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傻子
大殿再?次陷入寂静时,神月宫外的结界传来动静。
裴青野回来?了。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仙盟总部转了一圈,与他同出?门的暴躁少年却不见了踪影。
宫门大敞,清冷的月光倾泻一地,裴青野踏着风进入主殿时,魔尊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欲言又止,上神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准备要找事了。
逍遥散仙浑然不觉似的,见大殿重新布置过,又是泉又是树,还满地妖鸟和羽毛,惊讶道:“尊上这么有?闲心,准备摆全鸟宴呢?”
上神不动声色地站出?来?,先?一步问道:“鬼王怎没有?与你?一同返回。”
裴青野要取药,瀛洲鬼王要救母,前者的修为在不周山不算超群,又正好被通缉,后者性情暴虐容易失控,稍不留神就引发大乱。上神安排他们一同前去,却没考虑过前者把后者卖了的这种可能性。
以裴青野的性格,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只有?当面对?上神时,裴青野才会好好回答:“小井思母心切,非要留下陪慕夫人,我劝不动。”
慕长渊神色不善,道:“为什么不连慕夫人一块儿带走。”
裴青野无奈道:“夫人被下了禁咒,一旦离开?限定范围,就会爆体而?亡。”
怎么又是禁咒?
沈凌夕心道不好,对?方怕是要借题发挥。
“呵,禁咒。”
果然,魔尊脸色瞬间冷下来?,他猛地一振袖袍,神月宫大门轰然关闭!
“仙盟好大的胆子!”
哪怕塌了墙都能保持和颜悦色的天道魔尊,突然间翻脸,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众妖鸟齐刷刷跪倒匍匐在地,脑袋恨不得埋到地板砖下面去。
逍遥散仙点头附和道:“仙盟确实可恶,尊上要出?面收拾,裴某无话可说。”
反正他又不是仙盟成员,何?苦呢?
魔尊:……
接着裴青野话锋一转,又道:“但凌夕的病情耽误不得,就算不周山塌了我也?得先?回来?送药。”
上神:………
显然,裴青野应付这种刁难场合已经是轻车熟路。
既然拿到药,慕长渊不会真?把他怎么样?:死人又不会再?死一次,仙盟奈何?不了瀛洲鬼王。
魔尊当即让沈凌夕先?去疗伤除瘴,自己留下继续研究这颗欺软怕硬的凤凰蛋,争取早点把它孵出?来?。
裴青野也?跟着一同前去。
殷婴鹰眼看着逍遥散仙四两拨千斤,轻飘飘躲过了魔尊兴师问罪,叹为观止的同时,心想?当初只觉得这家伙像个神棍,竟没发现还是个人才?
他决定好好讨教讨教,便追出?去问道:“上仙请留步。”
裴青野转过身来?:“鹰兄有?事?”
殷婴鹰修为比裴青野高,年纪也?比他大些,但仙修向?来?清高孤傲,不屑与异族称兄道弟,裴青野却十分亲和,“鹰兄”两个字喊得九头鹰浑身舒坦,笑容都灿烂了几分:“上仙客气了,我听说上仙曾三次下鬼界拜访尊上,在善恶两道局势紧张的情况下,还能全身而?退……”
裴青野这回是真?惊讶了:“你?听谁说的?”
这些事尚未发生?,只有?穿回来?的修士才知道。
殷婴鹰坦白道:“孤魂野鬼告诉我的。”
“原来?是它俩……”
裴青野心想?,如今阵营已分,心魔又闹得那么大动静,穿越早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有?灭世之战的细节不能随便告诉恶道修士,但九头鹰打听的不是灭世而?是别的,于是大方道:“是啊,鹰兄想?知道什么?”
殷婴鹰见他如此好说话,不禁喜出?望外,他赶紧上前两步,拉着裴青野到一处无人的廊下,才神神秘秘说道:“是这样?的,我跟随尊上的时间很短,尚未摸准顶头上司的脾性……”
“魔尊大人心情好的时候如春风化雨,好似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在意的,心情不好就完全没个征兆,说翻脸就翻脸……当然啊,我不是对?尊上有?意见,我哪敢有?意见啊,只是这忽晴忽雨忽上忽下的,委实叫人捉摸不透……”
逍遥散仙听半天不知道对?方要表达什么,好心提醒道:“说重点。”
“重点来?了啊,重点就是——我想?知道上仙第?二次是怎么应对?过去的?”
裴青野:“……”
不怪他没反应过来?,妖鸟的思维实在太跳跃了,殷婴鹰前言不搭后语,裴青野第?一时间甚至没听懂:“什么第?二次?”
“就是来?神月宫送神骨的那次呀!尊上不是问了你?一个问题吗?”
他一说送神骨,裴青野就想?起来?了。
天乾之变期间,仙盟死伤惨重,终于放下自尊恳求地狱魔尊出?面找寻源头,慕长渊记恨着断臂之仇,要求仙盟送一根神骨给?他炼制兵器,否则免谈。
仙盟宁死不屈,最后是裴青野看不下去,在探望玄清上神时提起此事,沈凌夕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取了一根肋骨,让裴青野送到地狱神月宫,这才解决了祸端。
正因为如此,等?到天乾之变彻底结束后,他没少挨那帮老头骂——恶道趁火打劫,送神骨就等?同于屈服,这么丢份的事情,你?怎么做得出?来?!
他们不觉得裴青野是临危受命、深入险境,更不知道其事当时魔尊是不打算让他活着离开?的。
照理说求仁得仁,慕长渊心情应该不错才对?,偏偏魔尊大人的脾气就是这么变幻叵测,毫无征兆地,他心情突然又不好了。
于是他出?了一道题给?裴青野,要是对?方答错的话,就会成为艳骨刀下第?一缕亡魂。
魔尊给?出?的送命题是——
“先?有?鸟还是先?有?蛋!”
殷婴鹰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实不相瞒,这是我们妖鸟族的千古难题,族鸟们都很想?知道自己的起源,想?不到上仙竟然早就解开?了!上仙真?是三界第?一大聪明!”
裴青野:“……”
怎么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罢了罢了,跟只鸟有?什么可计较的。
裴青野耸了耸肩,如实相告:“我没有?答上来?。”
“什么?”九头鹰转瞬尖叫起来?:“不可能!你?没答上来?现在怎么好端端站在这里!”
难道孤魂野鬼骗他?!
裴青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送命题之所以叫送命题,就是没有?标准答案,怎么回答都算错,独闯龙潭虎穴,都面对?送命题了,你?要是还跟着出?题人的思路走,那可算是完了……”
见九头鹰没听懂,逍遥散仙叹了一口气,试图启发他,便循循善诱道:“你?要这么想?啊……首先?,为什么出?题人要出?一道送命题给?你??”
殷婴鹰不假思索道:“因为尊上想?杀你?。”
裴青野点点头,又道:“可我分明是来?送礼的,尊上为什么想?杀我呢?”
殷婴鹰说:“因为尊上心情不好。”说罢又连忙摆手,道:“不对?不对?,你?又没招惹他,鬼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这不就是慕长渊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么。
“这就对?了!”裴青野一展扇子,露出?一个大大的“脱”字。
正当九头鹰看得目瞪口呆时,他又道:“我没招惹尊上,他却心情不好,还故意表现得很明显,给?我一道题的时间思考,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有?求于我,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殷婴鹰:???
逍遥散仙思路清奇,地狱九头鸟自愧不如。
“所以这题的正确解法不是选鸟还是选蛋,是我解决了他的难处,他才肯放我离开?鬼界。”
殷婴鹰不信:“你?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能有?多?困难?”
