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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五)

寒冬腊月,新年?伊始。

不周山不复往日的宁静安详,凛冽的寒风吹散袅袅香火,极夜里大雪纷飞,冰封的冻土延绵万里。

心魔从见到慕长渊的那一刻起,就开启了最高等级戒备。

等到魔尊终于舍得从沈凌夕身上挪开目光时,他已经自?顾自?地戒备好一会?儿了。

天道法相是独一无?二的,除了慕长渊和心魔。

他们?原本是一个整体,因缘际会?造成现在这个互为切片局面,但仔细分辨还?是能找出其中的细微差距:同样?沉默不语,慕长渊充满玩世不恭的慵懒和嘲讽,一整个大写的刺头?,心魔眉眼间却萦绕着一股不知名?的阴柔之气。

或许是过去?总处在对方的阴影之下,心魔喜欢先发制人,语气颇为遗憾道:“鬼王说你失联多日,我差点以为三毒得手了呢。”

慕长渊冷哼:“区区一只魇,恶道食物链的最底层,你指望它在本座跟前掀起什么风浪?”

被背叛的滋味如鲠在喉,魔尊脸色当然好不到哪去?,心魔愉快地微微一笑:“看来你们?主仆关系已经彻底破裂,但这只是我对三毒忠诚的一次考验罢了,它没?能完成任务,但也没?让我失望。”

慕长渊眸色又阴沉了几分。

心魔就像赢得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般,耀武扬威道:“三毒的立场比邪帝更重要,我可不像某人,总在关键时刻遭到背刺。”

他自?觉胜券在握,一再太岁头?上动土,等着对方气急败坏地反驳自?己。

可惜慕长渊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沈凌夕正尝试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

魔尊皱起眉头?,禁锢住他劲瘦的腰身,小?声警告:“别闹。”

沈凌夕见到慕长渊的一刹那,难以抑制复杂汹涌的情感,也不管天道神?佛、仙门百家?甚至沈琢都在场,就紧紧拥抱住对方。

原以为抱一会?儿就差不多了,谁知慕长渊压根不打算撒手。

他尝试挣脱禁锢,却被慕长渊更用力地揉进怀里。

沈凌夕好不容易抬起脸来,努力保持冷静道:“慕川,你先放开我。”

魔尊根本不配合:“不放!”

“……”

众目睽睽之下,曾誓渡尽天下邪祟的杀伐之神?,对一个邪魔露无?可奈何,沈凌夕终于绷不住,耳根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场面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神?佛面面相觑,实在觉得不成体统。

佛陀是百世善人换一世佛缘,又被称作“行走的舍利子”,曾于清谈中以一敌三百上仙还?能立于不败之地,见状幽幽叹道:“无?极天道将?混沌空间划分成三界,就是为了区分善恶黑白,使之不同流合污……”

“殊途同归有违天意,魔尊不敬天道、不守天则,迟早会?招来天怒报应。”

好不容易按住蠢蠢欲动的沈凌夕,慕长渊漫不经心地笑道:“佛陀多久没?去?过鬼界了?”

刹帝利佛陀一愣:“什么?”

“建议你下次论道前先做个调研,看看有几个恶道修士是怕报应的,免得一开口就露怯。”

佛陀顿时被怼得哑口无?言。

灵素神?女看不惯魔尊目空一切的模样?,面色不虞道:“慕长渊,三十三重天向来与地狱神?月宫井水不犯河水,你重伤未愈,为了一个争斗多年?的宿敌与我们?相争,吃亏的只会?是你。”

漫天神?佛浩浩荡荡,魔尊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神?女的身份,但见对方满头?银发,腰上缠着一条正吐着信子的神?兽螣蛇,又想?起金环螣蛇是女娲座下护法,女娲归墟后,螣蛇成为神?兽留在三十三重天,与麒麟和凤凰一样?,受到仙门供奉。

慕长渊打量了好几眼,才恍然大悟,道:“丹宗?”

灵素神?女皱眉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慕长渊抚摸着沈凌夕冰凉的鬓发,冷笑:“今年?人界会?多诞生二百五十万医闹。”

揽星楼塌毁后,为了逃脱仙盟的制裁,酒、色、财的管事被送往地狱,慕长渊正式将?六道轮回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内。

魔尊这是要一次性释放所有医闹魂魄返回人界。

灵素神?女终于面露愠色,但在世尊上神?的阻止下,最终还?是闭嘴了。

慕长渊在人界鬼混多年?,结识过各种三教?九流,三十三重天的神?佛加起来在他面前都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接连两?位上神?败下阵来,冷眼旁观的世尊上神?终于再度开口道:“尊上何必苦苦相逼。”

慕长渊挑起眉梢,似笑非笑道:“本座非要苦苦相逼,你又能如何。”

世尊上神?拥有刚直不屈、毫无?瑕疵的剑心,自?然也不会?退让,闻言沉声道:“既然毫无?转圜余地,那么三十三重天只能向鬼界宣战了。”

“知道本座为什么喜欢讲道理吗?”慕长渊不怒反笑,眼角的泪痣鲜艳欲滴,似乎闪着慑人的光芒:“因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

他狂妄至极,然而漫天神?佛居然没?有一个反驳!

刚才还?得意洋洋,紧接着就被晾在一边半天的心魔,终于找到空当,插嘴道:“慕长渊,你搞错对象了吧?我们?之间的恩怨当然得我们?自?己解决,三十三重天有祂们?需要清理门户的对象。”

客观来说,沈凌夕目前还?不具备与天道一战的实力,能让不问世事的三十三重天站队,显然比人皇和他那些可怜的半成品靠谱得多,慕长渊不吝赞许道:“你准备得还?真充分。”

心魔只当他在强撑,道:“别装模作样?了,一山不容二虎,你我之间注定会?有生死一战,难道你不想?着怎么对付我?”

慕长渊抱着沈凌夕的手臂一僵,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数百丈开外的瀛洲鬼王听见了,扯嗓子喊道:“你少自?作多情!我哥满脑子想?的都是睡我嫂子,谁有空想?你!”

沈凌夕:“……”

慕长渊:“………”

不务正业的态度被当众曝光,魔尊老脸实在挂不住,当即决定回头?送弟弟一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治治他这个什么都敢说的毛病。

相比起满脸窘迫的沈凌夕和老脸一黄的慕长渊,最愤怒的莫过于心魔了:青阳峰一战,他痛失艳骨刀,因此才趁着慕长渊养伤之际,做了万全的准备后才现身。

可到头?来,恋爱脑附体的恶道之主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

这是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妄,无?论心魔是否鸠占鹊巢,无?论三毒邪帝做出什么选择,在慕长渊眼里都无?关紧要。

曾经那种无?能为力感再度蔓延全身,心魔对慕、沈的恨意达到巅峰——他所有阴暗、狼狈与不甘,都源自?神?魔!

沈凌夕感受到如实质般的浓烈杀意,身体瞬间绷紧起来,可由于不清楚慕长渊抽了哪根肋骨,为了避免给伤口雪上加霜,他不敢轻举妄动。

魔尊何尝不知对方的顾忌和打算?他不动声色地按住沈凌夕后脑勺,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发丝间轻柔摩挲,又在他额角印下一个亲吻,道:“现在知道什么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了吧?”

仙修史上突破速度最快的卷王:“……”

慕长渊见状不由得失笑道:“沈凌夕,好好欣赏你夫君怎么给你出气。”

电光石火间,心魔没?有任何征兆地就悍然使出爆发全力的一击——地狱凤凰火蹿出的一瞬间,时间和漫天的风雪都仿佛被同时按下暂停键!

足以焚天灭地的炽热浪潮袭来,慕长渊猛地将?沈凌夕推离自?己怀抱!

沈凌夕失去?重心向后倒去?,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慕川你——”

然而他因震惊而瞳孔放大的眼底刚倒映出慕长渊缱绻温柔的笑脸,紧接着就被一股力量拉进了空间之门!

空间变幻的一刹那,地狱凤凰火仿佛遇到一只气吞山河的饕餮般,寸步难行!

慕长渊的空间法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他创造新空间用于吸收地狱凤凰火的恐怖威力,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将?沈凌夕送回仙盟大军的阵营,不被心魔和三十三重天拦截空间路径。

这些都是超过同时代的法术,众仙修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沈凌夕踉跄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望向高空,杀人般的目光直逼那一抹艳光四射的身影。

玄清上神?以战功封神?,两?辈子以来第一次退居二线,恼火程度可想?而知。

沈琢认出了泛着诡异紫气的金红烈焰,皱眉道:“鬼界异常监察寮半月前还?上报地狱凤凰火仍在原位,现在怎么到了他手里?”

方源再次见到地狱凤凰火,尽管压制住眼底的恐惧,声音却透出一种说不尽的苦涩:“这是心魔从万年?后带回来的,天元年?间的地狱凤凰火确实还?在鬼界。”

沈琢道:“地狱魔尊何时收服的?”

方源恭敬道:“敬禀盟主,一千五百年?后,恶道之主为整顿鬼界混乱的空间秩序,游历时遭到地狱凤凰火挑衅,他花了一百三十年?才将?其封印在法相之内,至于驯服,估计用了两?千多年?……”

沈琢陷入沉思。

这些都是未来的事情,方源却回答得如此自?然,裴青野和薄欢同时面露疑色地看向他。

方院长察觉到友军质疑的目光,想?起自?己孤军作战苦苦支撑的日子,顿时悲从中来,道:“看我干什么,你们?当初留我在仙盟的时候,就该猜到这种结果了!”

薄、裴两?位上仙表情讪讪的,不吭声。

沈琢闭关那段时间,仙盟对与裴、薄两?位上仙走得近的仙尊开展调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方院长马甲摇摇欲坠,幸好先前因为带实习仙太过忙碌,不在场证明充分,最终逃过一劫。可等到沈琢一出关,重新整理调查资料时,那些蛛丝马迹就彻底暴露出来——方源最无?从辩解的,是八百枚下落不明的天阶一品清心丹,裴青野要得急,他也没?想?好如何应对,很快就被沈盟主逮了个正着。

方源为数不多的骨气都用来面对恶道去?了,在盟主的亲自?审问下,他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甚至还?供出了严尊者。

或许世间因果关系总是一个闭环:上一世慕长渊煞费苦心建立青苍帝国,即将?名?垂千古时,被化身亲兵侍卫长的严珂捅到仙盟面前,最后功亏一篑。这一世,刚正不阿的严珂为了给神?魔拖延时间,主动在仙盟同僚面前暴露马甲,被革职羁押,顶着严刑拷打撒了三五个月的谎,最终同样?因为方源的软弱妥协而功亏一篑。

如此一来,沈琢也知道这几个穿越者的顾虑并?非毫无?道理——假如早早杀了慕长渊,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人能与心魔正面对抗。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沈凌夕喃喃道:“慕川撑不了多久。”

什么?!

众仙大吃一惊。

叶新翠惊异道:“都是天道魔尊,尊上亲手收服过地狱凤凰火,这样?也不行吗?!”

薄欢面沉如水道:“地狱凤凰火的杀伤力太强,慕长渊个性乖张却不怎么嗜杀,所以很少使用……”

裴青野接着说道:“心魔一心战胜玄清上神?,又没?有耐性钻研刀法,就把精力都放在地狱凤凰火上,将?艳骨刀法和地狱凤凰火相结合,经历数百次大战才斩断了归魂枪。”

不得不说,神?骨确实质地够硬,但鬼魂枪折断后,沈凌夕也就被逼上了绝路,不得不自?毁金丹施展乾坤逆转大法。

幸好慕长渊上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抢艳骨刀,否则现在恐怕局面更为被动。

两?位“知情者”的话无?疑给众仙心里蒙上一层阴霾,并?非他们?还?未出战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仙修必须知道自?己对面的是怎样?的对手,才能重新评估实力,采取对策。

云海的另一端,任平生对沈琢策反分裂剑宗一事耿耿于怀,越想?越气,看出来他们?想?要帮忙的意图,故意叫阵道:“想?不到堂堂仙盟盟主,竟然打算与恶道沆瀣一气!”

剑宗长老的声音透着浑厚的灵力,震得呼啸的风雪都打颤儿。

沈琢不卑不亢道:“自?古善恶殊途,绝不同流合污。仙盟选择的是本心之道,并?非恶道。”

任长老闻言冷笑道:“沈盟主又何必自?欺欺人,沈凌夕自?甘堕落、叛离师门,这话是你亲口说的,你现在与他站在一起,不是同流合污是什么?”

沈琢思忖片刻,认真答道:“长老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

仙盟盟主的形象向来是睿智冷静且不苟言笑的,任平生从未想?过沈琢还?会?有如此摆烂无?赖的一面,布满褶皱的脸顿时气得通红,指着下方的仙盟宗祠,吼道:“沈琢,贺放盟主当年?力荐你坐上盟主的位置,你对得起仙门百家?的列祖列宗吗?!”

占据道德高地,一向是善道的惯用伎俩。

果不其然,一些内门弟子面露担忧地望着自?家?祖坟,生怕对不住宗门千万年?的基业。

唯独沈琢无?动于衷:“仙盟失守,人界沦陷是早晚的事,三界以后就只剩下鬼界了,还?要列祖列宗做甚?”

仙门百家?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仙盟繁荣昌盛,祖宗仙骨才能得到持久的供奉与尊敬,若等到心魔灭世,他们?都死光了,谁还?在乎祖宗的体面呢?

琴宗的漪兰上神?终于忍不住,插嘴道:“沈琢,三十三重天同属善道,你难道不相信我们?维护三界秩序的态度?”

沈琢深深地看了沈凌夕一眼,才道:“有态度和有能力是两?码事,你们?真能解决的话,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了。”

琴宗上神?一噎,不死心地又道:“心魔已与我们?签下血契,这难道不算保证?!”

“血契,”沈琢似乎觉得有趣,眼底却没?有一丝情感“心魔因我这逆徒而诞生,若得偿所愿后,觉得此生再无?敌手,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打算直接拉三界陪葬,三十三重天又当如何应对?”

就连沈凌夕都没?想?过这一层,闻言微微怔愣。

漪兰上神?语塞:“这……”

法华上神?道:“这只是你的揣测,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无?论如何,心魔是天道认可的魔尊,这是不争的事实。”

薄欢不屑地撇嘴:“鸠占鹊巢的小?偷也敢自?称魔尊,凭什么我不算善道。”

裴青野闻言笑道:“薄宗主还?记仇呢。”

心魔都能被天道所承认,薄欢在雁回峰修炼数百年?,仍得不到仙修同僚的认可。

众仙反应过来,不由得两?颊一热,他们?看了看沉默的沈琢,又看了看冷着脸的薄宗主,然后齐刷刷抬臂,朝着薄欢一揖到底:“以前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了薄宗主。若仙盟此次能渡过此劫,自?会?向薄宗主负荆请罪。”

“……”

薄欢突然面对这种场面,说实话很不适应。

其实西域圣子与中原正统仙修关系不好,仅仅是在早期。再过五百年?,薄欢与仙门百家?的关系就有显著的改善,到了末日纪元,彼此之间更是亲密忠诚的战友,绝大多数仙修根本不知道他们?曾闹过不和。

薄欢从没?想?过会?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转变,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一剑又不是你们?捅的。”

冤有头?债有主,沈琢闻言沉声道:“事情解决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仙盟盟主一言九鼎,薄欢当即开始盘算起怎样?才能解气,众仙则满脑子都是无?情道半身被迫捐躯的香艳场面……

或许是他们?想?得实在太远了,等回神?时才发现三十三重天居然也加入了战场!

仙修实在插不进手,哪怕只是靠近点一不小?心都能变成炮灰,只能远远围观。

丹宗宗主秋远堂小?声嘀咕道:“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三昧神?火……”

三昧神?火是最高等级的天火,必须集合众神?之力才能召唤出——三昧神?火是净化之火,再加上地狱凤凰火,慕长渊承受的暴虐灵流可想?而知!

极夜被照亮成白昼,目不能视。

在如此恐怖的灵力对冲之下,稍不留神?就会?灰飞烟灭。魔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强烈的火光之中,连神?识都无?法查探内里的具体情形。

沈凌夕心急如焚,道心内翻涌异常,然而他的右手却死死捏紧琉璃佛珠,手背青筋暴起。

天门背后,飞升劫云蠢蠢欲动。

——沈凌夕离回归神?位只差一步,然而紧随其后的就是坍塌的道心和堕魔。

从来没?有三十三重天的上神?堕魔,更何况他主宰杀伐。

须弥山小?黑屋对付天道之下或许还?能派得上用场,对于堕魔的天道上神?,沈凌夕自?己心里都没?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正当他即将?按捺不住时,薄欢小?声地“咦”了一句。

沈凌夕敏锐道:“怎么了?”

薄宗主望着费解道:“凌夕,你有没?有察觉到尊上的变化?”

沈凌夕一头?雾水:“什么变化?”

薄欢沉吟片刻:“唔……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很虚弱?”

其实这话纯属问了个寂寞,沈凌夕蹙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薄欢面露踌躇之色,既拿不准这事的重要程度,又担心隐瞒会?出什么岔子。最终一咬牙,当着众仙的面把那晚勾引魔尊的事全都交代了。

随着事情的展开,上仙们?整齐划一地肃然起敬:薄宗主不愧是仙中豪杰,连阎王爷都敢勾搭!

一旁的裴青野扶额不忍直视:他就知道这家?伙不干人事!

