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闭城门欲捉贼(2 / 2)

“在方千房里的桌子上。整个信写得十分详尽,各个街道标示异常清楚,落款……是你。”

易厢泉叹气:“区区小把戏,他竟然相信了?我当时人还在庸城府没离开,为何要拿书信给他?”

“你一向行事古怪,他为人忠厚老实,当然相信了。”夏乾无奈道,“信上说,今夜调动部署,事关重大,务必秘密进行。只要将变更后的时间地点告知守卫首领,到时行动即可。此事不可与他人商量,不能把内容写下来,不得给任何人看,在庸城府不能提起此事,包括跟你谈论也是不可的,而且,”夏乾叹气,“信里写着让方千在下雨的时候把信焚毁。”

易厢泉眼睛一眯,有些恼怒:“他照做了?”

“最后一点没有照做,不过你别生气,毕竟咱们没有什么损失。方千说,他也怀疑过,只是那封信上边的部署十分精确而谨慎细致,外部人员哪知道得这么精细?”

易厢泉苦笑:“后来呢?”

“后来,就电闪雷鸣下雨了,方千说,他当时还欣喜‘易公子果然料事如神’,随后就拿出字条准备焚毁。就在字条点燃时,他突然发现字体的颜色似乎淡了。他一下子蒙了,觉得事情隐隐不对,”夏乾开始在怀中摸索,“他决定扑灭火焰。但是,字体都淡了,只留下卷首称谓方千的‘方’字还能看得清楚些。”

夏乾掏出两张纸片,一张是普通纸,上面是“方”字,显然是夏乾趁着字迹尚未消失的时候临摹的;另一张纸片很小,是原件,圆形小片周围有烧焦痕迹,一点字迹都看不见了。

“方千不想给我,说是要交给大理寺。我管他什么大理寺小理庙,趁他不注意,拿来给你看看。”

易厢泉沉默一会儿才道:“此事不可声张,之后有人要问起这信的事情来,就说是我写的。”

夏乾点头:“不过,话说回来,单凭这一个‘方’字,实在不好看出笔迹,只是,如果硬要看写字风格的话,这倒像——”

“王羲之。”

易厢泉拿起纸张,对着明亮的街灯,细细地看着:“简直像王羲之真迹。论身手,论学识,青衣奇盗均属上乘。他还精通香料用法,极擅谋略,这种人为什么做贼?”

他将纸张揣入怀里,显得有些担心。如果青衣奇盗真的与师父、师母的案子有关,那么这个对手不但狠辣异常,而且极擅谋略。

夏乾看出了他的忧心,宽慰道:“明天不会有问题的。”

明天不会有问题,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就像是一场战争。庸城府衙的所有人此刻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他们有最精锐的部队、最优秀的将领、最出色的谋士。

易厢泉站在街灯下,一身白衣被灯染成了浅黄。他的眼睛里闪着灯光,这是街灯的光,大盗的影,庸城的绵绵阴雨,官府里来去匆匆的人。这些人和事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像图画一样慢慢变得清晰……

大敌当前。

易厢泉突然笑了,他似乎有了别的主意。

“你夏宅甚大,容我一间可好?”

夏乾一愣,没想到易厢泉会突然这么问。

“你不是决定在客栈落脚吗?为何变了主意?今晚就去?”

“今晚即搬,若无意外,一直住到城禁结束,吃食与下人同样即可。”

“就住我隔壁好了。至于吃食,样式简单就不可能了。我爹不在,你也知道,我娘绝对不可能亏待你。”

“但愿明日一切顺利。”易厢泉轻声说道,像是对自己的劝诫,又像是对明天的诉说。他抬头仰望,中天悬明月,不知阴云秋雨何时再来。二人决定就此离去歇息,走到一半,吹雪也悄悄跟上来了,跳到了易厢泉肩头。

庸城是扬州最安全的地方,而夏宅更是庸城中最安全的地方。站在门口,只觉得如普通人家大门一样。但是夏宅院子极大,屋舍不知道有多少间,家丁用人轮番守夜,烛火更是彻夜不熄。

易厢泉站定了脚步。他突然觉得,二人似乎是顺着灰墙一路走来的,走了很久很久,那灰墙却绵延至此,开了一扇朱漆大门。

“这一片……都是你们家?”

