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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夜降临(一)

九头鹰送叶芽离开鬼界后返回神月宫,还带回了一个沈凌夕意想不?到的人。

准确来说,夺魄邪帝不?能算人,他是最令仙盟头疼、令三界闻风丧胆的大阿修罗鬼。

魔尊只是喜爱收集术法,邪帝却喜欢搞开发钻研,并将新的恶道术法试验到凡人身上,又?因?境界高超,仙盟多次围剿失败,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不?过自从夺魄邪帝被玄清上神毁去肉身容器后,他就距离巅峰境界越来越远,以至于?现在只能和刚诞生的瀛洲鬼王打?成平手。

慕长渊闭关前特意吩咐不让打?扰,整座神月宫交由沈凌夕说了算——九十九级白玉台阶的尽头,清瘦孤峭的身影伫立殿前,沈凌夕手举锋利的万佛长青刀,刀尖对准殿外的一鸟一魂,清秀的眉间杀气凝聚。

冷月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神月宫前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剑拔弩张过了。

每次见?到归魂枪,慕井的旧伤就开始发作,痛苦不?亚于?第一次毁去肉身时的感受,导致夺魄邪帝对玄清上神有着严重的心理阴影,加上先前由于?他不?承认这个穷凶极恶的“嫂子?”,直接被他哥扫地出门,说起来都丢脸——身为大阿修罗鬼,却连鬼界都进入不?了。

不?过这回他是手握免死金牌而来,就连与沈凌夕面对面时都多了几分底气。

沈凌夕才不?管那么多,纯青琉璃刀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里面的点点星光凝聚在?刀锋——那是因?为已?经聚满了无情道的灵力。

“你你你……”殷鹰婴被这举动吓得连退数步:人、鬼两界路途遥远,他往返好几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明白这位从仙界来的祖宗为什?么一见?面又?开始打?打?杀杀。

千钧一发之际,九头鹰唯一的脑袋终于?起了作用,抢在?对方动手前叫屈道:“尊上让我找三毒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魇魔寄生在?邪帝身上我也没办法呀!”

沈凌夕听到三毒两个字,目光陡然?一冷。

他看了看万分委屈的九头鹰,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夺魄邪帝,最终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鹰婴忽然?觉得沈凌夕身上滔天的战意有所减弱。

下一刻,那一道雪白的身影毫不?迟疑地转身。

嘭——!

神月宫大门又?重重地合上。

邪帝和三毒都曾是心魔的手下,立场很值得怀疑,邪帝更是在?不?周山一战中背叛了慕长渊,被魔尊关在?鬼界外——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他们回来,沈凌夕不?知慕长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将他们全都关在?外面,自己径直找魔尊去了。

玄清上神在?关键问题上毫不?含糊,行?动力一绝。而暗殿内,魔尊对着镶嵌满宝石的落地镜,刚解开层层衣袍,一手执起艳骨刀化?成的绯色匕首,全神贯注地准备在?心脏的位置落下第一刀。

“砰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又?急又?重,魔尊陡然?一惊,手中匕首差点就落错了位置!

“……”

慕长渊开门的时候还带着一肚子?怨气,已?经做好准备——打?搅他的如果?是孤魂野鬼,就送它们去投胎;如果?是九头鹰,那殷鹰婴的最后一个脑袋也该和身体分家了。

然?而就在?看见?沈凌夕的一刹那,魔尊的怨气瞬间变成腻腻歪歪,笑道:“你就一刻离不?得你夫君?”

沈凌夕无视那句不?正经的“你夫君”,皱起眉头打?量他:“不?是说养伤吗?怎么衣服都脱了?”

慕长渊一哽,伸手拢住散乱的衣袍,嘴硬道:“本座在?自己家本来就不?爱穿衣服,是你非要——哎哎哎别扯我衣服!”

沈凌夕冷冷道:“不?喜欢你现在?就可以全部脱掉。”

反正神月宫也没外人了。

慕长渊像个良家妇男般紧紧捂住胸口,强词夺理道:“本座忽然?觉得这一身绸缎料子?甚好,江南战乱,怕是已?经绝版了……”

半日不?见?,上神火气怎么这么大?

他瞅着沈凌夕略微苍白的脸色和抿紧的薄唇,心念转如电,顿时了然?道:“殷鹰婴才给本座传了消息,说三毒寄生在?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身上,难怪妖鸟族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他的影子?……”

“所以呢?”沈凌夕态度仍硬邦邦的,目光冷定?:“你打?算放他们进来?”

一个是招来心魔的罪魁,一个是团灭仙盟的祸首,但凡刚才沈凌夕稍不?克制,早已?掀翻神月宫的屋顶,而不?是站在?这里兴师问罪了。

慕长渊揣摩着上神的火气程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并非想不?通,只是要听我亲口说一遍——慕井和三毒跟了本座千年万年,他们俩才追随心魔多久,十年?二?十年?”

十三年。

灭世之战打?了十三年,就将仙、人两界万年的基业全部摧毁。

“本座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回来了,还是该给他们一个机会——慕井的机会用完了,本座确实不?想见?他,可那日在?不?周山,三毒愿为本座抵挡天罚,因?此魂识遭到金钟毁灭,一直到近日才重新诞生……”

有些话在?沈凌夕心中积压已?久,听到这里,他险些脱口而出,然?而刚动嘴唇便发现对方当真停下来等自己先说,于?是又?强行?改口道:“他们留下来可以,我走便是。”

上神道心已?经开始崩塌,就算他能封闭道心不?让任何?人查看,也不?宜再与三毒接触。

沈凌夕第一次提出离开神月宫,并且态度十分坚决,慕长渊眼底微透出异样,连思路都罕见?地被打?断:“你……你要……”

见?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各种难以置信的情绪,沈凌夕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不?回来。”

慕长渊重新找回思路,认真地回答道:“以为你要抛夫弃子?的表情。哦对了,本座的好大鹅真的被你丢去人间了?”

不?管气氛多么沉重,沈凌夕有多么严肃,都实在?很难在?“大鹅”面前忍住。上神顿时哭笑不?得:“什?么叫‘丢’,它就算跑回三十三重天,不?是一样要落在?我屋顶?”说罢又?小声嘀咕道:“顶着那一脑袋呆毛,谁认不?出来……”

慕长渊这才满意地笑了:“也罢,地狱枯燥,带它回来只想博你一笑,不?枉本座花的这些心思就好。”

沈凌夕心想,神月宫内的藏品,千百年都逛不?完,藏书更是博大精深,除了他最近感兴趣的空间之术以外,甚至还收录过不?少仙门失传法术,种花逗鸟,闲来无事就去结界外揍血海大魔——假如这叫枯燥的话,三十三重天简直和坐牢没什?么区别了。

魔尊如今也是摸透了上神的脾性?,三言两语便将对方哄好,解除危险警报后才黏黏糊糊地往他怀里钻:“你要回人界也好,仙界也罢,哪怕是神界本座都不?拦你,不?过有一点——不?许赌气。”

“三毒和邪帝的事,本座会酌情妥善处理,你放心,灭世既非本座所愿,这俩蠢货必须付出代价,不?过你也知道,慕井是本座的亲弟弟,娘亲一直懊悔当初送他去玄宗门,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心怀亏欠,本座不?能做得太?绝,而三毒刚好又?是打?不?死的小强……”

犯下滔天罪行?的罪魁祸首,一个杀不?得,一个死不?了,谈何?妥善处置?!

沈凌夕越听身体越僵硬,慕长渊感觉到了他憋着一股气,失笑的同时,忍不?住亲昵地蹭着对方敏感的耳根,道:“要不?这样,本座最好欺负,处置完后你若还不?解气,就把气发在?本座身上如何??”

呼吸的热气拂过后颈,沈凌夕冷白的面容上陡然?掠过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过了半晌,他才让步道:“倘若他们死不?悔改呢?”

“那还不?好办,”魔尊仍然?面带着温柔的笑意,薄唇开合间,一字一句不?容置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沈凌夕离开鬼界后,神月宫殿门的禁制也就随即解开。

夺魄邪帝第一次踏入殿内,简直难以置信:“哥哥真的让我进来了!”

他语气中充满没见?过世面的惊喜,一旁的殷鹰婴听得莫名其妙——自己追随魔尊的时间较短,虽然?刚开始也不?能进入宫殿,但眼看着瀛洲鬼王、裴青野和叶芽都进了,不?久后因?为孵化?凤凰蛋一事,九头鹰率八百族鸟入内……

进神月宫似乎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不?就全凭尊上当天的心情好坏么?

九头鹰不?知道的是,魔尊看到夺魄邪帝就来气,根本不?让这个破坏力超强的弟弟靠近他的珍贵藏品。

夺魄邪帝憋屈了那么长时间,此刻在?主殿中央环顾四周,简直神清气爽。

这是他从前梦寐以求想要进入的地方,奈何?他哥生前死活不?肯,死后整座神月宫更是消失不?见?,血海边只留下盛开着曼殊沙华的三角洲。

夺魄邪帝执着地在?这片三角洲上招了八千次魂,才召回他哥的一缕执念。

如今他们兄弟二?人团聚,总算苦尽甘来,慕井忍不?住夸赞三毒:“你这法子?果?然?管用,要不?是你,我还在?山里跟那只绿茶鬼浪费时间呢!”

三毒态度谦逊:“主人肯定?想见?你,我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台阶罢了,“你想想,哪回主人跟你怄气能超过一百年的?”

夺魄邪帝满意道:“说的也是。”

完全听不?懂的九头鹰:“……”

他俩好像在?聊一种很新的天。

沈凌夕离开后,神月宫内就只剩下“自己人”,三毒见?一切顺利,显然?有种小三逼走正宫的成就感,心情也相当不?错:“殷鹰婴,你怎么不?当坐骑改跑腿传话了?”

九头鹰奇怪道:“什?么坐骑?”

殷鹰婴也是灭世鬼军的一员大将,但没多久就成为归魂枪下的亡魂,因?此根本没机会等到玄清上神逆转乾坤。

“跟他讲这么多做什?么,他又?不?知道那些事!”夺魄邪帝刚转完主殿,就跃跃欲试道:“我要去找我哥了!”

殷鹰婴恪尽职守道:“尊上已?经闭关,不?见?任何?人。”

夺魄邪帝扭头就反驳道:“我σw.zλ.又?不?是人!”

九头鹰:……

三毒:……

早在?九头鹰传回第一道消息时,魔尊就交代过:不?要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看待神经病,他只会在?交流过程中把你也拉到神经病的思维上,再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直到接触过后殷鹰婴才真正认识到:这家伙病得不?轻啊……

先前出头鸟只是提出了一个有效的孵化?建议,事后魔尊就兑现了诺言,将其一族都点化?成人。经历此事后,九头鹰就对魔尊忠心耿耿——有裴青野不?吝指点,加上他刻苦钻研,已?经逐渐摸清顶头上司的脾:只要按照魔尊的意思来,无论结果?好坏,慕长渊都不?会太?亏待下属。

但相应的,如果?忤逆了尊上,他也有一百种钝刀子?折磨人。

于?是九头鹰继续劝阻:“再急的事也必须等到尊上出关以后再谈。”

夺魄邪帝不?爽道:“凭什?么沈凌夕想找就找,我却不?行??!”

九头鹰面无表情道:“凭他是你嫂子?。”

三毒本来在?看戏,一听这话就知道糟了:这张鸟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夺魄邪帝冷笑道:“嫂子??就他?!你以为我是那个没出息的绿茶鬼吗!笑话!”

他说话时,神月宫主殿内陡然?刮起一阵狂烈的妖风,仿佛无数魑魅魍魉在?殿内欢呼,梧桐树被吹得七零八落,有的拦腰折断,有的甚至连根拔起!

