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闭城门欲捉贼(1 / 2)

万籁俱寂。夏乾就这么浑身发凉地窝在角落里,双眼瞪得鸡蛋大。

乌云似一层浓重的巨大黑纱,街道在这一刹那变得异常黑暗,而在大风之后乌云迅速退去,露出皎皎明月。狂风映月,冷得令人彻骨;月光如冰,倾泻下来却浇得人透心凉。

夏乾的视力极好,他能看见苍白凄冷的月光,街边微弱的灯光要吹熄了似的,不住摇曳。他躲在小棚子的阴影里,狂风吹不散他的恐惧。

夏乾屏息凝神。他在等,等易厢泉从街道转回来。他知道出事了,而且情况危急,易厢泉一定是在摇铃之后发现异样,打算独自一人面对险境。

易厢泉这个人是多么谨慎。谨慎,会知道夜行的危险。夏乾推测,易厢泉把吹雪也带出来了。巡街的时候吹雪八成就在附近放哨。

在惨叫过后,易厢泉摇起铃铛来唤猫,猫却没来。这小猫必定是遭难了。

那么……是有人在附近了。

有人刻意支开守卫,并且放倒吹雪。真的有人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

易厢泉定然意识到了这点。刚才做戏,让跟踪者误认为易厢泉和夏乾准备打道回府,实则是想转回原地。巷子窄小,若能前后夹击,定然是瓮中捉鳖。

夏乾想着,觉得喉咙发紧。他想知道事实,也许易厢泉需要他帮忙。

风忽然停了。

这阵风停得很是突然,徒留一丝入秋的寒意。周围连蝉似乎都死透了,没有一丝声响。夏乾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短短一瞬,他却又听到了另一种呼吸声,微弱却均匀。

这呼吸声不是他的!

呼吸声由远及近,还有轻微的踩踏木板的声音,像是有人从远处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夏乾没有动,却感觉面前有灰尘簌簌落下,他缓慢僵硬地抬起头望向古旧的木棚子顶端。棚顶是一块结实却破旧的木板,木板长长的缝隙微微透着光,打到夏乾苍白的脸上,形成了一条光亮的直线。

夏乾盯着缝隙,突然一下,一道黑影掠了过去,光被猛然遮住了。

显然是有人从顶上走过。遮光的一刹那,夏乾觉得自己的心狂跳起来。灰尘再次飞舞而下,迷了眼睛,待他再次睁眼,却听到那呼吸声音越来越重,似乎就在自己耳边一般。顶上的木板却再也透不出光亮来。

棚顶上面居然有人!这人正好在自己头顶上!

天棚离他不过几寸的距离。

夏乾傻傻愣愣地一动不动,额头有冷汗渗出。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不知道对方来做什么。越是这样,越是恐惧。

月黑风高,来者必定不善。夏乾手心微汗,指关节泛白。他拼命稳住呼吸,握紧了自己蓝色衣衫的左袖子,里面有一柄小巧锋利的匕首。这匕首削铁如泥,但是自己从没用过。这东西一寸短一寸险,若有不测,用来防身也胜过赤手空拳。

夏乾不懂武艺,他要极力避免正面冲突以保自身安全,同时心里暗暗后悔,自己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他还没活够呢,都怪易厢泉。

似乎有别的声音传来。

顶上的人似乎觉得有异样,僵住不动了。

可是那异样不是来自夏乾,而是易厢泉。夏乾向外望去,发现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人在移动。易厢泉穿着白衣,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只见他轻轻地钻入同侧的另一个破旧棚子下面。他离夏乾几丈远,似乎是从街角刚刚转回来,呼吸均匀,轻手轻脚。

夏乾一见易厢泉,顿时心情大好,暗暗舒了口气。

易厢泉看见夏乾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也有几分喜色,还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腰间的金色铃铛早已摘掉,灯笼也不知道扔在哪里,手中除了那形状怪异的铁扇子之外别无他物。

夏乾见了他,本是安心了的,如今却又略微紧张起来。自己好歹有匕首,易厢泉可是手无寸铁。

好在这是一个死角。这一片棚子全都紧挨着,顶上的人因为视角锁定,看不见下边发生了什么。

夏乾、易厢泉二人都僵着不动,似乎都在思考对策。

夏乾脑中一片茫然。但抬头看着易厢泉淡定的眼神,况且看他那架势,八成有了主意。

突然之间,棚顶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

紧接着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布料的摩擦声。

易厢泉面色如常,依然没有动,只是利落地挽起袖子,握紧手中的金属扇子,静观其变。这样可以弄清棚顶上的人的目的,把人活活抓住便是最好的。

二人出乎意料地有默契,谁也没动。

然而就在这时却出了变故!

