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蓝鸽之章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2 / 2)

“嘘——是局长,”我指指他抱在胸前的箱子。

我伸长脖子,趴在玻璃上向里面探察着:“怎么还不走哇?”有同事从旁边那扇门出来,司徒南把食指比在嘴上示意他们快走,那些人一脸狐疑地向前走去,还不时回头向我们这边张望。“看什么看,平时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司徒南抱怨道。

“还说呢,都怪你,好好的干吗把这东西偷出来,现在可好,他一分钟不上楼去我们就得在这儿躲着,万一他一会儿出来,看你怎么收场……”我正说着,就看见局长真的向门口走过来了!

“完了完了,他出来了!”我闭上一只眼睛,顿时觉得自己的死期到了。

“司徒南——”听到局长喊他的名字,他急忙放下纸箱赶紧站起来,我只得赶紧把它往身后踢了一脚。

“局长好!”两个心虚的贼异口同声地喊着。

“我正找你们俩呢!”

“是!局长,有什么吩咐?”

局长向哪边走,我们两个人就僵硬地同步往那边挪,局长狐疑地看着我,又看看司徒南:“你们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哪有不对劲,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司徒南满脸堆笑,“局长,你刚才想说什么?”

“哦!”局长一摸微微谢顶的前额,“也不知道是谁把你们那个案子的消息透露给记者了,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去了。是不是你们俩干的?”

我马上就想到,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也就是海狸鼠了,他们刑警大队平时总是接触记者,随便透露给其中的一两个就够我们折腾的了。

“怎么可能,我们干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司徒南说。

“算了,算了,总之你们注意点,如果碰到记者记得少说话。”

“是!”司徒南一点头。

“还傻站着干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请局长先走。”

“你小子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局长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上下打量着他,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你最好不要给我桶什么娄子,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哪有哪有,局长慢走啊!”他像只招财猫一样机械又快速地冲局长挥着手,看他转上了二楼,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低着头,咬着大拇指直乐。

“走啦!还笑!”他瞪着我,端起地上的箱子,往我的怀里一塞,“这个,交给你去还。”

“我才不,被发现了我会被开除的!”我又推回给他,“刚才都快要吓死我了!”

“又是海狸鼠这个老东西!专给别人脚下使绊子。”司徒南愤愤地说着,把箱子随手放在办公桌上,掏出手机来。我见他打电话立即把箱子拿起来塞进他的桌子下面。

“你给谁打电话?”

“关机了,奇怪。”

“谁呀?”

“我想告诉乔唯一声,免得记者找去乔家。他怎么关机了?”他若有所思地说,“不大对劲。”正说着,他的手机又响起来了,我还以为是乔唯打回来的,却没想到打电话的人是罗教授。

放下电话,我们再度前往渤海医科大学的生物制药实验室,罗教授一个人在实验室门口等候着,由于在电话里已经对司徒南说明了致电的缘由,他一见我们便说:“今天在整理实验室的资料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我想,或许对你们的调查有所帮助。”他带领我们快速穿过实验室,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走去。据我推断,应该是大学专门给教授级别的人配备的工作间,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书架、写字台以及会客用的小茶几和沙发。他从写字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司徒南边拆开包装边向罗教授提问,一沓A4纸打印的资料从袋子里被他抽出来。“像是一份成果汇报书,是从废旧资料里被我找到的,所以并不完整,但还是可以看出一些问题的。”“您指的问题是?”“是有关报告里提到新的发现。之前梓冲并没有向谁提起过,显然这份汇报书最终也没有交给过学校。据我猜测,可能是他中途放弃了这份研究,所以把曾经制作好的资料当做废纸丢掉了。”我和司徒南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是一份废旧资料,何以引起罗教授的注意。

他把司徒南手上的资料翻到第二页,“你们请看这里——”我把视线凑过去,就在他手指的地方写着“研究已显示,药物能有选择地阻滞短期或长期记忆的生成。药物中的CaMKII酶对记忆巩固和长期记忆的加强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实验表明,将CaMKII酶注入人脑中海马体末端的杏仁核,能利用药物的化学反应擦除或者改写目标记忆……”。罗教授解释说:“这里所提到的药物,就是他一直在研究的E-90。我之前说过,这种药物的主要效用是缓解疼痛,可没听他提到过任何有关影响记忆系统的事情,况且这么有用的发现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除非,他是把它用在了不能让人知道的地方。”司徒南冲我使了个眼色。