转眼间,夺魄邪帝就将华美的大殿搅和得一地狼藉。

殷鹰婴被风迷得睁不?开眼,而那一团阴风鬼气竟然?愈演愈烈——“我哥只能是我的!!”

九头鹰修为不?如夺魄邪帝,无法阻止对方肆意捣乱,只能一展翅膀退到墙角,生怕对方遭雷劈的时候会连累到自己。

果?然?,就在?他贴墙站的一刹那,主殿穹顶繁复精美的壁画中忽然?幻化?出一柄银枪,直接从高处刺下!

只听“铮——!”的一声巨响,夺魄邪帝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穿透鬼气死死钉在?地上!

“这是……归魂枪?!”

慕井一看枪上无情道镇压恶灵用的图腾,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被连累一起钉住的三毒还算冷静:“别慌,是归魂枪的碎片。”

确实,归魂枪已?经断,钉住他们的只是一支枪头。

作为十大神器之首的归魂枪此刻尚未经过神骨淬炼,理应不?能将大阿修罗鬼钉住才对,但显然?用枪的人境界比邪帝高太?多,以至于?大阿修罗鬼毫无抵抗之力。

慕井趴在?地上,不?仅不?觉得丢脸,反而激动起来:“哥哥!哥哥!哥哥——”

“别哥哥哥地叫了,你要下蛋啊?”天道魔尊忍不?住吐槽道,懒洋洋的声音自主殿四面八方响起,宛如空谷回音般萦绕:“三毒你管管他。”

极夜降临(二)

三毒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再次听见熟悉的声音,慵懒轻笑?亦如从前,若非魇魔虚弱到只剩一道“念”,此刻必定热泪盈眶。

它抓紧机会道:“主人,三毒的容器在穿越时毁坏,求主人再赐一副身体?!”

仙盟总部防御重重,魇魔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附在弟子的道心里,然而仙门内部秩序井然,弟子乱跑容易引起怀疑和盘查,行?动?非常不便,若非左右掣肘,三毒绝不会引起沈琢的注意?,导致被灭。

虽说执念不死,也不会感到痛苦和恐惧,但?三毒依然有弱点——重生会让它的修为境界清零,一切只能重来,而重来需要时间,如果中途再次消散,又要面临重新开始。

谁会喜欢反复失去呢?

慕长渊曾给它捏过?一个人身,使三毒修炼成能比肩夺魄邪帝的大阿修罗魔王,但?这副身体?扛不住穿越万年时光的恐怖压力,在时空缝隙中碎成千万片。

慕井没受影响是因为他本就没了实体?,仙盟四傻乃至沈凌夕都将天元廿四年的自己一键替换成最新版,他们的修为不同程度减弱,但?再次登顶只是时间问题。

只有三毒,在天元廿四年根本没有实体?,所以它才这么着急地?寻找旧主。

慕长渊道:“制造容器倒不是难事,但?得过?一阵子,本座现在没空。”

三毒立马表忠心道“主人何事烦心,三毒愿效犬马之劳!”

“那倒不必,”主殿内的声音忽然中断了一下,紧接着它似乎听到一句咒骂,又过?了好一会儿,魔尊略带克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只是本座正?处在闭关的紧要关头,出一点差错麻烦可就大了,不然也不会将沈凌夕都谴出去……”

后半句很明显是咬着牙说的。

他没说是什?么紧要关头,九头鹰自顾自地?感动?道:“沈上仙那么重的伤都已痊愈,尊上养了数月还不见好,先前还为帮助我一族妖鸟化形而耗费心力……”

当年魔尊都用了几百年才完全恢复,沈凌夕居然痊愈了?!

三毒这才想起,方才沈凌夕确实是右手握刀——他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一定是魔尊使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

三毒尚未捋清思路,夺魄邪帝又开始殷切地?喊起来:“哥哥!哥哥!你哪里?不舒服啊哥哥,我可以帮你疗伤啊哥哥!”

三毒满脑子都是魔性额“哥哥”声,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只能无语地?望向神月宫的穹顶。

血海大魔也再次被吵得浮出海面,不解地?大眼瞪小眼:新邻居继养鸟后,又开始养鸡了?

**

仙盟也不太平。

青阳峰被毁得太彻底,初步估计灾后重建工作需要差不多七十年才能完成——这还是在不打仗的钱提条件下预估的时间。

沈琢闭关前不忘下一道盟主令,把?临时总部搬到暮商峰,让仙盟高层与禅宗一起协商重要事情。考虑到剑宗、武宗等中原正?统仙门在大战中损失惨重,连宗主都交代进去了,沈琢不在,只有禅宗的无妄禅师才能镇得住他们。

否则等沈盟主养伤出来,这帮高层长老恐怕已经去鬼界送过?几波人头了。

沈琢如此器重禅宗宗主,对方当然不负所托,在与大周官府争夺官道时稳住了暴躁的仙盟,在沈琢的伤情扑朔迷离、各仙山对不周山的领导地?位提出异议时,坚定地?率领禅宗站在沈琢这一边。

要知道禅宗大隐隐于世,寺庙遍布九州,信徒和香火之多,剑宗最鼎盛时期都无法与其相提并论,小灯泡们一念经,整座不周山内都是梵音。

所以沈琢才格外重视,因为这次按捺不住的居然是无妄禅师——有传闻佛子未死,无妄禅师也不问消息来源与真伪,当即就要率众弟子出山寻人!

现在局势不明,三界频繁出现天地?异象,五大仙山更是自顾不暇:不周山一战仙盟总部元气大伤,紧接着西南方向的天虞山遭恶道偷袭,恰逢弟子汇报及时,仙盟总部启动?传送大阵派兵支援,而那边战乱刚刚平定,东北方向的狱法山又出现了“天裂”之象。

相比较而言,蓬莱山醴仙泉突然枯竭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内忧外患夹击之下,禅宗突然要离开,沈琢肯定觉得不妥。

万一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呢?

“绝不可能!”

无妄禅师难得将话说得这么绝对:“六通之术非寻常修士使得出来,恶道更模仿不了!况且这消息是天虞山的楚劲风透露出的——盟主难道连你们无情道的上仙都怀疑吗?”

说完这番话,见沈琢沉默,无妄禅师稍冷静了些,想起沈琢连唯一的嫡传弟子都下得去手,更别说怀疑楚劲风了,于是又道:“不管盟主是否怀疑,老衲下山正?是去证实此事真伪,老衲心意?已决,你切莫再拦!”

沈琢沉静地?端坐金丝楠木案牍后,道:“禅师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佛子不现身,或许是有其他打算,假如禅宗弟子纷纷涌入人间,声势浩大地?将他强行?寻回,会不会破坏佛子原来的计划——毕竟那日他以盛殉道才换来恶道退兵。”

他这话几乎将对方一军,无妄禅师双手合十,愣愣站在原地?想了半晌,才低声道:“盟主真以为魔头是看见不虚殉道,才遵守承诺退兵的?”

沈琢道:“慕夫人在山中也是一个原因,但?若没有佛子舍生取义……”

死的恐怕就是沈琢自己了。

毕竟心魔想要杀仙修祭旗,修为低于化境半神对方根本看不上。

无妄禅师叹道:“老衲这个师弟天赋异禀,却?死活不肯接下宗主之位,可惜老衲资质愚钝,六通之术至今只练到第?三重,师弟却?早已修得‘漏尽通’,若他当初愿意?接手禅宗,以师弟的能耐,密、显二宗又如何会闹到今天!”

禅宗和剑宗一样?,因为宗门太过?壮大,修炼悟道途中内部逐渐分裂成两派,经常起纷争,即便是在不周山里?,每天傍晚也要念经斗法。

“老衲就怕他跑去人界是为躲避自身更大的责任,恶道兴盛,众生皆苦,凡人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救人固然重要,仙盟随便一名弟子下山都能帮助许多凡人度过?眼前难关,但?师弟身为化境半神,真正?该由他处理的绝非凡人的难处!”

沈琢听说佛子已修成六通之术,不由得暗自惊讶:禅宗有千门秘术,偏偏六通之术最出名,就是因为神通广大,并且从没听说过?任何人能修习完整。

佛子瞧着年纪轻轻,且不管真实年龄如何,既然是无妄的师弟,总不会超过?六百岁——自己居然对这么一个天赋卓绝的禅宗修士毫无印象?!

沈盟主觉得蹊跷:对方若是当真殉道也就罢了,专门在善道同僚面前死遁,只为了隐藏行?迹、逃避责任,又岂是一句“凡心重”就能解释的?

沈琢不愧是善道的最强大脑,察觉不对劲后没有第?一时间质问,而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不真法师圆寂已有好几百年,原来佛子遁入空门的时间竟那般早。”

果然,无妄禅师顺口接道:“我与师弟是一同受戒,一起修炼的情谊。”

沈琢目光一凛,眼底雪亮。

禅宗与其他仙门不同,沈凌夕随师姓沈,不影响他在仙盟的辈分排序,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但?禅宗法号的第?一个字代表着辈份——同时在不真法师门下受戒,怎么会一个在“无”字辈,一个在“不”字辈?

况且不真法师自己就是不字辈,又怎能给弟子赐一个同辈法号?

沈琢越想越奇怪,便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无妄禅师又想了许久,最终微微摇头道:“时间太久,老衲也记不清了,但?师父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做弟子的只需遵从师命、安心修习,不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就好。”

这显然无法说服沈琢,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既然从无妄禅师这里?得不到答案,沈盟主又让值守弟子传唤墨宗钜子。

钜子上一次见到仙盟盟主,是在自己因私放醒梦铃入狱之时,高坐盟主之位的沈琢犹如神明般冷漠而沉静。

这会儿突然被沈琢召唤,这位身高九尺、满脸络腮胡子的狂野大汉顿时忐忑起来。

临时书?房并没有什?么布置,枯燥得如同临渊水榭一般。

沈琢垂首专注卷宗,钜子见到他的一刹那,突然想起有过?几面之缘的沈凌夕——那白?衣翩然、额坠红珠的修炼天才也是这样?无喜无悲,像极了他师父。

也不知道他在鬼界过?得好不好,别真的是在挖野菜吧?

话说,鬼界有野菜吗……

每当钜子紧张时,脑子里?就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直到沈琢批注完手里?的卷宗,从重重叠叠的牒卷中抬起头来,见钜子已经罚站了有一会儿,不由得一愣,然后才想起叫对方来的目的:“上次让你炼制的法器怎么样?了?”

听见盟主是问这个,钜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敬秉盟主,按照您的吩咐都布置好了。”

沈琢点点头,对这件事的兴趣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简陋又拥挤的书?房里?又只剩沉默。

正?当钜子紧张得浑身不自在时,沈琢终于再度开口:“我听说佛子保你出狱,让你根据聚魂棺上的图腾研究修复道心之法,你们先前相识?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钜子闻言挠头苦笑?道:“盟主,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根本不认识您说的那位。”

“我是出狱后才知道的,以前从未听说禅宗出了这么一位大能。”

沈琢翻看卷宗的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那你可听说过?禅宗圣物‘万佛长青’?”

墨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飞升过?一位上神,因此一直是器修之首,原本宗门设立在不周山槐序峰上,后因北境容城邪祟频出,加上墨宗规模一再扩大,弟子和诸多法器都快没地?方安置了,于是钜子才提出搬去龙象山。

墨宗内有专门收录记载三界法器的名册,由墨恭长老保存。

可钜子听完更是一头雾水:“什?么万佛长青?禅宗圣物金刚降魔禅杖是我师父取万年菩提木和龙骨金石,启动?祖师爷留下来的神器‘云鹤鎏金三足鼎’才炼制而成,最初在圆隐尊者手里?开光加持,后来继承给了不真法师,现在又到无妄禅师手中,我可从没听说禅宗还有别的圣物。”

别看钜子平日里?像个憨憨,连宗门弟子都数不明白?,但?一说起法器就如数家珍。

见沈琢垂眼眸不知思考什?么,钜子主动?问起:“盟主莫不是想打听佛子和慕先生的关系?”