“是啊。”夏乾轻描淡写,“刚才翻墙就能进,但是翻墙容易被当成贼,会被狗咬。我曾经偷懒翻墙回家,被自家的狗咬过。”

易厢泉震惊道:“几年前来过,不记得你家变得这么大。”

“我们东西太多,去年把隔壁人家院子直接买了。”夏乾困倦,打着哈欠进了门,“进门了,你快跟紧我,跟不上会迷路。”

夏乾引着易厢泉进了门。院中设假山池塘,花树成荫,灯火通明,石板路铺得整齐。虽然雅致,却似乎并无什么豪华之处。但易厢泉依稀记得,这以前可都不是夏家的院子。

“这都是直接买了隔壁宅子之后砌墙连通的?”

“是啊,要不然怎么办?庸城地皮稀少,我们家在外城还有三处宅子,因为城墙在,都连不起来了……”

恰逢几个端着洗漱盆的年轻丫鬟从树荫下走过,时不时往这边偷瞧,多数都在瞧她们的易公子。易厢泉礼貌地笑笑,丫鬟们觉得更开心了。

“易公子肩膀上的那只小白猫是吹雪吗?白白的真是可爱!眼睛也漂亮!”几个丫鬟凑上前去,把易厢泉围住,伸手要抱猫。这一闹,半个府的丫头都凑过来了,打着灯笼,东瞧西看,吓得吹雪直瞪眼。

“看什么看?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夏乾有些嫌弃,叉腰道,“谷雨,我爹这几日不会回来吧?我娘睡了吗?”

“少爷你又偷跑出去,老夫人气急了。如今被哄得睡下了,说今日的账明日再算,又要罚你抄书。”名唤谷雨的丫鬟有些不屑。她侧过头,视线绕过了夏乾看向易厢泉,热忱地道:“易公子来啦?饿吗?渴吗?”

“他不饿,”夏乾有些生气,“你们怎么不问我饿不饿?”

“谁问你啦?”一群丫鬟嬉笑一阵,一个个都在看易厢泉。夏乾生着闷气,把她们轰走,带易厢泉去了书房,让他凑合着睡一张小榻。

“别的客房太远了,大晚上就别过去了,”夏乾随意地给他铺了床,“别让那些小丫头进来。谁进来,说不定就被我娘指给你成亲了。”

易厢泉原本还在打量房间,听闻此话脸色一变。

夏乾打着哈欠:“别不当真。我娘身体不好,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爹不肯纳妾,我娘就逼着我娶亲。你看看,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有,你没事就帮我抄抄书。我娘只让我抄《论语》,上次罚的抄完了,你帮我多抄点,下次再罚时就可直接用了。”

书房整洁,日日有人清扫,但是书籍上却落了灰。书架上挂着一幅文与可的墨竹图,墨竹图旁边则挂了一把弓箭。弓箭下面供奉了财神爷,这是夏府每间屋子都有的摆件。旁边蓝色哥窑花瓶里插着一些孔雀羽毛。易厢泉抽出了一根:“家中还摆着这些?”

“是呀,”夏乾弯腰铺了被子,“吉祥。小时候跌落山崖时看见一只孔雀从空中飞过,掉下来的那根孔雀毛,我也一直带在身上。这么多年,什么灾病都没有遇到过。”

“你辞退了这么多教书先生,又不爱读书,非要跑去书院。家大业大,为何不去看店?”

