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
凌霄宫坐落在蓬莱岛仙界最高的太虚峰上,宫殿恍若帝释天神圣的雪宝顶,每当日照金山时,宫殿的琉璃瓦折射出万丈光辉,从三?十三?重天往下看,犹如碧蓝海面上的一颗耀眼明珠。
凌霄宫在大战中幸免于难,因而被认为受天道庇佑。
其实不然。
整座凌霄殿都是由宝剑铸成,历代?蓬莱剑宗的宗主以心血供养剑灵,灾难临世时,剑灵纷纷出来抵御侵蚀,才保全了岛上的百姓。
战后,蓬莱成为仙盟的临时总部,凌霄殿则被用来安置两名极端分子——夺魄邪帝和?瀛洲鬼王。
他们若有任何?异动,剑灵会第一时间通知蓬莱剑宗和?仙盟盟主。
此刻,慕小井站在宫殿外的台阶上,眺望着远方飘雨的天空。
山中唯气?候多变,除此之外,一成不变。淅淅沥沥的雨点穿透少年身体?,落在泥土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混合香气?。
算起来,慕小井到了束冠的年纪,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的“人生”永远停在天元廿四年,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少年,多了一只怨气?冲天的鬼王。
飞檐下的雨滴连成线,少年鬼王的叹息几不可闻:娘亲之前答应过为他办及冠礼,恰逢他哥从昏迷中醒来,娘还像从前那样,目光和?精力都集中在病弱的哥哥身上,估计早就把答应他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慕小井忽然有些怀念在瀛洲的日子了。
那时他刚获得无上力量,转眼间就能在一座岛上掀起血雨腥风,惨叫沸反盈天,仇人的骨灰是恶道修士最珍贵的养料,那一刻,慕小井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想离开这?里了。
思绪骤然被打断,少年脸色沉冷,眼皮都不掀一下,就硬邦邦开口?道:“你?去?哪儿?!”
“关你?屁事!”夺魄邪帝化作一阵阴风,席卷着雨滴吹向山外的方向:“好?狗不挡道!”
慕小井才不惯着对方,利爪虚空一抓,凌霄殿由利剑组成的殿柱瞬间惨遭拆卸,一股脑地朝对方砸去?!
这?种简单粗暴的打斗方式,是慕小井的强项,但也是他的弱点。
利剑尚未触及目标就在一股无形之力的压迫下悉数化作齑粉,粼粼的金属光芒仿佛在太虚峰的高空铺起了一道璀璨星河!
夺魄邪帝骤然现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三?年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瀛洲鬼王冷笑道:“你?还不是一样!”
他们在仙界不仅没法修炼,反而需要抵御善道的侵蚀——尤其隔壁山上的禅宗晨参暮礼早晚诵经。
三?年,整整三?年,在佛光与梵音的加持下,两名大阿修罗王都快立地成佛了!
往事不堪回首,两只鬼的脸色都不好?看,终归有一位率先作出抉择:“谁跟你?一样只知哭哭啼啼,本邪帝要走了!”
瀛洲鬼王脸色一变,想起娘亲的叮嘱,急道:“你?不能走!”
可夺魄邪帝才不理他,阴森的鬼气?轰然炸开,霎时间,不知名的灰黑色粉末就笼罩住太虚山巅!
慕小井曾经听裴青野提起,夺魄邪帝自从肉身遭到毁坏,就变成了个残血脆皮,能修习掌控的法术也十分有限。为避免被恶道当成预制菜吃了,夺魄邪帝后期专注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以难缠著称。
据说他真发疯的时候,尊上都得绕路走。
慕小井亏就亏在太听话?,慕晩萤交代?的事他一件都不敢忘,包括不许打架。鬼有牵挂,就有顾虑,机会转瞬即逝,瀛洲鬼王只得飞身向后掠退,可依然没能躲过漫山遍野的奇怪粉末。
也不知道夺魄邪帝又使了什么妖法,慕小井的魂识感应不到周围任何?事物,就在这?时,排斥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将脑袋一偏!
什么东西擦着耳垂飞过,伤口?的疼痛直达魂识深处,如同在脑子里敲响一口?金钟,震得慕小井晕头转向!
慕小井险险躲过一劫,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依然对周围环境毫无感应,下一刻,连绵的细雨悉数蒸发,似乎有什么蓄势待发,瀛洲鬼王脸色骤变——是凌霄殿的千万剑灵!
**
夺魄邪帝再也不想听秃驴念经了。
他甚至想过离开之前要不要杀光这?座山里的和?尚,最终因为有玄清上神坐阵而遗憾放弃。
“死秃驴,别在外头被本邪帝撞见!”
拜托了慕小井,夺魄邪帝毫无阻碍地来到山门前,却发现外面异常热闹——乌泱泱的人山鬼海,全都是排队等待召见的。
慕井突然间就陷入了沉默。
天道魔尊除了“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那些以外,不管到哪里都万众瞩目。
蓬莱岛原本是仙界的领域,由于海上天气?变幻莫测,总有弟子能捞到发生海难的渔民。那些渔民精力了失控的狂风暴雨,留下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见这?岛上安宁祥和?,又有仙尊庇佑,便纷纷恳求留下。
最终,经过山主首肯,凡人们在一块地势相对平整的地方扎根生活,形成一座小镇,延续到现在,总共也就数千人。
平日里老?百姓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并不会聚集在仙山脚下,可现在为了见魔尊一面,无论男女老?少,排起了长队,即便恶鬼变幻成海怪的模样,重现他们心中可怕的海难场景,依然没能将这?些普通凡人逼退。
他们的坚持换来慕长渊“妥协”,越来越多人如愿以偿。
而当年夺魄邪帝用尽毕生所学来讨好?,都换不来魔尊一丝心软,三?毒见他在血海边苦等七百多年,试图替他求情?,魔尊却扬言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见三?毒也无能为力,夺魄邪帝才心灰意冷地离开,将满腔怒火报复给三?界。
“凭什么……”
慕井恨得牙痒痒——凡人是卑贱的蝼蚁、三?界食物链的底端、愚蠢的代?名词、智σw。zλ。商盆地的活体?样本!凭什么想见就能如愿?!