远处有一团白色的影子似雪球般滚过来又定住。二人定睛一看,便都愣住了——吹雪一身白毛凌乱,安静地站在街角暗处,抬起小脑袋,黄蓝双目狠狠地盯着顶上的人。

夏乾心里暗骂“畜生”,吹雪刚才惨叫一声之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还好猫走路无声,顶上的人继续动作,“咔嚓咔嚓”声不断,似乎并未发觉吹雪的到来。

吹雪浑身雪白非常醒目,顶上的人却没看见。显然棚顶人是背对着吹雪,面向的是易厢泉。而位置,应该恰好是夏乾脑袋顶上。

夏乾顿觉头疼,这样的姿势要怎么抓人!

突然,咔嚓声停住了。夏乾突然冷汗直冒—— 一只手从棚顶探出来。

这只手纤长灵巧,不显苍老,指甲干净,但是看不出男女,

棚顶的人似乎伸出手想要碰路边的灯。这只手只是刚刚碰到,灯晃了一下,映得路上明暗不定。

就在夏乾被这只诡异的手吓得呆傻之时,易厢泉淡淡看了一眼吹雪,一只手突然从怀里掏出了刚才那个金色铃铛,夏乾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铃铛已经拼命地晃起来!

就在短短一瞬,铃声叮当大作。夏乾吓傻了,看看棚顶又看看易厢泉:这又是哪一出?伴随着铃铛急促的声响,吹雪霎时间发出了凄厉的大叫!

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混合着黑暗的夜晚带来的寒意直击耳膜。夏乾顿时汗如雨下,这是怎么回事?他根本没有准备!

这时易厢泉突然晃动,白色影子如同鬼魅般一闪,从棚子撤了出去,夏乾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却见易厢泉跳到街上,白衣如幻如雾,口中大喊:“不要动!”

棚顶的那只手缩了回去。

易厢泉已经跳到了街上,紧接着他的扇子展开了。那扇子十分奇特,扇边如波浪,通身泛着冷冰冰的光。只见易厢泉轻轻一甩,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瞬时,棚顶上的人传出“啊”一声轻微的呻吟,声音听起来是个男人。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布料摩擦声和木板的嘎吱声。

夏乾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只知道那“不要动”看似是说给棚上之人,其实是说给他自己的。

夏乾没有动,他知道易厢泉的意图。易厢泉不让夏乾动,并不是怕他有危险。他们二人都不懂武功,更不擅长近身搏斗,如果突然碰到了高手,两个人没有事先商量好以相互配合,那么在搏斗中不但难以互相帮忙,反而彼此牵制。

易厢泉迅速攀上棚顶,速度极快地消失在夏乾的视野里。

只听棚顶的木板顿时嘎吱大响,载了两个人的重量,仿佛要崩塌了一般。夏乾紧张地盯着木板透光的缝隙,见上面二人影子在灯光下闪动,映在夏乾不知所措的脸上。

接着是“嗖”的一声响,似是刀剑出鞘,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木板似乎支撑不住了,灰尘疯狂地掉落下来,整个棚子开始剧烈晃动。

夏乾仰面,忽然,一滴温热的东西滴在了他鼻子上。

他下意识地抹去,却闻见浓烈的血腥味。他“妈呀”叫了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从棚子里面一下子跳出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却见棚顶上白色影子似鬼魅一闪,棚顶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们从另一端跳了下去。

夏乾也费力地翻过去,棚子的另一侧是回家途中必经的漆黑小树林。易厢泉站在不远处,面朝树林,不停地喘着气。

“跑了。”易厢泉一边喘气一边扭头道,语速极快,“你去叫守卫过来,我再找找,动作要快!他受伤了,我的镖打中了他的右手臂,再不追必定来不及了!”易厢泉急匆匆地说着,这才望向夏乾的脸,惊讶道:“你受伤了?”