“读书还能在书院睡觉,看店可睡不成。床铺好了,你睡吧,”夏乾哼唧着踢了床铺一脚,“没事千万别招惹我府上那群小丫鬟。”

易厢泉看了看书桌,只见桌下有个盒子,里面是快要溢出来的字条。他随手拿了一张出来,竟然是欠条。满满一大箱子,竟然都被夏乾随便丢弃。

“这些都是……”

夏乾有些困倦:“都是欠条。反正也没多少钱,堆在那儿留个纪念。”

易厢泉扫了一眼,每张欠条上写的可都不是小数目。此刻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夏乾被人叫作瘟神了。其实他不是瘟神,而是庸城诸多人的债主。

易厢泉只是歪头笑了一下,话锋一转:“那……你敢不敢去捉贼?”

夏乾刚要出门,闻声惊讶地抬头,困意消了一半。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碰到今天这种情况,换作是你,在我没出现的情况下,你会当机立断而毫不畏惧尽你所能去抓捕青衣奇盗吗?”易厢泉语速很快,严肃地看着夏乾,像是在等他发誓。

“在确保人身安全的状态下,可以;如果情况极度危险,绝对没门。”

“你相信我吗?”

夏乾打了个哈欠。虽没答话,却像是默许。

“我知道你比府衙的那些人更相信我,”易厢泉自问自答,警惕地瞧了瞧四周,随后进屋走到桌边,“这样我便放心了。”

他随手剔亮了红木花腿桌上的烛芯,掏出身上的笔,开始研墨。

夏乾一愣:“你现在就开始帮我抄了?”

烛光下,易厢泉认真而严肃,仿佛在做一件天大的事。而他只是写下几个字交给夏乾:“明日此刻此地,不见不散。不论发生何事,一定要到,纵使我无法赴约。虽然只是以防万一,但这是我唯一的‘后招’。”

夏乾慢吞吞地接过纸片,只见上面写道:

子时城西三街桂树

夏乾看着易厢泉的字体:“你这柳字写得不错,严正工整。你的‘后招’就是半夜把我叫到那儿去道晚安?还好这地方容易找,全城就这么一棵——”

“别多嘴,小心隔墙有耳,看完就把它烧了!”

夏乾嗤笑一声,打着哈欠来到红烛前面,将字条焚毁了。

易厢泉望着火焰,喃喃道:“我总觉得明天要出事。”

“不会的,一个小贼而已,你不要乌鸦嘴。”夏乾眉头一皱,但他也有些忧心。易厢泉往往说什么应验什么。

“走吧,走吧,不要打扰我休息。”易厢泉竟然反客为主,将他赶了出去,吹熄了烛火。

窗外,传来夏乾骂骂咧咧的声音。月光清亮,穿进了窗户。

墙上文与可的真迹可谓价值连城,可如今落灰蒙尘,显得有些可惜。

它旁边的弓箭却在月下微微发光。

易厢泉看着弓箭,心如明镜。

书房悬弓本是不妥,夏乾被逼着读书却心有不甘,一进书房便是假惺惺地以读书为由去擦拭弓箭。

易厢泉笑了一下,抬手慢慢将弓箭取了下来。

不一会儿,夏家下人端来了洗面香汤和漱口的茶水,点上了驱蚊的香。丫鬟想进来铺床,却被易厢泉死死拦住,直到把吹雪交给她们才肯罢休。待洗漱完毕,他自己将床重铺一遍,还在枕头底下发现夏乾窝藏的几本小册子,都是《离魂记》《聂隐娘》之类的故事。他笑了笑,最后才在小榻上躺了下来。

有的人白天忙碌,只是不想直面夜晚。白天有很多离奇的事情可查可想,夜晚就没了;白天有很多人可看可聊,夜晚也没了。自从师父和师母死后,这些年他一直孤身一人,但夜晚越是安静,他越是睡不着。孤独就像锥子,扎得人辗转反侧。

今夜不一样。

易厢泉听着窗外丫头嬉闹的声音,下人们走动的脚步声,并不觉得喧闹,反而有些温暖。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夏乾就像是仅存的家人,也许夏家就是自己的另一个家。