九头鹰话音未落,突然冒出?来?一根手指,就在他两眼之间比划着。
裴青野说:“一句。”
“那天我只说了一句话。”
九头鹰呆呆地盯着那一根修长的食指,实在无法想?象什么问题是天道魔尊无法解决,而?裴青野一句话就直接挣回一条命的。
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嘶哑道:“你?说了什么。”
裴青野突然将手收回,笑得神神秘秘:“具体问题就得具体分析,我已经告诉你?解题思路,答案无可奉告,”他顿了顿,在殷婴鹰提出?异议前提醒他:“这里是神月宫,你?少打听尊上的事,小心他又不高兴。”
九头鹰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就因为自己被沈凌夕砍脑袋后还手了,就遭到魔尊怒而?连砍七颗脑袋。
天道魔尊的脾气,看来?还要研究很久啊……
裴青野见他似懂非懂,安慰道:“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这种事只能慢慢来?。”
殷婴鹰沮丧地点头。
“我还有?事先?走了,鹰兄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说罢,裴青野便往醴仙泉的方向?走去,因为沈凌夕早就去往那边清除魔气。
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太多?,总容易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逍遥散仙走着走着,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当年生?死时速的那几秒钟——
神月宫已经封闭,任谁在里面都插翅难飞。
地狱魔尊手中掂量着一根神骨,准备将其打造成三界最锋利的神兵,眼底毫不掩藏的杀意简直能化作实质。
裴青野被天道的恐怖威压震慑得冷汗涔涔,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他努力地把刚才的对?话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终,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裴青野说:
“待上神取骨伤愈,我将第?一时间传书告知尊上。”
就因为这句话,裴青野最终得以死里逃生?,起初他还以为魔尊是找不到人练刀才生?气的。
但世间就是有?许多?事,在刚发生?那会儿受各种因素影响,总如雾里看花醉中望月般,模模糊糊不甚清晰。
直到后来?看得多?了,才豁然开?朗。
——那厮哪是找不到人练刀,分明是没想?到上神当真?肯为了天下苍生?受取骨之痛,所以自己坐在那生?闷气罢了。
裴青野苦笑:“都说天元年间出?了两名旷世奇才,我看是两个傻子,若早些看清心意,何?至于错过一世呢。”
云谲波诡
“想不到幽州居然早已沦为魔窟……”
裴青野才知道自己不在的几日里竟发生这么多事:魔尊偷溜去?人界,无意间破坏了人皇和心魔的会面、救了小书僮和几名天虞山的仙修、跟佛子叙了个旧,还顺便带回一只凤凰蛋。
哦对了,据说?他还招揽了几个活死人,最近人间动荡导致轮回道拥堵,这些活死人曾在揽星楼内做管事,魔尊已将他们送往奈何桥附近维护秩序。
不愧是红颜祸水,慕长渊在哪,血雨腥风就在哪。
即使裴青野早已见惯了世?面,听完后也十分震惊。
任谁都难以想象,幽州城内困锁着两只神兽,而仙盟对此竟一无所知!
不过话又说?回来,裴青野上?一世?也曾到?过幽州,同样没看出?什么端倪,只依稀记得楼内好像供着一位酿酒大?师,据说?从?宫里来的,揽星楼凭借这一点吸引了许多酒客——包括仙盟的菜苗。
他心有余悸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此说?来,人皇早就开始布局。从?渗透仙盟到?联络恶道,若发现得再晚些,又或者当天心魔亲自赴约,商信洲一找到?更大?的靠山,就会立即向仙界宣战!”
六百枚一品清心丹融入醴泉之中?,浩然的仙灵一圈圈荡漾开来。
沈凌夕解衣入水,长发如墨色海藻般在水中?散开:“事实上?,他在商谈之前就已经宣战了。”
裴青野负手立于岸边的白?玉屏风后,说?道:“神尊指的是鬼界挥兵攻打天虞山的事?”
沈凌夕:“别叫我神尊。”
裴青野只得乖乖道:“是,师侄。”
沈凌夕:“……”
逍遥散仙的脸皮厚如护山阵法,一点也不受影响地继续说?道:“方源负责救治天虞山弟子的伤势,我听他提过一嘴,说?是恶道先切断了天虞山与不周山的通讯仙网,再挑着夜里阵法最薄弱的时机发起攻击——按照常识推测,这里面肯定?有内鬼,人皇的渗透远超我们想象。”
沈凌夕盘坐于水中?,闭目道:“人皇这么着急一来是因为魔尊现世?,沉寂已久的鬼界士气高涨,商信洲借机推波助澜,让恶道替自己试刀;二来,赵怀阳之死是一把?双刃剑,往好了想,剑宗长老们根本玩不过人皇,往坏了想,他随时可能?暴露——商信洲早就猜到?沈琢的态度,输就输在他不了解沈琢的个性?。”
沈琢是那种能?坐下?来听你把?想说?的话说?完、想吵的架吵完的人吗?
他还真是。
不过也有前提——这“议事”的规矩本就由他亲自定?下?,但只对仙盟内施行。
人皇都半只脚踏进邪祟门槛里了,还指望相同待遇,不是找死是什么?
裴青野颇为惋惜道:“太平盛世?不需要商信洲这样的统治者,但若生于乱世?,他这份诡谲心思?或许能?成改变一些历史。”
沈凌夕莫名其妙:“师叔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
裴青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以商信洲的才智和筹谋,或许能?在灭世?之战时期保住绝大?多数凡人,让他们幸免于难。”
当时人界的君王大?多是无鬼神论者,将邪祟瘴气弥散看作细菌病毒一类的生化泄露,鬼怪魔物?涌入人界时也都被当成当成外星入侵,君王各自率领他们国家的军队,零零散散打了三年,发现打不过了,于是联合起来又打了两年,仍旧一败涂地。
终于,少数拥有古老传承的家族想起了避世?的仙修。
仙盟出?战又与鬼界打了十多年,仍打不过,这才请得玄清上?神下?界。
但此时人界早已生灵涂炭,就算沈凌夕也无力回天。
沈凌夕听完后冷冷道:“商信洲或许曾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帝王,但也早已被漫长的生命磨去?了初心,他见惯了身为凡人的‘无能?为力’和修士的‘无所不能?’,愈发觉得天道不公,遏制不住想要投机取巧的野心,最终注定?走上?一条不归路。你这以毒攻毒的法子实属剑走偏分锋,都快偏到?邪门歪道去?了。”
裴青野敛目道:“师侄教训的是。”
沈凌夕:“………”
其实细想“以毒攻毒”也不能?算完全错:商信洲绝不是个安分的统治者,若生在末世?,他必先拖住恶道,转而联络仙盟,根据善恶双方的实力再决定?投靠哪一边。倘若仙盟能?早几年得知情况,结局未必那么惨烈。
但世?间之事没有那么多“假如”,灭世?已成定?局,商信洲死于血棠剑下?也绝无转世?的可能?,裴青野智计卓绝,为达目的手段可以层出?不穷,沈凌夕眼里却容不得半粒沙子,一个是逍遥的散仙,一个是身负重任绝不出?错的上?神,想法不同很正常,裴青野委实犯不着惹得沈凌夕不悦。
精纯的仙灵随着雾气飘散,裴青野许久没听见仙池有动静,心想好师侄可不能?被自己气自闭了,便主动抛出?疑问:“当年我因为闭关?错过了这一茬,不知后续是怎么处理?的。”
沈凌夕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生气不妨碍说?正事:“估计跟上?次差不多——对外绝口不提人皇作恶,只称他暴毙身亡,剩下?的事交由大?臣和天师处理?。”
“幽州的风水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城内冤魂不散,不再适合普通人居住,只能?将百姓迁往清平郡,在揽星楼的废墟上?加盖镇魂塔,由禅宗负责超度。”
商信洲完全是咎由自取,只可惜几十年来被揽星楼祸害的老百姓们。
那些都只是普通人,有欲望和劣根性?,意志也不怎么坚定?,但同样的,这里边也有很多走投无路的苦命人,本想搏一线希望,却被酒色财气吸引着一步步走向深渊。
“说?起禅宗,”沈凌夕忽然道:“你以前见过佛子吗?”