要不是尊上脾气好,薄欢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都不好说。

上神?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薄欢算作邪祟然后强行超度。

薄宗主音量变得越来越弱:“……照理说闭关这么长时间,天道法相已经改完了才对,但我看尊上还?是一副艳光四射的样?子,完全没?有被天雷劈过的痕迹……”

失联的那段时间,谁也不知道慕长渊究竟是在养伤还?是在作死。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沈凌夕问:“你给他的法子里,需要改多少刀?”

薄欢仔细回忆了一遍,答道:“一百零八刀……话说一刀换多少天罚来着?”

沈凌夕缓缓闭上双眼:“一百道。”

薄宗主掰着指头?:“那一共就是……”

一万零八百道天雷。

这简直是气死天道的节奏。

寒风呼啸而过,或许是众仙一齐出现错觉,他们?看见传说中的玄清上神?身体似乎晃了晃,然而等他们?再定睛一看时,又不见任何异样?。

沈琢神?色凛然,估计是在算这么多天雷劈下来,不周山境内还?能留几搓骨灰。

方源面色苍白:“……尊上这么做和同归于尽有什么区别?!”

薄欢只知改变法相会?遭到天罚,但不知这么严重,闻言讷讷道:“他一直都这么疯吗?”

裴青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确信道:“你要相信,慕家?没?有一个正常人。”

沈凌夕望向远处天际乌云翻滚,汹涌异常。

蕴含着天道怒火的劫云飞速聚集而来,似乎有生命般,在高空形成一个巨大漩涡,并?以天干地支的方式排列起天雷。

天道释放出最高级别的惩罚,可见有多愤怒。

耀眼的火光瞬间暴涨数倍,吞噬空间几近破碎,烈焰风暴席卷九州大地,而火球的正中央,万籁俱寂中,慕长渊眉眼昳丽冷艳,唇畔的血迹鲜艳无?比,然而比鲜血更灼目的是充满邪恶的笑意。

那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三十三重天,随本座一起下地狱吧。”

一念起,万恶生。

破晓(六)

擅自介入他人因果,就要承担相应后果。

雷海逼近时,众神避无可避。

斗法趋于白热化,无?论谁先撤回法力,都将承受来自另外两方的剧烈冲击。

艳骨刀、吞噬空间以及地狱凤凰火,随便哪一样都能震慑天道,天道神佛直到此时才明白,千万年间玄清上神独自对抗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其实单论法力强弱,慕长渊并不具备优势——心魔实力不俗,三十三重?天神多?势众,二者联手?,他几乎没有胜算。

然?而谁都没料到地狱魔尊竟然?搞出这种骚操作!

天道威压如?斧钺般当头砸下,众神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住。

天干地支雷蕴含的恐怖能量足以劈裂神格,法华上神终于沉不住气,喝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魔尊高挑的身形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火球中心传来?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天罚三天两头往鬼界跑,不利于恶道发展,所以本座跟它们商量了一下……”

刹帝利佛陀有种不好?的预感,道:“商量什么??”

“赊账啊,”债多?不愁的魔尊大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攒着一起?劈。”

“……”

漫天神佛两眼一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轰隆——!

闪电将极夜照亮如?白昼,第一道雷劈落时,不周山地动山摇,空间粒子熔化成金红色的岩浆,瀑布般从高空坠落,转瞬就被天火雷海荡出的能量波直接汽化!

众仙迅速组建出一个巨大的守护阵法,避免人界遭受侵害。

天雷劈落的一瞬间,众神勉强看清火光中心的情形——慕长渊露出魂元本相,妖异的图腾遍布全身,他周围被锁链层层包裹,艳骨刀的猩红冷光在空隙间若隐若现。

一直沉默的墨宗上神没忍住惊讶之情:“咦……?”

灵素神女回头道:“怎么?了?”

仅一眨眼的功夫,烈焰重?新覆盖成火球,神识无?法在爆裂的灵流和火焰中一探究竟。

墨宗上神回神,道:“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

世尊上神提醒道:“天罚变数极多?,不可掉以轻心。”

天道对决,任何差错都可能产生不可预计的后果,慕长渊和心魔都是善道提防的对象。

“明白了。”

墨宗上神嘴上答应,双眼却?仍盯着耀眼的火光,心里琢磨着刚才仓促一瞥的景象。

极夜像黑洞吞噬万物?,狴犴的低吼声不断传出,昭示着火焰中的魔修正逐渐失去对魂元的控制力。

众神实在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形下,慕长渊究竟打算如?何逆风翻盘。

天道仁慈,前几道雷劫是警告附近的生灵避让,等真正劈起?来?时,别怪苍天无?眼。

仙门百家拉开距离的同时设下守护结界,神佛和心魔却?只能眼睁睁看见蓝紫色的电光如?藤蔓般蹿到自?己眼前。

即便只是天劫的余威,力量也不容小?觑。

化解完第一道天雷的能量,心魔强压下身体的痛楚,察觉到慕长渊变得更虚弱了,便忍不住勾起?一丝愉悦的笑?意,道:“你拉三界共沉沦,就不怕浪费了玄清上神一片苦心?”

火光中陷入沉默。

半晌,慕长渊再出声时,语气正经许多?:“怕,当然?怕。”

“他拿命换回来?的一切,本座都视为珍宝。”

然?而不待心魔反应,他忽然?话锋一转,又戏谑道:“但我们两口子卿卿我我,关你什么?事?我要是你,就该想想怎样夺回艳骨刀。”

“慕长渊你——”心魔争不过这混世魔王,不甘落下风,只得翻起?旧账,道:“开口闭口都是恋爱,难怪三毒要与你反目,任何下属看见你这副鬼样子都会心灰意冷!”

“什么?下属,”慕长渊严肃地纠正他:“是宠物?。”

心魔的脸色霎时间难以形容。

尽管承受着来?自?多?方的恐怖压力,魔尊的声音依然?慵懒散漫:“本座兑现承诺时,发现天乾之变的祸首是不死之身,只好?改变策略,将它带在身边亲自?调|教,以防它再跑去仙界作乱……”

“然?而才过了百年,三毒就又起?了毁仙的念头,本座觉得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于是命九头鹰将对付三毒的法子散播出去,让它在外面吃尽了苦头。”

当年心魔尚未成型,对细节一概不了解,此刻听当事人讲述,越听越火大——三毒是恶道赫赫有名的元帅,灭世之战中指挥的最出名的一场战役就是“血洗不周山”,其情绪多?变、心思诡谲,被三界修士私底下称作“小?魔尊”。

慕长渊不仅让三毒自?由?出入神月宫,还特意铸造一具身体躯壳供其修炼,别说三界,就连心魔都以为他把三毒当儿子养,再不济也是心腹下属,谁知这混账竟然?是在养宠物??!

医宗宗主方源听完后也瞳孔地震,半晌,才讷讷说道:“当年我们以为尊上出尔反尔,趁上神养伤之际培养三毒成为魇魔,于是将此罪列入讨伐恶道的檄文里……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他看向沈凌夕,更惊讶了:“上神早就知道?”

沈凌夕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道:“他答应的事情,何曾食言过。”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

毕竟对方是恶道之主,善恶殊途,不得不防。

方源的后半句噎在喉咙里,始终说不出口。事实上,在慕长渊归墟之前,三毒确实没出来?作乱,哪怕青苍帝国的事惹得魔尊勃然?大怒,也没有将三毒放出神月宫。

于是继严珂之后,魔尊大人又多?了一位内疚粉。

“……三毒受挫后求助于本座,正逢本座在钻研为慕井恢复肉身的办法,屡试屡败,既然?魇不死不灭,本座就心血来?潮,拿它来?试错,没想到成功了。”

后面的事与心魔知道的版本相差无?几:三毒对慕长渊感激涕零,发誓永不背叛。为了能与身体更完美地融合,他安安分分在鬼界修炼了一千五百多?年,直到魔尊归墟后才重?现世间。

“本座一人能敌千军万马,犯不着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你自?以为撬动了本座的墙角,但那?……咳咳……那?确实只是你以为。”

慕长渊的后半句变得含糊不清。

沈凌夕仰头望向天道战场,匀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道笔直的线。

第二道雷劫把心魔也劈得够呛,但他还是强作镇定道:“等三毒复活后,我会一字不漏地把你的话转告给他。”

“做什么?白日?梦,”慕长渊嗤笑?道:“三毒又没死,拿什么?复活?”

“……没死?”心魔面露狐疑,不相信对方说的话,毕竟恶道之主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舍利子,“那?它在哪儿?”

三毒曾发誓,如?若背叛必将万死不得复生。慕长渊有的是让它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本座将它流放至无?人的异域空间,永远不得返回。”

也算是另一层面的永世不得超生。

人心中依然?存在贪嗔痴念,或许某天又会诞生出新的魇,但那?是与三毒截然?不同的、不具备任何共同记忆的一只魇罢了。

假如?目光能化作实质,心魔早就将慕长渊千刀万剐,事实上,他也确实不顾天罚最后的警告,在第三道雷劫劈落时,更为猛烈地催动地狱凤凰火发起?攻击!

火光如?创世纪的光芒一度湮没雷劫,慕长渊再次陷入火海!

地狱凤凰火威力惊人,仙盟不敢掉以轻心,调动大量上仙维持守护结界,硬生生将人界与天道隔离开来?,以防万一。

警示过后,天罚根本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万钧雷霆暴雨般砸落!爆裂的雷电瞬间夺走?了众仙的感知,让他们根本无?法查探任何情况!

火球中心形势不明,雷劫余威如?浪潮般一遍遍冲刷着天道神佛和心魔,很快就有天道上神顶不住雷劫,被劈碎了神格!

神陨时,法相化作纯金极光,伴随着血红色的流星雨现世人间,成为善道对世人最后的庇佑。

对三十三重?天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无?妄之灾。

要不是他们自?以为是,三界的战火怎么?都烧不到神界。

参与战斗的神佛数量不断消减,可由?于慕长渊和心魔同样伤势加重?,高空中的法力漩涡竟仍奇异般地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心魔能和玄清上神生死决斗,却?不想陪慕长渊玩命,魔尊铁了心要同归于尽,能阻止雷海的除了他以外,就只剩下——“玄清!你真准备看着他灰飞烟灭?!”

心魔的暴喝声提醒了漫天神佛。

玄清上神司掌杀伐,天罚也归他管,但沈凌夕尚未封神,现在能否号令雷海还是未知数,除非……

沈琢第一时间察觉心魔的意图,下意识按住徒弟的肩膀:“不行!”

天机阁曾给出明确指示:沈凌夕命中注定有一场情劫,若未渡劫就强行飞升,三界必将遭受史无?前例的浩劫!

沈凌夕回头看向自?己师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沈琢突然?想起?什么?,触电般骤然?松手?。

显然?,上次沈凌夕“一刀两断”的事给仙盟盟主留下了心理阴影。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沈凌夕:“……”

沈琢:“……”

放σw.zλ.眼整个三界,也就无?情道师徒关系能到这个份儿上了。

沈琢定了定心神,道:“咳……慕长渊不会白白去送死,必然?留有后手?,你不可轻信心魔。”

“我知道。”

对话没两句就结束了,熟悉的无?力感再度蔓延开来?,沈琢内心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不知还能说什么?,另一方面又清楚徒弟的性格:沈凌夕自?有一套处事准则,知道有诈并不意味着不去冒险。

正当沈琢酝酿着说辞时,沈凌夕难得主动开口,道:“若我强行封神诛杀心魔,道心毁塌后,灭世的祸首就会变成我;但假如?我坐视不管,心魔伏诛倒也罢,要是慕川有个好?歹,我的道心恐怕撑不过飞升雷劫。”

言下之意就是他若死了,我就殉他。

沈盟主盯着这个犟种的徒弟,血压瞬间飙升。

“但你放心,此事因我而起?,我死之前一定会先杀了心魔。”沈凌夕目光极淡:“既然?哪一条都是绝路,反而没有绝路了。”

沈琢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过去犹豫不决,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任何东西。可现在回过头去看,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如?指间的一捧沙砾,握得越紧,就消逝得越快……”

“早知是这个结果,当初实在不该随他下江南。”

渡兰湖朱红画舫上的那?个吻,就像解开了一道沉寂的封印,隐秘的爱意再也无?法克制,慕长渊和他母亲一样倔强,一旦爱上就至死不渝。

沈凌夕决绝的眼底如?寒潭沉璧,沈琢心底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眉头也跟着深深皱起?。

他也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谋划都只能算垂死挣扎。

难道真的要踏上绝路?

就在这时,有上仙御剑赶来?汇报,打断了沈琢的思路:“盟主!任长老开启了剑阵!”

那?名仙尊脸色很不好?,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曾经的同僚真的在危难之际对他们发动偷袭。

消息层层上报,沈琢得知时,情况已经较为紧急,守护结界一旦被破坏,仙、人两界将彻底暴露在天道战场的正下方。

而另一边,万佛长青已然?重?新化成一柄晶莹剔透但通体血红的琉璃刀,沈凌夕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天道的战斗。

即便事态已经如?此紧急,沈琢的思路依然?很清晰,任平生的目的是不让他们有机会干扰天道战场——只要慕长渊一死,交出沈凌夕的事就再由?不得他们。

他给裴青野使了个眼色后,便匆匆赶往仙修战场指挥坐阵。

裴青野再度临危受命,心知自?己拦不住沈凌夕,准备使出真诚的必杀技:“凌夕啊……”

刚说了三个字就被打断。

“来?了。”沈凌夕轻轻道。

裴青野不明就里,也朝着他看的方向望去:“什么?来?了?”

下一刻,逍遥散仙的瞳孔骤然?扩大!

**

曾有云游术士为慕长渊算过一卦,卦象显示大凶——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无?所容也。

慕长渊从小?就知道自?己命格极凶,但一直没觉得自?己命不好?——慕家庄七十多?口人都死了,只有他和慕井活下来?。

活得又久又嚣张,把“祸害遗千年”几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直到此刻,魔尊大人才产生那?么?一丝感悟:以后还是不能攒太多?……

此刻他身体仿佛置身于雷电的瀑布中,被冲击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嘴角,流淌过苍白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最终没入玄黑襟领,再看不出痕迹。

他的模样是极为狼狈的,可越是苍白虚弱,就越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尤其是那?颗红色泪痣,艳丽得能让人灵魂颤栗,一眼沦陷。

包裹在他周身的吞噬空间已经薄如?蝉翼,随时分崩离析,慕长渊却?仍死守着位置一动不动,既不对抗天雷,也不打断来?自?三十三重?天和心魔的火焰。

漫天雷劫疯狂爆发,慕长渊闭目凝神,仿佛在等着什么?,又像在感知着什么?。

等着等着,他听到一声清脆如?裂帛的响声。

吞噬空间塌了。

起?初只是很细微的一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下一刻,空间壁垒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断壁残垣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划破慕长渊的脸颊,鲜血瞬间往外涌!

号称无?穷无?尽的吞噬空间,在天道和天罚的围剿之下,终于不堪重?负地塌毁。

就在这时,三昧神火突破障碍,率先向他攻来?!

狴犴仰头发出一声怒吼,成千上万锁链从它体内抽出,密密麻麻地挡在慕长渊身前,形成一面盾牌!

魔尊剧烈喘息着,过了许久,总算发出嘶哑颤抖的声音:“谢了,但你还得再撑一会儿。”见狴犴不满,焦躁地喘着粗气,他又安抚道:“一小?会儿就好?了。”

然?而祸不单行,地狱凤凰火海啸般向他涌来?,狴犴早就伤痕累累,无?法再调动缚魂锁——事实上,就算神器也难以抵挡地狱凤凰火的灼烈!

火舌舔舐过脸颊时,慕长渊痛得几乎失去意识——昏昏沉沉间,久远的记忆涨潮般涌入脑海。他忽然?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见沈凌夕的场景:恶道在等他们两败俱伤,慕长渊撕开空间的一瞬间,突然?想看看这位修炼天才震撼又难以置信的模样,于是将对方一并带走?。当时空间之术还很不成熟,裂隙里到处都是风暴,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其中,慕长渊不得不紧抱住对方,直到重?新回到鬼界。

他还没来?得及炫耀,就看见被自?己压住的沈凌夕,表情怔怔的,清澈的眼底满是疑惑,连原本的冷酷气质都被冲淡许多?。

慕长渊心里痒痒的,好?像有什么?悄然?发芽。

尽管天资聪颖外加心思诡谲多?变,但在感情方面,慕长渊实属开窍得晚,之后每每回忆起?那?种心痒的特殊感觉,总是不得门道,最终得出结论——他就想彻底压倒沈凌夕,成为天下第一。

伤得太重?了。魔尊迷迷糊糊地想着,再这样下去,沈凌夕真的要丧夫了。

——轰隆!

又一道雷劫砸落,慕长渊竭力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无?力地垂落下去。

意识混沌间,他似乎听到某种尖锐的、絮絮叨叨的叫声。

什么?东西这么?吵,跟闹钟似的。

“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不知过了多?久,慕长渊伤痕累累的身体被一束白光包裹,干涸的经络仿佛被注入一股暖流,宕机的脑子终于重?新运作了一下:“涅槃……之火?”

“啾啾!”