沈琢一怔。

钜子见他这副表情,以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道:“这我倒是知道一点,他们确实相识,关系好像还不错。”

沈琢反问道:“禅宗到访不周山时你已入狱,又如何得知?”

钜子搓着一双大手,老老实实交代道:“墨宗有一弟子与慕家书?僮交好,大选那段时间他们接触过?。”

他说的正?是墨磐磐,不周山大战时凡人惊慌如鸟兽四散,择一被人流挤走后不见踪迹,墨磐磐几次想下山寻人,奈何不周山早已封锁,他甚至打算“钻狗洞”,却?被几个知情的师兄抓回来。

其实沈琢知道佛子与那恶道魔头相识——那晚他拦住“木兰”,就是佛子第?一时间向裴青野通风报信的。

沈琢真正?想问的,钜子一定答不上来。

“罢了,无妄要下山就随他们去吧,等找到那个和尚再说。”

**

出乎沈琢意?料的是,佛子居然主动?现身了。

这是仙盟继沈琢出关后的又一喜事,消息很快就传遍整座不周山,淹没在牒文?卷宗中的沈盟主,听见弟子汇报后却?深深皱起眉头。

和尚的行?事风格叫人捉摸不透,但?低眉敛目笑?着双手合十的模样?,却?很能让人降低放心。

沈琢起初也没太把?对方当回事:瀛洲动?荡不安、仙盟大会召开在即、钜子私放醒梦铃,赵怀阳明枪暗箭、薄欢和薛昭雪针锋相对、甚至弟子之间的摩擦……还有仙盟积攒的百上千件需要他做决定的事,怎么也轮不到关心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

这回却?不由得他掉以轻心——佛子身份漏洞百出,又有“木兰”这个前车之鉴,若他再视而不见,这个仙首不当也罢!

沈琢决定去看看,于是放下卷宗离开书?房。

临时总部就设在暮商峰的半山腰,当沈琢独自来到山脚下时,禅宗已被仙门百家簇拥起来,一群仙修浩浩荡荡的,欢笑?声传得老远。

大伙儿刚知道禅宗出了一位半神,对方就被大魔头逼死,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实属令人惋惜不已,此刻众仙一个个全都沉浸在仙修队伍壮大的喜悦中,根本不在乎他用什?么方法瞒天过?海,甚至骗过?心魔。

佛子圆寂时,沈琢正?遭血棠剑反噬,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不在心魔面前示弱,没太注意?细节,只依稀记得对方散去修为金丹后,肉身化作朝霞彩虹,消散于天际。

气海金丹是仙修最重要的命门,只要金丹仍在,就还有活命的机会,金丹一旦碎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琢想不通为什?么佛子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甚至看不出受过?伤。

结合先前的种种异样?,以及禅宗上下莫名对佛子深信不疑,沈琢愈发相信佛子和心魔是一伙儿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心魔不揭穿对方的金蝉脱壳之计了。

似乎发现沈琢的气场与周围格格不入,佛子遥对他双手合十,笑?眯眯道:“阿弥陀佛,沈盟主别来无恙。”

沈琢静静地?凝视对方:“佛子都能安然无恙,我当然不敢有事。”

热烈气氛瞬间像被浇下一桶冰水,众仙目瞪口呆地?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盟主怎么突然跟禅宗闹僵了?

佛子并不生气,而是低眉敛目地?笑?着说道:“雕虫小技罢了,忘川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仙盟,而是地?狱里?的令徒。”

话音刚落,就看见沈琢眼如寒潭,闪烁着深不见底的光芒。

不得不说沈盟主压迫感太甚,脸皮厚如佛子都忍不住心里?一咯噔,可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众仙就沸腾般地?讨论起来——

“忘川是什?么?”

“好像是那个魔头。”

“那个魔头不是叫慕川吗?”

“我是说另一个,逼死佛子的那个!”

“什?么时候起的名字?为什?么叫忘川不叫冰川?”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取的!”

……

佛子心道祸从口出,于是闭口不言,也不为自己辩解。

沈琢经常皱眉,因此眉心总有几道淡淡的痕迹,此刻他神情莫测:“你果然认识他。”

“盟主啊,反正?那个魔头还没有名讳,佛子想叫什?么就……诶诶诶?!”

上仙话刚说到一半,沈琢的血棠剑已然出手!

相比起闭关前,沈琢剑法更多了一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佛子眼底掠过?一抹赞赏,旋即身影化作一道残影,转瞬就来到高空,声如洪钟:“沈盟主再伤到自己人,就不是闭关三个月能解决的了。”

先前因沈琢错判,对薄欢下了重手——当初为了留下亡妻的本命武器,沈琢以心头血为引,在天道的见证下与血棠剑结下血契秘术:若有一天这柄入魔之剑再度沾染同僚鲜血,自己便要承担同等伤害。

薄宗主重伤后不久,血契反噬之力就来了。

沈琢听出对方一语双关,却?并不打算收手:“知道我闭关期间想通了什?么吗。”

“什?么?”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众仙瑟瑟发抖:……

这真的是闭关养伤,不是走火入魔了吗?

血棠剑光密不透风,佛子却?只游离避走,并不出手,即便他身法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暮商峰下观望的仙尊们依然为他捏一把?冷汗,更不知为何盟主如此坚持——其实从刚才起,沈琢就一直试图查探佛子的修为,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无情道半神距离天道只有一步之遥,即便对方同为半神,也不至于如一团迷雾般什?么都看不见。

换一句话说,佛子只需让沈琢看见自己的气海金丹即可自证清白?,还能站在道德的高地?将仙盟批判一番,然而和尚宁愿在高空抱头乱窜,也不拿出证据,只能说明他是真的没有气海金丹,那日的把?戏再用一遍就会暴露出问题。

就在佛子再一次擦着剑锋退开时,剑意?大突然盛,细剑上的血色光芒朝两侧倾洒,和尚行?云流水般的躲避动?作不及这光芒的速度,竟在颈侧划出了一道伤!

若他再慢半步,恐怕半个脑袋都要被削下来!

佛子还来不及吃惊,紧接着又一道凌厉剑意?直逼其心脏,他骤然展开双手向后掠开百丈,然而血棠剑如影随形,眼看着就要近身时,众仙只听“锵——!”的一声巨响,金属交击声尖锐得简直能刺破耳膜,火光四射的同时,金光陡然大盛,瞬间强烈到让人目不能视!

灵力的激烈碰撞在高空中震起一圈圈波纹,强光过?后,众仙看见高空中多了一人。

无妄禅师手持金刚降魔仗,对着不远处的沈琢行?单手礼:“多谢盟主手下留情,若非盟主刚才撤了灵力,老衲必然接不住这一剑。”

沈琢冷冷道:“并非手下留情,我只是不想再闭关三个月。”

无妄禅师:“……”

佛子笑?眯眯道:“你这样?真的很容易把?天聊死。”

沈琢目光转向他,威严的双眼微微眯起,他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忽然间将半神威压完全施展开来,地?面上看热闹的众仙差点都跪了。

连通天境后期的禅宗宗主也承受不住这么强的威压,浑身止不住颤抖,不得不靠禅杖来支撑着身体?,唯独佛子依然笑?容满面,仿佛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盟主,”正?当无妄禅师快要支撑不住时,这位得道高僧终于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盟主若真不放心的话,不如‘问天’,由天道给盟主一个答复,如何?”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自己的师弟,并未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禅师在半神的威压下,双手青筋暴起,已经满身冷汗,地?面上的众仙更是摇摇晃晃,已经有好些修为较弱的仙尊被压得五体?投地?,连想看热闹的脑袋都抬不起来。

沈琢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佛子身上:“好。”

他撤去威压,众仙如获大赦。

“开神坛,叩问天道!”

极夜降临(三)

盟主一声令下,整座不周山都忙碌起来。

在仙盟最鼎盛的时代,除了例行?公事?,仙修很少主动叩问?天道?,毕竟绝大多数事情盟主就能决定,不需要问?天。

当然,这当中还有一个不能明说的原委——问?了也是白问?,天道?最?擅长已读不回。

或许玄清上神太过纵容,后期仙盟祷天的次数越来越多,沈凌夕最?后也学会了适当装死——为了给仙盟长记性,青苍帝国那事?他自始至终都没出来冒泡。

沈琢闭关养伤期间,群龙无?首的仙盟问?了好几回天,无?一例外,天道?毫无?回应。

不过这次不一样,盟主亲自?主持,若能得到天道?的回应,恶道?翻身的机会岂不被死死摁住了?

于是大伙儿格外卖力。

天机阁被心魔毁坏,青阳峰的通天大道?又被魔尊一刀劈得四分五裂,天道?碑也碎了,想要祭天必须重建祭台。

选址就是第一步。

有仙尊建议将祭坛修在祠堂的山巅,可以顺便求先?祖保佑,却被沈琢以“问?天是问?天祭祖是祭祖不能混为一谈”为理由拒绝。

也有仙修提议,不周山内最?高峰是临渊水榭,距离天道?最?近,可用来?开坛作法。这回沈琢还没说什么,各种反对声就炸开了锅:临渊水榭内曾有两千多名仙修同僚惨死,加上沈凌夕叛逃鬼界,足以说明山中风水实在不好。

最?后争执不下,还是堪舆宗通过占卜,算出在暮尚峰顶开坛祭天获得回应的概率最?大,才?将此事?定下来?——往北就是极夜笼罩的冬三峰,暮商峰本身恰好处在阴阳交汇的位置,白昼与极夜能够分庭抗礼,可一旦日落西沉,白天就会被黑夜吞噬。

这也是众仙当前的困境:当恶道?势力不断壮大,善道?的出路究竟在何处?

位置选好,修建起来?就快了。

岁末时分,两个慕井暂时休战,人界得以喘息,而两位魔尊下落不明,仙盟内部?的秩序也逐渐恢复。弟子比试恢复后,新的北斗七星也通过比试成绩选定:书白妄荣升一级,成为天枢仙君,除外,他弟弟书韵也成功跻身七子之?一,摘得“玉衡仙君”的名号。

每回山中有大型基建活动,剑宗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三十万弟子不是白收的,即便赵怀阳勾结人皇,也不能否认剑宗为仙盟做出的贡献。

同样的,无?论沈琢如何恪尽职守,为仙盟鞠躬尽瘁,唯一的弟子叛逃鬼界,也将成为他继杀妻证道?后的又一污点,受人诟病。

身穿蓝方巾粗布袍的盟主负手站在满地金黄落叶之?中,望着各宗门的弟子忙得如火如荼。

先?是盟主出关,然后是佛子归来?,因为接连的喜事?,弟子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沈琢目光转向逐渐砌起的白玉祭坛,心下一片荒凉。

临渊水榭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沈凌夕决绝的眼?神,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这位无?情道?半神的心脏里。

原来?大道?无?情还是会痛的。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也就只有修无?情道?才?能拥有这种魄力。”

沈琢转身时,脸上表情已经?看不出任何思绪,只有眉间淡淡沟壑让他看起来?有些疲倦。

他对来?人一拱手,道?:“任长老。”

自?从天机阁长老仙逝,整个三界能让仙盟盟主先?行?礼的一只手就能数完。

来?者满头白发,仙风道?骨,腰佩青铜宝剑,手扶剑柄,昂首挺胸仪态过人,是一位得道?上仙。

按照对方的辈分与年纪,早该退隐深林颐养天年,此刻出现在建造祭坛的现场,究其缘由,还是因为那位剑宗已逝的宗主赵怀阳。

赵怀阳也算是剑宗千年一遇的天才?,正当壮年却横死在青阳峰下,三十万弟子群龙无?首,早已隐退多年的八大长老不得不返回剑宗主持大局。

眼?前的老者便是八大长老之?首、赵怀阳的授业恩师——任平生。

剑宗长老都曾在仙盟担任高层职位,也难怪赵怀阳对盟主之?位耿耿于怀几百年,若非上一任盟主顶住压力坚持传位给沈琢,恐怕赵宗主也不会落此遗憾。

斯人已逝,往事?如烟,再去?计较那些争斗毫无?意义。

但架不住有人觉得有意义。

任平生踏过落叶,不像别的仙修站在盟主身后半步的距离以示尊敬,而是直接来?到沈琢身侧,目光不偏不倚,始终停留在那些充满活力的弟子身上。

“怀阳刚入师门时也像他们这般活泼。”

沈琢并不感兴趣,淡淡道?:“长老好记性。”

任平生知道?沈琢早已不是当年刚接任盟主之?位的那个沈琢了:短短几百年就奠定了仙修在善道?的主宰地位,扩大对人界的影响力,甚至能与官府对抗,沈琢的心计和手段在历任仙盟盟主中都是的顶尖翘楚。

跟这样心思深沉的人说话,绕弯子根本没用。

不远处的弟子们不知聊到什么,忽然间嬉笑起来?,元婴期的师兄看见盟主和长老在谈话,立马出声制止他们。

任平生终于把目光挪到无?情道?半神身上,刻意压低隐含怒火的声音:“你为了铲除异己?,那晚故意让怀阳去?伏魔堂与那魔头对峙——沈琢,怀阳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善道?基业的股肱之?臣!你难道?忘了剑宗这些年为仙盟付出多少?!”