裴青野想了想,赧然道:“这个时间点我本来应该在闭关?的,等到?出?关?时又刚好认识了叶芽……”
言下?之意是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逍遥散仙一概不关?心。
当年裴青野饱受梦魇骚扰,一度道心不稳,不得不找一个清静之地闭关?,一关?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后他刚从?山洞里出?来,就看见蹲在洞门口种了三百年花的叶芽。
小道侣看见他后,说?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在后面追着叫你你都不应——我看你神思?恍忽,是不是晚上?睡不好,要不要试试这株怀梦草?”
叶芽等他三百年,只是为了让他试一株新培育的仙草。
玄清上?神猝不及防吃一嘴狗粮,顿时语塞。
裴青野这才反应过来,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地微微发烫,他连忙岔开话题道:“这次沈盟主出?关?,我发觉他境界竟然有所精进。”
自裴芳菲死后,沈琢突破通天境后期,成为半神。但自那以后,众仙你追我赶长江后浪推前浪,唯独沈琢的境界纹丝不动,直到?他死,都没有任何变化。
修真界认为沈盟主已经抵达天赋的上?限,但沈琢自己却不认同这个观点。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没人知道。
沈凌夕忽然想起那日在青阳峰,三毒没头?没脑地提了一句道心裂痕,沈凌夕都没说?话,远处的沈琢突然间就暴怒了。
沈凌夕敛起神思?,淡淡道:“他的修为和功德早就圆满了,或许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吧。”
裴青野听上?神这么说?,附和道:“是有这种可能?,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希望他别再因为我姐的事情感到?自责,更不希望他因此——”
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沈凌夕不明就里地问道:“因此什么?”
裴青野本来想说?自己更不希望沈琢因此与沈凌夕产生嫌隙,但话到?嘴边就改成了:“没什么,先前听你提起‘蓝见雪’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刚才突然记起末世?一位无情道半神和她重名,对方刚好也出?身于天虞山。”
跨越了漫长岁月回到?天元廿四年,有时连认识的人都不一定?对得上?号。
这一年,蓝见雪还太过稚嫩青葱,甚至还是个恋爱脑。
“这位半神的飞升之路同样十分坎坷,她也证道了。”
沈凌夕略好奇道:“所以他最后还是杀了楚劲风?”
上?神虽没见过天虞山的几名弟子,但按照魔尊的描(吐)述(槽),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一对,蓝见雪执念深种,若因此道心动摇不能?自救,就只有杀了楚劲风才能?证得天道了。
然而裴青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吃了一惊:“非也,楚劲风的资质在天虞山还算不错,但若放眼整个仙界,就不太排得上?号了。自从?蓝见雪境界赶超他以后,那点小女儿心思?就淡了许多,这一段错付的感情并没有成为她日后修炼途中?的绊脚石——蓝见雪最后是杀母证道的。”
水池里的沈凌夕眉头?一皱,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眼睛。
“据说?她母亲没有反抗,正因为如此,蓝见雪这位半神在仙界饱受质疑、争议很大?。”
沈凌夕:“……”
无情道杀证道,“亲”指的不仅是道侣,还有父母子女,甚至师长好友。
蓝见雪与母亲蓝晶翎之间关?系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上?神听完后却莫名地心头?一跳。
沈凌夕说?:“为何没有人告诉我无情道出?了一位半神。”
裴青野说?:“因为争议太大?,蓝见雪闭关?了一千六百多年,从?此深居简出?,不出?席仙盟的任何公开场合,若非灭世?之战打响,她真的不一定?会离开天虞山。”
沈凌夕问:“那后来呢?”
“她杀母证道,这样的道心是很难抵御三毒的……”裴青野似乎有些不愿意说?下?去?,但见上?神想听,只能?继续道:“蓝见雪受三毒影响,塌了道心,在堕魔前的最后一刻,她命令亲传弟子砍下?她的头?颅……”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要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
决绝、刚烈,无情道修一如他们所供奉的上?古凤凰,宁愿毁灭也绝不屈服。
灭世?之战的回忆充满着悲痛和沉重,裴青野叹了一口气,尝试换个心情,乐观道:“但这一世?终究有所不同,蓝见雪此次放归麒麟,获赐‘仁心’,或许这辈子不会再那么辛苦了吧。”
仙池里半晌才传出?来一声轻微的“嗯”。
之后,两人沉默了良久。
寂静蔓延,偶尔有水花声响起,提醒着裴青野别像门神似的杵在这里。
“咳……”逍遥散仙轻咳一声后,试探性?地问道:“您在想什么?”
言下?之意是没事我就准备退下?了,免得被魔尊看见了,回头?又拿来大?做文章。
沈凌夕说?:“在想心魔。”
“咳咳咳……咳咳咳咳……”
白?玉屏风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裴青野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背过去?。
这可不兴被尊上?听见啊……
沈凌夕说?:“我不明白?忘川为什么失约。”
哈?
裴青野难得茫然了一次。
“这个商信洲过于盲目自信了,千古一帝还没做成就想和天道魔尊谈合作——心魔手下?哪个不比他强?更何况他那些试验还只做了一半……”
沈凌夕却说?:“被我带回来的恶道不多,至今为止只发现三毒、邪帝以及少数鬼将,鬼将已经被慕川尽数瓦解,邪帝现在态度摇摆不定?,三毒尚未重生成功,恢复功力也需要一定?时间……”
经他这么一分析,裴青野也察觉到?不对劲,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恶道重回一盘散沙,若能?借此机会笼络人皇,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更何况现在是人皇放低姿态来求他。”
但裴青野内心仍抱有一丝幻想:“难道他们三观不和?”
“不太可能?。能?获得人皇的支持,相当于人界在善恶之争中?已经做出?了选择,对忘川和恶道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裴青野越听一颗心就越往下?沉。
战火和惨叫的回忆如同夜幕般悄悄将他笼罩住。
然而一屏风之外的仙池,薄雾散去?,双月倒映入泉水,如同洒落一大?片粼粼星光。
沈凌夕盯着水面上?一圈圈荡起的涟漪,思?绪转得飞快:“至于所谓半成品,改造技术本身没有太大?破绽,只要忘川愿意接手,重整试验根本不是难事,毕竟心魔也急需一支像傀儡一样听话的军队,除非……”
“除非什么?”
鬼界的夜空常年云谲波诡,远处阴云形成巨大?的漩涡,如漏斗般贯穿天地之间。
沈凌夕的声音渐冷如冰:“除非他已经有更好的选择了。”
欲求不满
月黑风高,夜深鬼静。
一道身影悄悄溜进了卧室。
魔尊好不容易摆脱妖鸟族,尽管此刻周围一片静谧,他脑子里仍充满了叽叽喳喳的噪音污染。
直到听见均匀轻微的呼吸声,看见沈凌夕安睡的侧颜,那颗烦躁的心才逐渐平复下来。
经历几番波折,沈凌夕终于将残留魔气驱除干净,精纯的灵力重新运转周身,为他镀上一层冷冽的银白光华。
他第一次因疲惫睡着,枕边落下?一本翻看到一半的书?。
慕长?渊随手把?书?扔到床头柜,像条鱼一样钻进被窝,将对方抱了个满怀,扰人清梦还理直气壮:“你怎么不等本座。”
“嗯?”沈凌夕不知睡迷糊了还是怎么的,居然先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然后才用略带鼻音的声音说道:“……你们?讨论完了?”