他越想越生气?,恨不得当场毁掉这?一切,等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跑到他哥养伤的院子附近。
夺魄邪帝:“……”
朴素雅致的院落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还住着一位鬼见愁的天道杀神。不过来都来了,夺魄邪帝并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鬼,他决定?看一眼再走。
六月,风雨不惊,繁花盛开。
背景是翠绿青葱的竹林,慕长渊坐在紫藤花架下,那模样可是人比花娇。
然而此刻,魔尊语气?中却透出一丝不解:“你?取血做什么?”
夺魄邪帝怕被沈凌夕逮住,只敢躲在墙内鬼鬼祟祟地张望。
于是就望见了同样坐在紫藤花架下的慕夫人。
这?个女人怎么也在?!
山中忽雨忽晴,阳光照拂着盛放的紫藤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随风摇曳的斑驳阴影。
慕晚萤此刻的感受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从前她做梦都希望能有这?么一天——阳光明媚,一家人都在一处,日子过得平静又自足。
如今美梦成真,她却生出一种万事皆空的虚幻之感。
换作以前,慕夫人万不可能相信长子会成为毁天灭地的大魔头,然而川儿确实与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没有风中残烛般的眸光和?疲惫歉疚的目光,有的只是掌控全局的沉冷定?和?睥睨万物的傲意。
这?些是装不出的,也是藏不住的。
过去?她为亡夫清明扫墓后,都会去?往白?云寺许愿,年年愿望都差不多:希望川儿身体?转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希望老?四学有所成,能撑起这?个家。
可造化弄人,慕晩萤从未想过愿望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娘?”
慕长渊见她久久不出声,提醒道。
慕晚萤惊醒般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娘就是想试试有没有可能帮老?……夺魄邪帝重铸肉身……”
猝不及防地听见自己的名号,刚准备溜走的邪帝身形一顿,决定?留下来听听。
紫藤花垂落至眉梢,多情?的微风拂过,花瓣翩然落进茶水中。慕长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知道为什么仙尊们总是避世不出吗?”他顿了顿,自问?自答道:“就是怕你?们没事瞎许愿。”
慕夫人表情?讪讪的,却眨巴着大眼睛不肯放弃:“可我不是向仙尊许愿啊……”
使唤儿子的事怎么能叫许愿呢?
魔尊很清楚她的想法,无奈地摇摇头,道:“娘你?有没有想过,慕井得把人界祸害成什么样,才能让沈凌夕亲自收拾他?”
这?可难倒了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慕夫人了,毕竟就连三?年前的神魔大战,她都没在现场。
慕晩萤小心翼翼道:“杀了一百人?”
慕长渊叹了一口?气?,道:“三?分之一。”
“三?十多啊……”刚才还提心吊胆的慕夫人听见儿子这?么说,竟松了一口?气?,见慕长渊意味不明地看过来,立马改口?道:“啊不,娘的意思是这?事不是还没发生吗,我们还有机会阻止他胡来……”
魔尊却面无表情?地纠正?道:“是凡人总数下降三?分之一。”
刚松一口?气?的慕夫人当即又猛地倒吸冷气?,目瞪口?呆地将他望着,讷讷道:“恶道出手都是这?个规模吗……”
“本座为保他,断了一条胳膊,担心玄清突然杀个回马枪,伤口?未愈就开始教他幻术,后来发现无法重塑肉身,又把鬼将的指挥权转移给他,本座自认待他问?心无愧,可最后呢?”
这?些陈年旧事,魔尊每回提起都气?得肝疼,果不其然,说着说着,他胸腔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便止不住咳嗽:“最后本座问?他为什么杀那么多人时,咳咳咳,你?猜他怎么回答本座的?”
慕夫人明知老?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他怎么说?”
“他说,这?样才能让本座心里永远记着他。”
“……”
慕晚萤拳头硬了。
“心魔也是他招魂招回来的,灭世他起码得负一半的责任。娘,慕井咎由自取,趁着小井还没长歪,不如把精力多放在他身上。”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慕晩萤无奈道:“我自然记得他的事,今日来也是想和?你?商量,小井在山中住不惯,从瀛洲那个鬼地方出来到现在一直没回过家,过段时间他就成年了,娘希望能回君山为他举办及冠礼,就是不知道江南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慕长渊思忖片刻后,说道:“着急的话?还是能收拾好?的,我们家没几个亲戚,最多将君山的父老?乡亲请回来聚一聚——假如他们还活着的话?。另外,老?四那样子普通人未必敢靠近,只能劳烦娘亲自束冠了。”
慕晩萤却推拒道:“你?上吧,或者凌夕也行……”
魔尊不解道:“为什么?”
慕晚萤抬眸飞速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因为娘始终有愧。”
慕长渊一愣。
“你?入恶道,自有你?的理由,但老?四没教好?,却是娘的失职。你?打小身体?不好?,娘疼你?多过疼老?四,他经常在学堂受人欺负,娘图省事就将他送去?仙门,眼巴巴指望他争口?气?,谁知却亲手把他推进了火坑,再也无法回头……他后来的一切过错,都与娘当年那个短视的决定?脱不开关系。”
慕长渊安慰道:“扬州本家的那个什么姨娘三?天两头来家里闹,影响生意不说,还败坏了家里的门风,你?撑起这?个家已经不易,玄宗门在江南一带祸害已久,受骗的不止我们,再说了,慕井干那些破事的时候都过去?几千年了,娘为了这?种事自责实属没必要。”
慕晚萤眨着大眼睛将他瞅着:“可娘还是愧疚。”
“……”
魔尊终于明白?母上大人的意思了——敢情?这?事根本没得商量?