沈琢瞥向他,目光仍然沉静如水,语气却冰凉且犀利:“伏魔堂在青阳峰内,我向来?插手不得,将魔头从刑罚院转移到伏魔堂也是赵宗主的意思,为此他甚至不惜将严珂拉下水,逼我做出公正表率——任长老是在怪我当初为何不加以阻拦?”

任平生退隐多年,却依旧端着仙盟高层和长辈的双重架子,闻言连音量都压不住了:“你……你是仙盟盟主,他若做了错误的决定,你理应阻拦,难道?还眼?睁睁看同僚去?送死吗!!”

不远处的弟子纷纷惊讶地扭头,看见争执的是盟主和剑宗长老,一个个露出想听又不敢听的表情,连手头上的事?都做得心不在焉了。

“同僚。”沈琢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唇齿间品析字里的含义:“倘若赵宗主这个‘同僚’有任长老一半信任我,就不会是这个结局了。”

任平生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你说什么?”

“想必长老也听说了我为什么杀商信洲。”

任平生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道?:“那又如何。”

“商信洲运气好,赵宗主死在他前面,并早早定下了‘壮烈牺牲’的结论,所以没必要搭上仙盟的脸面将他们勾结之?事?一一清算。倘若赵怀阳不死,你猜现在不周山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任平生脸色逐渐发青。

毫无?疑问?,赵怀阳不死,商信洲必被带回仙盟审讯。以人皇的口才?和狡诈,能把所有脏水都泼给剑宗,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像先?前的墨宗和合欢宗弟子一样,到时剑宗三十万弟子都会因此抬不起头。

任平生并非想不到这一层,而是他根本不相信会走到这一步。

在他眼?里,人皇只是一个充满野心的凡人罢了,不可能在仙界掀起风浪,更不可能动摇剑宗的清誉!

“那又如何?!”任长老梗着脖子强词夺理:“人皇狡诈也好暴虐也罢,那都是凡人内部?的事?,轮不到仙修插手,他都不重视自?σw.zλ.己?子民的性命,凭什么要仙盟重视!因战乱而死的凡人何止百万,怎不见沈盟主都这般一视同仁!”

沈琢面露嘲讽道?:“什么战乱能把风水局、诡道?和仙盟伏魔堂三者联系到一起?”

激动的任平生突然被噎住,一张脸气得通红。

沈琢好不容易从繁忙的公务中脱身出来?,本想透透气顺便察看祭坛修建进度,既然长老执意不让他休息,他索性就站在这里把话挑明:“凡人有句话叫‘人死为大’,我给赵宗主留一丝体面,就是考虑到剑宗多年的付出,不能让弟子觉得自?己?信错了道?,只要赵怀阳的牌位还供奉在仙盟祠堂里,剑宗弟子仍以他为豪——但这只是我的一个设想。”

听到这里,任平生浑身一震。

“剑宗里执掌伏魔堂并参与揽星楼试验的那些人都还活着,我随时能找他们秋后算账,至于已经?盖棺定论的赵宗主会不会被牵扯进来?,我不能保证。”

“你在威胁我?!”任长老的脸色瞬间花红柳绿变幻莫测。

沈琢沉默不语,似是默认。

“好!好!好!”

不知道?是不是气极,长老连说三个好字,声如洪钟。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沈琢云淡风轻的脸庞,过了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希望沈盟主对自?己?的徒弟也能这样狠心!”

沈琢油盐不进:“不劳烦长老费心,清理门户这种事?,我比长老熟练得多。”

“……”

唇枪舌剑,任平生败得一塌糊涂。

平静外表仿佛是一块遮掩的幕布,只需轻轻掀起一角,就能暴露出无?情道?半神鲜血淋漓但又冰冻三尺的内心。

世上竟有人能冷血得拿自?己?的旧伤当作武器,任平生难以置信地心想,与他争辩再多都是徒劳。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留下一群好奇的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们在吵什么呀?”

“不知道?耶,刚才?听到好多杂音。”

“别看了,肯定是盟主施法不让咱们乱听!”

“知道?了知道?了,别推我嘛。”

……

秋风吹来?弟子们的叽叽喳喳声,沈琢原地伫立片刻后,也踏着落叶转身回了书房。

**

在沈琢闭关的这几个月,仙盟起码问?了十次天,然而天道?已读不回,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次大张旗鼓地重修祭坛,由盟主亲自?主持大典,仙门百家都迷之?自?信,觉得渣男,啊不,天道?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毕竟沈琢是半神啊,普天之?下除了他还有谁能与天道?对话呢?!

仙盟内如此大的动静,祭天一事?很快就传遍九州四海。

邪祟祸乱刚停止,民间又流传人皇暴毙、宫中兵变的隐秘消息,老百姓惴惴不安,不知该何去?何从,突然得知仙盟开坛问?天,想起庇佑人间千年的善道?,于是纷纷赶往仙山。

这些虔诚的信徒在动乱中幸存,对生的希望达到顶峰,即便冒险也要坚持来?朝圣。

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凡人,如何安置又成为一个大问?题。

正当众仙苦恼时,向来?谨慎的沈琢居然再一次打开山门,让凡人进入不周山。

有下属问?:“您就不怕又有邪祟混在其中?”

沈琢说:“善道?与天对话,若恶道?敢听,便让他们来?罢,天不收他们就是天意,我也违背不得。”

下属哑口无?言。

就这样,祭坛汇聚仙修与凡人的强大信念,于新年伊始之?日的辰时启动问?天大典。

暮商峰比青阳峰范围小?许多,容纳不了这么多仙修和凡人,但谁也不想错过这一场盛事?,众弟子密密麻麻地从山顶排到山脚,来?得晚的甚至一直延续到旁边的雁来?峰和应钟峰。

外面喧闹无?比,孤零零伫立在沙漠中的一座刑堂却寂寥又荒凉。

卫光离浑身赤|衤果?|地躺在刑台上,麻木地望着陈旧积灰的天花板。

身为合欢宗的大弟子、曾经?风光无?限的玉衡仙君,如今手脚筋都被挑断,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即便如此剑宗和武宗依然不放过他——铁链穿透琵琶骨,将他牢牢锁死在冰寒刑台上,伤口皮肉翻卷,散发着一股恶臭。

仙盟之?所以会采用极刑对待一名弟子,还要从不周山大战说起。

薄欢杀死武宗宗主薛昭雪,又对沈琢启动天魔大阵,附近的上仙和弟子全都被拉入到幻境之?中,一些道?行?低的甚至已经?开始了自?己?的社死之?旅,若非沈琢及时出手,恐怕在场的仙修无?一幸免。

身为通天境上仙却对同僚出手,如此重罪,已经?不是被邪祟附体操控的问?题了。

重伤的薄欢被裴青野带走后,合欢宗弟子就成为众矢之?的,遭到严厉的审问?。武宗试图逼问?出薄欢与恶道?勾结的“标准答案“,甚至对筑基期的弟子也严刑拷打。

身为北斗七子之?一的玉衡仙君,其实是最?早洗清嫌疑的,原因有三:其一是他常年作为吃瓜群众,与各宗门关系都不错,很多仙修出面为他说情,包括北斗七子里的剩下几位;

其二是卫光离镇压瀛洲邪祟有功,加上薄欢与薛昭雪动手时,他第一时间就召集弟子拉起结界避免战事?扩大到周围,也为书白妄赶往青阳山汇报争取到宝贵时间;

其三当众仙赶到后,有上仙在阵法外喝止薄欢,薄欢迁怒弟子,破阵时直接就对卫光离出手。

以上种种一切都能说明他与薄宗主叛变一事?无?关。

卫光离很快就洗清嫌疑,其他弟子则没这么好运了。

因为宗主之?间的矛盾,武宗与合欢宗弟子也经?常发生摩擦,如今两家宗门结下血仇,刑讯审问?上更是不留情面,什么招数都使出来?。

可以说相比审讯,更像泄愤。

重刑之?下必有冤屈,部?分合欢宗弟子为求自?保,开始编造薄欢与恶道?勾结的口供。然而大多数弟子在山中清修,甚至没见过恶道?邪祟,编出来?的东西经?不起推敲,不仅不能成为证据,反而很快就暴露自?己?在说谎,遭到更严厉的惩罚。

强压当头,弟子们深陷泥潭,不得不开始串供。

不利于薄欢的口供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完整,武宗大喜过望,然而一些诋毁师父清誉的合欢宗弟子熬不住良心谴责,有的毁了道?心,有的则选择自?裁。

卫光离眼?见宗门分崩离析,昔日的师弟师妹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自?己?却独善其身。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

彼时的他仍为下仙界的玉衡仙君,掌握着一定职权,于是有一天,卫光离潜入武宗刑堂,以幻境困住值守弟子,将羁押的合欢宗弟子全部?放走。

他明知逃脱不了嫌疑,为了给受伤的师弟师妹们争取时间,拒绝了一起逃亡的邀请,孤身一人留在武宗的刑堂里拖延时间。

就这样,卫光离变成人人唾弃的叛徒与阶下囚。在剑宗八大长老的支持下,武宗对他以极刑处置——挑断手脚筋,变成废人。

之?所以还留卫光离一命,是为了让他见证仙盟如何处置那些逃离的弟子的。可幸运的是,武宗至今没来?耀武扬威,说明没抓到任何一名合欢宗弟子。

可越是这样,他们就将血海深仇都撒在卫光离身上,不仅折磨,还羞辱,脱光了他的衣服将其锁在刑台上——这东西曾是伏魔堂专门解剖魔修用的。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被折磨得形容枯槁,他不是没想过自?杀,可对方早有准备,锁住他的琵琶骨,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即便这样,卫光离也不曾后悔。或许是心存一丝渺茫的希望,他甚至连道?心都纹丝不动,信念之?坚定,让曾替他看伤的岐黄四宗都面露不忍。

卫光离就这样躺在刑台上,望着残破的天花板,数时光流逝。

一晃过去?数月,他对外界发生的事?并非一无?所知:前些日子沈琢出关,即便全身动弹不得,卫光离听说后也热血沸腾,认为英明神武的盟主一定会重启合欢宗的案子,查清剑宗和武宗为了给他们泼脏水,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然而这么多天过去?,日理万机的沈盟主好像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事?。

卫光离先?是听说不周山恢复弟子比试,新的北斗七子已经?选定,随后又听闻盟主准备亲自?主持祭天大典,祷问?天道?。

他等来?等去?,就是等不来?一丝曙光。

剑宗承接建造祭坛的重任,武宗也没空来?对他用刑了,卫光离明明身在不周山内,却好像已经?被全世界遗忘。

他不停地安慰自?己?:少受点罪也好,反正我也不想见到武宗那帮混蛋。话说阿姝她们应该已经?躲到西域的天山里了吧?那是师父的家乡,以前常听他老人家提起,当地百姓将天山视为神山,仙盟的追兵一定想不到他们去?了那儿……

师弟师妹们安全以后,还会记得我吗?他们会不会也把我忘了?