慕长?渊捉住他的手,面露疑惑道:“怎么连你夫君都不认识,还要确认一下??”
沈凌夕迷迷糊糊道:“总是梦到你回来?,我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甚少露出这般慵懒松懈的模样,慕长?渊一时间?不禁有些看呆了。
炼体是仙修的日常功课之一,沈凌夕同样天赋异禀,身体具有极强的韧性和忍耐力,生病也一样。
但这几日,那一股邪祟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作威作福,接连高烧将沈凌夕的身体搓磨得又热又软。
慕长?渊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神魔蜜月期都没?过,加上沈凌夕此刻不具备反抗的力气,魔尊何止动了心思,他简直不想做人了!
最终还是因为叶芽的严厉警告,慕长?渊才迟迟没?下?手。
——但忍耐总是有个限度的,这不,沈凌夕病才好,他又蠢蠢欲动了。
慕长?渊半撒娇半抱怨道:“你和裴青野聊什么聊那么久,还专程跑到仙池边,不让本座听?”
醴泉仙池是当前地狱神月宫里唯一不被监听的地方。
这是前几日沈凌夕主?动提的要求,慕长?渊不仅答应得干脆,甚至还打算以主?殿为分界线,将整座东宫都送给对方,以后恶道有事魔尊都安排在西宫处理。
但沈凌夕拒绝了。
慕长?渊不算意外,只是眼底仍有些失落:地狱神月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由魔尊亲手打造,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拥有绝对掌控权。
却?唯独不能?这样对待沈凌夕。
三十三重天才是上神的归宿。沈凌夕如同一只误入地狱的上古凤凰,短暂地停留栖息一会?儿,不需要神月宫专门为他腾出那么大?空间?,因为根本用不上。
他迟早会?离开的。
大?道无情,郎心似铁,没?人能?改变沈凌夕的决定。慕长?渊本想放弃劝说,甚至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正?当这话题就要被揭过时,魔尊大?人又临时变卦,道:“……本座没?多少东西放在这边,反正?东宫空着也是空着,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装饰布置。”
说罢又觉得自己犯蠢:临渊水榭那么枯燥上神不是一样住了好多年?!
果然,沈凌夕说:“不必了,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慕长?远悻悻道:“噢。”
再劝就难看了,魔尊心想,假如自己坚持,沈凌夕也会?同意并顺着他的想法来?,可那与自欺欺人又有何区别?
慕长?渊生性霸道护短不讲理,却?偏偏执拗地想要沈凌夕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可即便是魔化的凤凰,也不愿在地狱当一只笼养金丝雀。
慕长?渊决定从长?计议,正?准备跳过这个话题,还没?开口就听沈凌夕接着说:“我最近刚逛完神月宫,对空间?之术产生了些兴趣,准备找几本有关神月宫规划的笔记,看看能?不能?自己建造出一座别苑……你笑什么,不许笑!”
沈凌夕以为对方笑自己偷师恶道法术还偷得那么理直气壮,然而他的解释话语都被慕长?渊以吻封缄。
“好端端的又发什么呆?”
卧室里,沈凌夕的一声疑问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维度,慕长?渊回神道:“……没?事,被σw。zλ。那群鸟吵得有点神经衰弱,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沈凌夕又重复一遍:“师叔说慕夫人所在之地清静,平日无人打扰,让我们?不必太?担忧。”
慕长?渊显然不太?担心母亲的处境:他和心魔都用着凡人时期的身躯,血缘拥有天然羁绊,人界早已乱作一团,天大?地大?哪里不能?打?只要慕晚萤安安稳稳待在仙山中,他们?都不太?愿意对不周山开战,但凡慕晚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仙盟根本承受不住来?自天道魔尊的怒火。
所谓阵前祭旗,不过是一种不甘示弱的挽尊说法。
当然,慕老四若能?将母亲带走?安置在瀛洲岛,仙盟就连挽尊的机会?都没?有了。
慕长?渊皱眉道:“别以为本座没?发现裴青野那点小心思,说来?说去?就是不说慕晚萤被关在哪里……该不会?是临渊水榭吧?”
临渊水榭天寒地冻,也就沈凌夕愿意待,对普通凡人来?说和发配苦寒之地有何分别?
见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沈凌夕无奈道:“师叔也有苦衷,那地方好歹是仙盟圣地,已经被你烧过一次了,他可不希望你再烧一次。”
慕长?渊迅速反应过来?:“……仙盟祠堂?”
仙盟祠堂是一座单独的小山,与十二峰区别开来?,祠堂里供奉着历代盟主?、峰主?、宗门百家的仙尊的牌位,也是仙门千年来?最重要的传承,提醒弟子坚守善道,不忘初心。
以往上仙犯错后都在祠堂受罚,裴青野听说严珂被关在暮商峰时,就觉得奇怪——祠堂又没?被毁,为什么不用?
于是他趁着沈琢出关去?往幽州的间?隙,特意到那附近转了一圈。
果不其然:祠堂附近被足足叠了二十八个困阵,把?星宿位都占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仙修跟祖宗反目成?仇,生怕对方掀开棺材板跳出来?骂不肖徒孙。
为了防止有仙修吃里扒外,仙盟高层采用了最难解的古阵法,稍有不慎整个不周山都会?被惊动,裴青野不敢贸然进入,甚至看不见阵法内的情形——这方面还是瀛洲鬼王比较有优势,他抽出一缕魂识附在上山送饭的剑宗弟子身上,很快就见到了被困的慕晚萤。
慕夫人静养多日,早已从惊吓中缓过来?,仙盟大?抵也跟她解释过一些情况,她情绪平稳地回答过剑宗弟子几个问题后,便声称自己要休息,弟子们?也没?为难她,告辞回师门复命去?了。
慕长?渊沉吟道:“既然如此,就该把?老四带回来?,裴青野将他留在山里是真不怕老四突然发疯?”
这事说起来?也奇怪:裴青野原本都劝动慕小井了,来?到狗洞前瀛洲鬼王却?突然反悔,说什么也要留在山中。
在不周山内多待一个时辰就多一分被抓的风险,裴青野自己被抓没?关系,耽误送药麻烦可就大?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得将此事告知方源,让对方帮忙盯着山中的瀛洲鬼王。
裴青野还特意交代:一旦发生什么事,以最快的速度上报沈琢,千万别犹豫。
说到这里,沈凌夕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这样说是否合适:“不过我觉得鬼王的性格与邪帝不太?一样……”
慕长?渊似笑非笑:“因为他肯叫你‘嫂子’?”
沈凌夕脸色一僵,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他伤势已愈,又在神月宫静养了些日子,虽说中间?一波三折,却?都不是太?严重的问题。沈凌夕原本话就不多,因为交代慕夫人的事才说了许久,此刻他一沉默,卧室也就跟着安静下?来?。
慕长?渊目光紧盯着对方抿紧的嘴唇,喉结滚动。
哪怕光线不佳,依然能?看清唇瓣红润、像沁过露水的花瓣般有光泽。
沈凌夕总算想到怎么给自己找补:“鬼王只是怨气太?重,性情暴躁,他年纪尚小,刚入恶道本性还不算坏,并且十分依赖血亲……”
他说话时嘴唇开合,温热的吐息仿佛轻拂到了魔尊心尖最痒的那一小块。
慕长?渊骤然翻身,直接将沈凌夕压在身下?,趁对方没?反应过来?,魔尊用膝盖抵在他两腿之间?,同时右手插入沈凌夕的发丝里,俯身就吻住了一直在引诱他的双唇。
“……唔……”
沈凌夕尚未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堵回去?,顿时双目微微睁大?,透出些许不可思议:这家伙怎么在聊正?事的时候突然发情?