夏乾摇头,慌忙掏出白绢子擦去血痕,却看见易厢泉的白色衣袖也被染红,左手滴着血。这是被吹雪抓伤的那只手,上边又添了一道清晰的大口子。

这是刀剑留下的伤痕。夏乾二话不说把绢子扔给他,易厢泉立刻接住裹紧,绢子上又染红一片。

夏乾欲言又止,步子也挪不动。而此时却觉得脸上有丝丝凉意。他抬起头,却见一道电光划过天际,不久便是轰隆一声。乌云早就遮住了月亮,空中竟然下起了丝丝小雨。

方才的晴朗竟然是暴风雨的前兆。

“雷雨中不适合在树林穿行,这一带的路我也不熟,那人怕是早就跑远了。”易厢泉说着皱了眉头,血止不住地流,雪白的绢子斑斑点点,甚是可怖。

夏乾收了手中的匕首,急道:“你去医馆找傅上星看看伤,我去叫人!”

“不,等一下再去。”易厢泉迅速扯下袖子遮住伤口,简单一包,“估计一会儿雨下大了,很多痕迹便消失了,且先看看周围。”

“有脚印?”

“目前没看到,”易厢泉蹲下,皱着眉头,“太黑了。”

夏乾见易厢泉不停涌血,又在四下摸索绢子,忧心忡忡地道:“你的灯呢?”

“在旁边的街道角落,我碰见吹雪的时候就把提灯放下了。回来路上黑,我摸索着过来的,这才费了点时间。”

夏乾终于又找到一块翠竹色的绣帕,绣工极好,绣的是碧绿的竹子,似乎有暗香隐于其间。夏乾丢给易厢泉便问道:“吹雪还好吧?”

易厢泉接过绣帕,看了一眼,眉头一皱。“你这绣帕是女人送的?”不等夏乾答话,他便无所谓地用绣帕裹住受伤的手,“我看到吹雪的时候,它已经倒在路边了,估计是被强制闻了什么不该闻的东西。还好,我推了一下它就醒了,醒了也没乱叫。要是别的猫,估计闻这一下得睡上一天。”说着,易厢泉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片青黄叶子包着的东西,“早就听说中原的香料异常厉害,可惜我对此不大了解。这是在吹雪旁边捡到的。”

夏乾拿了过来,那是一包小的白色粉末,香气浮动。他看了一眼就赶快将其包住,怕淋湿,也怕放出气味:“兴许是那棚顶之人放的。究竟何人做这种事?他想干什么?跟踪我们?”

易厢泉单手支撑一下子就翻上了棚顶,他蹲下,眉头蹙起:“你看这个。”

夏乾也翻了上去。微亮的街灯在细雨中闪烁,本身灯是有挡雨的板子的,只是风吹来似是要灭了一般,一明一暗地晃悠着。

灯下有一团白色的粉末。说是粉末,颗粒却不小。好在刚才疾风骤停,这些粉末正好在灯光下没被吹散,风起,扬起一阵香气。

易厢泉沉默不言,夏乾转过身来惊讶地问他:“这……你跳出去的时候,看见那棚顶的人手碰了一下灯吗?”

易厢泉一愣:“怎么,他碰了灯?我并没有注意。”

“他刚碰了一下,你的镖就打过去了。等等,你那是镖还是别的什么?你出手可真够快的,那扇子当真是好东西,你从哪儿得的这宝贝?我也想要!”

易厢泉随手把金属扇子给了夏乾,而他自己只是盯着那堆粉末,之后就仔细地把它们用叶子包起来,装到怀里。

夏乾接过扇子,沉甸甸的,寒光四起。整个扇子被打磨得分外光亮,形如海中波浪,扇叶很厚,夏乾怎么也打不开。他求助地看了易厢泉一眼,易厢泉直接把扇子从他手里抽回去了:“别给我弄坏了。”

“你这扇子怪异有趣,可有名字?”

易厢泉还在注视地面,目光不离,“嗯”了一声。

夏乾赶紧掏掏袖子:“我用这匕首跟你换如何?”

夏乾从左袖中掏出鎏金匕首,不过几寸,剑鞘上面还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雕刻流云,极其精致。夏乾得意道:“徐夫人匕首,都说荆轲刺秦‘图穷匕见’,指的即是这种。如何?换是不换?”

