靠里边的一个台子上。从这里看过去,那个保温箱里的婴儿比其他孩子个头都要小很多,可他的胸口却在均匀地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还在睡梦中蹬了蹬小腿,就在这时,凌乐乐在我身旁捂着脸哭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负罪感,像是一颗弹珠一样开始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着,撞击出“嘭嘭嘭嘭,嘭嘭嘭嘭”的声音……

“你真的……那么想要这孩子吗?我是说,这两个孩子?”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点点头。

“当妈,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可要想好了。”

大概是育婴室的温度比走廊里高许多的缘故,掌心贴在玻璃墙上暖暖的,仿佛那里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填满了阳光和空气、崭新的希望。里面柔和的灯光,照耀着上天恩赐给人间的礼物,说不定,将来这里就会有一份属于我,哦不,我忘了,它竟然是双份的,像不像中了彩票?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你一个人不可能做到的。”

“你……”她停止了哭泣,抬起红红的眼睛,吃惊地望向我。

“走吧,趁我还没反悔。”我拉起她。

我觉得自己肯定是去了趟圣水,被那里所见的一切搞坏了脑子,我竟然同意凌乐乐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计划,一个自闭症的弟弟,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女朋友,还有即将出世的两个孩子,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突然给自己还没怎么开始的人生套上了这么多的枷锁?我他妈的八成是疯了!

我载着凌乐乐刚转进回家的路口,就看见了手捧着头盔站在摩托车旁边的司徒南和蓝鸽。我一钻出车子他们就迎上来。我有一种预感,他们的突然出现或许和账户上多出来的那笔钱有关。这么大的一笔收入父亲是怎么得到的,会不会在得到这笔钱之后他就失踪了呢?我胡思乱想着打开家门,把钥匙交给凌乐乐,说:“你先进屋去一下。”

司徒南从黑色皮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来,“见过这个人吗?”相片上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脸,穿黑色西装,打着蓝色条纹的领带,看这种儒雅的气质可能是个知识分子。我摇摇头,问道:“没见过,他是谁?”

“是在中山医院给你动过手术的医生。”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你知道脑部手术的事吗?”蓝鸽皱起眉头问。

“脑?不是……腿吗?”我突然想起来,在我苏醒的时候,手指触到缠在头上的纱布,父亲说我头部受的伤虽然不像腿上那么严重,但要伤口愈合,也需要治疗一些时间。等我回到家时,新长出的头发早已遮盖了头上的伤口,所以,我才一直都没有在意这件事,现在想来,难道是……

“相片上的医生叫滕远铭,这名字你有印象吗?”蓝鸽说,“他和你父亲是大学时代的同学。”

“医科大学的同学吗?”

“没错。”

“我们现在怀疑,你失忆的事情,和你父亲有关。”我忽然想起刚刚发现我失忆之后父亲的态度。“你放心,慢慢就会想起来的。”“即使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等你好些了,我会告诉你事故的经过。”“你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吗?上中学以后的事,一点也不记得了?”每隔几天,父亲都要问我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莫非是在试探我?

“乔唯,”蓝鸽看着我说,“在你父亲走后,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比如说,什么公司之类的?”

“没有,他几乎没什么朋友,所以,很少有人来家里找他。”我回答蓝鸽的问题时,瞥见司徒南踱步到父亲的车子跟前:“这车应该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车是他留下的。”

“噢,这样啊。”

他蹲在车前,用手摸了摸保险杠上的泥土。

我倒在床上,努力暂时不让自己去想以后的事,这两天真让人感到筋疲力尽,我一心只想快点入睡。然而我越是逼迫自己不去回想往事,往事越是无孔不入的钻进来。一闭上眼睛,那个医生的面孔便在脑海中浮现,我真的没有见过他吗?当然是骗人的,事实上,滑雪意外发生后不久,我曾在家门口撞见过他一次。他开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西装革履、谈吐不凡,知道我是这家的长子后,遂将我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从这点看来,这个男人并不像是以前就见过我的样子,更别提给我做手术了,警察的话听起来就像是无稽之谈。那天我听到他对父亲感慨地说:“你妻子,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父亲听完之后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苦笑着。

我不知道他说的“了不起”到底在指什么,但感觉多半跟母亲的“GR计划”有关,或许在许多人眼中,我们这对双胞胎只是一个几近疯狂的女科学家的实验品,我们跟那些被用来作实验的黑猩猩根本没什么两样。

我索性翻身起床,绞尽脑汁琢磨那一百万的来历。突然之间,父亲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这钱和这一连串事件是否存在什么关联?我感觉自己现在变得很矛盾,我又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摆在我面前有两条路可选,一条也许意味着安全,但我将继续守着空白的过去,一条路的前方不知道有什么,可能潜伏着巨大的危险,但也许,它可以解开我一直以来的那些疑惑。

门开了,凌乐乐洗过澡穿着我的衬衫站在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怎么不睡?白天你不是就说累了吗?”我拍拍床沿:“过来。”她顺从地在我身边坐下,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我从她手中拿过毛巾,她问:“你要帮我擦啊?”