之后,罗教授另外提供给我们的一个小线索激起了司徒南调查的兴趣,罗教授说的是有关乔梓冲妻子的葬礼。

“葬礼当天实验室的同事都赶去参加,听说同事的家属是在滑雪事故中意外丧生的,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可在葬礼当天,看到乔梓冲镇定自若的表现,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虽然我们多少了解他的个性,知道他平时寡言少语,可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人怎么可以表现得如此冷静周全,还是有人人在背地里议论,甚至有人说他一定是在实验室待久了,整个人像机器一样冷酷。还有人不负责任地说出‘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他的妻子受不了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男人而自杀了吧?’这样不中听的话。同事们听了这种说法都很不舒服。

“听到这些话,我都气得有点发抖,怎么可以毫无根据地随便诋毁别人呢。果然,梓冲一反常态地突然变脸,揪住那人的衣领不分青红皂白地大打出手,我们马上上前去阻拦。此事后来不了了之,那个说闲话的人也自觉理亏,没有追究被打的事,而大家都把这当做乔梓冲沉静表面下的一次爆发,过去了之后,就没人再提了。”

“那个被打的男人是什么人?”司徒南问。

“他……这我就不认识了,当天参加葬礼的除了大学的人还有乔梓冲妻子那边的朋友。”

“好,您说的我明白了。”司徒南扬了扬手中的纸张,“至于这个,我们可以拿回去作为调查资料吗?”

“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要作为废纸扔掉的东西,尽管拿走好了。”罗教授又露出他招牌式的慈祥笑容。

我和司徒南都快饿瘪了,就在大学里的茶餐厅吃饭。他盯着菜单看了足有五分钟,还是没有选定要吃的套餐,我知道他的选择困难症又犯了。“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好了,不然这样下去我看你至少要研究到天黑去了。”

我从他手里抢过菜单,果断地叫了两份咖喱鸡饭配桂花奶茶。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我诧异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做到的?”

“我是说你是怎么从长达三页的菜单中一下子选中你想吃的东西的?”我内心翻了个巨型白眼,可见我面前这个家伙不仅有选择困难症,还在刨根问底方面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你确定要知道这个无聊问题的答案吗?”他像个等待老师解答问题的乖学生一样猛点头。

“我从来不看菜单,这就是答案,当选择目标超过二十个我就不看选项,反正选来选去到最后也是选平时最常吃的那个,那不如从一开始就点那一道,比如咖喱鸡饭,要是没有就再说。”

“怪不得,我还以为你有一目十行的本领。”

“有些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简单,是人自己把它想得过于复杂了。”我随口说着,拿起桌上的勺子,穿着橘黄色围裙的服务生走过来,“您点的两份咖喱鸡饭。”我早已饥饿难耐,低下头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吃到一半,我才发现司徒南还在盯着餐盘发呆,“你怎么不吃?”他用食指指着餐盘,“因为这是唯一的选项,滕安制药是唯一的选项,我想到了!”他拿起桌上的勺子,挖了一大块米饭塞到嘴里,边吃边说,“我发现你说的话虽然意义不大,但总能启发别人的智慧。”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在我对面把咖喱鸡饭吃得眉飞色舞如同在吃满汉全席的家伙,还在琢磨:“我刚才到底说什么了?”

“想不想听听我的设想?”

“洗耳恭听。”

“乔唯在中山医院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一个脑部手术,主刀的人又刚巧就是滕远铭,乔唯说他自己在滑雪意外之后出现了阶段性失忆,而乔梓冲在研究E-90这种药物的过程中恰好发现了新的效用——擦除记忆,滕远铭来实验室找乔梓冲,希望取得新药的专利权。于是,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乔梓冲拿新药的专利权交换了一次手术。”

“你是说,乔梓冲让滕远铭用他自己研制的新药进行手术,删除了乔唯的记忆?”