他翻了个身,竟然慢慢睡着了。在青衣奇盗来临的前夜,睡得安稳又舒服,似乎梦到了师父、师母和善的脸,也梦到了面容模糊的亲生父母。

次日清晨,夏乾是被下人推醒的,他猛地跳起来,发现暗红缎子的床帷外一片光亮,真的日上三竿了。他慌忙找茶水漱了口,自己睡得再沉,他也清楚今天晚上会发生大事,如今这一上午却睡过去了。

夏宅是庸城最大的宅子,夏家的下人数量很多,而其中还算能干的不足二十人。于是把这二十人的名字重新命名,以二十四节气称谓,不足的便空着,以待晋升。唤醒夏乾的仆人叫夏至,是夏家的大管家之一。

“易厢泉还活着吗?派小满偷偷跟去了吗?”夏乾带着睡意问道。

“人家易公子作息规律,好几个时辰前就吃完早饭出门了。早闻易厢泉大名,智慧无双。本以为比老爷略小几岁,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哟!”

夏至嫌弃地拉着夏乾起床,又道:“谷雨那帮鬼丫头甚是喜欢易公子,想把早膳端进房。哪知易公子非要亲自去厨房,跟下人们一起吃,吃饭时,似乎用了银器。”

夏乾眉头一皱,睡肿的脸映在手中茶杯上,没再吭声。

夏至接着道:“易公子吃了很多,又用酒葫芦装了一大壶茶水,之后便出门了。我让小满悄悄跟在他后面。易公子先去了城西三街,随后绕到庸城府衙,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了,然后进客栈。就在进客栈之前,小满……被他发现了。”

夏乾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得扣小满月钱!”

“这可怪不得他。易公子进客栈之前,突然回头,看着小满笑着说,与其跟着自己浪费时间,不如去干些正事,帮他找一根一人高的竿子。”

夏乾漱了口,一抹嘴,问道:“要竿子做何用处?”

夏至苦笑道:“不知道。要说那小满真是跑腿的命,傅上星先生在清晨来给夫人问诊,又顺便问了昨日易公子受伤的事。谷雨那丫头一听易公子受伤了,便非要拉着小满去送药——”

夏乾听得不耐烦了,蹬上鞋。夏至最怕他穿鞋,因为这是准备溜走的前兆,匆忙拦住道:“老夫人说了,如今外头乱,少爷你必须在家待着。”

夏乾冷笑一声,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他从后院翻墙出去,运气很好,狗居然没叫。

重本抑末思想在大宋有了巨大改变,工商亦为本业的思想得到宣扬。庸城地处扬州中心,水运交通便利,商业也逐渐发展起来。夜市素来热闹,而待五鼓钟鸣,早市也开始了。做买卖的都是一户挨上一户,但此时却因为城禁的缘故全盘打乱。

今日就是青衣奇盗偷窃的日子,百姓们都不敢出门,除了夏乾。他一路小跑到了风水客栈。这是衙门对面的客栈,易厢泉以前就下榻此处。老实巴交的周掌柜独自一人坐在老榆木台子前头。周掌柜早已过了古稀之年,虽耳背,眼却不花。如今客栈空空,只有易厢泉一个客人。

夏乾进门,扯着嗓子问掌柜,易厢泉是否还在楼上。问了三遍,周掌柜才笑呵呵地表示肯定。待他推开易厢泉房间的门,只见窗户大开,淡青色的床帏在秋风的吹拂下微微地动着。帷帐边不远处,易厢泉的行李、包袱全在。房间门口有根一人高的竹竿,这是小满拿来的。桌上还放着药瓶和纱布,旁边倒着一只葫芦,却不见人。夏乾走过去,下意识地拔开葫芦的塞子,里面是茶水。

他认得自家的茶叶,葫芦里的茶水被喝掉了一部分。他又看看桌子,没有任何书信或其他东西,易厢泉就这么放下东西走了,没有留下任何音信。

他去哪儿了?他疑惑顿生,又细细打量起整个房间,地板湿滑,像是被人擦过。夏乾蹲下来,看见上面有水渍,虽然已擦过了,还未干。地板的狭缝里还夹杂着细碎的茶叶末。取一点轻嗅,与葫芦中的茶一样。

“掌柜的,易公子当真没从屋里出来?”夏乾从房间出来下楼,大声问起周掌柜,因老人家耳背,夏乾又重复了好几遍。

“当真没出来!”老掌柜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声音沙哑,嗓门却很大,“易公子自从进去就没下楼来!老朽我一直在这儿守着呢!”