亲吻从唇畔到齿关,循序渐进,直到喘不过气时,沈凌夕才用手抵住慕长?渊的胸膛,好不容易推开些许,轻喘着说道:“你|丁页|着我了。”
上神的声音其实还算冷静,然而气氛已经到这里了,魔尊根本不管不顾。慕长?渊贴着他被亲吻得红肿的唇瓣,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啊,怎么办。”
沈凌夕:“……”
慕长?渊将手探入睡袍,又觉得这样远远不够,就尝试把?碍事的睡袍往上推,就在这时时,上神突然道:“你想学禅宗的止水心法吗?我可以教你。”(审核大?大?麻烦你们?看清楚,阻拦了,没?有进行下?去?。)
魔尊:“……”
谁特么要心如止水!劳资又不是禅宗那帮秃驴!!
慕长?渊像一头欲求不满的雄狮,遭到拒绝后有些恼羞成?怒:“方源不是给多了两百颗丹药吗?!”
沈凌夕满脸木然:“你也知道只有两百颗——你能?只射三分之一吗。”
慕长?渊:………
魔尊其实心里清楚,天阶一品清心丹治标不治本,但有些事情并非纯靠意志就能?憋回去?的,万一自己情浓时没?能?忍得住——就算裴青野是免费劳动力,也不能?浪费在三天两头跑仙盟上。
更何况仙盟进入战时状态,岐黄四宗倾尽库存也不可能?供应得了这么多丹药。
慕长?渊气得翻身一把?抓过被子把?头蒙住,一整个大?写的自闭。
禅宗的止水心法果然名不虚传,片刻后,上神完全平复下?来?,扭头看见慕长?渊又把?自己包成?一个郁闷的春卷,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环抱住对方轻声哄道:“实在不行……我帮你吧?”
“不要!”春卷里的声音闷闷的:“你又不会?!”
玄清上神平日里双手练枪,掌心铺了一层薄茧,下?手往往还没?个轻重。
沈凌夕想了想,认真说道:“你可以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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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夕是个好学生,全方位的那种。
他注意力非常集中,以至于当琥珀般清浅的眼睛专注盯着某一事物?时,呈现出来?的就是极强的压迫感。
神魔像初次偷尝禁果的少年般窘迫,哪怕在临渊水榭的小木屋里,俩人第一次尝试时,魔尊都没?有这么局促。
终于,压力山大?的魔尊忍无可忍道:“把?眼睛闭上。”
上神没?问为什么,乖乖把?眼睛闭上。
慕长?渊这才趁他不注意,没?出息地悄悄松一口气,继而稳住发颤的声线,道:“可以开始了。”
沈凌夕专注而认真地握住,表情严肃得仿佛参加仙盟校考似。
沈凌夕一点儿也不会?营造气氛,无论是俩人的第一次,还是在须弥山小黑屋,魔尊总觉得把?主?动权交给对方是件很窘迫别扭的事。慕长?渊满脸通红,但随着渐入佳境,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扯开对方早已散乱的睡袍,克制又放肆地胡乱亲吻着。
隔靴搔痒差强人意,也好过什么都做不了。
魔尊心跳越来?越快,简直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可他只能?狠狠咬住牙关,保持着一丝理智,直到最后的一瞬间?,脑海里像炸开烟花般闪过白光,他凶狠地一口咬住沈凌夕的肩膀!
“嘶——”
这一口咬得不轻,沈凌夕猝不及防,幸好没?有加重手上的力道,不然就是同归于尽了。
慕长?渊满身是汗,他下?巴抵在沈凌夕肩头,呼吸急促,模样又无奈又狼狈,还十分委屈。
沈凌夕闭眼后感知变得异常灵敏,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声音也有些嘶哑:“可以了吗。”
魔尊咬牙:“不够。”
上神察觉到那物?重新变得斗志昂扬起来?,也不废话,又开始了第二轮的答题。
这回他明显比上次熟练许多,注意力也能?分散到别处——另一只手以慕长?渊腰腹间?的人鱼线为起点,故意带着一丝微弱电流,顺着线条分明的肌肉往上摸,所过之处过电般的酥麻,慕长?渊呼吸一度带着轻颤。
忽然间?,不知触碰到了哪里,魔尊一把?捉住他造次的手,直接拉过头顶摁在枕头上!
沈凌夕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慕长?渊就凑近他耳畔小声抱怨道:“轻点,你弄痛我了。”
上神睫毛轻颤:“哦。”
经过几轮答题后,满室都是暧|昧甜腻的香气。
慕长?渊得到抒解,总算心情好了些,他亲了亲沈凌夕湿润的鬓发,哑着嗓音一本正?经地说道:“下?课。”
沈凌夕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昏暗的卧室里,上神眼底蕴含的光芒比长?河星海还要绚烂。
魔尊看见后,脑子里竟萌生出一个恶劣的念头:本座更想看他在床上哭……
这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疯狂地抽枝发芽,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慕长?渊心如擂鼓,他心想,再这样下?去?沈凌夕今晚是在劫难逃了。
“……”
魔尊大?人一狠心,双手撑在床上蓦地坐起身,将两人的距离彻底拉开。可如此一来?,他正?好就是从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躺在床上刚睁开眼、仰着脸的沈凌夕。
上神见他表情变幻莫测,奇怪道:“怎么了。”
魔尊强压下?念头,嘶哑道:“没?什么,本座想去?洗个澡。”
不明就里的沈凌夕居然有心情打趣:“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洗?”
那还得了!
魔尊难得一见地落荒而逃:“你给本座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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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月宫主?卧是个大?套间?,慕长?渊这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
就在沈凌夕困倦得又快睡着时,魔尊总算含羞带怯地出来?了。
他腰间?只围一条白色浴巾,尤为显得腰窄腿长?,上半身更是整个|衤果|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慕长?渊早已不是病弱将死的凡人,魔尊法相魅惑三界众生,美貌自不用多说,身材也无可挑剔。
沈凌夕欣赏的目光游走?他全身,到某处时不动声色地停留片刻,旋即移开目光。
他掩饰得很好,慕长?渊没?有察觉。
但同样的,沈凌夕也没?能?从对方身上找出端倪——刚才摸到这附近时,突然被魔尊打断。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
慕长?渊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在找出解决办法之前,咱俩只能?分房睡了。”
否则早晚有一天他会?兽性大?发。
沈凌夕遗憾地耸耸肩:“好像是这样的。”
慕长?渊一看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初是谁为了延缓修炼速度,三天两头要求自己采补的?!
他冷不丁又想起那个让沈凌夕在床上哭的念头。
慕长?渊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就此功亏一篑,他木着脸往外走?:“那你今晚自己睡吧。”
“等等!”沈凌夕叫住他。
魔尊满怀期盼地转过身来?。
上神目光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冷道:“你就穿成?这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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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太?过分了……”
空无一鬼的走?廊里,魔尊自顾自地疯狂输出:“本座在自己家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就算裸奔也是本座的魔身自由!!”
沈凌夕这家伙跟他师父一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
但说归说,慕长?渊一身玄黑长?袍从来?没?有穿得这么规整过。
走?着走?着,经过一面镜子,魔尊看见镜中的美人就差没?把?“衣冠齐楚”四个字刻脸上了。
恶道之主?的怒火蹭蹭往上冒:“仗着本座宠他,越来?越不像话,本座早晚要重振夫纲!”