魔尊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终于看清一小?撮呆毛,嘴角扯出虚弱的微笑?:“果然?是本座的好?大鹅……”

破晓(七)

上古凤凰在地狱留下一簇火苗,长年?累月受邪祟污染,又与业火结合,最终形成地狱凤凰火。

当初慕长渊将它封印在体内,用了近千年?时间才?彻底驯化,他太清楚这?玩意儿破坏力多强,从没考虑过收服天元年间的地狱凤凰火来与之对抗。

凤凰久居三十三重天,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涅槃之火还有这种作用。

狂暴的烈焰被?破开一条通道,汩汩流下的鲜血模糊了慕长渊的视线,剧痛使?得他反应慢半拍,直到鼻尖闻到青草香气?,他使?劲眨了眨眼,总算看清叶芽瘦弱的身影。

“……”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段时间不见,小道侣修为突飞猛进,已?然位列仙班。

叶芽重返人界后便潜心修炼,极夜降临时,他突然察觉到地灵深处的颤栗——在?薄欢的梦魇中?,大地也曾像这?般恐惧!

叶芽心下雪亮,没有半点?犹豫就动身赶往不周山。

散养在?山林间的小凤雏见状,歪着小呆毛想?了想?,不知为何也跟上了。

途中?他们碰见了合欢宗,得知仙盟总部出事,具体什么事卫光离也不清楚,只知事态严重,薄欢和裴青野已?经赶往一线。

叶芽心急如焚,合欢宗弟子见状也不敢耽搁,跟着一起回到不周山。

护山大阵已?破,仙云缭绕的巍峨群山彻底暴露出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战场。

小凤雏见慕长渊被?欺负,立刻骂骂咧咧地冲过去。

全神贯注斗法的神佛,依稀看见一团金红色的东西撞进火球之中?,螣蛇“嗖”地一下藏进灵素神女?雪白的袖口内,瑟瑟发抖。

神女?惊讶道:“刚才?闪过去什么东西?”

万兽之神沮丧道:“是我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漫天神佛:“……”

万兽之神名叫应蛟,是极其罕见的妖兽神。妖兽智力参差不齐,修炼体系也十分混乱,当年?应蛟具体是因?何封神的,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

应蛟飞升后统领万兽,但凡事总有例外,那就是上古凤凰。

众所周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从习性就能看出这?一族有多么挑剔,因?此在?神界,凤凰是“麻烦”和“难伺候”的代?名词——最出名的事迹就是群殴万兽之神。

为了承担起统帅职责,应蛟多次尝试与凤凰一族建立联系,最终下场之惨,连闭门不出的沈凌夕都有所耳闻。

久而久之,凤凰成为万兽之神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可?就在?刚才?,白月光扇着六亲不认的翅膀,猛地扎进火海,令万兽之神嫉妒得差点?吐出一盆毛血旺!

刹帝利佛陀遥望宫宇显丽、金碧辉煌的帝释天,担忧道:“凤凰助女?娲补天有功,辈份远在?我等之上,若伤凤雏恐遭天谴。”

法华上神冷冷反问道:“不伤凤雏,我们难道就不遭天谴吗?”

祂们说话时,头顶雷海奔腾咆哮,蓝紫色的闪电狰狞地划破夜幕。

佛陀:“……”

小凤雏闯入天道战场的那一刹那,心魔眼底同样浮现一抹惊讶之情。但见它不自量力地帮慕长渊抵挡伤害,讶异就转化为不屑:“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送死倒是挺积极。”

他一抬手,地狱凤凰火在?狂风暴雪与万钧雷霆中?化作一只巨大的紫色妖凤,耀眼光芒迅速压制涅槃之火,一口将小凤雏吞入腹中?!

“啾——!!!”

小凤雏的微薄力量难以与地狱凤凰火对抗,发出穿透夜幕的凄厉惨叫!

万兽之神大惊失色:“不可?!那是凤凰!万万不可?啊!”

心魔嗤笑道:“娇生惯养的畜生罢了。”

万兽之神:“……”

轰隆!

天道怒火又一次挟裹着雷霆之势狠狠劈下!

火球内已?经许久没动静,就连狴犴的挣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心魔眼底倒映出紫色的烈焰,睥睨冷笑,道:“慕长渊,还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但你要是继续装死,凤凰可?就要变烤鸡了。”

小凤雏还在?烈焰中?尖叫,巨大的火球依然没有反应。

心魔挑眉嘀咕道:“——这?么快就烧成灰了?”

能将玄清上神逼至绝路,心魔战力绝对首屈一指,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哪怕地狱凤凰火已?极为疲惫,他依然冷酷地下达指令:“杀了那只蠢鸟,集中?火力对付慕长渊!”

紫焰妖凤仰天长啸,极致的火焰甚至呈现出一种黑雾般的色泽,小凤雏的哭泣响彻云霄:“——啾!!!”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像是回应般,此起彼伏的清啸划破天际,甚至一度压过了雷电轰鸣声!

“那是什么?!”

天门轰然大开,磅礴的涅槃之火倾泻而出,如涨潮般瞬间铺满整个三界!

世尊上神难以置信地失声道:“凤凰……?!”

凤凰是不死鸟,从女?娲时期繁衍到现在?,全族出动足够组成一支军队了。

万兽之神像是被?这?场景勾起不堪回首的往事记忆,缓缓闭上双眼,道:“知道吗,宁愿得罪凤凰一族的领袖,也别得罪凤凰的幼雏……”

众神不明觉厉。

当初凤凰不肯臣服,应蛟无奈之余,就打起了凤雏的主意。恰逢当时凤凰刚诞生一枚玉胎,祂想?方设法顺利偷走凤凰蛋,得手后才?意识到这?是个麻烦精:祂根本不懂怎么孵化凤凰蛋!

眼看凤雏在?玉蛋里越来越焦躁,应蛟怕憋死它,只得将凤凰蛋还回去,结果不慎惊动凤凰一族,这?才?有了被?撵得抱头乱窜的光辉事迹。

正因?为经验丰富,心魔对凤雏出手时,万兽之神才?没有过多阻拦——是该让恶道见识上古神兽的怒火,否则心魔真准备爬到三十三重天头上作威作福!

**

另一边,裴青野还不知道自己离开后不久,叶芽就重返人界了。

小道侣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

但有人比他还激动。

“小芽儿?!真的是你吗!”

出声的正是药宗的宗主,叶芽的叔父。

多年?未见,叶新翠差点?没认出来。

叶芽从小对修炼一事就不太上心,叶新翠多次耳提面命,告诉他元婴期修士最多只有五百年?寿命,然而过去将近三百年?,叶芽仍停留在?元婴后期,这?叫叶宗主怎能不急?

若非出了这?档子事,他本打算寻个机会,暗地里去督促叶芽修炼的。

叶芽听闻喊声看了过来,清澈的眼睛眨了眨,不知为何忽然眼眶一红,就调转御剑的方向,朝这?边飞来,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几道利剑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刺来!

“小心!”

“小心!”

呼喊同时响起。

伴随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的爆破声,叶芽察觉后方危险,木灵反应迅速,脚下的参天古木和藤蔓像突然具备意识般疯狂汲取地灵,树干枝丫瞬间粗壮数十倍,拔地而起直冲天际,在?高空中?组成一张血盆大口,咬住剑身,旋即藤蔓如蛛网般缠绕上去!

剧毒的枝叶将附灵的精钢都熔化成漆黑的铁水,藤蔓则从沸腾的铁水中?抽出一簇簇翠绿欲滴的新芽!

野蛮生长的树木蕴含着可?怕的生命力,这?种蛮横原始的法术看得众弟子目瞪口呆,紧接着议论纷纷——

“这?、这?位仙君修什么道,怎么邪里邪气?的?”

“能与草木相通,必定具备木灵根,应该是岐黄之道一类的!”

“不不不岐黄之道才?没有这?么强的反击能力,医学生每天上课都累死了,哪有时间琢磨这?些?,就连我们师尊都是战五渣!”

“仙君与合欢宗一道而来,难道是从西域请来的高手?”

“又或者是薄宗主流落在?外的……”

尽管话没说完,但每个人看叶芽的目光都不由得变得崇敬起来。

裴青野:“……”

叶芽暴露在?仙盟同僚面前,绝非什么好事。沈琢的目光落在?这?名散仙身上,沉吟片刻后,眉头很快皱起:“……你不是告诉我已?经处置好了吗?!”

叶新翠冷汗涔涔,不敢直视盟主。

纯木灵根能突破仙修的天赋上限,但活人入药过于残忍,仙盟早就颁布禁令:凡遇到纯木灵根,就地销毁,避免引起更大的纷争。

可?叶宗主的弟弟叶新岚还是明知故犯,在?陷入修炼瓶颈后,偷偷与多名凡人女?子结合,成功让其中?一名女?子孕后化作树木。

纯木灵根孕育时间在?三百年?左右,这?期间叶新岚一直瞒得天衣无缝,直到孩子出生——他开始后悔自己犯下的罪孽,但不知是三百年?的瞒天过海让他自信爆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叶新岚居然将孩子带回不周山,让他和其他内门弟子一起长大。

叶芽每日只与花草树木待在?一处,直到五岁还无法正常交流,纸终究包不住火,沈琢上任不久,就发现了这?颗埋在?莺时峰的“地雷”。

稚子无辜,可?放任不管只会带来更多灾难,恰逢剑宗因?为沈琢当选盟主愤愤不平,一直想?找茬,沈琢选择低调处理——由他亲自废除叶新岚的修为和灵根,将其逐出仙门,剩下的则让叶新翠自己清理门户。

叶新翠身为药宗宗主,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可?就在?他即将动手时,成为废人的叶新岚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居然找了过来,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小叶芽一线生机。

叶宗主没能阻止弟弟死在?眼前,最终只得遵其遗愿,将懵懂的叶芽留在?荒山之中?,任其自生自灭,并伪造证据回仙盟向沈琢交代?。

这?一晃又是两百多年?。

叶新翠原本没打算瞒一辈子,却未料到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暴露:倘若被?剑宗武宗知晓,必定拿来大做文章——众所周知沈琢的修为已?达上限,叶新翠几乎可?以想?象任平生会一口咬定盟主为了突破上限知法犯法,而药宗宗主则是他的“帮凶”!

这?脏水一旦泼出来,任谁都百口莫辩。

叶新翠能想?到的后果,沈琢只会更早意识到。药宗宗主见对方眯起狭长的凤眼,顿觉不妙,连忙恳求道:“盟主,是我一时心软造成今日局面,叶芽本不该活在?世上,死不足惜,但您若出手只会被?当成灭口,还请盟主高抬贵手,我愿一力承担罪责!”

他意思很明确:如果被?发现,就把炼制纯木灵根的事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绝不拖累沈琢。

然而沈盟主听完也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一言不发。

叶宗主被?瞥得心凉了大半截。

并不知道自己处境危险的叶芽,竟还御剑朝他们飞来:“叔父!”

沈琢再次扣紧剑柄,叶新翠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血棠剑一出,纯木灵根将瞬间灰飞烟灭,仙门百家与叶芽素不相识,并不会立即产生太多质疑,等事情全部解决后再找个罪名将此事盖棺定论就行了。

在?剑宗和武宗反应过来之前斩草除根,是最干净利落永绝后患的办法。

可?就在?此刻,旁边伸出一只手扣住沈琢手腕,阻止他出剑。

沈琢目不斜视,冷冷道:“你又想?怎样。”

裴青野坚声道:“你不能杀他。”

放眼整个三界,能影响到沈盟主的人屈指可?数,偏偏裴青野就是其中?之一。

雪中?送炭的情谊总是令人动容,叶新翠没想?到逍遥散仙会在?这?时候站出来,目光充满感动。

但紧接着,感动之情就在?脸上凝固住了。

裴青野:“叶芽与我……”

不等他说完,沈琢就打断道:“他非良人,你若动了这?心思,等以后再找。”

什么?

叶宗主大脑开始跟不上他们的对话。

裴青野坚持道:“但今生今世我非叶芽不要!”

沈琢无动于衷:“那你就单着吧,反正绝不可?能是他。”

叶宗主试图插话:“那个……”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见姐夫冷酷如斯,裴青野咬牙道:“姐夫,叶芽怀了我的孩子,你非要拆散我们,这?是准备让裴家绝后吗?!”

恍若九天外的一发雷霆轰然劈至头顶,沈琢和叶新翠同时石化。

“你说……什么?”

仙修入道的那一刻起,就基本等同于放弃血脉传承——根据仙盟计划生育处不完全统计,修真界整体生育率只有万分之一,内门弟子最常见的名字就是“天赐”。

尽管仙修没有传宗接代?的世俗压力,但当年?裴芳菲一尸两命的事始终是沈琢心里的一根刺。事急从权,裴青野嘴上胡说八道,心里却清楚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纯木灵根无法拥有后代?,他只能赌天元年?间的仙修不清楚这?件事。

叶新翠终于反应过来,挥舞着拳头就往上冲:“裴青野你这?个王八蛋,叶芽那么单纯,你怎么敢——你别拦着我!别拦着我!!”

沈琢淡定地在?叶宗主与小舅子之间建立起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继续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裴青野知道自己赌对了,趁热打铁道:“……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不管男女?都叫‘裴天赐’。”

沈琢:“………”

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大概是在?疑惑为什么三界都觉得裴青野是个文化仙。

罢了罢了,明知裴青野有可?能诓自己,沈琢还是不敢赌这?万分之一的概率,只得松开搭在?剑柄上的手,沉声道:“此事从长计议。”

裴青野和叶新翠同时松出一口气?。

叶芽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刚解决完那些?从背后偷袭的剑,就听到有仙修惊呼:“不好!快,快来人补位!”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守护结界的灵力再次出现剧烈波动,半透明的结界蓦然间出现一道豁口,竟是东南方位的阵眼被?“万剑归宗”破了!

大多数仙修的本命武器都是剑,而“万剑归宗阵”能控制天下之剑,在?破开结界的一刹那,无数佩剑同时发出共振嗡鸣,片刻后,便像受到无形力量的操控,调转锋芒直指自己主人!

“怎么回事?!”

“救……”

“快弃剑!”

结界外的剑灵汇聚成一条灵力河流不断冲击着结界,在?内外夹击之下,越来越多仙修抵挡不住,重伤吐血难以为继。

叶芽脚下的御剑也开始不稳,他迅速唤出不周山脉中?隐藏的树灵,青碧色灵力所过之处,树枝如蛇般蔓延盘旋至高空,接住了他和其他因?佩剑失控而跌落的仙门弟子。

危急时刻也没人在?意他的术法了,弟子们狼狈地爬起身,一个个心有余悸地向他道谢。

剑宗攻守兼备,并且长期参与仙盟运作,对仙门百家的优缺点?了如指掌,这?招釜底抽薪重挫了仙盟的士气?,失去本命武器的仙修们气?势明显变弱了。

“盟主,现在?该怎么办?”

沈琢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战场,仙门弟子正试图将结界的窟窿堵上,可?很快又被?剑灵强势撕开。

看这?情形,恐怕只有他亲自出手才?能镇压。

任长老?的目的是拖住无情道师徒,耗死慕长渊——沈凌夕道心有异,若经受不住打击很快就会堕魔,任平生就能趁机证明沈琢作出错误选择,以此瓦解盟主的威信和号召力。

不得不说,能在?短时间内让沈琢进退两难,任平生确实老?谋深算:这?种情况下,假如沈琢动手,就不能使?用血棠剑,因?为会引起反噬。但不用血棠剑,又意味着镇压的行径其实不那么“正义”,毕竟大家同属善道,你却下如此狠手,是否在?借机铲除异己?

尽管立场不同,但众仙并不希望千百年?来的同僚情谊闹得不死不休,再也没有和解的可?能。

总之,任何失误都可?能埋下一颗地雷,成为沈盟主被?战后清算理由。

但这?不意味着沈琢就找不出破解之法。

沈琢的视线根本没有停留,而是很快调转方向,瞟向一旁打坐调息的薄欢。

薄宗主却将脑袋一扭:看什么看,老?子重伤未愈,不去!

沈琢倒也没说什么,目光又转向在?不远处待命的合欢宗弟子,借刀杀人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这?回薄欢彻底坐不住了,回头怒目而视:“沈琢!你什么意思?!”

他生气?时跟只鸳鸯眼儿波斯猫似的,浑身毛都炸起来,裴青野却在?此时出声道:“薄欢你糊涂啊,你自己的账什么时候清算都可?以,但要报宗门的仇,可?就只有这?一个现成的机会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薄宗主似想?起什么,秀气?的眉眼间泛起一股阴翳戾色。

不周山大战后,沈琢因?血棠剑反噬重伤闭关,剑宗代?行盟主之责,对仙门百家开展排查,武宗因?薛昭雪一事心怀怨愤,趁机泄愤,对合欢宗弟子严刑拷打,企图让他们欺师灭祖,背叛师门。

不少弟子因?此道心损毁,卫光离更是因?私放同门被?挑断筋脉,折磨得形销骨立,几乎成为废人!

薄欢刚恢复些?许法力,就想?起宗门弟子,于是与裴青野一同外出寻找,得知绝大多数弟子早已?逃到了荒芜的西域。等他们找到雪山深处时,弟子们听见外面的动静,还以为是追兵,一个个如惊弓之鸟,满眼都是令人心碎的恐惧。

此仇不报,薄欢日夜难安!

薄宗主心念如电,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被?拿捏,于是挑起眼梢,冷嘲热讽道:“你倒是会顺水推舟做人情。”

裴青野面不改色,两手一摊,笑得像只老?狐狸:“没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

“嘁,”薄欢翻了个白眼,目光最终落在?“万剑归宗阵”上,冷笑道:“合欢宗弟子听令!”