没关系,不记得也好。师父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总想着痛苦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卫光离只是一位元婴弟子,充其量比其他弟子优秀一些,心性意志远没有到无?坚不摧的地步。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

恐惧和绝望像浓墨般的黑暗,将他那一丝渺茫的心火渐渐湮没。

远处传来?庄严的仙乐,琴修的音波震得破旧天花板簌簌落灰。

卫光离知道?,这是祭天大典正式启动的意思。

若非宗门遭逢变故,他也会是仰望天道?的众弟子之?一。

荒凉的沙漠中狂风呼啸,那个一腔孤勇的少年终于落下泪来?,泪水顺着眼?角没入鬓发。

他们不会真的忘了我吧?

喂,有人吗!

我还在这里啊……

元婴宗师有五百年寿命,想到还要煎熬这么长时间才?能解脱,卫光离满眼?充斥着绝望,泪水更加模糊视线:“不要……”

师门落难时他没有落泪,武宗严刑拷打时他也没有落泪,但就在此刻,在神圣的仙乐和虔诚颂祷声,卫光离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谁能救救我……”

委屈的哭声微弱得甚至传不出这间刑房,可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轻轻落在他眼?角,沾走一滴泪水,快得似乎是幻觉。

可卫光离却瞬间瞪大双眼?,嘴唇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一袭白衣胜雪映入饱含泪水的双眼?。那位曾经?被西域万民跪拜的圣子,此刻就站在刑台边,面容素白,眼?底含着怜悯。

卫光离几次想要出声,都怕惊扰了幻觉——师父怎么可能出现在不周山!

薄欢舌尖快速舔过沾了泪珠的指尖,随后垂眸看向难以置信的弟子,淡淡道?:“我没流过泪,不知道?眼?泪是什么味道?。”

原来?是苦的。

合欢宗弟子都知道?薄宗主不喜欢任何苦的东西,他喜爱甜食。

若这是幻觉,也太真了些。

泪水再次模糊视线,连同眼?前的“幻觉”也变得光怪陆离,卫光离哽咽道?:“师父,没想到还能见到您的魂魄,您老人家是来?带我走的吗……”

薄欢叹了一口气,查看了他的伤势,颇为苦恼道?:“是啊,但你这副样子,我得想想怎么才?能把你带出去?。”

极夜降临(四)

琴修拂曲,仙乐铮然,巨型的祈福香高耸入云,祭坛上沈琢结印而坐,祭坛下数以百万人匍匐跪倒,场面?庄严神?圣,十?分壮观。

琴音结束的瞬间,仙盟盟主双手印指向苍穹,暮商峰上金黄的枯叶随风旋转而起,挟裹着周围的黄沙与白雪甚至更远的落英繁花,直冲九霄!

天际的云受无形的力量牵引,层层卷动,逐渐聚拢,很快就在阴阳交界处形成一个巨大漩涡!

半神?之力托举着信徒们的请愿扶摇直上,然而这还远远不够,三十?三重?天的壁垒没那么容易突破,惊扰上苍也会遭受来自天道的谴责——若非如此,三界岂非动不动就能问天十?万个为什么?

云层漩涡中似有雷电若隐若现,随时可能劈下,就在这时,禅宗的诵念声响起,佛子在其中低眉敛目,面?带微笑,与众禅修一道念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很快地,整座山峰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帮助沈琢与天对抗。

就在这最为庄重?圣洁的时刻,沙漠刑房却传出?意味不明的|口我|口今。

“师、师父……别这样……呃啊……!”

薄宗主心头血被烧干,九死一生,大?罗神?仙都未必能救回?来,谁又能预料到?裴青野当真去了鬼界,求动了天道魔尊。

方才还以为遇到?鬼魂的卫光离,吓得眼泪都憋回?去了,可他无力动弹,只能任由薄欢对他上下其手。

“刚才不是?说不行?”薄欢掐着顶端玩弄一圈,道:“我看挺精神?的嘛……”

“师父……”卫光离泪眼朦胧,陡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

合欢宗弟子或多或少受师父“指点”过?床榻功夫,并非没见识过?这种场面?,但或许对天道还存有一丝崇敬之心,又或许是?绝处逢生带来不真实感,总之,卫光离觉得不该在这时候做这种事?。

可惜世上能逃过?薄宗主“魔爪”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叫沈琢,一个叫慕长渊。

枯竭的气海被迫转动,卫光离赤身躺在刑台上,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体内所剩无几的稀薄灵力全集中在下半身,根本不受他自己控制。

他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琵琶骨的伤,剧痛让他脸色极为苍白,他知道如果强行摘除铁链,自己恐怕撑不到?山门口就一命呜呼,卫光离不想死,只得抓住救命稻草,任其摆布。

纯洁的少男心思百转千回?,偏偏自己师父还残忍地说道:“你得快一点,裴青野还在门外望风。”

“裴师叔竟然也来了?!”

卫光离满脸呆滞,简直羞愤到?想挖个洞钻进去。

薄欢见情形差不多,轻巧地翻身上刑台。今日因开坛祭天,仙门上下一片缟素,搞得跟奔丧似的,薄欢混在人群中也不例外,他并不打算脱掉身上层层叠叠碍事?的白袍,可刚一掀开下摆,里面?居然什么都没穿!

卫光离眼前猝不及防地映入一片春光,薄欢也不墨迹,就这么握住然后缓缓坐下,惊得弟子倒吸一口气:“——师父!”

薄欢原本咬着嘴唇,见爱徒如此慌张,不由得奇道:“叫唤什么,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残废?”

“当然、当然不是?……唔……!!”

“那你到?底害羞什么?”薄欢催动着天绝炉鼎,身体耸动,连声音都变得娇媚起来,他喘着断断续续道:“虽然我没这么玩过?……嗯……但若非帮你修复筋脉,我何?至于……何?至于冒这个险……啊!好深!”

不周山毕竟是?熟悉的地盘,薄、裴两位上仙溜回?来容易,但要?把一个断手断脚的弟子带离不周山可就难了,万一打起来,都不知道把这家伙往哪儿扔才安全——他和裴青野加起来都抵挡不了沈琢的攻势,更别说成千上万的上仙和剑宗八大?通天境长老联手,能逃出?生天就不错了。

交融的灵力像海浪般不断冲击着堵塞的经络,修复之力蔓延至四肢百骸,卫光离感觉到?手脚末梢有种放射性的酥麻感。

不仅如此,就连琵琶骨附近的血肉都开始愈合生长。

他惊讶得瞳孔骤缩:“……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天绝炉鼎居然有这种作用!

“那是?你们以前没受伤,”薄欢盯着自己只涨修为不长脑子的傻徒弟,无奈道:“况且万一被岐黄四宗知晓,抓我去解剖怎么办?”

以薄宗主的能耐和脾气,岐黄四宗当然不可能解剖他,但遇到?疑难杂症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的,那么找他“献身”的概率倒是?挺大?。

他故意用玩笑语气安抚徒弟,卫光离却苦涩道:“对不起,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还连累师父……”话没说完就被一连串的战栗打断,好不容易集中的意识瞬间涣散了。

通天境的灵力贯穿他原本极为虚弱的身体,卫光离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用筋脉刚恢复的手掐住了薄欢纤细的腰身!

“师父……师父……”他发?狠挣掉了铁锁,不顾琵琶骨伤口重?新渗出?的鲜血,疼痛使?他愈发?动情,卫光离满身血污,却红着眼呢喃道:“求师父怜爱弟子……”

薄欢怜悯地盯着自己徒弟尚且青涩的脸庞,任由对方难以自制地翻身就将他压在身下!

……

裴青野守在荒漠中,眺望着远处阴阳交汇风起云涌的天地奇观,见薄欢迟迟不出?来,大?概猜到?了什么,无奈之余,愈发?觉得自己像个怨种。

“要?不是?怕他跟人打起来,我也不至于火急火燎地跟出?来……”

不知道叶芽情绪好点没。

得知自己不辞而别,估计不会太好吧。

“叶芽原本不用卷入到?这件事?里来的……”

裴青野轻叹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冲动了。

那一晚过?后,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改变。以裴青野对他的了解,叶芽必不可能同意躲在深山中避难。

这时,一句凉飕飕的话自身旁响起:“怎么,睡都睡了,现在又不想负责了?”

裴青野无语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虎牡丹,这句阴阳怪气是?从它肚子里发?出?的。

“我说小?铃铛啊,”他不怀好意地瞥向无精打采的白虎,道:“好不容易回?一趟仙山,听说钜子已经出?狱,你难道不想见见他?”

逍遥散仙一击必杀,被戳中伤心事?的醒梦铃瞬间开始嘤嘤嘤:“我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见不见什么的,呜呜呜……”

“法器都会伤心了,无情道还跟块石头一样……”裴青野惊奇地嘀咕道。

裴青野也算见多识广,两世都没见过?这种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法器。

或许上一世醒梦铃也因为出?现问题而遭到?销毁,可裴青野却觉得这样怪可惜:新研发?通常需要?不断改进,若能将醒梦铃用在正途上,整个器修实力都将大?幅增加——器修只能专注控制一件法器,大?型法器则需要?意志相同的几人乃至几百人同时操控,万一这当中有一人分神?或者中途退出?,剩余的人将平摊承受法器反噬之力。

是?死是?伤全看法器的威力。

所以墨宗才需要?长期聘请懂岐黄之术的客卿长老。

但假如将法器连接进一个“中控台”,另一端是?醒梦铃这种能沟通、具备自我意识和判断力的仙工智能,器修的威力显然就不是?当前这个程度了。

不过?这只是?逍遥散仙的一个设想,并且太过?超前,裴青野也是?因为活得够久,根据后世凡人社会发?展的水平,才诞生这种想法,在天元年间实现的可能性不大?。

出?于“惜才”的心思,他出?言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回?头找机会我让方源把你从牡丹身体里取出?来,若仙盟能平安渡过?这场浩劫,你和钜子总能相见。”

醒梦铃抽抽搭搭地说:“……真的吗?”

“真的。”

醒梦铃能根据声音判断对方的情绪,它听出?裴青野的惆怅,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几个究竟经历了什么,总是?唉声叹气的。”

裴青野回?过?神?来,淡淡道:“经历了失去。”

“噢。”黄沙被呼啸的狂风席卷上高空,醒梦铃沉默半晌,才道:“我在容城钟楼听了三百年的声音,总算听懂了凡人的喜怒哀乐,却仍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裴青野凝视着远方的祭典。

“我不想被销毁,是?因为我觉得人世凡尘很有趣,但我并没有真正失去过?,所以无法感同身受。”

它向来咋咋呼呼,突然如此认真说话,裴青野还有些不适应,忍不住失笑:“你一只小?铃铛每天想得还挺多。”

“那是?当然!”醒梦铃骄傲道:“虽然我只是?钜子大?人伟大?构思中的雏形,还有许多不完善之处,但也是?古往今来独此一只的小?铃铛了!”

能大?张旗鼓劝魔尊入恶道的,古往今来确实找不出?第二个。

裴青野腹诽过?后,又好奇道:“什么构思说来听听?”