慕晚萤见他会意,立马坐直身体?,殷切道:“趁娘现在还没老?,能试的法子尽可能多试试,我听医宗那些仙君说,慕井是因为没了肉身才导致那个什么系统,对,神经系统崩坏,跟滚雪球一样越来越神经!要是能恢复身体?,说不定?就好?了呢?”
慕长渊冷冷道:“要是不好?呢。”
见儿子泼冷水,慕夫人语气?瞬间弱了下来,又恢复成刚才那副蔫蔫的样子:“那就只能麻烦凌夕再收拾一次……娘已经尽力了。”
魔尊知道她是装的,提醒道:“小井这?一世本可以好?好?长大成人,却死在他手里,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你?难道不心疼吗?”
“心疼。”慕晚萤却坚持道:“他们的灾祸都是因为娘没有尽到教导责任,就是因为心疼,娘现在必须一视同仁。”
这?个凡人女子已经不算年轻了,因为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两鬓早早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秋水般清澈明亮,像山谷里一朵向阳的野花,不管遇到再多的风雨打击,都将迎风绽放出最好?的模样。
有一点慕夫人说得对,在当前时间线上,夺魄邪帝尚未犯下重罪,神魔大战末期,他收回黄泉鬼将的控制权后,也没有趁火打劫——多半是慕晚萤在放他走之前提出的条件。
要是慕夫人当真拿捏得住他,确实可以让她试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慕晩萤爱热闹,宁愿家里鸡飞狗跳也不想面对孤独的后半生。
终于,魔尊松口?道:“这?事仙盟办不了,等凌夕回来本座和?他商量一下,你?别自作主张,尤其是别老?惦记着抽血,本座还是头一回见当血包当上瘾的。”
慕夫人如愿以偿,开心地做个鬼脸。
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慕长渊板着脸道:“觉得闲你?就去?弹琴、写诗……”看见慕晚萤逐渐痛苦面具,他改口?道:“……发展第二?春、游山玩水,怎么都行,干嘛非得搭理那个神经病?难道不知道带着拖油瓶干什么都不方便吗?”
慕晚萤盯着他,深感赞同地点点头:“知道。”
慕长渊:“……”
罢了罢了,魔尊懒得与她争辩,便又聊起了别的,比如慕小井的及冠礼。
母子俩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聊过这?么长时间,只可惜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没持续多久,书僮在小院外探头探脑,见慕长渊瞥过来,立马开始蹦蹦跳跳地挥手:“少爷,少爷!”
“说话?大声点,”魔尊没好?气?道:“本座今日的接见指标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书僮闻言,听话?地扯开嗓门大喊道:“少爷!有一位上神祂想插队!”
清脆的回音响荡山谷,也不知为什么,全都集中在“插队”二?字上。
慕长渊:……
慕夫人:………
猝不及防的墨宗上神:…………
第一五一章天地共主
雨过天晴,凌霄殿却沦为废墟。
瀛洲鬼王面对宫殿的残垣断壁以及七零八落的剑灵,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忐忑不安。
仙盟这些年对待他们母子还算客气?,慕小井非不知好歹,相反,在极端化之前,他其实?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拜入玄宗门后,慕小井曾跟随师兄回到江南“招生”,期间回过一次君山镇。因为诡道的修炼方式过于痛苦,加上宗门师长的一些奇怪行径,令他萌生出?退缩之意。
但慕夫人劝他仙乃逆天而行,辛苦也是正常的,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找到救治哥哥的法子——假如慕长渊的病情能等到那一天的话。
而慕井与兄长关系一向不错,为了这个目标,他回瀛洲潜心修炼,直到被制成?傀儡,虐待而亡,都没再过家?。
无论是日常发疯的夺魄邪帝,还?是异常愤怒的瀛洲鬼王,都从?未因为当年的事责怪过慕夫人。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早已超出?一个普通凡人认知的极限。
慕晩萤尽力了。
拆了人家?千年宝殿,毁了人家?用心血供奉的剑灵,凶神恶煞的瀛洲鬼王愈发愁苦:娘亲会相信是宫殿先动的手吗?
他还?在发愁,远处一团乌云迅速靠近,熟悉的鬼气?劈头盖脸而来,嚣张得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
慕小井刚被对方摆了一道,瞬间目光如电,身体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崽子,随时准备发动反击。
然而就在乌云笼罩山巅的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割成?一个个小格子,这些特殊方块仿佛碎沙般,轰然打?散紧接着又重?组,等慕小井反应过来时,凌霄殿竟然变得完好无损!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
夺魄邪帝的幻术恐怕只有薄宗主能与之一较高下,他先前的那句话确实?不假:鬼王借助了外力,而邪帝是个脆皮,否则慕小井绝不可能与未来的自己?打?得有来有回。
熊孩子危机解除,慕小井依然没有好脸色,他眉头一皱,嫌弃道“不是要走吗,回来做什么??”
“谁说本邪帝要走了,”夺魄邪帝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他身边经过:“你别想独占我哥哥!”
慕小井:“?”
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夺魄邪帝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甚至心情都变得十分不错,竟然还?哼起了江南小调!
瀛洲鬼王看见他这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甘心地嚷道:“你刚才用的什么?幻术?”
“哥哥教我的,小废物不配知道。”
假如邪帝有尾巴,此刻肯定要翘上天,说罢那团鬼气?穿墙而入,消失在千万利剑铸成?的宫殿中。
“一天到晚哥哥哥哥的,你下蛋啊!”