合欢宗的弟子们对昔日同僚的感情极其复杂,闻言纷纷精神一振:“弟子在?!”

薄欢懒得废话,伸出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朝着结界外一指:“冤有头债有主,当初谁欺负你们,尽管动手,本宗主要亲眼看他身败名裂。”

这?下合欢宗弟子简直像一群西域狼崽般两眼放光。

附近的仙修见状,默不作声地悄悄站远了些?。

有其师必有其徒,合欢宗上下爱憎分明,既然宗主已?经亲自放话,他们当然不会错过报仇雪恨的好机会!

眨眼间,一道道身影原地消散,幻术如水滴入湖泊,瞬间潜伏无影无踪。

合欢宗是最擅长阵法的宗门之一,门内弟子修习扰乱心智的迷阵,在?宗主雨露均沾的调教下个个都是翘楚。

源自西域的绝顶魅术,在?琴宗音律的配合下被?无限放大,不一会儿,剑阵中?出现一阵骚动:神志迷乱的,宽衣解带的,呻|吟一声比一声不堪入耳。

不断有剑宗弟子遭受干扰,施法打断,万剑归宗的威力骤然减弱!

这?时,器宗弟子一拥而上,在?钜子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用法器将结界窟窿强行堵上。

剑心刚直,宁折不屈,不少剑宗弟子眼见同门师兄弟当众失控社死,吓得肝胆俱震,心生退缩之意。

任平生见状大怒,道:“贱婢!手段龌龊肮脏至极!有本事别躲在?后方!出来一对一较量!”

任长老?早已?是通天境后期的剑宗大能,此番故意激将,存的什么心思简直再明显不过。

薄宗主冷笑:“剑宗真不愧中?原正统第一宗的名号,就连退休返聘得老?头都这?么霸道!想?仗势欺人就仗势欺人,想?单打独斗我就得洗干净脖子前来送死,姓任的,你真当我傻不成?”

任平生大义凛然:“邪门歪道就该龟缩在?蛮荒西域,既然来到中?原,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仙盟第一任盟主就出自剑宗,历代?盟主剑宗占了八成,规矩是我们定下的,你又能如何!”

薄欢手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随后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勾唇叹道:“长老?是不是归隐太久,想?试试自己是否雄风依旧?否则实在?很难理解你逼我出战的动机……”

武宗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薛昭雪与薄欢不和已?久,他们都知道天绝炉鼎的厉害,一个个痛苦面具:没事招惹这?祖宗干什么……

任平生一大把年?纪被?当众轻薄调戏,脸色难看至极:“晦气?!鸳鸯眼的小贱货,把嘴巴放干净点?!别以为你跟沈琢那点?事神不知鬼不觉,仙界还轮不到你作威作福!怀阳和薛宗主就是看不惯你们的奸情才?遭迫害致死,今天老?夫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西域妖孽!”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沈琢满脸漠然,好像与自己毫无干系。

赵怀阳刚愎自用的性格八成是随了他师父,薄欢不怒反笑道:“你怎么想?我那是你的事,但沈琢为妻守节这?么多年?,他的清白可?容不得你张口就来!你们剑宗自诩君子,我倒是要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能接得住本宗主几招!”

说罢双手举高一拍,清脆的银铃声响,放浪形骸的天魔阵瞬间启动!

众仙纷纷倒吸一口气?,没人注意到沈琢和裴青野十分有默契地与薄宗主拉开安全距离,就差没把“不关我事”四个字写在?脸上。

就在?薄欢出手时,凤凰浩浩荡荡地前来兴师问罪,涅槃之火加入天道战场,直逼地狱凤凰火。

守护结界将两个战场划分开来,火球周围灵流太过密集,连神识也无法查探究竟,然而佛子双目紧闭,周身散发淡淡月华,眉心浮现一颗鲜红的朱砂痣——正是六通之术中?的“天眼通”!

这?一抹血红似曾相识,无妄禅师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师弟轻声道:“糟了。”

——吞噬空间坍塌加上凤凰的加入,打破了慕长渊苦苦维持的平衡,火球中?心早已?不堪重负,一旦发生爆炸和能量波的扩散,整个三界都将被?夷为平地!

不需要心魔出手,灭世再次降临!

就在?这?时,洪流中?,一道雪白的身影闪过。

雷劫奔腾,气?势宏伟,蓝紫色闪电光柱般贯穿天地,那身影却以一种决绝姿态逆流而上,冰雪围绕在?他身边,汇聚成开天辟地的光芒,从远处看像一柄雪白长|枪,带着冷冽的光芒,长虹贯日般刺入天道战场!

沈凌夕终于出手了。

破晓(八)

天眼通见六道生死苦乐之相,能越过σw.zλ.?一切障碍,到达目力和神识不能探究的地方,可形势如此紧急,佛子却没有任何行动。

像个毫不相关的局外人。

有?那么一瞬间,佛子理解了天道为什么如此冷漠:善恶之争永无止境,不死不休。斗争产生的仇恨和执念足以与天抗衡,哪怕成为神祇,也难以从命运的漩涡中彻底抽身。

既然改变不了,不如放任不管。

但很快他?又笑着摇摇头:天道不参与其中,自己?好不容易来尘世?间走一遭,又怎么忍心冷眼旁观?

无妄禅师回头时恰好看见师弟唇边那抹笑意,顿时陷入沉思。

“师兄是否在想,我为何费尽心思隐藏身份,不惜欺骗你和整个仙盟?”

无妄禅师愣了愣,才道:“凡事有?果?必有?因,师弟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老衲并不执着于此。”

“哦?”佛子似乎不相信。

禅师接着说:“老衲刚才是在想,‘宿命通’能预见因果?,你明知三界即将经历一场浩劫,当初假借死遁,让自己?置身事外?,现在又特意赶回来,只能说明你于心不忍,不愿见到生灵涂炭……”

这回换佛子愣住。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举目眺望遥不可及的雪山之巅,眼底光芒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佛子似乎感受到某种寒冷,忽然间一个激灵,骤然收回目光,道:“师兄,你经历过?死亡吗?”

不待对方回答,又说:“不是凡人的生老病死、六道轮回,也不是仙逝或者归墟,而是‘天地’的死亡。”

天地代表永恒与不朽,假如天地死亡,就意味着再无转圜的余地。

禅师敛目道:“阿弥陀佛,不曾见过?,还请师弟拨云见日,指点迷津。”

佛子目光幽远,仿佛穿过?那一层可怕的火光,看见了化作?焦土的未来:“……天之死亡,令日月失去光辉,江河湖海万里冰封,地脉在永夜的笼罩下渐渐枯竭,不再为新生命提供养料,物种凋零,到最后连风都消失了,万般喧嚣归于寂静。”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心头,无妄禅师眉头紧锁,听?见对方平静说道:“我从寂静中醒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公主号[闲-闲][.书坊]禅师不解道:“那你……”

“生灵灭绝,”佛子微微一笑:“只有?死物才能见证这一场末日。”

什么?!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意料,禅师惊讶得双眼睁大?,他?曾在心中作?出无数猜测,显然都错了。

或许因为尘埃落定,佛子忽然如释重负,转过?脸来,笑着说道:“师兄不必奇怪,天道高深莫测,万物自有?灵性与机缘,我从醒来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自己?身上的使命。”

他?周身散发着得道高僧才有?的淡淡佛光,无妄禅师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最先被自己?排除的那个猜测:“你与慕长渊究竟是什么关系?”

仙盟腹背受敌,守护结界摇摇欲坠,禅宗弟子都去帮忙,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佛子唇边笑意减淡:“我是他?,但又不是他?。”

切片?!

答案揭晓,几?乎是最坏的结果?,刹那间,禅师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恶道通过?吞噬融合修炼,因杀孽过?重,导致灵魂分裂,这也是为什么鬼界有?那么多嗜血的疯子。

魂元能镇压各种切片意识,但也并非万无一失,当魂元虚弱时,切片就会出逃甚至反噬本体。

一个心魔还嫌不够,现在又多了个切片?

“你……”

他?紧盯着佛子,胸腔像漏风似的剧烈起?伏,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禅师再自欺欺人——他?错怪了沈琢。

禅宗从来没有?一个叫不虚的和尚,他?也从来没有?一个惊才绝艳却不喜拘束的师弟,那些共同拜入师门,一起?修炼论道的情谊都是虚幻泡影,自始至终,有?的只是三界毁灭的始作?俑者、玄清上神的情劫,一切灾难浩劫的源头。

禅师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很快地,难以遏制的怒火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淹没他?的理智。

想到自己?引狼入室,无妄禅师声?音颤抖:“你……你处心积虑造成今日这个局面,到底想做什么!天地毁灭对你有?什么好处?!”

佛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声?音却有?些嘶哑:“灭世?非我所愿,我只想感受一下三界原本该有?的样子,在离开?之前?,亲眼看一看他?钟爱和留恋的人间烟火。”

切片与主体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他?”指的是慕长渊,但禅师的注意力被前?半句吸引:“离开??你要去哪儿?”

尽管遭受欺骗,语气中仍有?几?分火气,可那紧张之情作?不得假。

冰雪沾染了佛子乌黑的眉眼,有?那么一瞬间,禅师觉得他?好像马上就要消散在风雪之中。

到底是德高望重的禅宗宗主,不会被情绪左右太久,无妄禅师从怒火中冷静下来,劝道:“师弟,回头是岸,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你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对吗?”

哪怕知道对方身份,他?依然不放弃度化眼前?这个“邪魔”。

可这一回,佛子却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忽然抬眸,眼底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师兄难道一点不好奇我为什么被归入善道?”

禅师哑然。

刹帝利佛陀只说他?不在因果?之中,并未提及别?的,说明三十三重天也看不清他?的来历,就算自己?很想知道,但现在危急关头,就不能等打完再说吗?

佛子却铁了心似的僵持在那儿,最终禅师败下阵来,叹道:“让你说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师兄不问了,你又非得选这时候说。罢了罢了,谁让我被你喊了这么久的师兄呢……”

无可奈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佛子嘴角似乎有?些上扬,可定睛一看,又什么变化都没有?。

身后风雪呼啸,佛子抬起?手?,掌心朝着无妄禅师,对方眼前?景象忽然一变,从战场的强光变成翻涌奔腾的地狱岩浆,耳边的风化作?尖锐惨叫,不远处,漆黑玄武岩上坐着一个俊美卓绝的少年。

——那是刚入魔不久的慕长渊。

彼时他?还很年轻,披散着如瀑长发,整个人几?乎融入黑暗中。

当年报仇雪恨以后,慕长渊不仅没能放下过?去,反而充斥着恨意——他?恨自己?一出生就让慕晩萤被赶出家门,恨自己?作?为兄长无法保护遭受欺凌的弟弟,更恨惨案发生时没能赶回来阻止!

被法器反噬而死是不能转世?投胎的,慕家庄七十三口人命,连同与慕夫人十九年的母子情,慕长渊无以为报,在仙、人两界的追杀下,他?甚至连堂堂正正活着都做不到。

但慕长渊终究不可能这样萎靡下去,不久后他?重返人界,摇身一变,成了被遗弃在寒山寺门前?的婴儿。

彼时寒冬腊月,山中红梅盛开?,婴儿若无人照料很快就会冻死,好心的僧人便收养了他?,让他?在寺中长大?。

大?约过?了五六年,寺庙主持看见跪在佛前?的幼童,叹道:“执迷不悟,自成苦海。”

再后来,寺里新来的僧人都知道,东南角的兰若园是香客禁地,里面住着一位深居简出的皈依修士。

在无人打扰的清修中,慕长渊为慕家堡死去的冤魂超度,也向?过?去的自己?告别?。

一晃七十三年过?去,凡人寿命短暂,僧人为圆寂的修士操办后事,棺材内却只有?一只紫檀木鱼,那是伴随修士几?十年的物件,慕长渊临走前?将自己?最后一丝善念剥离出来,封存在内。

三个月后,瀛洲玄宗门惨遭灭门之祸,无一生还。

又过?了半年,扬州慕家的祖坟被挖,里面埋葬的尸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同样被掘坟墓的还有?瀛洲玄宗门。与此同时,鬼界也闹得纷纷扬扬,因为地狱忽然冒出一群鬼将,听?命于一位名叫慕川的大?阿修罗魔王。

百年后,那名大?阿修罗魔王通过?考验,成为天道魔尊,司掌万恶。

自此,恶道总算拥有?能与善道分庭抗礼的强悍力量。

而那只木鱼在地底沉睡万年,世?间再多纷纷扰扰也惊动不了它。

直到灭世?之战打响。

仙盟大?军损失惨重,仙修的血水不断渗入地底,强大?执念终于唤醒木鱼里的善念——可它毕竟只是一件死物,无力改变灭世?结局。

最终,是神血彻底点化了它。

玄清上神金色的神血洒在焦土上,枯竭的地脉迸发出最后的挣扎,神血浸染木鱼,神魔万年的羁绊、仙修死前?的愿景、佛前?的钟声?与青烟,以及……慕长渊沉睡万年的善念,都在那一刻凝聚成一个意识。

佛子醒于灭世?,通天地鬼神,看破宿命因果?。

他?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清楚自己?的使命——这是冥冥之中,天道的安排。

“……”

“无妄禅师陡然从惨烈荒芜的灭世?景象回到现实之中,面色惨白,久久不能平复内心。

他?左手?紧攥着禅杖,用力到指尖发白,垂头喃喃自语道:“不……三界何其无辜,老衲就算知道结局,拼掉性命也要尽绵薄之力!”

佛子淡淡道:“灭世?之战,禅宗弟子无一生还。”他?直视着禅师的双眼,顿了顿,又说:“但死无悔。”

无妄禅师双眼饱含热泪。

佛子静静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师兄,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短时间内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禅师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同于心魔,佛子与魔尊外?貌上毫无相似之处,但恍然间,禅师似乎看见二者身影重叠。

佛子道:“众生来世?间走一遭,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些痕迹,只要有?人记得,就谈不上真正的‘死亡’,哪怕化作?春风细雨,消散于天地,也存在于每一个被想念的瞬间。”

他?遥望天道战场,眉心的红痣鲜艳欲滴:“我可不能让你们死了,否则就没人记得我曾经来过?。”

禅师心里咯噔一下:“师弟……”

这次绝不是错觉,佛子身体变得半透明,似乎有?什么正在急剧消耗他?的力量。

禅师何等聪慧之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万佛长青!

那件来历不明的“禅宗圣物”和他?师弟一样,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现在和沈凌夕一起?在天道战场之中!!

禅师对玄清上神了解有?限,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意志支撑着祂,在失去一切后,在遭到三十三重天的背叛和逼迫后,仍然没有?一丝犹豫地走向?那条殉道般的道路。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1]”佛子通过?天眼通看见沈凌夕的举动,更看出他?的意图,摇了摇头,低声?道:“难怪天道会选择你。”

话音刚落,火球彻底失控,磅礴的能量瞬间爆开?——一旦波及三界,足以毁天灭地!

灭顶之灾近在咫尺,无妄禅师眼底映出耀眼的火光:“糟了,守护结界顶不住!”

能量波以最快的速度轰然击中守护结界,数万仙修好不容易拉起?的阵法瞬间被击溃,断肢残骸四处飞溅,不消片刻就被恐怖的灵流蒸发汽化了。

经过?一轮抵挡,剩余的爆炸威力势如破竹,毫无阻碍地穿透山川河流,破开?空间壁垒,将人、鬼两界砸出一个缺口来!

恶鬼魔物在漆黑炽热的深渊里探头探脑:“怎么回事?!”

“三界……炸了??”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但这还不是结束。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呆滞中时,第二道能量波再次冲击,这回仙修四散躲避,能量毫无阻碍地冲击着空间壁垒,大?片土地坍塌陷落,鬼界乌黑的瘴气开?始向?外?蔓延,地底滚烫的岩浆冒出滚滚浓烟!

恶鬼魔物们率先欢呼起?来:“我们自由了!”

“嘻嘻嘻,善道也有?今天啊?”

“三十三重天不过?如此,比不上我们魔尊的一根指头!”

“听?说过?善有?恶报吗桀桀桀桀!”

……

大?量邪祟涌入人界,一时间九州大?陆硝烟四起?。

天虞山蓝宗主忽然脸色发白,喝道:“不好!”

五大?仙山的精锐力量都来支援总部,如今鬼门已破,他?们这是要被偷家的节奏!

三十三重天早已放弃善道,众仙无路可退,只能看向?不远处的盟主,才发现对方衣襟上全是斑斑血迹。

沈琢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声?,就先吐出一口混合不知名血肉碎片的鲜血。

刚才守护结界崩塌时,沈琢倾尽全力试图阻止能量波继续落下,以至于自己?受了重伤,尽管如此,片刻后,无情道半神嗓音依旧冷定如冰:“狱法和玄宗的仙首率领弟子堵住鬼门,不周山、天虞山、蓬莱山死守结界,直到爆炸结束!”

蓝宗主情急道:“其他?仙山怎么办!”