他叛逆地扯开腰间?系带,又故意把?滚金绣边的襟口扯散,直到露出锁骨和胸肌,连腹肌都若隐若现,才稍微满意地重新打量镜中的自己,然后继续向前走?。
慕长?渊今晚的暴躁纯粹来?源于欲求不满。
通常来?说,他心情哪怕只受到半点影响,周围必然有人要倒霉的。
但此刻神月宫里能?用来?倒霉的不多——叶芽要治病,裴青野要跑腿,殷婴鹰正?安顿八百只族鸟,已经很倒霉了。
至于孤魂野鬼,这俩一天到晚不见鬼影。
“难怪能?苟到灭世末期……”魔尊小声吐槽道。
或许是心里惦记着事,他不知不觉又走?到神月宫的主?殿。
殿内绿荫葱葱,一看就很环保,凤凰玉蛋还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泉水里,小凤雏似乎睡得很熟。
慕长?渊抓起那颗蛋,不爽道:“……凭什么你睡得这么香,本座却?要跟沈凌夕分房睡?”
任谁都想不到,地狱魔尊不讲道理起来?,连一颗蛋都不放过。
凤凰玉蛋上光华静静流淌,是禁咒在守护着小凤雏。
慕长?渊又开始琢磨起来?:“凤凰托孤时,有没?有做过背景调查?它知道本座是谁吗?”
——更重要的是,它知道本座什么都干得出来?吗?
他把?凤凰蛋放回温泉水中,随后召来?艳骨刀。
归魂枪尚未用神骨重新铸造,艳骨刀就是实打实的三界第一神兵——这把?刀经过心魔之手后,血腥杀伐之气更甚从前。
魔尊细细端详着陪伴自己数千年的神兵,修长?白净的手指轻抚过刀面,刀锋淬着猩红的光芒。
直到指尖拂过一处小缺口,想起这刀曾经贯穿玄清上神的气海,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底浮现出一丝戾气。
慕井疯起来?连自己都杀,慕长?渊又何尝不是呢?
不管心魔这次打算用什么方式对付沈凌夕,慕长?渊一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主?殿里的温度陡然因为魔尊的杀意而骤降,空气也仿佛凝滞住了。
梧桐绿竹和醴泉都一寸寸冻结成?冰,凤凰蛋却?依然在禁咒中睡得香甜。
慕长?渊单手持刀,注意力重新回到凤凰玉蛋上面:“区区一道凤凰禁咒就想难倒本座……你们?三十三重天是不是看不起我?”
用无坚不摧的利器对付一颗天真无邪的蛋这种事,也就恶道干得出来?了。
魔尊朝着无辜的凤凰玉蛋比划了两下?,随后想了想,才又改用刀背。
这回他没?有犹豫,直接挥刀砍向禁咒:“给我破!”
轰——
蛋壳清脆碎裂,禁咒的光华如莲花绽放般层层铺开,鬼界诡谲的漩涡云为之一清,人界的无边夜幕也被划开,随后流光溢彩碎成?千万光芒,最终化作一道耀眼绚丽的光柱从地狱神月宫直冲三十三重天外!
凤凰诞生,惊动九州!
茶里茶气
凤凰诞生时,九州大陆正被浓厚的夜色笼罩。
不周山的上仙界因为天虞山突如其来的战事?而局势紧张,御剑飞行的弟子和传信的符器如流星雨般划过?天空,没人想起某座山的山脚下,还有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
巍峨的山峦高耸入云,仙雾缭绕,景色秀美,但或许因为供奉英灵排位的关系,山中寂冷异常,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阴森感。
山脚下小木屋彻夜点灯,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伏在案台上雕刻着什么,桌面上时不时洒落几?许灰尘。
妇人专心致志地雕刻着手里的东西?,偶尔发出一两声干咳。
褪去?华丽的衣裳和钗环后,慕晚萤不到四十的年纪,鬓间已然藏不住白发。
那个叫阿萤的乡野姑娘,一生受过?的苦都体现在斑白的发丝上,而她一生赚到的钱,则藏在粗糙双手的每一道缝隙里。
慕晚萤是?做玉雕发家的,她雕出来的第一个成品,是?她的亡夫慕良和。
那一块玉料原本是?别人拿来垫桌脚用的,当时慕晚萤拿不到更好的原石,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凑合用。
她一点点地将那谪仙似的男人刻画出来,或许倾注了太多思念之情,慕晚萤雕得比玉石镇上任何一家老字号都要细致,发丝、神态,甚至连衣衫褶皱纹路都和真的没什么两样。
她好不容易雕完,正坐在路边端详时,就被一位贵妇人给看中了。
贵妇以为她雕刻的是?哪位神仙菩萨,询问起时,慕晚萤灵机一动,说:“我从?未见过?哪路神仙,只不过?听说菩萨法相?万千,我依照心中所想来雕刻罢了。”
贵妇听完直夸她有灵性,虽然料子差,对?方?也?愿意付点工钱,将这一尊菩萨请回家供奉。
慕晚萤毫不犹豫地就把?她刚雕出来的丈夫卖了,拿着三贯铜钱买了一斤猪肉、一条鱼,去?药店里抓了一副药,又在集市上扯了几?尺布料,看见小贩卖拨浪鼓,周围围着一圈孩子,她没忍住也?买了一个,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家哄儿?子。
半个月后,小慕川的病情再度恶化?,慕晚萤不再去?玉料市场捡别人不要的料子,而是?留在茅屋里照顾孩子。
就在这时,贵妇居然派人找上门来了。
原来贵妇虽身为大房,却久无身孕,眼看着丈夫就要纳妾了,她心灰意冷出来散心,见路边有一女子专心致志地雕着一块废料,对?方?雕工了得、灵气逼人,却只能捡些边角料,实属浪费一身才气,贵妇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尊菩萨请回家,谁知才过?半个月,大夫便告诉她有喜有孕!
时人既然信神佛,自然将一切归因于?请回了那一尊菩萨。
从?仆人口中得知此事?后,慕晚萤还有些莫名其妙:慕良和,你自己的儿?子半死不活,你怎么还跑去?给别人送子?!
贵妇遣仆人来访的原因也?很简单——圈子里有许多女子都存在同?样的问题,希望慕晚萤能多雕几?尊菩萨,让她们?请回家供奉。
慕晚萤连忙撇清关系:自己一介普通凡人,又不通灵又没有仙缘,此事?纯属巧合。
可?她们?并不死心——先前的贵妇仅用了三贯钱就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断绝了丈夫纳妾的心思,富贵人家有的是?钱,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别说三贯,三千贯甚至三万贯她们?都出得起!