怎么可能换!易厢泉头也没抬,快速道:“方才我即将跃上棚顶的一刹那,见他似乎拿个小包袱,摊在地上,里面的东西看不真切。我当即发镖,本以为他是绝对躲不及的——谁知他把包袱一卷,快速一晃,用右臂硬生生挡住镖,血一下子喷涌出来。他迅速反应过来,那左手便腾出来了,单手就抽出了腰上的剑。他虽然蒙着脸,却始终背对着我,我又扬起扇子给了他第二镖,但是他的剑速快到难以想象。我还未看清便觉剑锋一扬,只听‘当’一声,镖已经偏了,远远弹去。我这第二镖速度极快,可是他居然不用转身就可以直接用剑挡住。”

夏乾没料到易厢泉突然滔滔不绝说这些:“之后他就逃了?”

“逃了。我出手这么快他都能逃走,况且……你看那边。”

夏乾看见不远处似乎有微光闪烁。他吃惊地道:“那是……”

“是我的第一镖。他中了镖之后立刻从身上生生拽下来,又迅速掷回给我。我用扇子发镖,他却用腕力回击。但那力道绝对不亚于扇子所发,速度快得惊人,我险些没躲过去。”

夏乾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看着那镖,上面浸满了血,可见插得有多深,怕是整个没入了肉里。周围也是一大摊血,顺着木板滴答流下。夏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涌上来,顿觉后怕。

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人生生地把卡在自己手臂上的镖从肉里抠出来,迅速扔回去,整个动作还是在未转身回头的前提下。

夏乾吸了一口凉气。速度,力度,准度以及韧性……

易厢泉没有说什么,看看远方的漆黑小树林,树影婆娑,被雨蒙蒙掩住。那是棚顶上的人消失的地方。他沉思一会儿,突然问道:“他刚才逃跑的时候,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夏乾一愣:“闻到了,有点隐约的香气。但是我离他太远,也辨别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你可也闻到?”

易厢泉眉头紧皱,又“嗯”一声。他双目微合,似在思考。

“你没看见他的脸,他是不是穿着青黑色衣服?我们刚刚碰到的,到底是谁?”夏乾浑身冷汗,攥紧袖子紧张问道。

易厢泉抬头,淡淡地瞧着昏暗的街道,映得双眸亦是一片漆黑。

“明月上柳梢,只见青影飘,不见人,亦非妖,日出之时,云散烟消。”

易厢泉的声音很轻。

听了这话,夏乾脑袋“嗡”的一下,紧接着就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二人沉默不语。他们万万没想到,青衣奇盗竟然这么轻易地现身了。这种出其不意的到来给二人带来无形的压力。细雨之中,易厢泉攥紧了血迹斑斑的手帕。他抬起头来看着街灯,眼中第一次显出了忧虑。

医馆没有锁门,只是虚掩着。易厢泉轻叩,不见人应答,索性推门进去。

厅堂简单干净,一桌两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香。门旁悬挂斑驳铜铃。

易厢泉摇了铃铛,之后便坐下。医馆此时没有病患,桌上燃一支小烛,温暖的火焰映着窗外的雨。

江南到了秋天也是不太冷的,柳树仍绿,秋菊盛开。但秋雨却依然有连绵不绝之意,淅淅沥沥,送来一场秋寒。庸城安静地笼罩在雨中,就如同笼罩在难以退去的寒冷雾气中一样。

听着屋瓦被雨打发出的滴答声,易厢泉的心也静了下来。他受伤的手仍然握住绿色帕子,已经不觉得疼痛。

在这短暂的等待里,易厢泉看了看手中沾血的绣帕。这是夏乾给他包扎伤口的,斜斜地绣着一朵兰花,还泛着脂粉味儿,显然是女子之物。

这脂粉味儿似乎在这间屋子里就能闻到。

易厢泉好奇,正欲拿着帕子细细打量。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开了,只见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郎中。他三十岁上下,儒雅端庄。烛火映在他眼中竟然是如此温暖祥和,但他双眼泛红,显得有些疲惫。

他扫了一眼易厢泉的伤口,眉头微蹙,迅速坐下,打开了桌案上的药箱。

易厢泉没让他号脉,只是清理伤口。

“旧伤新伤,你这伤若不及时医治,日后怕会影响你这只手。”郎中目不转睛,手法轻缓却精细地处理伤口,轻言道,“忌生冷辛辣,这药几个时辰擦一次,很快就会痊愈。听闻易公子略通医理,却怎会如此不注意身体?”