沈琢直立起?身体,擦去嘴边血迹,冷冷道:“听?天由命。”

短短四个字,绝望气氛就彻底蔓延开?来。

众仙兢兢业业修炼数千年,在善道的独木桥上谨小?慎微,度过?了一重又一重考验,然而从巅峰摔到深渊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

就在悲怆之情即将淹没理智时,沈琢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别?那么快放弃,杀死心魔,是阻止三界毁灭的唯一的办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能在修道路上有?所建树的,心性还算坚韧,短暂的气馁后,众仙重新振作?起?来,整装待发。

尽管人海战术是下下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然而这时连环的爆炸浪潮再度袭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什么原因,天干地支雷居然劈了个空,磅礴的天道怒火跟着一起?落下!

“快快快!”

“呜呜呜……”

催促声?夹杂着呜咽声?,所有?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没发现有?东西随着雪花一起?簌簌落下。

那是万佛长青的碎片。

佛子伸手?接住碎片的一刹那,魂元饕餮被释放出来,只听?一声?嘶吼,它张开?血盆大?口尽数吞入腹中!

恐怖的灵流能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炙热气息都感觉不到,仿佛从未出现过?。

寒风凛冽,众仙打了个冷颤,全都愣愣地看着他?。

佛子说:“我帮不了你们太久,饕餮有?它的使命。”

仙修猛地惊醒,忙不迭地开?始专注施法。

饕餮刚从封印中解脱,看见这乱七八糟的世?界,颇为不爽道:“所以你叫老夫出来是来干活的?”

佛子心平气和道:“你不愿意?”

“那倒也不是,”饕餮想了想,道:“……可你让老夫退休返聘,不发工资就算了,连老夫的身世?都不愿告知,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佛子道:“草木无心,天经地义。”

“切!”

饕餮翻了个白眼,倒也没说甩手?不干。

禅师从未见过?如好脾气的魂元,不由得多打量两眼,饕餮察觉到他?的目光,凶狠地朝他?龇牙咧嘴:“老秃驴,再看就把?你眼睛挖掉!”

魂元是恶道产物,无妄禅师不仅感觉不到丝毫恶念,连恶道特有?的血腥杀气都没有?。禅师迟疑道:“师弟,这魂元该不会也是……?”

佛子点头道:“早期神魔大?战时,玄清上神用归魂枪|刺伤狴犴,无意间带走了一缕魂元,连同魔尊的血一起?封在纯青琉璃瓶内,挂在神殿飞檐下好几?千年。”

漫长的岁月里,那一缕残魂修炼成饕餮,却被度化得忘记了自己?的来历。

临走前?,佛子取走纯青琉璃瓶,带回到天元年间,并将它物归原主,赠给了沈凌夕。

华灯初上,慕长渊从熙攘人群里选中了一颗顺眼的光头——命运的齿轮始终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那一场不经意的初遇,其实是蓄谋已久的重逢。

佛子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拍了拍身边的饕餮。

眨眼间,魂元饕餮带着他?飘出数百丈远。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代,禅师陡然一惊,上前?两步大?喊道:“师弟!你去哪!”

佛子颔首微笑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说罢饕餮在灵流的冲击下开?出一条道,佛子的身影化作?一道金光,扶摇而上,直逼天道战场,漫天的风雪硝烟中隐隐传来四个字——“请记得我。”

这时禅师耳边响起?沈盟主的命令:“……善道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诸仙带领弟子死守三界,所有?通天境者,随我一同对抗天道。”

在各种惊异的目光中,沈琢语气没有?丝毫犹疑,每个字都重重敲打在众仙心上:“仙盟孤立无援,我等应当身先士卒,就算极夜降临,也要以善道的火种纵身恶念火海,守护三界!”

泱泱仙盟大?军之中,不知是谁最先响应:“天地不朽,日月不灭!”

有?了第一声?,便有?第二声?,越来越多仙修加入进来。

天元廿五年,新春伊始之际,他?们从盛世?的美梦中清醒过?来,看清布满荆棘的前?路以及道路尽头的深渊,仍不后悔多年以前?立下道心,发誓永不背弃善道。

仙修凝聚起?的庞大?念力撼天动地,直通三十三重天外?:“——天地不朽,日月不灭!”

“天地不朽,日月不灭!”

爆炸后重伤的漫天神佛,垂眸望向?九州大?陆,眼底满是震撼之情。

万兽之神应蛟看了一眼卷土重来的凤凰,叹息道:“或许真的是我们错了……”

**

仙盟泱泱百万弟子,达到通天境的不过?一百多位,以仙修之力闯天道战场,等同于送死,但现在的形势,除了送死就是坐以待毙,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沈琢当然不可能等死。

他?们顺着佛子开?辟出的路径直奔天道战场,然而越是靠近,天道威压的影响就越大?,金丹气海受到限制,甚至连四周景象都模糊不清。

沈琢本该全神贯注战场局势,看见某人的一瞬间,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来做什么?!”

裴青野说:“怎么,就许你去找我姐,我就不行?”

沈琢呵斥道:“胡闹!你一修为不够,二孩子尚未出世?,跑来送什么死?!”

“骗你的,”裴青野笑道:“怕你杀了他?,徒增孽障。”

“……”沈琢心想自己?就算没死在战场,早晚也得被这家伙气死。

裴青野见他?不说话,想到这段时间没少给姐夫添乱,心生愧疚,便出言安慰道:“放心好了,我没死在姐姐堕魔的时候,没死在改道心的时候,也没死在灭世?之战,说明我命够硬。”

安慰得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沈琢脸色愈发难看。

裴青野终于言归正传:“我总感觉不太对劲,所以跟上来看看。”

“什么不对劲?”

逍遥散仙前?段时间跑前?跑后、劳心劳力,唯独耽误了修炼,但他?拥有?其他?人不具备的绝对优势——他?了解慕长渊。

火球发生连环爆炸,慕长渊仍无声?无息,这种情况下恐怕沈凌夕都无法做到冷静分析,裴青野却坚持道:“尊上不可能不留后手?。”

见他?如此笃定,沈琢问道:“你知道他?想做什么?”

裴青野被问得不吱声?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亲自赶往战场一线。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怕是仙盟第一军师,也得先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眼下这种情况,根本无从下手?,更别?说提前?准备了。

沈琢不置可否:“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着,他?们进入天道战场的范围内。出乎意料的是,战场蔓延着白雾,没看见任何人——第一波爆炸就将对峙的几?方全部撞出去,包括心魔在内,应该都受了重伤。

这对仙盟来说是好事,但他?们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因为沈凌夕一样不见踪影。

这种级别?的爆炸,沈凌夕甚至可能……

还未分解完的火球悬在高空,像一朵绽开?的金莲,耀眼夺目却照不亮漆黑的极夜。

爆炸冲击波再度袭来,被最前?方的饕餮吃得干干净净。

沈琢和裴青野同时发现,魂元吞噬的速度变慢了。

饕餮和吞噬空间一样,无法消化掉这团灵力,但假如放任它炸开?,那么三界也跟着完了。

佛子负手?伫立在火球边,裴青野看见他?眉头紧锁,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尊上真的……

凤凰焦躁地展翅盘旋,显然还没救出小?凤雏,不死鸟能无限涅槃,不畏惧火球爆炸,可也拿它毫无办法。

沈琢下令:“找到凌夕,把?他?带走,记住别?跟任何一方起?冲突。”说到这里,他?转向?其中一位,警告道:“尤其是你。”

“哼!”

薄欢重伤未愈,沈琢本来不打算叫他?,是他?自己?硬要跟过?来的。听?见沈琢点名,薄宗主把?头一扭,倔强道:“你怎么不说老裴!”

众仙尊目光齐刷刷看向?另一边,裴青野苦涩道:“祖宗,我可没惹你啊……”

这时凤凰忽然发出一阵长啸,似乎提醒着什么,众仙纷纷警觉起?来,不久,迷雾中出现一道身影。

起?初看得不甚清晰,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近,轮廓渐渐显露出来,像极了沈凌夕。

有?仙尊眼睛一亮,喊道:“凌夕!太好了你没受伤!”

“等等!”薄欢一把?按住他?,蓝金鸳鸯眼死死盯住雾气后的身影,突然间,他?瞳孔骤然扩大?,像一只炸毛的波斯猫。

裴青野同样如临大?敌,沈琢不动声?色地握紧血棠剑。或许是发现仙修没有?上当,那身影陡然又发生些许变化——轻裘缓带,衣袂翩跹,垂落的长发在风中翻飞。

待到迷雾渐散,他?们终于看清来者。

裴青野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忘、川。”

对方笑了起?来,懒洋洋道:“裴将军,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你。”说罢,他?好像才发现有?其他?人似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仙,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道:“你们好像在找沈凌夕,他?已经死了。”

忘川没有?任何受过?伤的样子,但他?的鬼话,薄欢和裴青野一个字都不信。

裴青野不动声?色,道:“真如你所言,你就不会在这里闲逛了——其实你也找不到他?吧?尊上的空间之术你还真是一点没学会啊。”

如果?沈凌夕能从爆炸中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其他?空间。

裴青野的话简直是在戳心魔的肺管子,然而忘川闻言不怒反笑:“如此说来,你们还不如指望沈凌夕,“他?抬起?左手?,指尖萦绕着一团黑雾:“因为那个病秧子已经被我吃了。”

薄欢大?惊失色:“……万恶生?!”

恶道吞噬对手?后可以获取对方所有?的修为和法术,天道也不例外?。

薄宗主惊惧的目光昭示着这件事的可怕程度,沈琢眉头紧皱。

一念起?,万恶生。

心魔一振墨黑袖袍,十八层地狱之门大?开?,魑魅魍魉疯狂涌入人界!

与此同时,天道战场下方的仙盟大?军一个接一个被控制住,仙修们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不断冒出黑烟,不消片刻就变成黄泉鬼将!

阴风哀嚎,炙热的岩浆从地狱深处漫了上来,人界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凡人们甚至来不及哭嚎就被金红滚烫的岩浆彻底淹没。

心魔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世?上再无恶道之主,他?的一切都将归我所有?,包括沈凌夕。”

**

沈凌夕依稀记得,火球到达临界点的一刹那,他?用万佛长青一刀劈下!

天道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某个不得了的按键,又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原本应该一次性爆开?的能量,像剥洋葱般一层层爆开?。

尽管如此,当爆炸光芒淹没全身时,万佛长青碎成千万片,沈凌夕虎口鲜血淋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强大?的能量波击飞,却做不了任何事情,甚至连濒死挣扎都来不及。

上一次这么狼狈,还是在他?施展“逆转乾坤”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沈凌夕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五感俱失,整个人好像坠入冰冷海底,意识支离破碎。

也好,沈凌夕心想,就这样死去,起?码不会堕魔。

他?是真的累了。

不知道慕川会不会怪他?。

一定会的吧。

沈凌夕叹了一口气,认命般缓缓睁开?眼。

一向?冷静自持的玄清上神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

沈凌夕何尝不清楚,心魔处在巅峰状态,三十三重天联手?都没有?胜算,才会退而求其次,与恶魔签订血契,要求对方将三界恢复原状。

忘川对契约精神嗤之以鼻,绝不会老老实实按照血契履约,但摆在沈凌夕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封神并杀死心魔,然后等待道心毁塌,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堕魔的天道上神。

至于三界会不会惨遭屠戮,那时的他?已经做不了主了。

假如那一天真的到来,沈凌夕昏昏沉沉地想着,我宁愿死在慕川手?里。

他?仅仅这么一想,脑海里突兀地出现一个声?音:“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你却始终逃避。”

“别?说了,”沈凌夕满脸漠然:“我不想知道。”

那声?音却阴魂不散,像恶魔低语,引诱迷途的羔羊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沈凌夕默然不语。

“……杀死慕长渊,度过?命定的情劫,三界再也不会遭受威胁……”

“杀死他?,你的一切不安、踌躇、孤独,还有?万年痛苦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邪祟,只有?他?彻底死去,你才会重获自由。”

随着道心不断塌毁,血肉骨骼像被灌满了酷刑般的毒液,让这位曾经的杀伐之神难以抑制蜷缩起?来,沈凌夕咬紧牙关,艰难地从嘴里迸出两个字:“闭嘴。”

那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彻底占据他?的脑海,让他?无处可逃:“不听?不想,是因为你怕自己?动摇。”

“……你背弃誓言,对邪魔动了情,道心毁灭就是你的下场。”

“这是天道给予你的惩罚。”

……

沈凌夕痛昏了过?去,那道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

等到他?在次恢复意识时,身体已经漫无目的地在黑暗深处漂浮了很久。

沈凌夕蓦地睁开?双眼,眼底寒芒如电!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顾浑身剧痛,右手?悄然结印,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然而当他?看清来者时,琥珀般的眼眸微微睁大?:“狴……咳咳咳,咳咳……犴……”才略微松口气,鲜血就控制不住地涌出喉咙,直到咳到肺里的空气消耗殆尽,才勉强停下来。

狴犴跌跌撞撞地向?他?走来,嘴里似乎衔着什么重物。

魂元似乎非常吃力,沈凌夕从未见过?它如此虚弱,张口正想说什么时,瞳孔骤然缩紧——狴犴口中衔着一柄散发着血腥杀气的银枪!

这是……归魂枪?!

沈凌夕陡然一惊,紧接着心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狴犴来到他?跟前?,沈凌夕的目光落在银枪上,忽然间浑身冰冷——这一杆银枪确实是用艳骨刀淬炼重铸的。

慕川熔了艳骨刀,那他?自己?……

狴犴完成使命后,巨大?的身体晃了晃,很快就脱力跌倒在地。

沈凌夕顾不得去管归魂枪,一手?抚摸上狴犴前?额的鬃毛,听?着对方虚弱的喘息,眼底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有?的只是恐惧颤栗:“你为什么在这里……慕川呢?”

“呜……”

狴犴发出最后一声?痛苦呻|吟,庞大?的身躯化作?沙砾从他?指间滑落,最终消散在异度空间里。

沈凌夕怔怔看着掌心——狴犴消失后,那里躺着一只用两簇青丝打成的同心结。

混乱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个点满长明灯的禁闭室,慕川听?说自己?准备放弃封神,大?发脾气,他?们第一次吵架,最终以沈凌夕让步收尾。

魔尊一边吵架一边把?俩人的头发打成结。

沈凌夕手?指狠狠掐进掌心肉中,将青丝结发钻在手?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你说咱俩以后公开?出柜,这里会不会变成旅游胜地啊?”

“你想的可真远。”

“那当然,本座连咱们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慕鱼,少慕知艾的慕,鱼水之欢的鱼!”

……

——欢愉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

“我曾有?一个仇人,发誓要度尽天下邪祟,我哪天要是死了,他?就能得偿所愿,往后必定会过?得很好罢。”

“他?……过?得不好。”

……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

“若非那个恋爱脑抽了一根肋骨给沈凌夕,何至于到现在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

“我还以为赶不及……幸好没弄丢你。”

“慕川。”

“嗯?”

“痛吗?”

“啊?”

“我是说,抽骨痛吗?”

……

地狱岩浆肆虐翻涌σw.zλ.,将白璧无瑕的道心彻底淹没吞噬,沈凌夕浑身颤抖,朝着虚空伸出手?,银枪凌空飞来被他?握在手?中,狠狠一挥,空间壁垒瞬间被撕开?,露出硝烟四起?的三界。

此时三界正陷入史无前?例的混战中,归魂枪以横扫千军之势,没有?任何预兆地杀出重围!

众仙骤然抬头,看见战火纷飞中,沈凌夕一身血衣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双目猩红,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几?乎与归魂枪融为一体!

恍惚间,昔日的杀伐之神重临人间,以一种绝对主宰的姿态,居高临下:

“——认罪,还是伏诛?”

破晓(九)

“撑住……撑住啊!”

“师弟快醒醒!”

“别这样……求求你……”

……

万恶生是慕长渊根据三毒的特性创造的法术,也算加强版的三毒,后者只能控制仙修,而万恶生不挑宿主,世间生灵都在它的掌控之下。

三界沦为炼狱,凄厉哭喊声不绝于耳,起初保持清醒的弟子不忍下手,竭力唤醒对方,到后来一个个被逼着手刃同门,痛不欲生。

杀人诛心才是恶道之主最擅长的事。

叶芽穿梭在?厮杀混战之中,试图搜寻某道熟悉的身影,然而一无所获。

失望之余,某种负面情?绪渐渐攀上心头: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己全?力追随他的脚步,永远第一时间站出来,将他肩负的重任当成自己的责任,将他战友当成自己的战友——可每当关键时刻,裴青野都不知所踪。

他像一阵风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知不觉中,小道侣在?恐惧和埋怨中沉沦,直到怀里的象牙骨折扇闪现金光,他陡然愣住,半梦半醒间喃喃自语道:“我在?干什么……”

三界安危怎么可能只是裴青野一人的责任?

当务之急是阻止万恶生继续侵蚀三界,叶芽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与清醒一同蔓延,他抬起眼皮时,刚好看见远处的药宗宗主,不由得眼前一亮。

叶芽狂奔过去,张嘴喊道:“叔父,太好了!你在?……叔父?”