“废话。”我说。

她的头发又直又滑,这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过夜的那晚,它们一阵微风似的从我的脸颊上扫过,带着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我揉着湿头发的双手再次触到这细长的发丝,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背对着我,抬起头望着窗外说。

“别乱动,还没擦好。”自从被卷入这起案件之后,我还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任何事,我想也不会有人想听的,但我忽然很想跟她说,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哦。”她闷闷地应着,却又抬起头,“今天那两个警察说什么了?”

“他们发现了一些疑点,来找我求证。”

“哦。”她拿起我随手放在床头的照片,“这个就是阿姨吗?她……”

“是唐氏综合征患者。”

“唐氏综合征?”

“嗯,就是一种先天性发育迟缓的疾病,身体和别人长得不一样,智力也跟不上,因为智力不健全,所以常常被人当做弱智来看。”我想起那些邻里们的态度,语气不由得露出一丝愤怒。那些人凭什么那么看待外婆一家,就因为自己是健全人就觉得自己高一等吗?过去我一直不知道母亲年轻时过着怎样的生活,现在我总算有点想明白她为什么要把精力全扑在那个计划上面去了,她一心想拥有最健全的孩子,让那些无知又庸俗的人们说不出什么。

“你还好吧?”她转过头,抓住我的手。

“嗯,没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你没看……”我本想和她说说去圣水发生的事,但一想到这些事,还是不要对她说的好。“算了,睡吧。不说这些了。”

我们躺下来,她靠着我的肩膀,“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你不要老是提醒我这件事好不好?”

“谁让你答应了,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她嘴上这样说着,一只手却像鱼一样滑向我的腰际,搂住我,下巴紧贴着我的胸口。

“还能这样抱着你,真好。”她轻声说着。

“那个……”

“嗯?”

“我是说……听说你们女人怀孕的时候,荷尔蒙会升高还是什么的,不过你……”

“想什么美事儿呢你!”她一个巴掌砸下来,正砸在我的胸口上,“我就是喜欢这样待一会儿。”

“噢……那就好。”

“你好像突然变了。”过了一会儿,她一脸认真地盯着我说,“让我看看是不是哪里更换了零件。”说着,她就凑过来,用手摆弄着我的脸,看过左边看右边。

“什么啊?”

“成熟了哦,比以前。”她似笑非笑地说。

“是苍老了吧?”

“嗯,是有点,大概是你弟弟让你长大了。”“谢谢这位阿姨夸奖,”我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不过,我得跟你汇报一下,我上个月才刚刚断奶。”我故意尖着嗓子说。

她又问了我一些乔奕的情况和家里的事情,中间夹杂了一些有关母亲的事,说到乔奕小时候查出患有自闭症,母亲的表现就好像天塌下来了。

“真奇怪。”等我讲完之后她说,“你以前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她。

“谁?”

“你妈妈。”

“每次我和你聊起家里的事,你不是低下头去不说话,就是找个借口岔开了,好像你根本不愿意说过去的事。刚才你却主动说起了她。你知道吗,这对我来说,很不寻常。”

我拿起床头的杯子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水喝,顺便中止这个我避免触及的话题:“你要喝水吗?”

“你听我说完。”她扯住我的胳膊。

“说什么啊,该睡觉了。”我脱开她的手,假装打了个哈欠,拉过被子来盖在她身上,“再不睡,天就要亮了。就算你不睡,你肚子里还有两个等着睡呢。”

“那你呢?”她双手抓着被子遮到下巴,只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

“我下楼去倒杯水,你晚上的菜做咸了,没发现吗?乔奕都一直在喝水。我顺便去看看他,天气凉了,他蹬被子。”我一拉开卧室的门,金莲就从门缝里溜进来,噌地一下跃到床上,蜷在它主人脚边。虽说它走丢了这么久,但所有习惯都像从没改变过,就连猫都记得回家的路,何况是人。今晚,人们都对着夜空欣赏着满月,该回家的人都回家了,这栋房子也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个家的样子了,可还有一个人没有回来,是父亲,也是个骗子。他带着巨大的秘密走了,但愿他能带着答案回来。