夏乾心里一凉,又问了几句也没得到什么结果,索性出门离开,直接去了庸城府衙。此时已近未时,秋日里太阳去得早,有归西之意。

庸城府衙守卫森严,赵、杨二位大人还在衙内的空地上。夏乾经过三道检查,之后穿过九曲回廊,过去行礼。只见赵大人坐在雕花莲叶托手的太师椅上。他一身黑色锦衣绣着芙蓉金边,面目严肃。

杨府尹挺着大肚子站在一边,绿色官袍、黑乌纱帽子活似硬生生套在一尊弥勒佛上。小眯眼扫过夏乾,点头问好。只见大理石桌上白瓷盅里盛着参茶,只用了些许人参须。京城大官来审查,自然要上点好东西。然而用整棵人参定然摆明了自己平日里受贿,于是只用了少许人参须。杨府尹是聪明人,大宋的很多官员都这么聪明。聪明人多了,就成了一种风气。这种风气在庙堂之上蔓延,渐渐地就生了事端。

远处,一身戎装的方千正一脸丧气地站在那里指挥着。昨日被青衣奇盗利用的事让他神魂未定。夏乾想去和他说说易厢泉失踪的事,可是想着说了也没用,大家也不上心,毕竟易厢泉一向神出鬼没。

守卫们正在搬运,谨慎地将一万零二根犀骨摆放在院中,一根一根地排列整齐。赵大人坐在凉亭里,却没有闲着,突然指了指不远处,问道:“那角落里的大水缸是做何用处的?”只见角落有四个大水缸,由普通陶土烧制而成,分别坐落在各个角落里。

旁边的侍卫抬头一望,道:“今天下午刚搬进来的,放在门口,送东西的人说是易公子让搁置在院子里的。”

赵大人看了方千一眼。方千眼眸一闪,立刻会意。

“打开看看。”方千下令,快步走过去。

守卫放下手中的刀,开始猛提水缸的盖子。夏乾上前定睛一看,盖子竟然像是被蜡封死了。方千剑眉一拧,走到最近的水缸边,握紧边缘用力揭盖子,直至青筋暴起却仍打不开盖子。

“封得真是严实。”方千擦汗道。

夏乾也皱皱眉头:“要打开缸盖,怕是只有打破水缸了。”

他们只得走向另一只水缸,试着打开。方千走去用力一提,盖子一下打开了。“这是……水?”方千吃惊地说道,轻轻撩起一点水,嗅了嗅,没有异味,是清水。

守卫道:“兴许是易公子考虑周全,防止火灾,特备水缸。”

方千点头:“有道理。可是易公子人呢?”

夏乾愁眉苦脸道:“丢了。正想让人去寻呢。”

“无妨,易公子行事一向如此,估计不久便能回来。”方千也苦笑一下,与夏乾交换了一下无奈的眼神便没再说什么,去门口看了看守卫。

方千比夏乾高了大半个头,生得也比夏乾健壮。看着他夕阳下的影子,夏乾隐约想起儿时一起踢蹴鞠的情景。方千跑得快,踢得又高又远,但本性善良,从未伤过人。这样的人去了西北战场,既合适又不合适。一将功成万骨枯,方千善良却要见白骨累累。如今能衣锦还乡,是最好的了。