这个郎中显然认识易厢泉,这也不奇怪。庸城不大,易厢泉举手投足都显得很是特别,虽只来几天,眼下也是尽人皆知的人物了。

“先生不必如此客气。说通晓医理真是谬赞了。我行走江湖只是粗通脉象及经络,多是儿时师母言传罢了,”易厢泉轻松一笑带着敬意,“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不敢,在下傅上星。”郎中这才抬头温和一笑。

易厢泉眉头一皱,这就是夏乾口中用银子贿赂杨府尹以求得进京机会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傅上星……上星先生出身于医药世家?”

傅上星笑着摇头。

易厢泉忽然莫名笑了一下。他用空出的手从怀中掏出叶子包裹,就是从吹雪身上取来的药粉,摊开道:“先生可认得此物?它迷晕了在下的猫。”

傅上星取一点略近口鼻,就速速放下,皱起眉头:“迷药的一种,可致幻,也可使人嗜睡,香气很足,从很远处便能闻见,所以用量应谨慎。易公子从何处得来此物?”

他说得诚恳而认真,易厢泉突然对眼前的人多了几分莫名的好感:“此香何处出产?做何用途?”

“此物是很多植物研粉的混合物,研磨工艺精良,配药技术也好,当是制药高手所制。其中用了大剂量的洋金花,也叫曼陀罗。天竺很多,中原各地有不少。近了口鼻才可以使人昏迷。”

易厢泉沉思一下,道:“近距离闻起来会使人昏迷,那远距离呢?”

傅上星轻轻替易厢泉包扎伤口,一边说道:“剂量不同,效果不同。眼前的这些剂量小,充其量也只是针对猫。定是猫自己主动上前闻或者被强行捂住口鼻,若是离得远,在室外是昏迷不了的。易公子常年在大理,可知当地盛产致幻剂罂粟,相似的,这曼陀罗也有致幻的效果。若是服用,它可是相当厉害的毒药。”

易厢泉闭起眼睛似在沉思:“在下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这里可有香料?”

“香料与药材是密不可分的,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常见的。”

“可否让我一一闻过?”

傅上星诧异:“百种香料,易公子确定要一一闻过?”

易厢泉点头道:“这事十分重要,劳烦先生了,夏乾还未回来,多等一下,这期间不妨做点实事。”

傅上星忧心地带着易厢泉来辨认香料,百种一一闻过,这可要耗费大量精力。而有些香料久闻对人身体有害,易厢泉身上有伤又显得疲惫,当然是不好的。

易厢泉显然在凭借气味找什么东西。

人有很好的嗅觉记忆,这种记忆并不比眼睛耳朵看见听见差多少。但是,如果闻多了,很容易造成嗅觉迟钝,这样即便再好的嗅觉记忆也于事无补,于人有害无益。

易厢泉却只是轻轻地嗅过,一言不发。窗外的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似乎减小了些。烛泪滴落似乎快要燃尽,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

“这是……上面写着,当门子?”易厢泉突然停了下来,指着一些很少的棕黄色粉末。

“当门子有催产之效,在下只有一些,此物甚是昂贵。”傅上星笑道,“富人家也有用它来熏香的,当门子就是麝香的药用了。”

易厢泉蹙眉:“这味道……有点相似,但似乎不是。”

“易公子闻什么相似?可是说曼陀罗?曼陀罗的叶子就有麝香味道,可是——”

易厢泉摇头,傅上星便识相不再答话。沉吟片刻,易厢泉道:“上星先生可有有关香料的书?借我几日可好?”

傅上星笑道:“当然可以。”

这时却听得门开了,易厢泉转过头去,见走来一位少女。她见了易厢泉便轻声问好。少女约莫十六七的样子,眉毛弯弯,唇红齿白,很是可爱。她穿着当下女子时兴的罗裙与粉红褙子,头上扎着细细的小巧绢花。屋里的灯光昏暗,她似是摸索着走上前来,想要收拾一下桌上的医药箱子。

“小泽,不早了,你也歇吧,我去收拾。”

“不碍的不碍的,顺手也就收拾了。”被唤作小泽的少女笑了,她把药瓶摆好,这时猛然看到易厢泉用来包裹手的碧绿翠竹绣帕,上面沾了血。她似是看不清,眯了眼,等待看清了却猛然一颤,随即涌上失落之情,沉默不语。

易厢泉尽收眼底,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了,顿生几分歉疚,心里暗骂夏乾,于是想要转移女子注意力,笑道:“敢问姑娘不会姓曲吧?”