早晨出门时,空气冷飕飕的,我竖起领子,拉了拉戴在头上的鸭舌帽。很久没有步行走这一段小路,脚踩在被露水打湿的泥土和落叶上,窸窣的声响总让我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一路走一路回头张望,却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我口袋里装着那张存有不明款项的银行卡和可能会用到的身份证,一起床我就把它们装在身上,随便跟凌乐乐编了个借口就出了门。

我在转角的那家银行前停下脚步,神经兮兮地四下里看了又看,这才放心地走了进去。银行刚刚开门,柜台内的工作人员精神饱满地发出洪亮的声音:“先生,请问办点什么业务?”

“你好。”我掏出储蓄卡和证件从窗口递给笑容可掬的女营业员,“能帮我查一下近半年来的汇款记录吗?”我本想说,我想知道这张卡上每笔钱的来历,但又觉得这样说实在不妥,马上改口道,“我想要一份账户明细。”

“好的,请您稍等一下。”她把储蓄卡放在手边的读卡器上一刷,开始操作起电脑来,我注意到左上方的摄像头,马上把帽檐压低了一些,大约两分钟过后,女营业员将打印好的账户明细从窗口里递出来,储蓄卡和证件落在不锈钢的小圆洞里发出“嗒”的声响,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在明细单最下方的一行写着:×月×日,转账汇款RMB1000000,汇款人并非个人,而是一家公司,纸上印着:滕安制药有限公司。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我把那张明细揣进口袋,低着头边走边专注于思索这个名字。突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要不是听到大左叫我的名字,我整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怎么是你啊?”他笑着说,“我说这人看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我还想问你呢,你来这干吗?”

“帮我表妹办个贷款,她要买辆车,这不,找我帮忙。”被他称作“表妹”的漂亮女孩对我燦然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大左介绍我说,“我一好哥们儿,乔唯。”

“哦,我听你说起过。”她嗓音甜美地说。

“是吗?”他有点局促地搓着手,“那什么,你先到那边去填表,我和乔唯说几句话。”

“嗯,你们聊。”女孩顺从地点点头,冲我眨眨眼睛,“那我先过去一下。”

“喏。”他递了一支烟给我,我们两个蹲在街边的一棵树下,就好像上学时一样。

“说吧,为什么骗我?”我不想拐弯抹角,既然见到了,就开门见山把话说清楚。

“原来你都知道了啊。”他不好意思地缩着脖子掏出打火机。

“凌乐乐来找我了。你真够可以的,把我蒙得团团转。”

“都是……”他用拿烟的那只手搔搔后脑勺,“咳,乐乐她……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主意,多难改。她……她不让我告诉你。你看到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分手以后,其实她……她挺难过的,那天是安东打电话把我叫去的,说乐乐喝醉了,衣服都吐脏了,让我过去搭把手,我就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了。然后……大概就是你看见的那样,谁知道怎么回事……稀……稀里糊涂的,她就说,大左求你帮我演一场戏吧,然后就……稀里糊涂就……总……总而言之,就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太过紧张,壮得像头牛一样的大左,说话却有点结巴。我本来是想教训他一顿的,但现在却有点想笑。

“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啊?这……这我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快三个月了。”我长长地吐出一缕烟。

“那你……我是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想生下来。”

“靠!真有她的,”他扭头瞪着我,“你……你不会同意了吧?”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样,那孩子是双胞胎。”

“不……不会吧?”

我重重叹口气,一说到这个话题,就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胸口直发闷。

“里面那个……真是你表妹?”

“当然啊!你……想什么呢你,不是你想得那样。”

“兄弟,你也该找个伴了,见好就收吧。”

“那你呢?你玩够了?”他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们两个抽着烟,都笑了。

“你一直都爱着她的吧?做了这么多年哥们儿,别以为我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你……就是不想承认罢了。”

“不想承认什么?”我故意装傻,玩着掉在手里的树叶。

“你觉得自己是不会爱上别人的,对吧?在这一点上,你总是赢。但偏偏有这么一个人,让你输得一塌糊涂。”他站起来俯视着我,用脚踩灭烟头。

“得了吧,你表妹在叫你了。”我也站起身来,“对了,什么时候办喜酒,记得请我做你的伴郎。”

“滚一边去!”他骂道。

我与他告别时,他站在“表妹”旁边远远地冲我喊道:“回去记得想想我说的话啊。”

“你说什么我都忘了。”我嚷着,其实我没忘,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我想说的,只是我不甘心就此认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