头颅像生锈的机械般缓缓转过来,叶新?翠双眼失焦,张口一股充满恶念的黑烟就从口中汹涌冒出,紧接着双眼和耳朵也开始冒出黑烟。

叶芽身形猛地一顿。

药宗宗主用仅剩一丝理?智,嘶哑道:“跑……快跑……”

跑……小芽儿……去找裴将军……

同样?混乱的背景,同样?绝望的话语,死去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叶芽浑身冰凉。

恍然间,他好像透过充满魔气的黑烟,看见另一个?穷途末路的战场——仙盟的后援据点遭到偷袭,岐黄四?宗的主力一夜覆灭,只剩几位上仙强撑着拖延时间,好让更多伤员转移到安全?地带。

青年浑身是血背靠着残垣断壁,纯木灵根催动到极致时,瞳仁呈现出澄澈的碧绿,让这位通天境上仙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感。

他微微一笑,擦去唇边的血,“走不了了。”

顿了顿,青年似乎想起什么,又轻声道:“我与他相伴这么多年,没有遗憾了。”

遥远的记忆如海底光影转瞬即逝,叶芽虽未经?历过那?一场战役,但?也已?知晓结局——忠诚与勇敢没能换来奇迹,善道战败。

忽然间,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尊上和心魔互不顺眼:时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更能让一个?人彻底改头换面,青年明明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容貌,叶芽却觉得十分陌生。

那?人和裴青野拥有无数共同回忆,裴青野为他独闯鬼军大营,却一而再地扔下自己。

我只是一个?替身罢了,叶芽难过地想着:他自始至终只想要“那?个?人”回到身边而已?。

疲惫的意识一点点坠入黑暗深渊,喉间好似灌满酸楚的汁液,委屈、怨愤、不甘……疯狂滋生的嫉妒像恶念的温床,叶芽扛不住内心的煎熬,双目逐渐失焦。

他清透的眼底氤氲出一团浓重的黑雾,纯木灵根也开始不受控制。

折扇里所剩无几的半神灵力不足以从“万恶生”中唤醒他的神智,叶芽浑身散发出森森魔气,清秀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裴青野!你竟敢负我,信不信……”

纯木灵力被恶念缠绕着,万恶生借着嫉妒之火迅速扩张势力,眼看就能彻底控制宿主时——叶芽忽然叹了一口气。

刚积攒的恶念就这样?泄掉了一大半:“……信不信我也不能怎么样?。”

正准备大展身手的黑雾显然措手不及,稍顿片刻,再次试图滋生恶念,叶芽却完全?无动于衷。

他垂头丧气,像一条窝囊的咸鱼。

“万恶生”生不出来,急得都开口说话了:“你就这么认命了?!”

叶芽蔫蔫的:“要不然呢?你还?指望软柿子怎么样?。”

万恶生不甘心地补刀:“他对你的性格和喜好都一清二楚,从接触你起就带着不可明说的目的,想把你变成‘那?个?人’,甚至在?与你抵死缠绵时,心里想的还?是他——你不觉得这完全?触碰到底线了吗?!”

叶芽更加沮丧:“觉得呀。”

万恶生趁热打铁:“那?你还?不支棱起来,改变这一切!”

叶芽努力想了想,最终诚恳道:“谢谢你为我着想,我、我还?是降低自己的底线吧……”

“……”

万恶生似乎都嫌他晦气,抽身折磨其他仙修去了。

尽管恶念造成的内心幻境一再变化,但?现实只过了一小会儿,叶芽意识好不容易恢复清明,就看见柳叶刀的寒光直逼面门!

他只是想躺平,并不想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成千上万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细丝悄然缠上柳叶刀,竟生生将刀锋拉开!

药宗宗主痛苦喊道:“方院长,杀了我,杀了我!!”

方源身后的精锐军迅速控制住药宗宗主,医宗宗主冷静道:“‘万恶生’不是三毒,慕长渊一般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只要他停止发动战争,所有人都能恢复原状!”

恐惧来源于无知,在?这个?时代,三界对万恶生的了解寥寥无几,方源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叶芽听了精神一振。

但?叶新?翠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机械化地重复着:“别让我伤了其他弟子!快杀了我!!”说罢竟准备自戕!

那?些细线蛛丝般迅速抽出,将失控的药宗宗主绑得如同一只准备下锅的大闸蟹,方源不动声色而又精妙的操控能力,令周围的上仙赞叹不已?。

“我不会让你死的,”方院长低声对老友承诺道:“更不会让你做出后悔终生的事。”

仙军精锐迅速将叶宗主带离战场。

方源将绝大多数精力放在?钻研医术上,这也是为什么万年以后毒宗、药宗逐渐没落,丹宗更是几乎绝迹,唯独医宗能在?人间长盛不衰。

或许是太过专注学术,三毒对他不起作用,就连万恶生的影响都十分有限——方源的恶念幻境是弟子为发表论文而学术造假——那?造假的孽徒现在?都还?没出生,有什么好提前黑化的?

但?他无法?掉以轻心,而是马不停蹄地去救更多的人——尽管在?天道的火海下,此举犹如杯水车薪,也只能救一个?是一个?。

“等等。”

叶芽见他要走,连忙出声阻拦。

方源以为他想打听裴青野的下落,急匆匆道:“老裴去天道战场了,你照顾好自己。”说罢又要走。

这回叶芽真急了,翠绿藤蔓从指尖迅速抽出,直接缠住方院长的胳膊:“不能把主动权交给恶道,等‘万恶生’自己撤回去,什么都来不及了!我有办法?让他们脱离控制!”

方源猛地回头,目光如炬:“你说什么?!”

或许是他此刻模样?过于骇人,叶芽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叔父,语气不自觉弱了几分:“我刚才也被‘万恶生’控制了,它可能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厉害……”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小药仙竟敢嫌弃万恶之主创造的法?术,众仙纷纷露出惊悚表情?,只有方院长知道叶芽说的是事实——刚才裴青野在?群里通知,心魔发动万恶生,沈凌夕已?经?在?想办法?阻止了,要方源一定尽可能保全?仙盟同僚,直到施法?被撤回。

方院长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细想心魔是通过何种方式得到慕长渊的独门法?术,形势危急,此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想怎么做?!”

叶芽想了想,道:“我有个?初步的想法?,还?得请院长帮忙找找,仙盟里有没有什么能审判人心的法?宝法?器?”

众仙不解道:“好端端的,我们仙修审判人心做什么?”

叶芽回想起被控制时不由自主冒出的那?些念头,有点不好意思:“仙修都是从凡人一步步走过来的,只关注道心稳不稳固,却忽略了人心叵测,道心中的恶念就来自人心,比如嫉妒和贪婪,还?有禅宗最忌惮的色欲……你们怎么了?”

眼看着众仙表情?越来越奇怪,叶芽瞬间改了语气,弱弱道:“……没有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不,”沉默了有一会儿的方院长,将注意力从通信群中转移出来,抬眸道:“恰恰相反。”

“我们有。”

**

严珂曾在?秘境中获得一件特殊武器,三界九州仅此一件,名为“七罪古藤”。七罪对应的暴食、贪婪、懒惰、季度、傲慢和淫|欲,恰好就是叶芽所说的人心恶念。

七罪古藤在?仙盟赫赫有名,弟子们或多或少都被抽过几次,那?酸爽滋味至今记忆犹新?,所以当众仙对号入座时,面部表情?不约而同地变得微妙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青阳峰大战后,严珂因监守自盗、知法?犯法?,被判入刑狱,直到沈盟主出关才获得戴罪立功的机会,被安排去盯着慕家的人和慕家的鬼,免得他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七罪古藤鞭则还?留在?刑狱的证物里。

方源仓促道:“事不宜迟,我让人给你取来。”

“不用,”叶芽听闻这是纯木属性的法?器时,便双手结二十八道印:“我应该能召出来。”说罢,幽绿的灵力如极光般铺开,瞬间笼罩了整片山林。

两个?战场对三界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不周山更是被糟蹋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尽管如此,当纯木灵里扩散开来时,焦土中依然探出新?嫩细芽,懵懂地朝着火光四?溅的高空摇摆着小脑袋。

如此精纯的木灵,仙修们只在?书?本上见过,顿时惊讶得合不上嘴——

“纯、纯木灵根?”

“世间居然有活的纯木灵根,还?修炼成了上仙!”

“乖乖,回去我能发表十篇论文!”

“究竟怎么回事?!”

……

各种闲言碎语响起,趁他们还?没往入药价值方面考虑,方院长不得不狐假虎威,呵斥道:“看什么看,蘅芜仙尊是你们裴师叔的道侣,再敢无礼小心沈盟主亲自收拾你们!”

沈琢的“虎威”还?是很?管用的,加上今天毁三观的事也不止这一件,弟子们缩了缩脖子,继续投身于战斗中。

叶芽悄悄心想,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尊号。

好像……也不错。

只要底线放得够低,没什么看不开的。叶芽不再为难自己,心情?豁然开朗。

与此同时,受纯木灵根滋养和召唤,早已?在?三界绝迹的七罪古藤疯狂生长,直至破土碎石而出!

这种奇花异草对恶念十分敏感,刚从地底冒出,面对扑面而来的恶念,瞬间分裂成无数藤条直冲天际!

“啊!好痛!对不起我不该带头搞宗门歧视!”

“我招,我都招……是我偷了库房的材料,炼制‘大力神药’卖给凡人赚零花钱的,呜呜呜呜……”

“护山阵法?的漏洞是我最先发现的,我为了逃避责任,故意把一大帮师兄弟拉下水,让所有人一起保守秘密。”

“我对天发誓,真的只渣了两个?凡人女子……啊啊啊是两百!两百!别打了啊啊啊啊啊!”

“呜呜我再也不敢练功偷懒了……”

七罪古藤一出现,万恶生侵蚀的速度明显变慢,一些恶念较轻的仙修直接被抽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连带着神智都恢复不少。

但?遇到那?些严重的,效果就没那?么好了,比如叶新?翠同样?被抽得自言自语,却还?在?坚持:“你的出生就是一场灾难,你父亲利用了凡人女子又害死了她们,而你的出生又害死了你的父亲,你本不应该活在?这世上,我、我也不该欺骗盟主,当年我其实也动了念头,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将你入药……”

方源对身旁的亲传弟子下令:“将叶宗主带远一点,别让人听见他胡言乱语。”

“是,师尊。”

七罪古藤唤醒了一部分仙修,但?叶芽的灵力的覆盖面有限,不仅如此,等到他金丹气海枯竭时,万恶就会卷土重来。

方源亲自为他护法?,岐黄四?宗攒了千年的丹药库,天阶一品的仙药不要钱似的往外掏。

时间一点点流逝,万恶生完全?没有减弱的意思,小药仙若还?停留在?元婴期,此刻恐怕要被撑得爆体而亡。

但?他还?没来得及痛苦面具,噩耗再度传来——仙盟丹药库耗完了。

在?战场开炉炼药肯定不现实,正当方源一筹莫展时,毒宗长老提出一个?建议。

“不行!”方院长难得如此坚定,不假思索地一口否决:“我们都是双灵根、三灵根甚至四?灵根,你知道强行输送灵力多危险吗?他才刚位列仙班,金身根本承受不住!”

凡人失血过多可以输血,仙修气海枯竭也可以输送灵力,两者有个?共同点就是必须型号匹配。

毒宗长老颇为坚持:“你以为我想吗?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你说要撑到‘万恶生’结束,我们才背水一战!现在?刚有起色就要停下,那?我们前面的付出又算什么呢?!”

“……但?凡我能控制七罪古藤,我早就自己上了,大难当头,所有人都能死,为什么他不能?!”

“……”

对方的话语铿锵有力,怼得方源哑口无言。

并非毒宗宗主慷他人之慨,事实上,这些老友都是在?灭世之战期间真实牺牲过的。

医者仁心,方源并不擅长决断,还?是不远处的叶芽传音入密:“就按他说的试试吧。”

“叶芽!”

叶芽缓缓睁开双眼,额头布满汗珠,瞳仁泛着幽绿,整个?人好像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他说:“如果我牺牲了,别告诉阿野实情?。”

最终方院长还?是妥协了,他与毒宗、丹宗的宗主顶级专家会诊,讨论出一个?相对合理?的方案:最先挑选木灵根强盛的弟子作为第一批输送灵力的选手,随后根据五行相生的原则,让木水双灵根的弟子补上,金生水但?又克木,就用能克金的火补充,木火金三灵根的弟子成为第三批……以此类推,灵力中的“杂质”是逐渐递增的,只要叶芽撑不住,他们就立即停下来,损伤是难以避免的,只是尽量不做无谓的牺牲。

老裴,实在?对不住了。

方源在?心里默念。

叶芽不惧危险,但?当第一批灵力强行输送进入气海金丹时,他的身体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打断传输。

方源手心里都是汗,听见动静紧张询问道:“叶芽,怎么样??!”

“没事……我只是,”叶芽勉强编出一个?理?由:“只是从前没试过,吓了一跳。”说罢他集中注意力引导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强大灵力:“深呼吸……深呼吸……想象自己是一个?炼丹炉……”

完全?混乱的气海和金丹在?他的抚慰下,不情?不愿地提炼木之灵力用来操控七罪古藤。

所幸的是效果显著,这回毕竟众志成城,大量仙灵注入后,七罪古藤不仅稳住仙界,还?几乎覆盖住了大半个?人界!

在?七罪古藤无情?的鞭笞下,越来越多傀儡脱离控制。

不少仙修远远看见了,面露喜色,有的甚至忍不住振臂欢呼起来:“太好了!三界有救了!”

可惜好景不长,涌入人界的恶鬼邪魔似乎意识到什么,居然集体对七罪古藤展开攻击,比这更可怕的是到处肆意蔓延的地狱岩浆!

仙修们很?快就反应过来,大喝道:“不能让它靠近七罪古藤!!”

只要是草木,就没有不怕高温的,他们费这么大的劲,当然不甘心前功尽弃,不消片刻,一大批仙修就御剑赶往地面!

仙盟以优良秩序著称,分工明确,有堵住岩浆侵蚀道路的,有开辟沟壑引流的,还?有对付蛀虫般的恶鬼邪魔的,总之,所有人都在?齐心协力保护七罪古藤。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凡事总有例外。

合欢宗下场,仙修战场从阵营之间的抉择变成了私人恩怨。薄宗主离开时再三交代以大局为重,因此,当“万恶生”降临时,合欢宗的弟子们火速放弃缠斗,回到大部队死守阵营。

可有些事,开了头就收不回去了——比如社死。

仙修普遍清高自傲,刚直的剑宗更是翘楚,其中又以年纪大的最甚。任平生哪经?得住天魔阵的折辱,从幻境中清醒后,见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活了好几千年的老上仙,恨不得亲手毁了这三界,让整个?仙盟都变成恶道的傀儡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与赵怀阳如出一辙,任平生脱掉伪君子的外衣后,利己主义的本质一览无余——他甚至不惜帮助恶道,也要让仙盟付出代价!

漪兰上神见状,语气颇为不屑,道:“都说‘兰风梅骨,剑胆琴心’,剑宗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与之相提并论的琴宗也变得没意思起来。”

三十三重天的神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既不用社交也不必顾及他神面子,说起话来自然也是随心所欲。

剑宗的世尊上神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混乱的三界,悄然皱起眉头。

**

最先将地狱岩浆引向七罪古藤的鬼修,见仙修方寸大乱,忍不住发出“桀桀”的狂笑。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鬼修的魂体被某种极为强悍的力量扼住,几乎将它撕碎——没错,是撕碎,除了武宗的“武魂”外,再也没有哪一力量能做到撕开无实体的鬼魂!

武宗是典型的体修,宗门上下无论男女均高挑健美,但?要达到“武魂”的水平,至少得位列仙班。

武宗仙才济济,武化偃职位并不高,是一名教导长老,他单手捏着鬼修,像捏着一头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鹿,冷冷道:“好笑吗,为什么我笑不出来。”

恶道一身反骨,鬼修被捏得只能发出“吱吱”声,还?不忘做出一个?嘲笑挑衅的表情?。

武化偃面无表情?地把它撕成碎片,扬进滚烫的地狱岩浆中,随后左右张望,确定自己的小动作没被发现,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叹出一口气:

武宗与剑宗之间利益关系复杂,千年的交情?,一时半会儿很?难切割。

都说一步错步步错,从薛昭雪甘为赵怀阳鞍前马后起,宗门内有先见之明者就预料到这一天,只是谁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爆发。

从前平淡安宁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武化偃不知道善道的未来在?哪,甚至不清楚还?有没有未来,成为上仙后他始终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但?就在?刚才的某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唔……怎么不算老呢?”

讨人嫌的声音陡然响起,武长老眼皮都不抬就吼了一句:“滚!”

开阳仙君祝淼一溜烟儿地跑了。

被逆徒这么一打岔,悲伤情?绪烟消云散,武化偃收拾好心情?正准备离开,忽然一脚踏空!

玄武岩质地坚硬,照理?说不会随便塌陷,武化偃毫无防备,电光石火间,他赶紧运气御剑,却发现筋脉滞塞,根本调动不了金丹气海,只能在?骤然摔落的过程中尽全?力攀附住悬崖边缘!

黑色碎岩簌簌落下,瞬间被金红浪潮吞没。

武化偃望着下方深渊,心有余悸的同时,脑海里掠过一个?嘲讽表情?。

是刚才那?只鬼修设下的陷阱!

鬼修早已?神魂俱灭,现在?自责也没什么意义,幸好对武宗而言,攀岩绝非难事,然而武化偃刚一动,就看见十丈开外一条有树干粗的三头地狱蟒正盯着自己,随时准备进攻。

此刻的形势对武化偃绝对称不上有利。

地狱岩浆凝聚了鬼界千万年的恶念,蒸腾出的热气对仙修来说都是毒瘴,金身被腐蚀得血肉模糊,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最后一滴滴没入衣襟。

若是换在?平时,武化偃根本不会把三头地狱蟒放在?眼里,这种级别的魔物只配在?阴沟里捡漏。

然而他使不上仙力,这就够致命的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难道当真要命丧于此?他心想。如此一来,又绝不甘心。

罢了,与其见证仙盟内斗的双输结局,倒不如战死,留得自身清白?,他今日必定要连同这条地狱蟒一起带走!