慕小井实?在气?不过,朝着对方消失的方向骂道:“神经病!”
**
魔尊以为神佛干不出?插队这种缺德事,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狗急会跳墙,神明也一样。
慕夫人与书僮已经离开,紫藤花架下,慕长渊自顾自地斟茶,眼皮都不掀一下:“坐。”
墨宗上神腆着脸顺杆儿?往上爬:“尊上好雅兴,这花架搭得真……”
慕长渊冷冷道:“那就站着说吧。”
墨宗上神:“……”
祂就知道不可能这么?顺利!!!QAQ
其实?慕长渊极少?与三?十三?重?年打?交道,却对漫天神佛都没什么?好印象,此刻面对墨宗上神,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不耐烦。
慕长渊的修为还?没回到受伤前的水平,可他不刻意收敛时气?场极强,墨宗上神如芒在背,先前打?好的腹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直到杯中清茶饮尽,慕长渊才挑起眉梢,嘲讽道:“看来是三?十三?重?天的老传统了,牺牲你一个,保全千万家??”
墨宗上神顾左右而言他:“这不是怕来得太多会打?扰尊上静养嘛……”
慕长渊却没那么?好哄:“说吧,你什么?把柄被祂们?抓住了?”
他此刻脸色并不算好,只是语气?不像先前那般咄咄逼人,墨宗上神想起那日的事,悲从?中来:“此事说来话长……”
“幸好本座不想听。”
“???”
堂堂上神,满腔牢骚仿佛被个木塞子塞回了喉咙里,噎得他瞠目结舌。
慕长渊不肯施舍一点好脸色,显然还?在为三?十三?重?天逼迫沈凌夕的事生气?。
墨宗上神在队友的加油打?气?下调整好心态,深吸一口仙气?,这才找回谈判节奏,道:“尊上说笑了,哪有什么?把柄,只是纵观整个三?十三?重?天,唯小神与尊上有那么?一丁点缘份,小神责无旁贷。”
“哦?”
知道这位是健忘的主儿?,墨宗上神提醒道:“缚魂锁您还?记得吗,是小神炼制的。”
十大神器榜中,“缚魂锁”和“聚魂棺”各占其一,最初的用途早已失传,前者已经彻底变成?神魔情趣中的一环,制造出?无数个“叮铃哐啷”乱响的缱绻夜晚,后者则被仙盟收藏,封印着先前出?事的墨宗弟子。
慕长渊确实?记得,并且还?印象深刻,这会儿?看向墨宗上神的目光便不由得发生些许变化:或许可以让这家?伙再炼点别的?
墨宗上神再次尝试顺杆爬:“尊上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不瞒您说,刚才小神无意间听到您与慕夫人的谈话,这个重?塑肉身之事小神倒还?真有点经验……”
慕长渊和母亲的谈话没有刻意屏蔽外界,神明手眼通天,听到了不奇怪。
果然,投其所好屡试不爽,这回魔尊大人没有出?言讽刺,而是好奇道:“你成?功过?”
“正是如此。”
三?十三?重?天向来不爱多管闲事,慕长渊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对方是什么?来头?”
“来头谈不上,只是一位仙修。”
“现在在何处?”
“跟另一个仙修跑了。”
被绿光闪了眼的魔尊大人:“……”
有故事的神明平易近魔多了,看在对方实?相的份上,慕长渊态度不像先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墨宗上神铺垫了那么?多,终于等到这个绝佳机会,代表三?十三?重?天向慕长渊主动请缨,希望能操办神魔大婚一事。
担心遭到否决,祂甚至一口气?介绍完所有好处,包括但不限于:天道联姻本就该由天道主持举办、三?十三?重?天能结合古今中外的所有婚礼元素,魔尊要什么?祂们?就能变出?什么?、婚礼规模可以无限扩张、由善道背书,即便鬼界参加,凡人也可以没有顾虑等等等等……
魔尊倒是耐心听完,才故作惊讶道:“怎么?不早点说呢?本座正忧心仙盟未必办得好这事,到时候怕委屈了你们?玄清上神。”
这一句“你们?玄清上神”,墨宗上神听得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与此同时,憋不住老血的还?有正旁听仙盟会议的三?十三?重?天。
仙盟临时总部的议事厅呈上窄下宽的金塔形状,此次的会议是为了决定新的总部位置,也是眼下仙界最重?要的事情。
众仙在下方激烈讨论着,众神则在高位旁听。
本来进展得好好的,神明突然毫无预兆地齐刷刷变脸色,严珂察觉到异样,下意识抬头望去:“诸位神尊可有指示?”
世尊上神冷静道:“继续说罢。”
“是,神尊。”
严珂稍顿片刻,迅速找回被打?断的思路,注意力重?新放到半空中的地形结构图上——那是一座巍峨的山脉,险峻复杂的地势终年被白雪覆盖。
“昆仑山与须弥山仅一界之隔,远离世俗尘嚣,且外部气?候极端地形复杂,常有雷电风雪和地心磁暴,从?避世的角度来看,条件称得上得天独厚……”
别看严珂一副波澜不惊从?容不迫的样子,其实?他也想吐血。
不周山被战火夷为平地,七罪古藤时过度消耗了地脉灵气?,使得原来的仙盟总部变成?无可挽救的废土。
早在议事之前,严珂就知道昆仑山最有可能被选作新的总部地址,因为沈凌夕在仙盟长大,如今仙盟要做重?大决定,刑罚尊者私心希望他也能在场。
在人美心善的魔尊大人状似不经意的配合下,玄清上神答应出?席。
出?于对天道的尊重?,仙盟自然不能太过厚此薄彼,于是严珂同时遣弟子邀请三?十三?重?天,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漫天神佛居然也答应了——不是,仙盟选址关诸位什么?啊?!