不仅如此,她们?甚至提出派府宅里的奶妈帮她照顾病重?的孩子,让慕晚萤专心致志搞雕刻创作。
慕晚萤最终还是?向富贵低头了。
她不知道这个钱能挣多久,更不敢想其他贵妇请回玉像后不见起色,到时候自己的下场会如何。她只知道儿?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若慕川病死,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神奇的是?,请回玉像的贵妇们?陆陆续续都有了身孕,慕晚萤一夜之间名声大噪,走在路上都会被顽童喊“送子观音”。
她又苦涩又欣慰,苦涩的是?她自己的孩子性命垂危,欣慰的是?现在总算有钱给慕川治病。
慕晚萤出名后,找她雕刻的人就不限于?求子了,求什么的都有,还有一些满月礼、贺寿礼、定情信物等等。雕刻有工期,有钱人性子急,不断竞价,就是?为了能让自己的订单排在前面,慕晚萤也?因为单子太多,疲于?应酬,加上她不识字,只得雇人打理门面生意。
再后来,她年初刚开张,订单就直接排到了年末,慕晚萤不得不开始招收学徒。
慕家的家业越做越大,就引起了外人的觊觎。
人人都知道她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寡妇,总有流氓地痞找上门挑事?,甚至有醉汉夜里翻墙进来想坏了她的名声,好借机把?事?情闹大,名正言顺地通过?娶她来霸占家产。
慕晚萤借口玉料贵重?,存放在仓库不安全,让那些找她雕刻的世家大族帮忙建造慕家庄,石灰围墙越砌越高,每晚都有年轻力壮的仆人在哨亭守夜。
渐渐的,慕晚萤变成君山一带的首富,名声传遍江南,连扬州本家也?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本家借口慕川是?慕良和的嫡子,时不时派人来“走亲戚”,给慕晚萤施压,要求慕川回扬州认祖归宗。
然而慕川严重?时断断续续昏迷,甚至连续数月都下不来床,慕晚萤担心自己年迈撑不住家业时,儿?子会因为病重?再次遭到家族的抛弃。
于?是?慕晚萤向亡夫的牌位祈求,希望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重?视亲人,能与兄长相?互扶持就可?以了。
也?不晓得是?不是?亡夫在天之灵所有回应,十个月后慕井出生了。
没有人知道慕井的父亲是?谁,连慕晚萤自己也?迷迷糊糊的,但她还是?很开心:因为老四确实是?一个健康的孩子,长得更像她,性格也?活泼充满朝气。
正如慕晚萤许愿的那样,慕井从?小就很会照顾人,从?来不惹他哥生气。
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世间事?不可?能样样都顺心,很快地,风言风语就传遍了君山。
镇上的孩子不跟慕井一起玩,他们?喊他野种,甚至当着慕晚萤的面也?毫不收敛。
一旁的长辈听见了,不仅不觉得尴尬,还笑呵呵地跟慕晚萤说:“小孩子之间玩闹罢了,您别跟小辈一般见识。”
慕晚萤听完这话后,二话不说上前几?步,抡起袖子就扇了那孩子一巴掌,她手劲大,掌心又粗糙,孩子直接被掀翻在地,半边脸高高肿起,顿时号啕起来。
慕夫人在围观群众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对?哭闹的孩子说:“你有爹有娘,却和个野种一样没人教养,今日打你是?让你长记性,看在我是?个长辈的份上,谅你家也?不敢和我计较。”
那孩子的长辈在旁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红,等到她走了以后才敢骂道:“泼妇,真是?个泼妇!难怪被婆家赶出来……”
事?后慕晚萤把?慕井叫到跟前来,对?他说:“娘生你下来不是?让你受这闲气的,以后谁再惹你就打回去?,打出好歹来了有娘赔医药费,要多少有多少。”
慕井懵懂地点头。
尽管如此,慕井的待遇却没有得到太多改善,他性格像极了慕晚萤年轻时候,不管多苦多痛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因为生父不详,慕井常受排挤欺负,偶尔打架受了伤也?不敢告诉母亲,就悄悄躲到哥哥房中,让兄长帮他瞒下。
慕晚萤不是?全不知道,可?世道就是?如此,她一个弱女子,撑住家业已经竭尽全力,总不能还让她来改变世道吧?
因此,当云游的术士来到她家门前,说她的幺子身怀仙缘,问她愿不愿意将孩子送入仙门修道成仙,慕晚萤一口答应下来。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老四只要拜入仙门,不会有谁再敢喊他野种,再者,家中出了一位仙君,那就是?有靠山的了,十里八乡轻易不敢得罪他们?孤儿?寡母,就怕引起仙门不满,坏了这一带的风水气运。
那时候的慕晚萤并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那些不好的回忆,让慕晚萤越想越出神,直到凤凰诞生的光柱划破夜幕,山中群鸟瞬间扑扇着翅膀朝光柱飞去?,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使得慕晚萤陡然惊醒,握住刻刀的右手发错力,刀尖划过?,割破了她的左手。
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并不理会结界外的一切纷扰,只是?呆呆地盯住混合着血和灰的手。
慕晚萤从?来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子,也?早就过?了撒娇的年纪,就连唯一关心她有没有摔疼的男人,也?已经过?世将近二十年了。
她从?白天雕刻到了晚上,仙门弟子送来的饭菜早就放凉。慕晚萤肩颈又酸又痛,她放下刻刀和石头,环顾四周,总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还以为是?小屋里有些暗,于?是?拔下簪子想把?火光挑亮,等看清屋子里全是?风灯时,又忍不住愣了一下,才想起这里是?仙盟,仙家的法器她不会用。
慕晚萤只得作罢。
寒冬将过?,新年临近,原本是?家庭团聚之时,她和孩子们?却四散天涯。
哦,严格来说也?不算全部四散……
小屋里的所有风灯骤然全灭,瞬间变成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慕晚萤端坐桌前,似乎并不吃惊。
她甚至还主动打招呼道:“你来啦。”
阴风挟裹着枯叶灌入小屋内,慕晚萤觉得冷,一声不吭地抱紧双臂,一不小心就把?血迹蹭到了衣服上。
风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声音,根本听不出男女:“……你故意雕得这么慢……以为这样能多活一日……”
慕晚萤见它察觉,也?不隐瞒或装傻,大大方?方?承认道:“是?啊,我还盼着死前能全家团聚一次。”
“不可?能!”那声音突然变得暴躁又尖锐:“你永远都别想见到你的好儿?子!!”
刺耳的音波简直能穿破耳膜,换作别人早就吓晕了,慕晚萤却冷静道:“我有两个好儿?子,你说哪一个?”
阴风突然沉默了,但仍旧呼呼地刮着,把?小屋四周的窗全部吹开。
慕晚萤冻得有些发僵,流血的伤口也?被冻住。
她说:“关上门窗吧,长冻疮就更握不住刻刀了。”
那阵阴风犹豫片刻后,“呼啦”一声将所有门窗重?重?合上。
靠近大门的一扇窗户大概是?不满这个力道,又敢怒不敢言,索性直接连框一起掉了下来!
这下可?好,山间的夜风只往一个窟窿里灌,整间小屋跟哨子似的发出风响。
慕晚萤还在犹豫是?现在自己动身去?修窗,还是?熬一夜到明早再交给剑宗小仙君时,那阴风又“哗啦”一下把?掉下来的窗户重?新拍进墙内。
慕晚萤:“……”
说起来,被困山中的这段时间,慕晚萤闲下来总在思考,教育问题出在哪个环节:她对?两个儿?子要求不高,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两个最后活成了四个,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超出预期”。
慕晚萤发家致富后,始终坚持做善事?,一来是?为了给病弱的老三积福,二来也?是?为两个孩子以身作则,但若说她太忙没空教他们?处事?做人——老三那一屋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至于?十岁就被带走的老四……慕夫人确实心怀愧疚,可?也?确实想不明白,好好一个少年究竟是?怎么变成这种神经病的?
阴风念经一样嘴碎:“只有你死了……沈凌夕死了……瀛洲鬼王也?死了……哥哥才是?我的!”
尽管听仙君普及过?恶道修为境界的差别,知道大阿修罗鬼是?仅次于?天道魔尊的存在,慕晚萤还是?忍不住皱眉训斥道:“你难道不该反省自己是?怎么混成这个样子的吗?”
夺魄邪帝:“……”
慕晚萤道:“你说你们?兄弟俩相?互扶持了万年,到头来却把?你哥气得连鬼界都不让你回——我断不相?信只因为那天在青阳峰你认错了哥哥又骂了凌夕两句,说吧,除此之外你还干了什么?”
慕井顿时愣住了——夺魄邪帝哪里遭过?这种训斥?就连他哥都不曾这样!
魔尊一般都是?上手直接揍。
知子莫若母,慕晚萤身为母亲,第六感堪称精准打击:“我猜跟那个和我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有关。”
那团阴风霎时间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反驳:“什么一模一样,那才是?我哥!”
慕晚萤寸步不让:“是?你哥你怎么不找他,非要跟我儿?过?不去??!”