浓厚的毒瘴令武化偃视线模糊,地狱蟒见状认为时机到了,便竖起三角头颅,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黑影袭来,它主动发起攻击!

“嘶——!!”

腥臭味扑面而来,武化偃找准机会松手,借力飞跃而出抱住地狱蟒的其中一个?脑袋,毫不犹豫地挥拳悍然打爆了蛇眼!

武魂使不出来,这是纯肉|体的力量,地狱蟒痛极抽搐,黏腻的汁液溅了他满身,武化偃不顾肌肉撕裂,朗声笑道:“畜生!快滚回地狱去!”

蟒蛇愤怒地发出嘶吼,另外两个?头在?半空中扭了一圈,随即朝他攻来!

武化偃手臂肌肉青筋暴起,拉住脚下的蛇头使其被迫仰起,来势汹汹的两个?蛇头一时受不住势,猛地将受伤的蛇头咬断!

武化偃趁机跳到另一个?蛇头上,然而这次却没能如法?炮制,地狱蛇猛地朝玄武岩上一甩,差点将他锤成肉饼!

武化偃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撞击,最终还?是被狠狠砸了一下。

长老摔得吐出一口血,眼看蛇尾带着雷霆之势狠狠抽来,没有任何力气躲开——

这时拳风破空声呼啸而来,速度快得像凭空出现似的,来者抓起蛇尾一扭身,直接将三头地狱蟒的脑袋砸进了滚烫的岩浆里!

只听“滋啦”的一声,令人作呕的焦肉味扩散开来。

武化偃骤然睁开眼,去而复返的祝淼咧开一嘴大白?牙,笑得像个?憨憨:“师父,我又滚回来了。”

“你——”武长老习惯性地想骂人,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祝淼应该经?历过一场恶斗,衣裳被撕成破破烂烂的布条,一身强悍肌肉暴露在?瘴气中,在?金红岩浆的照映下更显得生机蓬勃。

刚脱离危险,武化偃就气不打一处来:“谁让你回来的?你知不知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三头地狱蟒在?没受伤的情?况下,起码能把北斗七子吃掉一半——沈凌夕除外。

开阳仙君没心没肺道:“不知道,这不是等着师父您来教嘛。”

“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王八羔子!”武化偃伸手作势要打:“还?愣着干什么,你挨得住我几下揍?还?不快滚!”

“师要徒滚,徒不得不滚,走喽!”

祝淼又麻溜地跑了。

百丈开外的古藤遮天蔽日,黑烟已?经?蔓延到附近,不断有惨叫传入耳中,不知是否也曾是打过照面的故人,凄厉得让人心脏揪紧。

武化偃看着徒弟狂奔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觉变得湿润。

“傻孩子……一定要活下去啊……”

**

“四?号据点已?经?支撑不住了!有没有、有没有人来支援啊!”

“十九号据点也不行了!”

“八、八十五号!”

“九十七……”

……

受恶道捣乱影响,仙修开辟道路引流的速度远赶不上地狱岩浆腐蚀的速度,继岐黄四?宗掏空库存后,墨宗紧随其后,天阶法?器一件接一件地损耗,仍有几十个?据点的岩浆同时决堤!

先前因为三毒作乱,墨宗已?经?损失一批精锐弟子,刚才护山大阵崩塌时,又有许多伤亡,到现在?人手严重不足,连筑基菜苗都顶上了,还?是解决不了燃眉之急。

有弟子急得跳入岩浆以身去挡,转眼间就被洪流淹没。

墨恭长老大喊道:“大家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眼看局面愈发失控,他扭头望向身旁的宗主:“钜子大人您快想想办法?!”

钜子伫立高空,注视着地面上的各种布局,地狱岩浆像金红色的蛇一样?交错蜿蜒,最终目的地都是七罪古藤。

他一改平日里的温吞憨厚,颇为冷静地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墨恭长老见他目光灼灼,登时愣住了:“您该不会……”

“让兵傀出来吧。”

长老浑身一震,低声道:“让弟子们控制那?些有缺陷的残次品,和拿身体堵岩浆有什么区别?!”

钜子道:“不,我来。”

墨恭长老大惊:“不行!墨宗只有您一位仙尊,您绝不能以身涉险!”

钜子摇头道:“我亲手炼制的法?器,有什么毛病也是我最清楚,”说到这里,他望着被岩浆烧得奄奄一息的七罪古藤,下定决心道:“既然所有人都死得,凭什么我不可以?”

——轰隆!

万里之外,龙象山轰然倒塌,山中的兵傀解开封印后,身形极速扩大,在?夜幕笼罩下散发出极寒的光芒。

这是一支由法?器组成的特殊军队,也是沈琢早年一个?不成熟的决策——他曾计划攻打恶道,然而仙修受鬼界瘴气影响,无法?正常发挥,因此盟主密令,让墨宗钜子研制兵傀。

但?研发之路并不顺利。

为了进军鬼界,钜子通过将古战场提炼出的英魂注入法?器之中,试图“以恶制恶,以暴制暴”,然而制造出的兵傀无法?鉴定仙器品阶——这意味着这些东西并不被善道认可。

不仅如此,兵傀的反噬之力更是异常凶险。

钜子又尝试多种办法?,想要减轻或转移反噬,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最终,他们只得放弃这条路,为了不被恶道察觉,钜子借口宗门里的法?器太多,把墨宗搬到北境龙象山,同时还?将兵傀缩小后伪装成山里的运输法?器。

恢复原状的兵傀高十五丈,重达数百吨,这庞然大物一脚就能踏平一座村庄,当初设计时考虑到抵御鬼界瘴气侵蚀,做了不少防腐处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抵挡住岩浆的侵蚀。

可反噬之力来得凶猛,兵傀刚从冰封中解冻,钜子全?身皮肤就开始皲裂、流血,不一会儿更是整个?变成血人。

一旁护法?的墨宗长老不忍看他,钜子却温声安慰道:“不碍事的,只要把兵傀挪过来就可以了。”

然而,为了尽快支援下方据点,兵傀移动速度极快,钜子不计后果地控制它们行军赶来,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骨骼肌肉混合着血水开始融化。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长老们掩面痛哭。

可惜命运并不因此垂怜,地狱岩浆很?快突破防线,点燃了七罪古藤,火光蓦地蹿出几十丈,那?些青翠欲滴的枝叶瞬间变得焦黑,就连附近的修士都未能幸免,被火舌卷入火海之中,

为了阻止火势蔓延,弟子们不得不狠心挥剑斩断茎叶。

方院长心都在?滴血,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战场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等待足以将人逼疯,直到沉重的脚步战鼓般响起,夜幕尽头出现一幢幢巨大黑影时,钜子几乎看不出人样?了。

若非他修为深厚,此刻早已?化作一摊血水,可即便如此,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医宗的急救队准备就绪,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再有半盏茶功夫,兵傀就能移动到豁口处,将奔腾而来的岩浆阻隔在?外,守住善道最后的底线。

黑夜中骤然响起战马的嘶鸣,众仙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前排兵傀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引发一连串的地震!

阵营中发出一阵骚动,方源猛地上前两步,脸上血色褪尽:“不好!是黄泉鬼将!”

黄泉鬼将是整个?鬼界唯一的军队,从前只听命于慕长渊,魔尊归墟后,这支军队通过夺魄邪帝落到心魔手里,灭世期间踏遍人间山河,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再后来,少数鬼将被“逆转乾坤”意外带回天元年间,又在?青阳峰大战中被盛怒中的慕长渊亲手销毁。

本以为不会再受威胁,此刻黄泉鬼将卷土重来,仙盟再也没有能力与之抗衡了!

好在?无知者无畏,在?场除了方源以外,谁也不知道鬼将的能耐,一道清脆的女声喝道:“什么‘鬼兵’‘鬼将’,魑魅魍魉,不过是恶道的傀儡,我去开出一条路来!”

竟是天虞山的蓝见雪!

只见这位年轻的上仙拔出不染剑,纵身一跃,转眼掠出百丈远!

“见雪?!”

“师妹!”

“蓝师姐!”

天虞山高层大惊失色,蓝宗主更是怒喝道:“你给我回来!!”

然而蓝见雪听见了呼喊仍头也不回,有她打头阵,五大σw.zλ.仙山所剩不多的高阶弟子和上仙似乎都感应号召,纷纷出动,从战场的各个?方位汇聚而来,竟也组建出一支临时军!

三十三重天,法?华上神沉吟道:“蓝见雪……这名字有点熟悉。”

墨宗上神思忖片刻,道:“我想起来了,上一世她是天虞山山主,性情?暴躁,为了阻止鬼门开启,亲自迎战三毒,最终被毁了无情?道心。蓝见雪在?堕魔前选择自尽,让亲传弟子砍下自己的头颅,挂在?山门上,以激发天虞大军的怒火与士气,可以说是极其刚烈了。”

看着这名清丽倔强的少女,很?难想象最终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见众神颇为惋惜,墨宗上神顿了顿,才道:“而今她似乎得到一些新?的机缘,若能保持本心,应当在?修炼途中颇有建树,不再重蹈覆辙。”

可假如心魔赢得这场战争,三毒回归是早晚的事,就算蓝见雪大难不死,命运的齿轮依然会将她碾碎。

不仅她,还?有千千万万虔诚的善道弟子。

“我们真的不考虑给自己留条退路吗,”万兽之神小声插嘴道:“凡人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漫天神佛陷入死寂。

三十三重天极度骄傲,以至于不屑和三界起争执——就好比凡人不会跟一群野羚羊计较一样?。

祂们不愿插手三界纷争也是同样?的道理?,谁会在?乎原始森林里的优胜劣汰呢?

但?不愿意是一回事,已?经?搅进浑水就是另一回事了:杀伐之神司掌的不只是三界生死,这回祂们彻底得罪沈凌夕,但?凡玄清上神命中那?千万分之一的几率,回归神位,以这位祖宗的脾气,整个?三十三重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之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因为没有更多篮子选择,现在?形势与从前大不相同……

就在?漫天神佛权衡利弊时,以蓝见雪为首的仙修已?在?千军万马中开出一条血路。

兵傀的脚步明显变慢,长老们再也顾不上伤心和难过,全?部上场用灵力控制兵傀,然而他们毕竟不是上仙,没支撑多久就有人牺牲,元婴弟子见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一个?接一个?——墨宗弟子众多,竟是准备用人海战术!

这般壮烈看得众仙无不动容。

他们不知还?要守多久,只能竭尽全?力守下去。

终于,血肉模糊的钜子动了动,好像听见什么声音:“钜子大人,对不起……”

“……?”钜子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口中流出。

“吼——!”

黑夜里,猛兽的咆哮声撼天动地,一道矫健的身影飞速奔向战场,掀起一阵狂风,雪白?毛色像流星划过夜幕!

合欢宗弟子最先认出,惊呼道:“牡丹!你做什么?快回来!!”

白?虎牡丹没有停下脚步,但?回头看他们一眼:它自小生活在?雁来峰,虽然山中弟子都把它当作宗主的坐骑宠物,但?其实从开智的那?一日起,白?虎就默默观察着身边的一切,繁重的课业、惊险的试炼,以及平日里的嬉笑打闹……它把自己当成弟子们的一员,而如今,它喜爱的一切都将毁灭。

牡丹纯金的眼眸透出一抹野兽凶性,转而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兵傀!

它的出现引起了恶道的注意,鬼将使的艳骨刀法?密不透风,牡丹敏捷避走,还?是避免不了受伤。鲜血迅速染红毛发,它忍痛直奔目标——兵傀大军中隐藏着一只特殊型号,外表看上去毫无区别,头颅内部被嵌入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识符咒和一个?天阶一品法?器。

这是钜子为降低反噬影响而尝试的一个?方式,曾经?有三人知晓这个?秘密,符宗宗主南宫烈死后,如今只剩两个?人。

和一只小铃铛。

醒梦铃催促道:“你没吃饱饭吗,快一点!钜子大人就要撑不住了!”

白?虎怨念地“嗷”了一声,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天道战场,不知在?张望什么。

“小心!”

就这么一出神,锋利的刀尖就刺入牡丹腹部,狠狠一划拉,瓢泼的鲜血如箭般飞射而出,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掉落,白?虎仰天发出嘶吼,剧痛之下竟一掌将战马撕成两段!

鬼将摔下马来,漆黑的盔甲化作烟雾消散。

很?快的,更多鬼将围过来,牡丹一个?俯冲,从焦土上快速衔起什么,片刻不停留地跃出重围!

幸好仙盟军队发现斩杀战马更有效后,纷纷改变策略,鬼将作为没有意志的傀儡,机动性方面总是弱一些,就这样?,两方无意间的配合下,白?虎历经?千难万险,总算把醒梦铃送到了它想去的地方。

“好了,你快回去吧。”不管什么时候,醒梦铃都是这样?絮絮叨叨:“谢谢你前段时间带我走过这么多地方,可能你并不乐意,但?我真的很?开心,几百年了,这是我最自由的一段时光,即使与我想象中的自由还?有差距,我已?心满意足……”

“接下来就别管我了,找个?地方藏起来,等薄宗主找你。战争一定会结束的,我用性命发誓——牡丹?牡丹你怎么了?!牡丹!!”

话未说完,语气骤然变得惊惶失措。

刚才那?一刀深入腹腔,将白?虎开膛破肚,此时别说血了,连肠子内脏都暴露在?剧毒的瘴气之中,白?虎不知凭着什么样?的力量和意志,才将它送到这里。

醒梦铃慌得不知所措:“牡丹……牡丹……快来人啊……”

白?虎不会说话,意识模糊间好像听到有声音在?叫自己,于是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它们各自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条“道”。

白?虎的金眸渐渐失焦,利爪再也攀不住斑驳的金属,最终,它庞大的身躯从兵傀肩膀上摔落,很?快就没入尘烟里。

醒梦铃罕见地没有咋咋唬唬,只是低声喃喃道:“没关系……没关系……你等等我,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

钜子极其虚弱时,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被一点点挤出,他试图抵抗,却无能为力——金丹已?经?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最终还?是没能力挽狂澜。

盟主,对不起……

剧痛袭来,墨宗的宗主依旧在?自责:对不起,我太没用了,花了这么多年时间却什么都没炼出来。

要是能早点想出办法?解决兵傀的缺陷,或许局势又会不同。

他如此想着,愈发不愿面对现实,于是放任自己意识一沉再沉,坠入深渊。

蓦地,尖叫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击打着迟钝的意识:“——动了,动了!!”

“是谁在?控制兵傀?!”

“钜子大人!您快醒醒!出事了!!”

……

到底是“出事了”三个?字有着神奇的魔力,钜子强迫自己睁开眼,总算看清了远处的景象——兵傀手中的巨剑斜斜麾下,将一只鬼将连同战马生生劈开!

钜子摇了摇头,还?以为出现幻觉,身体的痛楚却时刻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为了斩杀恶道而设计的法?器,确实在?与恶道搏斗!

钜子想起什么,嘴唇翕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唤道:“小铃铛……”

醒梦铃只是个?半成品,刚炼制出来时差点连玄阶都评不上,钜子不得不使它具备自主学习能力,拥有自己的判断力,为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同时还?让醒梦铃听八方声音,不断收集恶道的消息。

可惜半成品的资质确实一般,几百年才勉强进化到地阶,想要控制数量庞大的兵傀移动,至少得要天阶三品,要达到精准作战的水平,只有神器才能做到。

所以钜子放弃了,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想等到醒梦铃成长为天阶的时候再试试,等来的却是魔化的消息。

假如恶道得知仙盟秘密制造兵傀,必然会先发制人,为了不走漏风声,沈琢亲自下令销毁,钜子却舍不得多年的心血,这才私放了醒梦铃,自己锒铛入狱。

兵傀拖着沉重缓慢的步伐一点点走向命中注定的终点。

曾经?犯过糊涂的小铃铛,这次没有令他失望。可这种强度和数量对半成品来说终归太勉强,没人知道醒梦铃正遭受着怎样?的煎熬——除了钜子。

它一边操控着奔向充满罪恶的地狱岩浆,一边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缓解焦躁情?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听起来像夜风吹响的铃铛,每一声都是赎罪。

黄泉鬼将反应虽慢,还?是凭借着战斗意识不断冲散兵傀的阵型。

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金属巨人一个?个?倒下。

终于,有鬼将注意到,兵傀们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其中一只,于是战旗一指,千军万马拉紧缰绳调头奔来!

醒梦铃只是个?半成品,作战经?验几乎空白?,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所有兵傀全?部四?散,奔向各自的终点——仙盟总共六百七十二个?据点用来阻挡地狱岩浆的侵蚀,其中九十三个?据点已?决堤,在?钜子挪动兵傀期间又新?增三十三个?摇摇欲坠的据点!

兵傀的阵形一散,控制中心彻底暴露在?夜幕之下!

这是一场时间赛,战马掀起滚滚尘土,如雁回峰的沙尘暴铺天盖地卷来,兵傀很?快就被淹没了,铃铛声回荡在?广袤无际的夜幕中,整个?三界都能听见令人灵台清明的清脆响声!