好在沈凌夕并未因此怪罪,但到现在为止都没说过一句话。
“……三?年前的那一场战役令仙界元气?大伤,没个三?五百年很难恢复,在此期间希望仙门百家?尽可能淡出?尘世,包括岐黄四?宗,另外,弟子的选拔和历练也将停止,哦对了,无妄禅师明确表示禅宗将留在人界,作为凡人与仙盟沟通的唯一桥梁。”
这也意味着属于仙盟的时代将彻底过去,新的秩序将给?三?界带来新的挑战。
走下坡路毕竟不是什么?高兴事,众仙没来得及伤感,头顶上的神明突然全部坐直了身体——慕长渊开始翻看婚礼策划书了!
一瞬间,议事厅的气?氛紧绷,众仙不明觉厉,纷纷交头接耳。
严珂再次被打?断,不得不望向头顶的神位,敬声询问?道:“神尊?”
世尊上神心不在焉道:“无事,继续。”
严珂无奈道:“是,弟子遵命。”
阳光明媚,花影重?重?,脸色苍白的病美人翻看着手中的卷轴,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策划细致周到得叫人挑不出?错来,魔尊却觉得没什么?新意。
准确来说是没有惊喜。
按部就班的传统婚礼难以获得恶道之主的青睐,太过特立独行又怕本末倒置喧宾夺主,这个尺度很难掌握,别说神佛了,魔尊自己?都没想好。
慕长渊久久不出?声,众神像等待宣判般提心吊胆。
祂们?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薄欢的建议了。
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
幸好,当魔尊看到某处时,目光一顿:“咦?”随后总算展露些许笑颜,抬眸看向紧张不安的墨宗上神,道:“你们?倒是豁得出?去,料定了本座不敢毁掉神界?”
“不敢不敢,”墨宗上神连忙解释道:“三?十三?重?天的确有重?修旧好的想法,但又找不到合适门路,只能以此表示诚意,也是一种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慕长渊冷哼:“有本座在,本来也没有下次。”
墨宗上神附和说是。
慕长渊的笑意稍纵即逝,视线再度落到卷轴上时,语气?也变淡了:“然而对沈凌夕而言,这些算不得补偿。”
墨宗上神苦笑道:“玄清一颗心都拴在您身上,我们?除了打?开天门迎接您,还?有别的补偿办法吗?况且您的伤情能稳定下来,灵素神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当初慕长渊只剩半口气?,残留的归魂枪之力依然肆意破坏着他的经络骨骼,清理手术难度巨大,岐黄四?宗无计可施,是灵素神女带着两位药宗上神前来相助,才平稳度过危险期。
慕长渊淡声道:“你还?打?算向本座邀功吗?”
“不敢,小神只是期盼尊上能看见三?十三?重?天求和的诚意。”
魔尊冷笑道:“当年你们?要是没干那些蠢事,现在也不必在这里卑躬屈膝地请求原谅了,劝你们?早点放弃,本座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绝无可能。”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墨宗上神瞬间萎靡了几?分,但他也不愿轻言放弃,正绞尽脑汁力挽狂澜时,忽然又听见两个字:“不过……”
众所周知,转折之后才是重?点。
“看在你们?让出?神界的份上,本座可以劝劝他。”
众神纷纷精神一振,整个议事厅都亮堂许多,严珂再一次被这诡异的气?氛打?断。
不过这回他没有询问?,而是继续说道:“……龙象山的战损评估报告出?来了,主要是兵傀解封造成?的物理破坏,假以时日还?是可以修复的,就看墨宗是愿意搬回总部还?是重?建龙象山?还?有,那些被三?毒破坏道心的墨宗弟子们?的救治工程,也将在总部建好后再次启动……”
假如能够研究出?同类型症状的解决办法,将成?为巩固道心方面的一项重?大成?就。
自从?慕长渊松口,漫天神佛彻底放下心来。
恶道之主最大的优点是说话算数,以他的实?力,不屑于玩那些虚以逶迤的伎俩。
身在现场的墨宗上神更是用尽毕生所学使劲吹彩虹屁。
慕长渊懒得听他啰嗦,忽然想起什么?,打?断道:“别废话,本座有个问?题问?你。”
“尊上请说,小神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祂本以为魔尊会询问?婚礼的细节,谁知对方却抛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本座听说那年三?十三?重?天下凡,是因为天盟开坛祭天。”
“正是。”
“沈琢从?不主动问?天,当时的理由是什么??”
“哈?”
仙盟大张旗鼓地祭天当然需要正当理由,否则占据公共资源可能引发天谴,但当时仙盟究竟问?了个什么?问?题,墨宗上神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慕长渊见他面露难色,道:“你问?问?群里,总该有人记得。”
墨宗上神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愣着干什么?,你们?善道这点小动作难道还?想瞒着本座?”
墨宗上神无法,值得跑到群里求助于三?十三?重?天。
仙盟议事厅内,漫天神佛面面相觑,居然没有一个想得起来的!
“好像和禅宗有关。”
“听说是无妄坚持问?天,沈琢才同意的,佛陀记得细节什么?吗?”
“阿弥陀佛,记不得一点。”
“……”
祂们?纷纷垂目看向仙首位置的那位无情道半神。
要不直接问?沈琢?
但沈盟主可不是那种一问?就答的个性,除非迫不得已,三?十三?重?天也不想跟这位城府极深的仙盟盟主打?交道。
神佛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慕长渊的问?题,根本没注意仙盟讨论到了哪里。
钜子最近深居简出?,过度低调,导致此刻众仙才发现他的修为大幅精进——
“钜子大人什么?时候进入的通天境?”
“咦?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
“不,你不是。”
“我也才知道。”
“盟主呢?”