夏乾不再多思,便又看着水缸。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便快步走到水缸前,用力抬起盖子——缸内的确是清水。可是水缸过深,看不见底。他挽起长长的衣袖伸手去碰触缸底,看看是否还有异物藏在底端。缸底什么也没有,只是不光滑,像是有沙子。他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也没想报告方千,想着等易厢泉来了直接问他比较好。

未时三刻,太阳归西,一切太平。

街上守备森严,百姓统统回家避难。一万根犀骨筷已经在院子里铺满。守卫各司其职,屋顶的弓箭手蓄势待发,两位大人也坐在院子边上屏气凝神。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皆在,独缺易厢泉。

“他竟然还未到?”夏乾在庸城府门口呆呆地看着院子,心里越发不安。

方千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淡淡血色,他脸色苍白,显得很紧张:“青衣奇盗夜黑而出,正是戌时。如此,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恐怕……不过,易公子这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你胡说什么,怎么会有事?罢了罢了,我去找找。”夏乾也着急了,扭头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方千道,“听说早上易厢泉来过府衙,他说过什么吗?”

“交代了部署事宜,还在门口看了一下,似乎是看了一下街灯。”

夏乾顺势抬头看灯。那灯很高——庸城的木质灯杆一般都是极高的。

他突然想到,易厢泉让小满找竿子,莫不是想把灯摘下来?这像极了易厢泉的作风,守着八十个精兵不用,非要自己用竿取。

“可否跃起将这灯摘下予我一看?”夏乾直接向方千求助。

“自然。”话音未落,方千攀住灯柱,身法灵活,一跃而起轻轻摘下了街灯,“这是新的,两天才挂上去的。本想用烛,但价格昂贵未免奢侈,这次为了捉贼,街上用了不少油灯。”

在方千疑惑的目光下,夏乾将灯笼接过,细看一番。

街灯杆子上有遮雨的粗木挡板,而灯罩的上端是开口的。他去了灯笼罩,看着灯油。

一股扑鼻的味道冲了出来。

“什么味道?有点香,但是不太好闻,是不是?”方千说了一半,却刹那之间觉得有些恍惚。夏乾也察觉到了,立刻盖上盖子,冷汗涔涔。

“这本应该是普通的灯油,”方千也察觉到了不对,“这灯油好奇怪,其中混杂了什么?我去拿给杨府尹,再找懂得药理之人问问清楚,兴许掺了什么不该掺的东西!”

夏乾赶紧点头:“找人辨认是最好的,天黑莫要点灯,你且派人去看看附近几个街道的灯油是不是也是如此……我去找易厢泉!”

二人立刻行动,夏乾快步返回客栈,周掌柜并不在,却见不远处房中似乎有人影在动,正要开口询问,却有声音传来。

“是夏公子吗?”那人声音很尖,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是。”夏乾赶紧应道。

“周掌柜怕见贼,闹出事端,就回家去了。”

“那易公子可曾回来?”

这时声音尖细的小二从房中出来,身材矮小,抱着一堆杂物走进另一间房:“一直未归呢,东西还在客房。”

虽然只是黑影一闪而过,但夏乾觉得这小二眼生,身材矮小,声音还尖得奇怪。

酉时一刻,太阳几乎已经落山。屋子里很暗,那矮小的身影又藏匿在黑暗的角落里,不肯现身。

夏乾嘀咕了几句,摸黑上了楼。推开易厢泉的房门,仍然是空空如也。

太阳最后一丝光熄灭了,整个庸城笼罩在黑暗之中,而从南街开始,灯一盏盏地亮了。

夏乾一惊,突然明白了几分。

青衣奇盗在昨日下午就仿造易厢泉的书信让方千把守卫进行调整,随后在当夜尽可能地将昨夜的灯油调换。白天人多,定然不能随意行事,只有在夜间行动。但却碰到了吹雪,于是将其迷倒,之后却被自己和厢泉发现。