反正薄宗主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他和白虎没什么共同话题,能有只小?铃铛聊天也不错。

这一次他却没有得到?答复。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咋咋呼呼的小?铃铛突然陷入诡异沉默,连白虎都感觉不对劲,不安地用爪子刨着身下的砂砾,发?出?低沉的嘶吼。

“怎么了?”诵经声依然在继续,裴青野警觉地望向远方,神?识悄无声息地铺送开来,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他不敢掉以轻心,甚至将佩剑“沧海遗珠”都召出?——醒梦铃最初被炼制出?来,就能听八方声音并做出?警示。

它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天道……”小?铃铛声音在颤抖:“天道回?应了。”

裴青野瞳孔骤缩成针,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浓厚夜色如同泼墨般倾倒下来,将不周山的重?峦叠嶂悉数晕染。

——不仅不周山,九州四海乃至仙、人两界都陷入极夜之中!

**

三十?三重?天。

浩瀚缥缈的湖面?坐落着一座遗世独立的仙山,被仙界称作须弥山,也是?仙界与神?界的交界处。

湖水中倒映着人间烟火,天空是?一面?镜子,又像一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三界的悲欢离合。

天道并不仁慈。

仙盟天机阁的五位长老都是?几千甚至上万年前的半神?,他们各自奉献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五感,才获得进入须弥山山脚的资格,并通过?雪月玄天宝鉴窥探天意。

心魔想方设法回?到?天元廿四年,先是?藏入雪月玄天宝鉴之中,后被不知情的沈琢带离天机阁。他在镜中世界被沈凌夕激怒,破镜而出?的一瞬间,维持宝镜法力的五位长老的生命就到?了尽头。

天机阁就此倒塌。

山巅云雾缭绕,神?界灵气充沛,几乎在空中凝结成水汽。

沈凌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眼时,眼底光芒大?盛。

假如此刻还有别的修士在场,肯定会怀疑仙生——沈凌夕从通天境后期步入化?境半神?,竟然不需要?经历天道的考验!

天道对他的偏爱简直到?明目张胆的地步。

极夜降临时,天镜同样倒映出?了三界的混乱景象,就好像当初醒梦铃在容城作恶那样,天地间漆黑一片,只剩不周山仙修合力点亮的萤火之光。

“这就是?天道的回?答么……”

沈凌夕伸手捕捉了一缕请愿的青烟察看,无非是?一些寻求安宁的愿望,从古至今,乃至以后万年都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当初灭世之战,满天神?佛无动于衷,只有玄清上神?义无反顾地下凡救世。

那么,天道这次为什么回?应?

是?因为看不过?眼恶道的所作所为,还是?……

沈凌夕下意识地去抓身旁的归魂枪,伸手却只抓住一串佛珠。

“万佛长青……”

纯青且晶莹剔透的佛珠如今已经变成血红,佛子当初说万佛长青于他道心有益,沈凌夕至今没看出?来,除了作为武器还算顺手以外,这串佛珠还有什么别的作用。

一晃神?的功夫,三十?三重?天又有了新的动静。

沈凌夕抬起如寒潭沉璧般浅淡的双眼,眼底倒映出?满天神?佛披着五彩云霞与金光,从神?境下界,浩浩荡荡地前往仙界——

这一刹那,天门大?开!

**

极夜降临,风灯陡然熄灭。

正专心致志雕刻的妇人,因为眼前一片漆黑而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

妇人叹息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抱怨:“外面?又在搞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工。”

慕晚萤并没有参加祭天大?典,她的幺子死了,按照凡人的习俗,母亲要?给死去的孩子立牌位。

起初她刻“故儿慕井生西之莲位”时还几度伤心落泪,谁知被夺魄邪帝看到?,以为是?给自己立的牌位,张口就提要?求:“我才不去什么极乐世界,你快把地点改成神?月宫,不然我杀了你!”

慕晚萤看着凶神?恶煞的大?阿修罗王,又不愿改慕小?井的牌位,于是?提议道:“我听说你失去了肉身躯体,你还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吗?”

夺魄邪帝倔强道:“没有就没有,我才不在乎长什么样!”

慕晚萤对自己的孩子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耐心:“我十?月怀胎诞下了你不在乎的那副身体,现在我再给你雕一尊法相好不好?”

“法相”一词只有天道能用,慕晚萤一个凡人搞不清楚这些门道,慕井听了却很心动——他要?是?拥有法相,岂不是?和他哥距离更近了?

于是?夺魄邪帝改了主意,决定先留这个女人一命,等她刻好了法相再杀她。

这一留就留到?了现在。

慕晚萤说话算话,即便夺魄邪帝已经去了鬼界,她依然在埋头苦干。但慕夫人作为君山首富,家里摆着几十?上百把称手的刻刀,软禁在仙盟的这段时间,手边的工具实在有限,连带着工期都延长了。

石头雕刻的法相目前只打磨出?大?体轮廓,既然无法动工,慕晚萤索性开始构思起来:修士动不动就几百几千岁,慕井应该年纪很大?时才失去凡胎肉身的,他会不会比小?井更高、身体更健壮些?会不会有皱纹长胡子?听说恶道经常打架,脸上会不会有疤?

正想得出?神?,连一缕幽光渐渐靠近都没发?现。

等慕晚萤回?过?神?时,外面?的光已经穿过?门缝透进了屋里,如同月色光华洒入黑暗,照得那方寸之间犹如水银泻地,白晃晃一片。

慕晚萤感觉不到?什么仙气邪气,只惊讶问道:“谁在外面??”

门外一声熟悉的轻笑传来,带着标志性的慵懒调调,让案台前强作镇定的妇人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握紧手中刻刀,极力克制着发?抖的声音,试探性地问道:“……川儿?”

巍峨的山峰高耸入云,山中寂静无声,宽袍缓带身形颀长的青年,背对着不存在的凄冷月光,他妖异动人,眉眼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一颗鲜红的泪痣荧荧闪烁。

“是?我,母亲。”

极夜降临(五)

心魔是在慕长渊遇见沈凌夕后才逐渐成型的,因此对早早过世的慕晚萤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记忆中的慕夫人大字只认识一个,分不清玄宗山和玄宗门,满腔热情地把孩子送去“修仙”,还四处张扬,遭人妒忌,最后被?扬州本家的苏姨娘母子设九爻禁阵吸干家中气运,不仅财富没能?守住,还害得七十多口人丧命。

“愚昧”二字用来形容她简直再贴切不过了。

男人闲庭信步般轻而易举地穿过石墙,来到小?屋中央,看见慕晚萤瞠目结舌的样?子,颇为有意思道:“见到我很惊讶吗?”

那日隔得太远看不清楚,慕晚萤其实没有太特别的感受,这会儿近距离见面,才感到震撼:

男人熟悉又陌生,极致的危险被?藏在阴柔外表之下,漆黑极夜给他镀上一层缱绻温柔的诱惑力,美得不切实际。

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和慕良和当真?生得出这样?的孩子吗?

面对慕夫人探究的目光,忘川没打?算遮掩:“法相是天道所定,你看我和看他是一样?的。”

这个“他”指的是另一个慕长渊。

慕夫人被?困的这段时间,两?个慕井陆续出现?,唯独她最疼爱的老三?毫无音讯,要说一点不生气是假的。

慕长渊好不容易破除短命的诅咒,谁知那日过后竟一去不返,再不见踪迹。

他同时带走了慕夫人等待大半生的“苦尽甘来”。

慕晚萤越想越心塞:“这个没良心的逆子,老娘就?当十月怀胎生了块叉烧,不提也罢!”

男人伫立在极致的黑暗中,听见她抱怨,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辉——

大抵天下父母都永远记得自己的付出,并渴求同等回报。

慕晚萤也不能?免俗,这样?最好。

他拉回思绪,道:“那块叉烧在地狱血海边建造一座宫殿用来金屋藏娇,还把蓬莱岛的醴仙泉引入地狱,神仙美眷相陪,又是种花又是养鸟的,过得好不惬意。”

假如慕晚萤刚才还只有三?分生气的话,听完这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心魔挑拨成功,于是乘胜追击,继续用那种慵懒又散漫的语气说道:“反正母亲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与其继续在山中等叉烧,不如跟我走。”

他和慕长渊本为共同体,要装出对方的神态简直易如反掌。果然,坐在桌后的慕晚萤听见熟悉的口吻,不由得又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男人。

可令心魔感到惊讶的是,慕晚萤打?量过后居然还是拒绝:“山中没什么不好,仙君们都待我客客气气,最σw.zλ.多就?是有点无聊……”

说罢她垂下目光,怔怔地盯着桌上未完成的石雕。

心魔一眼就?认出那块石头是慕晚萤给家中老四雕刻的,又见她双眼通红、双手粗糙,连指甲缝里都是灰,不由得失笑?道:“一块顽石罢了,也值得母亲如此费心,连眼睛都要熬坏。”

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太像慕长渊,慕晚萤听完眼眶瞬间就?变得湿润起来。

“玉石翡翠是大地结晶,具有地之灵性,母亲平日里喜欢把玩雕刻也就?罢了,不周山里的灵气都被?仙修拿去炼化了,根本不产美玉,”心魔颇为惋惜道:“所以?仙山再好,对您来说哪有君山好?”

慕晚萤难过道:“可我听说江南早已沦陷……”

心魔打?断她:“你听谁说的?该不会是那帮蠢仙修吧?”

“那他们一定是故意不告诉您,我保全了青山镇一带平安无事?。”

慕晚萤惊讶地瞪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当真??!”

心魔见此情景,嘴角扯起一抹满意的微笑?:“邪帝听我指挥,瀛洲鬼王又打?不过我,我落下的结界是何含义,他们心知肚明,当然会收敛几分。”

君山是慕晚萤的家乡,她离开慕家后居无定所,一度只能?住在山洞里,是君山的父老乡亲听说后把她接回来,给她找了一处栖身之所,让她带着重病的幼子住下,雪中送炭的情谊自然深厚无比。

这是她听过最好的消息了。

心魔又说:“那一带的玉矿都在战火中保存完好,以?后都归你所有。”

然而听完这话,慕晚萤忽然沉默片刻,垂眸喃喃道:“盛世翡翠乱世金,如今人间经历着浩劫,这些死?物再有灵气也保不全他们平安——你既有能?力阻止,为什么不让战火停止?”

心魔好像听见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惊讶地反问:“我为什么要阻止?”

慕晚萤:“……”

“当初您落难的时候,难道也有修士这样?帮助过您?”

慕晚萤彻底哑口无言。

当年慕晚萤的遭遇只能?算宅院府邸里的矛盾,充其量牵扯到了落魄侯门家族,与普通老百姓的情况有所不同,根本不会有上仙为这种小?事?而下凡。

她争辩不过眼前这个美丽而危险的男人,却下意识地觉得对方说得不对——冤冤相报何时了,慕晚萤不是没经历过破茧成蝶的痛苦,但动不动就?盼望着三?界毁灭又是谁惯出来的臭毛病?

总之,不可能?是被?慕夫人惯的。

刚才的喜悦之情都一扫而空,慕晚萤陷入良久的沉默。

心魔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有错,又或许,是因为妇人之仁更?容易多愁善感?

他的耐心所剩无几,可转念一想,慕长渊那个恋爱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厌烦的心情又缓解许多。

心魔准备了更?大的“惊喜”在等着慕长渊,不能?因为一时意气,破坏掉自己的“良苦用心”。

忘川再度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温情:“事?已至此,我们不要为过去的事?伤神了,好不好。”

魔尊喜欢以?理服人,能?逼逼就?懒得动手,但心魔恰好相反,能?动手绝不逼逼。

奇怪的是他今天不知为何,颇有耐心地劝慕晚萤离开仙山,仿佛有恃无恐。

坐在破旧木桌后的慕晚萤不知道是想通还是放弃,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好像下定决心:“我跟你回君山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握着刻刀的手就?没松开过。

心魔如何不知道凡人有两?副面孔,喜欢说一套做一套呢?