众仙纷纷望向长桌的另一端,看见沈琢同样眼底透露着讶异,便心安理得地讨论起来——
“实?在是没想到啊,恭喜钜子大人!”
“贺喜贺喜!”
“钜子大人,您无需经过天道考验,就能顺利进入通天境,可有什么?秘诀?”
“听说钜子三?年前就功德圆满,近日是否遇到什么?新的机缘?”
钜子被这一声声追问?打?得节节败退,惊慌失措地摆手道:“没没没没有!”
他本就不擅长撒谎,当着沈琢的面心理压力更大了,见在场仙门百家?都盯着自己?,想起墨宗上神的叮嘱,钜子左右为难,满头大汗。
众仙更为疑惑:“钜子大人,您慌什么??”
钜子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告诉大家?……”
墨宗钜子人缘一直不错,哪怕入狱,都有仙修愿意联名请愿求情,即便他这个解释站不住脚,众仙也只当他社恐发作,准备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可就在这时,清冷的声音自高处响起,一层层回音响荡,令众仙无端冻得一个激灵。
“——吴寮在哪里。”
吴寮,墨宗上神的大名。
这是玄清上神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议事厅鸦雀无声。
众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只有漫天神佛与钜子同时变了脸色!
被发现了!
三?十三?重?天无端到场凑热闹,唯独可能帮助钜子突破境界的墨宗上神缺席。
沈凌夕很快猜到什么?,秀长的眉头紧蹙,如冰刺般的目光冷冷扫过神佛不知所措的面庞,漫溢的杀意在这密闭空间里掀起一阵风暴!
三?十三?重?天仿佛被一杆无形的长|枪钉在原地,纷纷五官乱飞,求助似的看向剑宗。
世尊上神垂死挣扎:“玄清,你听我解释……”
还?解释个屁!
沈凌夕豁然起身要走。
漪兰上神见状急得口不择言:“吴寮没有恶意,玄清,我们?已经把三?十三?重?天让出?来,你总不能……”
然而沈凌夕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事厅。
众仙仿佛看到了什么?天道版火葬场文学,一个个呆若木鸡。
只有沈琢和薄欢还?在座位上,前者沉默不语,后者抚额无语。
**
沈凌夕回到半山腰的静养小院时,墨宗上神早就溜之大吉了。
慕长渊百无聊赖地扯着紫藤花玩,看见他瞬间眼前一亮,招了招手,道:“这么?快就结束了?过来陪本座下五子棋。”
玄清上神就这么?杀气?重?重?地走过来,坐到他身旁,硬邦邦道:“为什么?不通知我。”
慕长渊知道他说什么?,并不装傻:“反正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三?十三?重?天赖在仙盟不走,本座难道还?真花个三?五百年来接见凡人?”
见沈凌夕还?是不说话,魔尊又自顾自说道:“说起来,那日缚魂锁替狴犴挡下不少?伤害,本座多少?承了点情,听祂说两句就当还?了这个人情。”
“所以呢,你们?已经谈妥了?”
慕长渊笑道:“是啊。”
沈凌夕薄唇抿成?一道直线,
魔尊慢悠悠说道:“仙盟如今自顾不暇,让他们?操办婚礼,无疑增添许多压力,三?十三?重?天闲着也是闲着,祂们?主动请缨,本座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听闻三?十三?重?天居然是为了这事赖着不走,沈凌夕先是一愣,随即冷下脸来,道:“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多管闲事,我宁愿——”
“你宁愿不举办大婚,本座知道。”慕长渊淡淡道:“但本座不愿意。”
沈凌夕看着他,目光中似有疑惑。
“你本来也不打?算血洗三?十三?重?天,与其让祂们?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如由着祂们?尽力弥补,毕竟只要你一天没气?消,祂们?始终难以心安。”
慕长渊语气?极为温和,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人感到背后发凉:“杀人诛心不是这么?玩的,你若想学本座以后慢慢教你。”
沈凌夕倔强地扭头:“我才不学。”
阳光明媚,微风多情,用来争论实?在是辜负良辰美景。
慕长渊见他气?消,趁机掰住沈凌夕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以唇瓣相覆。久违的柔软触感让沈凌夕呼吸一窒,旋即加深了这个亲吻。
从?浅尝即止,到深入城池。
在玄清上神眼里,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包括婚礼。他不在乎世人的想法,说他离经叛道也罢,自甘堕落也罢,沈凌夕心中自有一套公正法则,不受外界影响。
瀑布般的紫藤花在俩人头顶随风摆动,交叠的衣袂上投出?花瓣斑驳的影子。
玄清上神忽然觉得手指间多了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枚银晃晃的戒指。
这个时代并没有这类习俗,而且这材质沈凌夕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怔怔道:“这是……”
慕长渊抓着他的手在眼前端详,对自己?的杰作越看越满意:“地狱的月亮,好看吗。”
沈凌夕:“……”
为哄上神开心,魔尊大人特地回了趟地狱,用空间之术把一轮明月压成?银光闪闪的戒指,大小刚好能套在右手无名指上。
“本来想做个对戒的,”慕长渊惋惜道:“但到时候地狱一点光都没有,影响本座花园里的植物,叶芽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在地狱种上了仙界的花。”
沈凌夕看着手上的戒指,顿时哭笑不得。
他说:“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快了,”慕长渊轻吻他的手背:“本座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婚礼那天,世人再也不会提及善恶殊途,众生从?此只能仰望日月同辉、天地共主。”
第一五二章神魔大婚(上)
大婚敲定在第二年的初夏。
众所周知,江南梅子成熟就意味着进入连绵雨季,一连几十天难得见到太阳。为了不影响这?场盛事,司掌气候的漪兰上神不得不修改历法节气,为此还挨了几道天雷。