灯是覆盖全城的,灯油燃烧气味浓烈,闻到之人必然晕眩,那么守卫必然倒地不起。

夏乾想到此,感到了彻骨的凉意。但是细一想却又感觉不对。

青衣奇盗擅长用药,这也是守卫选在露天之处的原因。倘若街灯里真的掺了什么迷药,街道也并非封闭空间,纵使药性极强,怕也无法使人昏迷。如果他的意图是迷倒城中所有侍卫……那也太愚蠢了,因为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换言之,他冒着危险,入夜偷换全城灯油,而此举却一点意义也没有,反而被自己和厢泉逮个正着。

这便奇了。

昨日街灯是点着的。若想换掉灯油,需要吹熄灯火,倒掉灯油,注入新油,再度点燃。而纵使昨夜风大,灯火忽明忽暗,纵使全城守卫被打乱,青衣奇盗熄了灯再点,守卫也在不远处。而且这么多街道就没人发现可疑之处?

而最终发现青衣奇盗的,偏偏是自己和易厢泉?

夏乾揉着脑袋,觉得很多事超出了自己的思考范围。兴许自己一时的浅思,易厢泉早就想到了。

夜色渐浓,一定要在戌时之前找到易厢泉。

夏乾赶紧起身,点燃了灯火照明。灯影摇晃,紫漆木板门简单雅致却普通至极。夏乾却忽然看见糊门纸的一角隐隐发黑。

那是一个小洞,似是烧焦了留下来的。

夏乾继续提灯照着,他视力很好,很快就发现不远处又有小洞,细细数来,竟然有将近十个洞。

他惊出一身冷汗。记得小时候听戏文,频繁出现同一样神奇的东西,儿时的夏乾总是吵着要弄来。他爹是生意人,家里有钱,自然什么珍奇玩物都有,唯独此物他爹却说弄不来。

那东西,便是迷香。

夏乾问他爹,世上究竟有没有迷香?他爹的回答是,戏中胡言,此生未见过。但那只是说明难以见到,不代表没有。香道同茶道一般,除去文人雅士喜欢侍弄,也有一些医药功效。有些香料能帮人放松,烟雾缭绕,浑身顺畅,有极大的助眠作用。

在封闭空间里吸入过量香气,人可能会变得嗜睡。

夏乾看着门上的小洞,想起易厢泉昨日说过的话——吹雪抓伤了易厢泉。

相较于人,猫的嗅觉更加灵敏。怕是半夜守着主人时,吹雪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而易厢泉的脸色甚是难看,怕是多多少少吸入了香气的缘故,变得疲惫。

夏乾看着这些小洞,一阵战栗。

这些洞密密麻麻将近十个。而易厢泉才来了庸城不过几天而已,且只有夜晚回到客栈。可想而知,在他熟睡时,有人悄悄从门外往屋子内注入大量迷香。但是那人次次失败,失败之后又重试——数数小洞就知道,这个人到底尝试了多少次!

幸好,幸好有吹雪!

夏乾的目光落向易厢泉的那个葫芦。易厢泉看似痴痴呆呆却比任何人都要机敏,他定然是有所察觉了。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也断想有人屡屡加害自己,所以才会搬入夏府,只因为那里更加安全。吃食随众人,又使用银器验毒;甚至睡觉时也让窗户全开,派人守夜。

想到此夏乾突然喉咙发干,他又看了看那些小洞,有人要害易厢泉,而且是接连好几天了。不论多少次的失败,仍然在尝试,近乎疯狂地一次一次尝试,直到易厢泉倒下方才罢手!

青衣奇盗,一定是青衣奇盗!因为易厢泉太碍事了,所以这几天来一定要加害于易厢泉,他处心积虑欲除之而后快!

夏乾右手狠狠抓紧袖子,易厢泉在哪儿?易厢泉究竟在哪儿?他这次绝对不是独自跑掉的,千防万防,还是出事了!

一股热血涌上夏乾的脑袋。他霍然站起,脸色苍白,人如风中烛火,跌跌撞撞地跑下楼,险些跌倒。那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易厢泉若落他手,只愿没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