他眼底愈发深沉莫测,也不急着揭穿她,而是转身开始打?量这间小?屋。很快的,他目光就?落在崭新?锃亮并散发着仙气的家具上,眼神微微凝冷凝。

简陋而不起眼的屋子里居然藏有不少?高阶法器,粗略一扫,至少?□□件,最差的也有地阶二品。

看来仙盟是下血本了。

慕晚萤见他突然起疑,不由得紧张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肉里,汗水甚至让她握不住打?滑的橡木刀柄。

男人很快就?对这间小?屋失去兴趣,收回目光,笑?意盈盈地对慕晚萤说道:“母亲这么轻易答应,倒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您难道不好奇我想做什么吗?”

慕夫人强作镇定道:“知道得多容易短命。”

心魔笑?意更?盛:“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慕晚萤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哪知忘川话锋陡然一转,连同脸上的笑?容都收敛:“那你觉得整个仙盟内,谁现?在赶来救你,胜算会比较大?”

他方才一直还算客气,突然间翻脸,慕晚萤就?听脑子里“嗡”地一声,耳膜内充斥着时重时轻的心跳声,先前打?好的腹稿顿时一句都想不起。

怦怦,怦怦——

现?在该怎么回答?

怦,怦怦怦——

答错了会死?吗?

慕晚萤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理智:“为什么一定要是仙盟呢。”

心魔嗤笑?道:“不然难道是地狱里的那块叉烧?还是我那又一次死?在瀛洲的短命弟弟?”

说罢一抬手,藏在衣柜里的法器就?不受控制地撞开柜门,飞到他手上。

忘川轻而易举地捏碎天阶法器,也不管会不会有一位器修因此伤心欲绝,自顾自地温柔说道:“除了这帮不争气的仙修,谁还会在乎你的死?活呢。”

他的杀意不加掩饰,却迟迟没有动手。

慕晚萤脸色煞白地盯着这个男人,原本积累劳损的关节因为过度紧张而感到剧痛,握着刻刀的右手更?是青筋暴起!

或许因为惊恐到极致,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忽然身体委顿下来,好像瞬间苍老十岁,连握着刻刀的右手都松开了。

慕晚萤垂头丧气道:“你故意想看我的笑?话吗,为什么还不动手。”

见她放弃抵抗,心魔心满意足地重新?笑?起来:“因为我原本就?不打?算杀你啊。”

慕晚萤一怔。

他声音温柔得就?像情人耳语:“你对这具身体意义重大,我是真?的想带你回青山镇养老。”

然而放弃抵抗的慕晚萤却与刚才判若两?人,她垂着眼眸,叹息道:“所谓意义重大,就?是准备拿我做血包?”

血包两?个字一出,心魔陡然一惊: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难道仙盟内还有没暴露出身份的穿越者?!

心魔瞬间警觉起来。

严尊者掉马以?后,仙盟加大戒严和排查力度,除非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否则很难躲过这一层层的审查和拷问。

他思来想去,印象中没有哪一个仙修能?具有如此深的城府——除了裴青野。

不仅慕长渊讨厌裴青野,心魔也一样?。

这个以?智计著称的仙军第一谋士,是恶道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但上次邪帝汇报姓裴的被?堵在二十八层结界之外,压根没进得来,不可能?与慕晚萤有什么其他交集。

心魔的目光扫过慕晚萤,声音微冷:“哦,谁告诉你的?”

慕晚萤终于重新?抬起头来,神情肃穆庄严地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哈哈哈……”

忘川突然仰天大笑?,像极夜里觅食的饿鬼见到饕餮大餐,惊得慕夫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过后,他忽然间出现?在慕晚萤面前,一手抚上她温热脆弱的脖颈,神色晦暗不明:“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像毒蛇般,阴森森地朝她吐着血红信子:“你真?以?为神明能?拦得住我?”

“……玄清上神司掌管杀伐,一样?被?我逼得自毁金丹,修为尽散!”

见慕晚萤眼底浮现?困惑,他冷笑?道:“看来你还不知道玄清上神是谁……给你讲故事?的人好像特意省了去最惨烈的那一部分……”

慕晚萤闻言,一头雾水的同时,心里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宝贝叉烧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此刻远在莺时峰的方院长不断擦拭汗水,语气比慕夫人还虚弱:“这法子真?的可行吗?”

墨宗长老坐成一圈,双目紧闭双手结印。

半空中立着一面五色琉璃幻镜,镜中呈现?出小?木屋内的情形。

钜子目光炯炯地盯着镜子里的影像,喃喃自语道:“一定能?行!”

他们几个并没有参加祭天大典,而是奉命前来执行绝密任务。

五色琉璃幻镜中,毒蛇般的男人盯着慕晚萤,就?像盯住一头猎物。

方院长脆弱的小?心脏提到嗓子眼,他看起来比慕晚萤还紧张。

——废话!刚才心魔明显开始怀疑,指不定已经把有印象的仙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万一被?他知道是自己透露的,整个医宗都会遭受牵连!

可方源没有退路了。

从?他被?留下来为慕晚萤治伤那一刻起,就?只能?像灭世时期那样?向前冲,再也不敢回头。

那边医宗宗主心急如焚,这边被?掐住脖颈的慕晚萤却好像打?通任督二脉似的,开始一通输出,竟连自己的安危都置之度外:“神明阻止不了你,但叉烧可以?。”

知子莫若母这话确实不错,慕夫人太知道怎么戳自己儿子的肺管子了。

“而你,连一块叉烧都打?不过,才先下手为强要绑走我。”

心魔脸色彻底冷下来。

——比地狱曼殊沙华更?好的疗伤药,其实是至亲的心头血。

慕长渊不知道,因为这是灭世期间的新?发现?:重伤的恶道战士为了躲避同类的吞噬,逃到人界吸食至亲心脏流出的新?鲜血液,便能?让伤势恢复至七八成。

到后来战争白热化,恶道战士甚至提前将?至亲圈养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如若父母兄弟均不在世,它?们便强迫凡人女子成为生育机器,不断诞下自己的后代,再将?拥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后代们圈养起来,作为战损补给的“血包”。

血包越多血条越厚,鬼军的折损率大大降低。

凡人生长周期缓慢,成年人作为“血包”大概能?用两?三?次,但假如换成婴儿,则一次就?需要用掉三?到五个。

心魔觉得凑血包过于麻烦,一直没有付诸行动,但当他在不周山大战第一次看见慕晚萤时,这个想法就?重新?浮现?心头——神魔联手,自己胜算大大降低,狡兔尚且有三?窟,忘川不可能?不早做打?算。

慕晚萤毕竟是这具身体的创造者,心魔原先不打?算强迫对方,不仅客客气气地亲自来请,甚至还用君山镇来打?动她——心魔依稀记得这已经是她最在意的事?物了,想必会欣然同意的吧!

等到大局已定,感念对方作为血包的“功劳”的份上,忘川会按照凡人的习俗风风光光地将?她厚葬。

这已经是心魔最大的仁慈与恩赐,放眼九州四海,没有一个凡人有她这样?的待遇。

然而慕晚萤不仅不领情,反而决绝道:“你做梦——我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让你得逞!”

说罢她抓起桌上的刻刀,直接就?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插去!

她动作迅猛,心魔速度更?快,扣住她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同时,另一只手打?掉了刻刀!

他强忍着怒火,听见天际隐隐传来雷声,是天罚的预兆。

杀亲是大罪,但忘川全然不惧,因为他就?是天道中极恶的存在!

心魔终于露出了凶恶的面目:“我发现?你们凡人总是这样?,一腔孤勇,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手劲极大,勒着慕晚萤的脖子几乎将?她从?凳子上举起,见慕晚萤双目暴凸垂死?挣扎,还凑到她耳边说道:“你都命悬一线了,那些把你推出来的仙尊们又在哪儿呢?”

“哦,他们修为低微,所以?只能?祈求天道来帮助你。”

慕晚萤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仙盟宗堂的高空聚拢了天罚劫云,随时准备劈落。

暮商峰的祷告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就?在这时,莺时峰的山腰上,钜子回头大喊:“再晚来不及了,快,就?是现?在!”

“——移形换影!”

一声令下,二十四位严阵以?待的墨宗长老瞬间启动面前的法器,喝声惊飞了在莺时峰栖息的鸟儿!

空气好像被?抽离,恶念与邪祟开始在极夜中狂欢喧闹,氤氲如雾气般弥散在小?屋内。

慕晚萤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弱,然而隐隐约约,她似乎看到有光芒指向了一条路……

“凡人卑贱,留你一命是因为这具身体对你还有些感情,但杀了你,我和慕川谁也别想获得‘血包’,就?可以?公平地分个胜负了……”

心魔的耳语愈发阴毒,然而刚说完就?觉得不对劲——活人柔软温暖的肌肤变得僵冷,就?连因紧张而狂跳的脉搏都消失不见。

“不好!”

满屋的高阶仙门法器,让心魔忽略了只有玄阶五品的刻刀,以?为那只是仙门弟子送给慕晚萤的雕刻工具!

变故就?发生在转瞬之间,忘川眼底倒映出另一张脸——那是稚嫩且充满怨气的脸庞,七窍流着黑血,毫无血色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好像对他发出嘲讽。

不,不是好像,瀛洲鬼王明目张胆地嘲笑?他:“你在说什么梦话,母亲有我这块小?叉烧保护,要蠢仙修做什么?”

“……”

极夜降临(六)

鬼王显然不清楚“叉烧”的含义,而他口中的蠢仙修刚手忙脚乱地接到慕晚萤。

慕夫人情况危急——先是被魔气所伤,紧接着身体又穿过仙门法器,若非钜子当机立断,恐怕现在早已咽气了。

钜子新改造的法器,优点是体积小,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实现移形换影,并且因为品级不高所以欺骗性强,事实上心魔都没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可见其精妙。

但?缺点也显而易见,凡胎肉身不似仙修金身,难以承受这种恐怖的冲击力和反噬,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

慕晚萤气若游丝,难得的是居然还保留一丝神智。她听见墨宗长老低沉的念咒声,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好不容易才看清楚身边的是方源,便张嘴念着:“老四……他……他……”

方院长知道她担心?什么,出言安慰道:“夫人请放心?,鬼王修为高超,打不过也会跑。”

这?是为了稳定病人的说法,事实?上即便大阿修罗鬼,也不是心?魔的对手。

——谁说死?了一次之后就不会再死?的?

听见他的话,慕晚萤强撑的一口气松懈下来,当即昏死?过去。

钜子立即伸手点在她的眉心?,嘴里默念咒语,很快地,隐约有什么奇异的光芒溢出——墨宗钜子把反噬转移到自己?身上。

紧接着医宗宗主以金针封住她的命门,不让阳气消散,与?此同时,医宗弟子早就守在一旁,呈上一枚准备好的天阶固元保心?丹。

水木双灵根比纯木灵根更适合修岐黄之道,因为水是生命源泉,能催木而生,方源施展出的两股灵力包裹着丹药,将药力彻底化开,直到确认不会损伤凡人身体后,才给?她服下。

他在做抢救治疗的时候,钜子又去看五色琉璃镜了。

方源好不容易稳定住慕晚萤的伤势,将她交给?医宗的弟子,这?才走到他身边,叹息道:“差一点就成功了。”

钜子怔怔出神道:“是真的吗?”

“什么?”

“血包。”钜子转头看向身边的同僚,眼底满是不忍:“到了那一天,三界真的会变成你们说的那样吗?”