高高在上的神明沦落到打工人的σw。zλ。地步,谁看了不说一声惨。
罢了罢了,惹到慕长渊,神佛算踢到了铁板,如今只希望婚礼上一切顺利,好让那魔头稍微消消气。
其实按照原定计划,三十三重天准备将?婚礼定在九月底,然而某天慕晩萤到云城拜访一位大客户,回程遇见一个打?着“半仙”旗号的江湖骗子,对方告诉她必须选在六月初六这?个吉时,并说了一个理由——有利于子嗣延绵。
慕夫人对此深信不疑,当即施给算命先生许多钱财,之后无论神明如何苦口婆心?解释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也改变不了“娘”心?似铁。
——为人母亲的心?理,神佛根本无法理解,尽管慕夫人从未提过,不代表她内心?没有一丝期盼。
就在准备婚礼的这?几个月,慕小井的及冠礼也顺利举办。
慕小井年少离家,在外?受尽折磨,临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家。慕晚萤特地邀请了君山镇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像同时代所有普通男子成年那样,热热闹闹地办一场仪式。
及冠礼通常在宗庙举办,由族中长辈担任礼官,然而慕家一没有宗庙,二没有合适的长辈,前者可以花钱修建礼台,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在慕晚萤这?里都不算问?题,但后者就比较麻烦——慕夫人这?辈子并不轻松,一路跌跌撞撞吃了许多苦,尽管幺子已经成了这?般模样,她仍希望能有德高望重者为其作?出榜样,别?在歪道上越走越远。
如此一来,慕长渊也不合适了,魔尊用事实证明自己只?能教出夺魄邪帝这?样的神经病。
最?终,礼官的职责落到沈凌夕头上——纵观三界,没有比他更德高望重的了。
沈凌夕没有推辞,他照着凡人的习俗按部?就班地完成仪式,乌泱泱的百姓在礼台下匍匐跪拜,表情?肃穆虔诚。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慕小井登基了。
及冠后还需取字,玄清上神亲赐“长宁”二字,意为山河无恙,家国安宁。
慕晩萤满意得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
仪式刚结束,不待父老乡亲们蜂拥而上,慕长渊就借口身体不适,与沈凌夕一道离开。
宾客们当着瀛洲鬼王的面也不敢太过分,只?得收起心?思?老老实实吃席。
好在慕晩萤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早练就长袖善舞的本事,气氛很快就活跃起来,只?是满堂宾客无人敢靠近瀛洲鬼王,都围绕在慕夫人身边。
宾客盈门,慕家堡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书僮躲在柱子后,目光充满艳羡之情?,见慕小井离得不远,便出声唤道:“小少爷!小少爷!”
慕小井闷闷不乐道:“干什么。”
书僮早在蓬莱仙山就见过他,因此并不畏惧:“今日来的这?些人,您还认识吗?”
慕小井摇头:“我离家太久,都记不清了。”
择一见状,热心?地提议道:“要不我给您介绍一下?”
慕小井是今天的主角,提前离场母亲必然会?不开心?,他闲着也是闲着,便酷酷地抬了抬下巴,道:“说。”
择一挨个介绍起来:
“……乡长手边那个穿紫红布衫的大娘,在家中排第二,又嫁了个姓王的,所以我们叫她王二婶,她的儿子考上秀才后,她特地跑到咱家门前和邻居炫耀,说什么家业再大又如何,到头来后继无人,总归是要落到旁人手里的。折柳姐说当时夫人气得接连几天饭都吃不下!”
慕小井皱起眉头。
不远处的王二婶忽然觉背后一凉,小心?翼翼地看过来,随即马上移开目光。
经过玄宗门的残酷折磨,慕小井对家乡的记忆十分模糊,听?到书僮的话才想起一点:树大招风,慕晩萤发家后招来许多嫉妒,这?些人偷不走她的手艺,只?敢在门口阴阳怪气,或者等?苏姨娘来闹的时候看她的笑话。
人界资源紧缺,凡人寿命短暂,有句老话叫做“不争馒头争口气”,人一辈子来来去去就这?么点追求,其实真要算起来,这?里的老百姓们不算有多坏,否则慕晩萤早就搬走了。只?是她深知人心?如此,搬到哪都一样——无依无靠的寡妇越是风光,人们就越喜欢谈论她痛的处,好似只?有抓住了弱点,才能心?平气和地继续做邻居。
黝黑的眼珠子微微一动,慕小井意味不明地说道:“她儿子今天来了吗?”
书僮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才神秘兮兮道:“上一任人皇离奇驾崩,听?说是遭了天谴,为了撇清关系,新帝登基后废举重考,将?整个朝堂改头换面,那秀才估计在家中准备下次考试吧,但我听?别?人说,他有前朝中举的记录,估计连初试都过不了……”
慕小井:“……”
王二婶知道慕家的两个孩子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但今日玄清上神亲自到场,她思?前想后,仍然不愿放弃能当面向神明许愿祈求保佑的机会?。谁知道上神离开得如此迅速,这?会?儿若是提前离场,显然是不给瀛洲鬼王面子,她只?能硬着头皮极尽讨好之能。
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慕小井没有亲身经历,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心?中的那一丝戾气也跟着烟消云散。
时也,命也。
凡人一生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看似毫无关系的事情?而改变,所以才希望通过修道来摆脱命运的枷锁。
他正想着什么,书僮又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右边那位是刘叔,是个木雕师傅,夫人之前想着对方也算半个同行,恰好他闺女与咱们少爷年纪相?仿,便托人打?听?生辰八字,结果刘叔火速把女儿嫁给隔壁村的屠夫,还对外?杨燕‘宁嫁杀猪汉不嫁短命鬼’……”
比起殷情?的王二婶,这?位刘叔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总是往慕长渊离开的方向飘去,时不时捶胸叹气,悔不当初。
“他闺女都生三胎了,他还有脸跑来求夫人!”