小泽抬头一愣:“你怎会知道?其实我也是没有姓的,我——”

“小泽,不可无礼,”傅上星责怪却不失温和,“这是易公子,易厢泉。”

小泽立刻好奇地看着易厢泉,目光却盯着另一个方向。这个少女没有缠足,虽然娇小却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有这年纪独有的朝气。但仔细看,少女美丽的眼睛里却是空洞的。这种空洞的眼睛几乎只有失明的人才会有,但小泽显然是不完全失明的。

傅上星催促她休息。小泽没有吭声,摸索着走出去了。

“曲泽……”易厢泉似是同情地摇了摇头,“她是夜盲症吗?”

傅上星叹道:“差不多,但不是。她白日里的视力还可以,但是晚上,几乎完全看不清。”

傅上星转而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向易厢泉:“易公子真是厉害,居然能猜到小泽的名字。”

易厢泉没有回答,只是起身道:“今日谢过,在下还有要事,不再打扰,告辞。”

“这灯赠与你,路上漆黑,小心为上。”傅上星匆忙递过灯去。

易厢泉付了药钱,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他没有离去,似是犹豫地转身,冷不防问道:“请问上星先生,人为何会中毒?”

傅上星一惊:“易公子何出此言?”

“只是想知道人中了毒,究竟是通过何种途径?”

傅上星摇摇头:“太多了。就毒物本身来说,有些毒物过了一些时日就会失去毒性,无毒的东西放了一些时日就会产生毒性。而对于不同的人作用也不同。常见的毒物主要来源于饮食、水源。”

“早听说银针是无法检测出所有毒物的,除此之外还有无他法?”

“不是银针不起作用,而是毒物的种类过多。要是懂毒物的人来下毒,那简直是防不胜防,”傅上星言至此,眉头微皱望向易厢泉,“不知公子是否碰上了麻烦?”

易厢泉摇头。

傅上星忧心地望着他:“我见你面色欠佳,又问这种问题,是不是……嗯,可否让在下诊脉?只怕易公子……”

易厢泉摆摆手:“只是疲惫,不劳挂心,告辞。”

说罢他就离开了。

而就在此时,夏乾带着方千从庸城府出来了。只待他们到了医馆,却见灯虽然亮着,里面却没有动静。

见找不到人,方千便回去休息,毕竟明日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夏乾心中恼火,这易厢泉又不知道去哪儿了。自己本是一个闲人,如今却忙得不可开交。刚刚把吹雪送回去,又向方千报告发生的事,随后又调遣守卫……

夏乾有些不悦,独自一人回家去了。

今夜的风依然很大,雨却忽然停了。乌云已然消失不见,月亮竟又悄然出现。月光下,几名守卫在街道上提灯巡逻。

夏乾自然安心许多。刚刚碰到那样的事,他相信险后则安,这段路应当是安全的。就在快要到家时,夏乾又看到了易厢泉。

“你怎么在这儿?”夏乾先是一愣,却又气恼起来,“你如此随性,害我们一通好找!”

易厢泉提灯而立,另一只手上缠着白纱布,面带倦容,只是仰头,双目无神地望着街灯。

这是一盏老式的雕花木灯,刷了防火的朱漆,在高高的朱红木质灯柱上悬挂着。这里的街灯与那小棚子前的一模一样,大道上都会有相同的街灯,数量不少,全城灯火点点,各巡逻据点也有。狂风不停歇,街灯一晃一晃的,与他们遇到青衣奇盗时的场景一样。

见这情景,夏乾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而易厢泉率先开口道:“你是不是打听到方千那边出了什么事?”

夏乾赶紧点头:“方千他们被愚弄了!今日守卫本来照常,方千去取些药留作明日备用,回来却接到信件,说今夜守卫的人数不变,只是地点时辰略变。信上精细地列出了所有守卫的变更,方千看了一下,只是微调,就照做了。”

“哪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