方源苦笑。

事实?上,“血包”是在灭世中期流行?起来的,到末期就不再出现了——凡人女子妊娠需要十?月怀胎,而玄清上神下界后,恶道难以与?之对抗,再多?女子也补不上心?头血的这?个窟窿。

最终,凡人气数已尽,三界只剩善、恶之间的对决。

方源沉默地笑了笑,没有回答,钜子从他的脸上清楚地看到绝望——医者仁心?,这?是真正经历过失去的,劫后余生的神色。

钜子叹道:“下次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慕晚萤已经尽可能拖延时间,然而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蚍蜉撼树。

所幸,到目前为止没有无?谓的牺牲。

回头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慕夫人,医宗宗主面露苦涩:就这?情况,被尊上知道,绝对是要闹的……

莺时峰这?边虽然慌乱,好在有惊无?险,不过仙盟祠堂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了。

心?魔是真打算对自己?亲弟弟下手,掐着对方脖颈的手骤然收紧!

然而慕小井不同于?一般的大阿修罗王,放眼整个修真界,只有这?一个倒霉鬼被穿回来的自己?杀害。

“桀桀桀桀桀——”

少年发出凄厉的笑声,“唰”地一下幻化成千万只乌鸦,扑闪着翅膀冲破房顶飞上高空。

恶道相残并不在天罚的管辖范围内,然而劫云却?迟迟不肯不散去,甚至还越聚越多?,如噩梦阴影般盘旋在仙盟上空。

心?魔的愤怒既因为慕晚萤主动配合,又因为仙盟不自量力。

天道魔尊怒发冲冠,一时间天地恶念邪祟摧枯拉朽,竟径直摧毁了仙盟的护山大阵!

而极夜恰恰最有利于?鬼修发挥,纷飞的鸦羽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只怨灵,挣扎嘶叫着冲向心?魔!

忘川广袖猛然一拂,冷着脸说道:“滚!”

一招便将半空中不计其数的邪祟怨灵齐腰斩断!

“桀桀桀桀桀——”

然而可怖又可恶的笑声不减反增,被砍断的恶灵当场一分为二,数量暴增,又铺天盖地朝他蜂拥而来!

“镜傀术,”心?魔当即认出这?种早已失传的术法:“看来玄宗门还是教过你一些真本事的。”

少年被鸦群包围着,双手环抱胸前,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恶灵前赴后继扑向对方。

玄宗门专用?少年弟子炼制傀儡,最高级别的镜傀能无?限复制傀儡的实?力,却?只受一人控制,假如炼制成功,能抵千军万马。

后来,枉死?的慕小井手刃玄宗门,将他们全?部制成镜傀,瀛洲就此沦为炼狱。

可即便这?样,对上心?魔,他仍然没有胜算。

天道二字意味着心?魔力量的来源至高无?上,就算玄清上神也没有真正战胜过忘川!

随着吞噬恶灵数量的剧增,男人嘴唇慢慢变成紫色,连眼角泪痣都呈现出淬毒般的紫红。

镜傀分裂的速度远比不上心?魔吞噬的速度,缺乏高手对决经验的慕小井一时间有些慌神。

他在内心?狂喊:“哥,我打不过他,你快理理我呀……”

一如过去几天那样,他没收到任何回应。

慕长渊养伤闭关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吭声了。

瀛洲鬼王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听说那个神经病去了鬼界,神月宫该不会出事吧?!

慕小井易怒又易惧,越想越心?慌。

随着镜傀数量骤减,他很快开始自乱阵脚。

眼看着心?魔从万鬼的撕咬中攀附而上,像炼狱里的艳鬼,带着血腥的笑意缓缓逼近高空,这?场面的压迫感简直比凌迟还恐怖。

慕小井彻底沉不住气——假如此刻逃走,娘亲即刻陷入危险之中,可如果硬扛,对方身处恶道食物链顶端,自己?绝对会被吃掉!

而慕小井被吞噬后,慕晚萤又在劫难逃,这?简直是一个死?循环!

都怪仙盟出的馊主意!!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的内心?又像临死?前那般疯狂呼喊,可惜就跟从前一样,漫无?边际的极夜里,只有少年独自面对吞噬万物的黑暗。

出神不过片刻,那妖异昳丽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面前,身上充满恶念与?腥气。在他身后是狰狞的瀛洲万鬼,挣扎尖叫着挥舞双手,却?被黑暗一寸寸吞噬。

慕小井这?时再想拉开距离为时已晚!

他被禁锢着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美丽绝伦的脸庞靠近,发腥的呼吸都要拂在他脸上——就好像强壮的野兽在吃饱餍足时,会玩弄自己?的猎物一样,心?魔并不着急吃掉自己?的弟弟,反而对他有些感兴趣。

慕小井的厌恶不加掩饰,全?表现在脸上。

心?魔看出来,不怒反笑道:“你和邪帝还真是风格迥异……”

瀛洲鬼王不爽道:“别拿我跟那个死?变态相提并论!”

心?魔可惜地摇头:“不承认也没用?——若他早点想通,直接夺了你的舍,现在就拥有一副完全?契合魂体的容器了。”

“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我完全?可以先将你做成标本,等有空了再帮他‘落叶归根’。”

这?话简直是在拔慕小井的逆鳞,瀛洲鬼王瞬间激动起来:“呸!我就算毁掉这?副肉身也绝不让他得逞!”

心?魔听见怒吼正准备说什么,散漫的目光突然一顿:“毁掉……?”

他毫无?预兆地琢磨起这?两个字。

慕小井脸色骤变,暗道不好,然而对方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你们此番设局,是准备以慕晚萤为饵,引我毁掉肉身,然后招来天罚?”

“……”

见瀛洲鬼王冷着张惨白的脸一言不发,心?魔知道自己?猜对了。

“啧,”忘川惊讶之余忍不住赞叹道:“这?么好的法子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

心?魔要杀慕晚萤,血缘羁绊就成了累赘,如若不先除去凡胎肉身,很难真正下得去手。

但?偏偏凡胎肉身是天道法相的一部分,法相被毁,天道降下重罚他必然受伤,慕晚萤则可以趁机用?“移形换影”逃出生天。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不毁法相也能狠心?弑母,血缘羁绊未断的情况下,就意味着他犯下了弑母的滔天罪行?,天罚依然会重创他。

虽然不至于?被天罚劈死?,但?慕长渊和沈凌夕都欲将他除之而后快,心?魔会因此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可以说从他趁祭天大典的时机,踏入不周山的那一刻起,这?个连环局就等着他一步步踩进?陷阱。

至于?仙盟,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就可以了。

瀛洲鬼王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谁知心?魔不仅不生气,反而饶有兴味地抬眸望向天际久久不散去的劫云,发出无?限感慨,道:“世间聪明人太少,能势均力敌的更加寥寥无?几。我屠尽三界后,才体会到什么叫高处不胜寒,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寂寞了。”

三界俯首称臣,下属对他言听计从,可还没等到新秩序建成,心?魔就觉得厌倦了。

他将一切都归咎于?沈凌夕死?前的那一句话。

——是你输了。

这?四个字就像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萦绕在三界霸主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天道主宰杀伐的神明,临终前到底用?了什么法术?为什么那几个仙修连同三毒和夺魄邪帝都一起消失了?他们去了哪里?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扎根发芽,逼着忘川不得不直面一个问题——沈凌夕究竟打算以什么方式逆风翻盘?

最终心?魔想方设法追回到天元廿四年,见到了活蹦乱跳的慕长渊。

当初正主死?了仙盟都不承认心?魔的身份,更别说现在正主每天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心?魔真的成为鸠占鹊巢的那只鸠。

他好不容易夺得控制权,又怎甘继续做个影子呢?

瀛洲鬼王挣脱不得,被迫在这?里听感慨,满脸写着晦气:“你寂寞关我屁事!快放开我!”

心?魔重新看向慕小井时,神色带有几分讽刺:“我感慨是因为恰巧碰见知音,难得有人跟我想到了同一个办法。”

慕小井想也不想地就回道:“谁跟你是知音,你吃错药了吧?”

说罢见心?魔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自然不敢小瞧魔尊级别的忘川,或许兄弟间真有心?灵感应,瀛洲鬼王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灵光,失声道:“难道你想用?这?招对付我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魔暗示了这?么久,见他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实?在忍不住笑弯了腰,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蠢弟弟……”他一边擦拭着眼角泪花,一边说道:“你都进?入神月宫了,难道一点没看出来吗——若非那个恋爱脑抽了一根肋骨给?沈凌夕接臂,何至于?到现在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什么?!”

瀛洲鬼王瞳孔地震,旋即否认道:“不可能!这?事我嫂子知道吗?!”

“……”

心?魔的心?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然而就在这?时,忘川身后突然闪过一道冷厉的光!

在极夜之中,任何突然出现的光线都尤为扎眼,心?魔陡然一惊,来不及细想,就条件反射般地闪开——下一秒,万佛长青刀挟裹着磅礴的无?情道凌厉以雷霆之势劈在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再晚一点,就算没被劈成两半,估计也要遭受重创!

危机解除,瀛洲鬼王从来没有一次叫得这?么心?甘情愿:“嫂子!”

“沈凌夕!”

心?魔咬牙切齿,等看清对方后,突然难以置信道:“你居然突破了?!”

继不周山大战连升九级,短短数月,沈凌夕不仅养好伤,还从通天境后期进?入化境半神!

——恶道的修炼速度加上善道的深厚根基,这?家伙难道准备重回天道?!

沈凌夕转身用?锋利的刀尖指向心?魔:“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白衣翩跹,面容如冰似雪,虽未及上神法相那般神圣令人不敢直视,也足够动人心?魄了。

沈凌夕先前还以为慕长渊当年养伤养出了经验,刚听心?魔提起,才想起相处时的一些微妙细节,内心?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还没回神就已经提刀劈了过来!

心?魔故作惊讶道:“他防着弟弟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防?”

沈凌夕定定地注视着他,眸光不似先前那般平静。

抽骨之伤非同小可,玄清上神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

如此就解释得通了:刚来神月宫的那一段时间,魔尊经常消失不见,每回问起,孤魂野鬼都说尊上在闭关,偶尔见面对方也是一副病恹恹的虚弱样子,时间久了沈凌夕确实?察觉出一些端倪,可他现如今的修为远不如天道魔尊,因此光凭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

“慕川……”

万佛长青刃上,青红两道光芒交织缠绕,沈凌夕重新握住刀的手越收越紧,用?力到几乎发抖——心?魔掌握的消息,必定是夺魄邪帝或三毒汇报的。

尽管他们加起来都不是魔尊的对手,沈凌夕更多?的是为自己?粗心?大意而感到自责。

平日里慕川擦破皮都要嚎两嗓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一声不吭,自己?有好几次差点察觉到什么,却?又被对方糊弄过去。

这?时,瀛洲鬼王焦急地大喊道:“嫂子你知道我哥去哪了吗?”

沈凌夕回过神来,讷讷道:“他不在神月宫么。”

“不在!”瀛洲鬼王脸色愈发灰败:“九头鹰说神月宫突然塌了一大半,我哥、三毒,还有哪个神经病,都失踪好多?天了!”

这?是第?一次,无?情道上神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刀。

幸好他对魔尊的了解远超其他人,少顷,沈凌夕定了定心?神,轻声道:“你哥不会有事的。”

瀛洲鬼王眼睛一亮:“难道你跟他联系上了?!”

“不,”沈凌夕摇头道:“但?我曾与?他交手过多?次,他比你想象中耐打。”

慕小井:这?算什么理由……他柔弱的哥哥肯定是受胁迫的!!!

沈凌夕视线直接越过内心?百转千回的问题少年,看向了远处的心?魔,薄唇轻启,淡声道:“上次见面你留下了艳骨刀,这?次就把命留下来吧。”

心?魔不以为然道:“大言不惭!你打算凭半神之力,还是凭那杆断了的归魂枪?”

沈凌夕冷冷道:“就凭你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能赢过我。”

这?话简直戳人肺管子,心?魔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