慕小井奇道:“求娘亲做甚,总不至于让女儿和离改嫁吧?”
书僮摊了摊手,无语道:“他说自己还有两个儿子,问?咱家少爷愿不愿意纳妾!”
“……”
面对各怀心?思?的满堂宾客,慕小井忽然觉得没劲——凡人的欲海比地狱的血海更深,也更张牙舞爪,慕长渊能接受凡人不完美,但他却不喜欢,只?是看在娘亲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要按瀛洲鬼王从前的性?子,早就杀得一干二净。
今日为了见客,慕小井隐去了可怕的厉鬼模样,短暂地恢复成还活着的样子。书僮介绍完一圈,回头看见他,顿时想起刚才玄清上神为他梳发束冠的神圣场景,不由得感慨道:“夫人说要大办一场,我原以为只?是很热闹,没想到连姑爷都亲自上场了,小少爷感动吗?”
慕小井若有所思?,诚实道:“不敢动。”
书僮:“?”
别?说慕家庄了,如今三界几乎都成为玄清上神的信徒,慕小井不想听?彩虹屁,赶紧溜去了别?的地方。
“上神如何,我修的又不是善道。”瀛洲鬼王不服气地嘀咕道:“原来世上真的有归魂枪都渡不了的恋爱脑……”
他只?敢小声抱怨,偏偏还是被人听?见了。
慕家堡今日来了一位稀客,那就是裴青野。
战后,逍遥散仙早早带道侣归隐山林,每日饮酒的饮酒,种花的种花,仙盟的事他们一概不管,唯独魔尊醒来那次,裴青野被薄宗主叫回来,代表仙盟去请玄清上神,完成任务后又迅速不见踪影。
裴青野与慕小井算是有几分交情?,后者成年,慕夫人托沈凌夕将?请帖送到,裴青野当然没有不到场的理由。由于这?位上仙看起来很好说话,仪式结束不久,他就被宾客围住许愿,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幸好逍遥散仙能游刃有余地应付这?种社交场合,间歇中瞥见躲在角落闷闷不乐的慕小井,迅速切片晃到他身边来。
慕小井在山里禅宗念了几年的经,脾气比先前好多了,逍遥散仙打?趣道:“怎么,今日哪位惹你不高兴?报上名来,师叔祖帮你收拾他。”
“我哥。”
瀛洲鬼王怨念地看他一眼,表情?好像在说你快去收拾他。
裴青野哽住:“……尊上又怎么了?”
“没什么,”喧闹声仿佛与自己无关,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板,慕小井沉浸在心?事中,没精打?采地垂着头,道:“哥哥已经不是以前的哥哥了,他与那个讨厌鬼相?处得更久,兄弟感情?更深,我觉得他……对讨厌鬼更好。”
讨厌鬼当然指的是夺魄邪帝。
以裴青野的聪明才智,不难想明白:慕长渊苦神经病已久,为了不重蹈覆辙,他对小井的方式肯定与邪帝不同。
可对待这?种问?题少年,做得太绝容易起反作?用,需得搞明白前因后果才能对症下药。
裴青野沉吟道:“就拿神月宫来说吧,你进得但邪帝进不得,明显尊上更为信任你,为何你还会?这?么想?”
慕小井不以为然,沮丧道:“反正讨厌鬼后来也进去了,有什么区别?。”
裴青野继续试探:“尊上为了引出三毒才放他进入的,这?能一样吗?”
“再说了,你光记得他们兄弟感情?深厚,怎不提邪帝这?一万年间挨过多少揍?”
他步步紧逼,果不其然,慕小井逐渐克制不住情?绪,开始变得愤愤不平:“可我哥还教他幻术,这?又怎么说呢?!”
裴青野瞬间明白这?才是症结所在。
灭世之战,裴青野与夺魄邪帝交过手,知道对方所使用的幻术是由慕长渊亲自教导的。
——慕长渊有一独门秘技名叫“瞳术”,受瞳术蛊惑者全程毫无知觉。这?种无知觉不是指失去意识,他们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并坚称一切行为都出于自我意志,没有受到外?力操控。
瞳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起初是仙盟的监察院在监测人接动态时发现,当某一凡人的命运偏离轨迹,他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将?受到影响,而当越来越多的凡人没有理由地偏离命运轨迹,蝴蝶效应形成,届时天道就会?开始“修正”。
天道的手段简单粗暴:毫无预兆地降下天灾瘟病,将?偏离命运的蝴蝶一次性?消灭。
仙盟监察院总共监测到二百四十九次天道修正,都在慕长渊跑到人间兴风作?浪后不久。
这?一发现曾引起大范围恐慌,没人知道慕长渊究竟用过多少次瞳术,世上又存在多少骗离命运轨迹的“蝴蝶”。
再后来,夺魄邪帝作?乱,玄清上神亲自下凡驱除邪祟,魔尊遭受断臂重伤,不得不闭关养伤,又担心?死对头继续追杀慕井,于是教给后者一种简易版的瞳术,当作?保命的底牌。
结果到了灭世纪元,三毒和夺魄邪帝这?两个恶棍,一个控制堕魔的仙修,另一个操控蛊惑凡人,用血肉之躯挡在鬼军阵前,逼得仙盟不敢硬攻。
这?次又是玄清上神下凡,才打?破了僵局。
裴青野收敛神思?,叹道:“当年慕家出事时,你哥自己也只?是少年人,他与邪帝在鬼界野蛮生长,顾此失彼,等?回过神来邪帝这?个大号已经练废了,尊上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也有苦难言。”
慕小井若有所思?。
“你觉得他待你不够亲近,我却认为尊上正在寻找一种新的方式与你相?处,你是你,邪帝是邪帝,你独占的分量绝对不比他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