“Bingo!”司徒南打了一个响指。

我重新分析了一遍,帮助自己理清思路:“只有和乔梓冲认识的医生才能帮他掩饰这件事,所以滕远铭抽走了手术病历,以为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这么说来,乔唯根本不是因为脑部受伤才失忆的,他的失忆是有人在脑外科手术中动了手脚。他是被自己的父亲给骗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他抬起头来。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在一个人的脑部动手术是有风险的,何况这人还是他的儿子。”

“乔梓冲应该有十足的把握,至少他十分信任滕远铭的医术。乔唯一定是知道什么,所以,必须要让他忘掉;或者……”司徒南摆弄着杯子里的吸管,想了想说,“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掩盖真相,他必须要冒这个风险。”

“但这些线索并不足以证明使用氰化钾下毒的人一定是乔梓冲啊。”

“是,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两者之间有必然的关联,但现在看来,新药和手术的事充满疑点。”

我翻开刚才在罗教授那里记下的笔记:“你有没有觉得,葬礼上那个说闲话的人也很可疑,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自杀呢?可惜我们找不到这个人,如果能有一份葬礼参加人员名单就好了。”我随口说道。

“名单……”司徒南看着我喃喃自语,“有道理!是应该有一份名单。”

“欸?为什么?”

“理论上,”司徒南说,“葬礼收了别人的礼金,至少要有一份名单作为日后答谢的参考,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啊。”

“对呀!我光记得婚礼上会有礼单了。”我咬着吸管说。

“你也就关心婚礼。”司徒南倏地起身,招呼服务员过来结账,大概是我上次说的“费用必须由上级先行支付的规定”起了作用,他这回倒是挺主动。其实小王哪告诉过我什么规定,不过是我信口胡诌的。

“喂!你还发什么愣呢?”司徒南用钱夹敲敲我面前的桌子,“走啊。”

我瞄了一眼窗外,天都快黑了:“都这会儿了,要去哪儿啊?”

“还不趁天黑把太子给换回去,等着狸猫被人发现啊!”他啪的一下合上我面前的记事本,往怀里一揣,拉起我就走。

吕氏姐妹的死因,乔唯失忆的原因,乔梓冲离家出走的原因,丢失的手术病历,毓园的乔家就像是一个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个又一个新的谜团被放出来。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总是被那两张神情截然不同却有着相同容貌的面孔占据着。这一对特殊的双生子曾是万众瞩目的基因宝贝,母亲是受到广泛关注的遗传学家,父亲在生物制药方面颇有建树。这本是一个令人称羡的完美家庭,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怎能不让人欷歔。

别人的中秋节都和十一连在一起开始放假,但因为局长对这个案子催得紧,我和司徒南只争取到了三天假期。后天才是中秋,但夜空中的月亮已经开始显出了饱满的轮廓。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外套站在窗前。这是我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度过的第十五个中秋节了,因为尝过和亲人离散的滋味,才更加懂得珍惜团聚。从一开始就圆满和完美的东西,毕竟少之又少,而芸芸众生中,多半都是不圆满和不完美的。圆和缺,是我们人类肉眼所见月亮活动的一个周期,但很多人并不懂得,它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脑中闪过司徒南说的那句话。我原本委靡不振的心情好像注入了一道曙光,我知道应该做点什么了。

周六这天,我起了个大早,一切顺利得都让我有点不敢相信。十点刚过,我就打电话跟司徒南汇报:“特大喜讯!你猜我发现什么了?”我在电话里扬扬得意地说。

“吃月饼,吃到金戒指了?”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说话声,一听就是还没睡醒。

“你这假期过得挺惬意啊,殊不知作为优秀员工的我起个大早就为解答一个折磨了我一宿的疑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说我接着补觉了。”

“我查了乔梓冲和乔唯的银行账户,在乔唯的户头上有一大笔钱。”

“钱?你是怎么查到的?”

“是你昨天说的,规则是用来打破的嘛,所以呢,我就拜托了一个熟人。想不到,打破规则的感觉竟是这么方便高效!”

“什么熟人?不会是你以前的相亲对象吧?”

“去去去,反正我查到了,那笔钱……”

“快说那笔钱怎么啦?”我正在享受把我发现的线索说给司徒南听的这个过程,要不是怕他在电话那边听到,我简直都要开心得笑出声来。我说出自己刚刚在银行查到的那个户头的问题。

我话音刚落,就听到司徒南急切地说:“你现在人在哪儿?我去接你。”我说了一个碰面地点,还没等我说完下面的话,嘟嘟嘟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来……老天!这家伙到底在急什么啊。我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想到,刚才光顾对着电话飘飘然了,司徒南说要来接我?接我去哪?用什么接?该不会又是……

嗖的一声,一辆摩托车一阵狂风似的从我面前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