仙盟的暗网里传来弟子们的汇报:“一号据点到位!”

“二百三十五号据点到位!”

“十九号据点到位!”

……

越来越多捷报传来,像一剂剂强心针打进仙修体内,令所有人振奋不已?。

无人注意到清脆的铃声愈发微弱和遥远。

除了钜子。

直到彻底失去与控制中心的感应,墨宗钜子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血肉模糊的掌心,这个?粗犷的、浑身充满火|药味,却心思细腻的彪形大汉,在?一声声捷报和战马愤怒嘶吼中,发出低不可闻的呜咽。

漫天神佛垂眸注视着硝烟弥漫的三界,哪怕心若顽石,也终是于心不忍。

墨宗上神摸着下巴嘀咕道:“这个?仙工智障还?算有点意思,这一代钜子观念超前,怎么到最后也只混了个?逍遥境……”

祂“啧”得太明显,万兽之神转头看过来:“墨宗被欺负成这样?你都不动手吗,我们打不过心魔,帮一帮善道还?是可以的。”

墨宗上神挑起眼皮,嫌弃道:“你怎么不动。”

应蛟神秘兮兮地嘿嘿一笑,从袖袍中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那?里蜷缩着一只白?毛银纹的小东西:“得罪了凤凰,可不能再得罪兽王家的独苗了。”

墨宗上神一看也笑了:“还?是只幼崽就学着父母守护三界,那?薄宗主也真是,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牡丹牡丹,母胎单身,哪还?有丛林之王的样?子。”

白?虎从高处坠落命悬一线时,万兽之神出手如闪电,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简直连举手之劳都不算,应蛟的法?相甚至没动过一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重伤的牡丹。

墨宗上神哼道:“奸猾。”

万兽之神收回正在?疗伤的白?虎,又调转炮口,道:“说回你自己吧,墨宗这次损失惨重,藏宝阁里的法?器都全?部损毁,善道首富一夜之间变成乞丐也久罢了,我听说你以前没事还?给墨宗投喂几个?神器,总不能连自己宗门团灭都无动于衷吧?”

墨宗上神两手一插,不屑道:“你以为那?小智障真能同时控制数万兵傀精准去到各个?据点?”

原来最后关头若非祂亲自出马,墨宗早就功亏一篑了。

应蛟恍然大悟,紧接着又不以为然道:“三界见证了醒梦铃英勇就义,谁会相信是你暗中相助,我们现在?可遭人嫌了,没准他们还?觉得你抢人家法?器的功劳。”

墨宗上神意味深长道:“我本来就不需要他们相信,否则刚才显露神迹就行了,”见应蛟不解,又道:“现在?雪中送炭是来不及了,还?不如事后还?他们一个?‘赔礼’。”

说罢,祂也摊开掌心——原本被马蹄践踏碎作千片万块的醒梦铃,连同那?抹本该消散于天地的智障魂识,此时被一股温和的火灵力维系着,悬浮在?半空中,恰好卡在?分崩离析的前一刻,像一个?刚刚遭到拆解的法?器。

醒梦铃的罪孽早已?在?牺牲的那?一刻抵消,而它的功绩则将载入史册,被历史铭记。

倘若墨宗上神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它重新?带回到仙修的面前,最起码能保证钜子一定会很?高兴。

至于墨宗一贫如洗的藏宝阁……吴寮飞升多年,在?三十三重天实在?无聊,这东西难道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么?

看着墨宗上神信心满满的模样?,应蛟啧啧叹道:“奸猾。”

吴寮不甘示弱,挑起眉毛,道:“彼此彼此。”

说罢,两位上神相视一笑。

漫天神佛各自为营,互不干涉,但?再骄傲,对抚育自己的宗门总还?是有感情?的,有这两位打头阵,其余上神也都悄悄找机会与供奉自己多年的宗门重修于好,就连武宗的法?华上神也都不例外。

唯独世尊上神始终皱紧眉头,沉默不语。

**

兵傀暂时解决了危机,但?漫入警戒区的岩浆还?需要清理?。

七罪古藤已?经?直通三十三重天,其根茎延绵数百里,植物绿叶有屏蔽声音的能力,因此这里面的仙修几乎听不到外界发生的事。

禅宗弟子嘴里念念有词,耀眼的佛光将恶念一波波阻挡回去。

当驱邪的压力逐渐减弱时,他们知道,外面的同伴成功稳定住了形势。

少部分仙修腾出手来,用灵力一点点修补焦枯的枝叶。仙灵光芒如星星闪烁,没人发现阴影处有一双眼睛,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盯上了七罪古藤的主茎。

奇珍异草吸收大地灵脉,主茎是最难被摧毁的部分,但?假如对方是通天境后期的大能,情?况就又不同了。

沈琢去了天道战场,如今三界之内,任平生几乎是无敌般的存在?,生杀予夺的权力都在?他手上。

这是前所未有过的感受——天道之下第一人,千军万马唯命是从。

退休隐居的岁月非但?没能让任平生变得更平和,相反的,自从徒弟赵怀阳死后,他回到宗门主持大局,看哪儿都不顺眼——沈琢将仙盟的规矩改得面目全?非,简直没把像他们这样?的元老放在?眼里!

当年他反对沈琢上任,因此与老盟主闹得很?不愉快,最后更是一怒之下退隐山林,将一堆烂摊子丢给新?盟主去收拾。

如今看来,他的预感丝毫没错:要是沈琢能胜任职务,仙盟怎会落到这个?境地!

脑海里似乎有无数声音在?对话,一声声一句句,充斥着对这个?世道的不满。衣衫褴褛的任长老望着参天的藤蔓,喃喃自语道:“我会让你们彻底明白?,沈琢的决定是错的,一切负隅顽抗都没有意义……”

柳青青正专注修补一片焦叶。

“好险,离主茎已?经?这么近了,”她回头望了一眼藤蔓深处,忍不住叹道:“幸好外面已?经?控制住局势……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疼?”

静止的世界里好像有风拂过,藤蔓轻轻摇曳,似乎作出了某种回应。

柳青青因入门时间早了几天,得沈凌夕喊一句“师姐”,谁知对方竟是正儿八经?的天道上神,这让柳青青颇有种哭笑不得的荒诞之感。

比这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丹宗的灵素上神竟然站在?心魔那?边,试图逼迫沈凌夕就范。

假如玄清上神下凡救世时,三十三重天能像现在?这般统一战线,灭世是不是就不会成功,所有人都能活下来,文明也能延续?

但?柳青青心里清楚,世间没有“假如”,他们此刻是在?为万年之后的自己战斗。

不成功,便成仁。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气海里为数不多的灵力缓缓聚集在?金丹附近,她刚准备将这些灵力填补在?树叶缺口处时,忽然感觉肩膀一凉。

剑刚刺入身体时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有刺骨的冰凉。

柳青青瞳孔骤然放大,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缓缓地扭过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如此近距离地见到那?位备受尊敬的前辈。

“任……长老?”

任平生。

仙盟的创始者之一,剑宗曾经?的宗主,通天境后期大圆满境界,真要算起来,他还?是世尊上神的重徒孙。

这么尊贵的身份,在?仙盟并不多见,此刻却对一名元婴初期的丹宗弟子出手,实属有失大家风范。

柳青青第一时间意识到,长老目的不在?于杀人,他不想搞出大的动静吸引注意。

他的目标是七罪古藤。

然而柳青青却没有任何能力提醒附近的同伴,又或许,同伴们也像她一样?悄然死去,没能留下只字片语。

剧痛袭来,柳青青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但?不是因为怕死,而是自责。

到底怎样?才能阻止灾难降临?

善道的曙光究竟在?何方?

见她落泪,任平生没有丝毫怜悯,道:“天道力量岂是蚍蜉所能对抗的,要怪就怪沈琢让你们白?白?送死……”

说罢他抽出剑,瓢泼的鲜血溅在?他苍老扭曲的脸上,哪还?看得出一位得道的上仙,分明是催命的修罗!

柳青青并没有放弃,伸手就要抽腰间的信号弹,却连手带身体被捅了个?对穿!

“唔……”

鲜血从口中涌出,柳青青死死盯着面前的长老,悄无声息地咬开藏在?后牙槽的救命灵丹——这是她唯一的保命技能了。

可惜在?通天境上仙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无所遁形,任平生冷哼:“你们背叛天道意志,难道还?妄想取得最终胜利?”

柳青青心知难逃一劫,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但?长老背叛的却是善道,注定不得善终。”

元婴弟子胆敢冒犯上仙,放在?平时也是要重罚的,更遑论任平生现在?火冒三丈,出手便是要她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一柄利剑冷不防地穿透藤蔓直刺而来,刺的倒不是任平生,恰恰横在?俩人之间,给柳青青挡了这致命的一击!

尽管如此,柳青青还?是被余波冲撞出去好几十丈。连滚带摔,一路洒满触目惊心的血迹。

毫无疑问,那?柄剑断成数截。

任平生只瞥了一眼就认出来,不屑道:“伏羲剑是老夫传给你师父的,你师父能传给你说明他器重你,你就是用欺师灭祖来报答师恩的吗?!”

书?白?妄知道藏不住,从密集的藤叶中现身,还?不忘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师祖,在?善恶面前,立场应当先放在?一边,仙盟戮力同心,您与沈……”

话未说完,他就被击飞出去!

“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老夫面前讲大道理?!”

书?白?妄摔在?一片巨大的绿叶上,那?一击让他经?脉俱毁,肋骨断了九根,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就像破风箱般,别说逃跑,连坐起来都困难。

到底是剑宗弟子,还?是自己门下的,任平生没下死手,但?也足以将书?白?妄打成残废。

对骄傲的剑心来说,残废比死了更难受。

任平生环视一周,发现柳青青已?经?趁机跑了,冷笑道:“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这就是你被沈琢洗脑出来的‘戮力同心’?!”

书?白?妄气若游丝:“剑心也是善心,师祖,回头是岸啊……”

这是他第一次违抗师门,低声下气地恳求,甚至落下泪来自己都不知道。

任平生却越看越心烦:“哭哭哭!你们就知道哭!”

“灭世的时候哭的人少吗?你看哭出个?什么结果!三十三重天都已?经?承诺会让三界恢复原状,只要沈凌夕肯伏诛,你们为什么非护着沈琢师徒?!”

书?白?妄艰难地摇着头,试图解释自己并非站在?盟主那?边,否则就不会留在?剑宗的阵营里,然而任平生根本不打算听,还?在?慷慨激昂地呵斥着:“——你觉得老夫背离善道,那?为什么‘万恶生’控制了那?么多上仙,却没有控制老夫?!”

书?白?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强忍着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的身体,低声道:“没被控制,也不意味着您做的这些就是对的……”

“放屁!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任平生破口大骂,拔剑就要取对方项上人头。

“今日我就要为剑宗清理?门户!”

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阵法?忽然从天而降,将他整个?罩住。那?阵法?威力非同小可,鼎盛时期甚至镇压过大阿修罗王!

四?面八方瞬间冒出成百上千的破空声,竟是仙盟大军赶来了!

“北斗七星阵……呵。”

任平生环顾四?周,眼底充满蔑视:“想当初这个?阵法?由我创成,必须七人才能使出最大的威力,仙盟的‘北斗七子’也是因此诞生,就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

为首的确实是北斗七子,其中几人衣服沾了血迹,想来通风报信者应当伤得不轻,不难猜出正是失踪的柳青青。

书?韵看见奄奄一息的书?白?妄,顿时目眦欲裂:“——哥!!”

书?白?妄耳膜里都是血,外界的动静对他来说好像泡在?水里一样?虚虚实实,不甚清晰,即便弟弟嘶喊他也没什么反应。

众目睽睽之下,任平生并不惊慌,反而敞开双臂,狂妄道:“一群虾兵蟹将,老夫避开你们不过是想少造点杀孽,沈琢不在?,凭你们还?想拦我不成?”

天权仙君雪洛影刚挨了七罪古藤一顿毒打,把自己跑到凡间男女通吃的事全?都抖出来,此刻心里也有怨气,又见同伴被打得生死不明,索性呛了回去:“您老人家不过想保存名声,方便日后在?群龙无首之时统领仙界罢了,装什么白?莲花,人不能既要又要,上仙也一样?,毕竟这些都是我们渣男玩剩下的。”

许多弟子反应过来,目光中顿时充满了鄙夷之情?。

当权威不再是权威,崇敬之情?也就烟消云散。

但?不敬重是一回事,打不过又是另一回事。

仙修弟子还?是太年轻,意气用事也实非明智之举,当“海棠醉日”施展出时,书?韵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快!分散开来,越散越好!”

修炼受天赋限制,但?招式没有上限,剑宗的招数多文雅,越雅的杀伤力就越惊人。

书?韵曾从他哥那?里得知,赵宗主不满师父退隐前没将自创绝招传授给自己——听说之所以取“海棠醉日”这个?名字,是因为每次使出来,如长虹贯日,尸山血海就像烈焰下的海棠般鲜艳糜烂。

赵宗主本身还?是具备真才实学的,既然耿耿于怀,便花不少心思钻研,居然也被他想出一招半式的破解之法?。

他将这事当成谈资炫耀,怎么也料不到书?家兄弟俩有朝一日真的面对来自师门的绝杀。

海棠醉日千年未现世,仙盟书?籍里也没有相关记载,但?当书?韵喊出“分散”的那?一刻,任平生就想明白?怎么一回事:“怀阳那?个?小崽子,该不会以为老夫退休之后每天就钓钓鱼种种菜,混日子等死吧?他都能看出的破绽,这么多年过去,难道老夫自己看不出来么?”

说罢,灵力暴涨如同藤蔓中的一轮烈日,同时万剑齐发,那?些分散的弟子如同一个?个?活靶子暴露在?剑尖之下,不仅如此,剑灵甚至能将七罪古藤的主茎截断,从根源上让仙盟的所有牺牲付之一炬!

书?白?妄喘息片刻,好不容易恢复些许意识,就看见这令人绝望的一幕,顿时瞳孔骤缩成针!

“——不!!”

电光石火间,他的目光在?七罪古藤和弟弟之间来回切换。最终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飞身上前,用血肉之躯挡在?七罪古藤前!

就在?这时,一道七彩虹光迅速掠过,来去无踪,万千利剑瞬间消弭于无形!

没有过多的炫技,耀眼的光芒散去后,任平生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胸前,那?里插着一柄断了的伏羲剑……的剑柄。

通天境上仙强劲的护体灵体根本没起作用,按常理?来说,在?场没有任何弟子能伤到剑宗元老,就算是沈琢亲自动手,都不可能在?一招之内重创,更别说用的还?是残剑。

可紧接着,任平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看清了伫立在?自己和仙盟弟子之间的——

“……唔……”鲜血从口中涌出,任长老嗫嚅道:“这……是天道的意思么……”

“清理?门户是我的意思。”世尊上神回答得很?干脆,见对方满脸不甘心,似乎也想让他死个?明白?:“你剑心已?毁,堕魔的进程开启,‘万恶生’不会在?魔物身上浪费时间,既然剑宗没有宗主,那?就由我代行职责。”

“我的道心……不可能!”任长老连连后退:“你骗我!”

“是三十三重天,是你们利用完我之后就想灭口!”

他反咬一口,想要对手陷入自证的陷阱,可惜,三十三重天从不自证。

因为祂们代表天道意志。

世尊上神一手负剑,衣袂飘扬,面容看不出年龄和喜悲:“剑心是善心,‘中原正统’四?个?字立足于善道,剑宗体系庞大,确实需要直面自己的问题,而不是一味地对外遮掩粉饰。”

“……赵怀阳一事,沈琢已?经?为剑宗保全?了面子,又有谁能想到堂堂仙盟元老,剑修榜能排进前五百的高手,连天魔幻境的诱惑都抵挡不住,还?因此塌了道心。”

“宗门万年清誉险些毁于你们师徒之手,你居然还?有脸质疑我,”剑宗的上神越说越糟心,终于忍不住皱眉嫌弃道:“就你们这点能耐,实在?找不出利用的价值。”

地图炮一开,所有仙修当场膝盖中箭。

在?真正的权威面前,一切狡辩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任平生转身想逃走,却发现筋脉寸断——刚才他怎么对付书?白?妄的,现在?全?部被世尊上神加倍返还?。

任长老已?经?身败名裂,再这样?下去只能等死了。

绝望之下,剑宗长老轰然炸开金丹——然而爆炸没能造成任何损伤,世尊上神一振袖袍,金丹中的魔气瞬间驱除,剩余的灵力尽数被当作七罪古藤的养料!

在?通天境的强大灵力后,别说被火星烧焦的一点小缺口,参天的藤蔓焕然一新?。

众弟子刚才还?在?劫难逃,转眼就被突如其来的胜利砸得晕头转向,脸上表情?都来不及转换,连带着看“投敌”上神的目光都闪闪发光。

剑宗好歹是名门正派,哪怕清理?门户也不是随便杀的,理?应用本命武器以示权威和正确性,世尊上神却只有一句“不想脏了我的剑”就算交代完毕,谁都不敢有异议。

危机解除后,书?韵第一时间找到昏迷不醒的书?白?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或许是刚才的出手相救让这个?年轻的弟子产生出一丝幻想,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得寸进尺:“求求神尊,救救我哥,他是为了阻止师祖才被打成这样?的,我哥修炼天赋很?好,要是就这么成为一个?废人,他根本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