她压根儿?就不承认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她儿?子,即便对?方?和慕长渊长得一模一样。
阴风语塞:“因为……因为……”
夺魄邪帝心里其实清楚,两个都是?慕长渊,但心魔只是?慕长渊的一部分,或者说切片。
魔尊是?玩世不恭的祸水,心魔则是?事?业大于?一切的野心家。倘若真正的慕长渊永不回魂,那夺魄邪帝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但现在摆明了从?沈凌夕到慕晚萤都只认慕长渊,那他就有些害怕了。
害怕那个一直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哥哥,那个在上神面前替他挡下雷霆一枪的哥哥,最后与自己桥归桥、路归路,分道扬镳。
终于?,畏惧的情绪击败了一切,夺魄邪帝问道:“我肉身已毁,与你不再有血缘羁绊,你为什么非认为我是?你儿?子,却不觉得他是?。”
这个“他”指的是?心魔忘川。
慕晚萤沉默半晌,道:“他或许曾经是?吧……但从?他让三界生灵涂炭开始,就不再是?了。”
仙盟结合严珂的口供,基本捋清慕家四兄弟的复杂关系,并将此事?解释给了慕晚萤听。
当然,解释的同?时做了不少加工处理,他们?本希望连慕长渊一起拉下水,最终却失败了。
“老四,娘亲手将你们?送往不归路,心中有愧,所以无论你们?犯什么错误,只要能回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这个做母亲的总是?会最先心软。”
“但川儿?不一样。”
“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选的,如果错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慕晚萤声音带着σw。zλ。吴侬软语特有的柔美,说出来的话语却铿锵有力。
某一瞬间,夺魄邪帝竟破天荒生出些许心虚:他又如何不知道,慕长渊真正气的是?他非要招魂,招来了心魔,还把?玄清上神从?三十三重?天外牵扯进来。
一切罪恶和动乱的源头都是?他。
因为他又闯祸了。
慕晚萤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扭头道:“所以忘川犯下的那些罪行,你没有助纣为虐吧?”
夺魄邪帝梗着脖子道:“你认不认与我何干,本邪帝的事?又不要你管!”
慕晚萤说:“你为什么就是?这么死脑筋,我若认了你,你哥还能跟你怄气到几?时?”
“……”
一招将军,慕井瞬间落入下风。
夺魄邪帝甚至忘记前不久自己还信誓旦旦要魔尊后悔——他特意潜伏入山,甚至不惜解开二十八个古阵,就是?为了悄无声息地杀死慕晚萤再嫁祸给仙盟。
慕井心思歹毒地认为,如此一来他哥必定向仙盟宣战,沈凌夕则会出手阻拦,善恶殊途是?神魔永远横跨不过?的鸿沟,一拍两散是?迟早的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如今晚一样,夺魄邪帝能气死仙盟八百个老神仙,却吵不过?一个弱女子。
最终他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说道:“我哥还会要我吗……”
“不会。”
夺魄邪帝惊悚地睁开双眼。
门外,一道冰冷稚嫩的声音凭空响起:“他永远不会原谅你。”
阴风瞬间猛烈地呼号起来,将屋内的家具被褥统统掀翻,夺魄邪帝怒吼:“是?你!”
说罢阴风直接穿墙而出!
慕晚萤浑身一震,顾不得收拾,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老四!”
凄冷月光下,山林中的鸟兽奔着远处的通天光柱而去?,而半空中,以鸟兽为背景,悬停着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年。
他双眼猩红面色苍白,不过?相?较上一次见面,七窍不再流出黑血。
结界内狂风卷起枯叶残枝,黑雾弥漫挟裹着毒瘴和磅礴的雷电,夺魄邪帝冷笑道:“我还以为你解不开这二十八道古阵法,只能跟姓裴的一样在外面干看着呢。”
瀛洲鬼王正是?察觉出来不对?劲,才不顾裴青野的劝阻,非要留在不周山。
此刻他面向那一团恐怖的阴风,面露嘲色,道:“我确实不懂阵法,反正我哥能解开就行。”
从?裴青野踏入神月宫那一刻起,魔尊就通过?恶道特有的方?式联系上了慕小井。
若非有慕长渊暗中相?助,瀛洲鬼王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这么快进入到这里。
夺魄邪帝听完脸色瞬间冷下来,顿时滔天的杀意肆虐横行:“贱人,我当初就应该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他已然愤怒到极致,瀛洲鬼王却还偏要揭对?方?伤疤:“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你千方?百计都进不去?的神月宫,哥哥让我进去?了。”
祥瑞之兆
上古凤凰在地狱孵化诞世,毫不?意外地惊动了仙盟总部。
五彩霞光过于强烈,从远处只能看见耀眼的白色。深邃夜幕中,群鸟从四面八方赶来,围着光柱转圈,形成一幅贯穿三界的奇景,直到地狱射出的光柱完全消散,百兽还依依不舍地在附近逗留。
暮商峰的临时总部又开始半夜开会了——
“剑宗已第一时间派遣弟子前往驻守,避免恶道借机跑出来生事。”
“兽宗正驱赶附近的妖兽,让它们回到自?己的地盘,不?得在外逗留伤人。”
“岐黄四宗暂未接收到伤亡消息,但根据光波强度监测,凡人肉眼承受不?住凤凰诞世的强光,预计会有大批民众暂时性失明,丹宗已安排弟子下?山分发药品安抚民心,应当不?会造成大范围恐慌。”
“敬禀盟主,‘凡人观察处’作出风险提示:凤凰诞生千年难得一遇,此祥瑞之兆与凡人无关,根据以往天降异象后凡人的出现的特殊行为,对本次凤凰诞世进?行预测,今晚出生的婴儿大多会被赋予一些不?存在的‘天命’,考虑到事在人为等变动因素,此事将对未来几十年产生持续影响……”
“‘迷信反诈处’也有同样担忧,需提防江湖骗子假借‘凤凰命’等噱头招摇撞骗,影响仙修声誉。同时,建议对各宗门二十三周岁以下?弟子进?行反诈宣传和演练,避免他们下?山历练时遭人利用。”
“敬禀盟主,不?周山内除鸟兽受到些惊吓以外,一切阵型法器运行正常。”
……
好不?容易各职能宗门汇报完情况,确定有惊无险后,仙盟高层很快又骂骂咧咧起来——
“那个姓慕的竟敢偷盗上古神兽的蛋!”
“不?仅偷蛋,我还听说他逼死了一只凤凰!简直肆意妄为!”
“恶道连神兽都不?放过,真是欺人太甚,当我们仙盟好欺负嘛!”
“可我怎么听说凤凰性情刚烈,若是被强迫,宁可踩碎玉蛋也绝不?任其落入他人之手?……”
“一定是慕长?渊用了什么阴谋诡计蒙骗凤凰!要知?道神兽与世无争又地位尊崇……”
义愤填膺的上仙没?将话?点明,但在场同僚们全都心照不?宣——神兽与世无争又地位尊崇,所以个个脑子都不?太好使。
比如麒麟容易迷路,凤凰动不?动寻死,还有武宗供奉的白泽,经常自?陷沼泽地,嗷嗷叫着等着人来救。
三界神兽数量逐年减少,绝大多数情况是它们自?己作死,极少数情况才是揽星楼这?种“意外”。
最终,议事厅内的众仙难得达成一致:“不?管怎么说,仙盟有义务保护神兽不?受恶道荼毒!”
“没?错!”
“就是这?个道理?!”
“盟主!只待您一声令下?,我们就杀去?地狱神月宫,把凤凰抢回来!”
“……不?是,还真打啊?”
“啧!别多嘴,打不?打让盟主决定……”
……
在仙盟议事厅,沈琢总是因为太过沉默而容易被忽略。
然而前段时间?他闭关,仙盟高层每日吵翻了天都做不?出一个决定——这?帮老神仙互相知?根知?底,谁也不?服谁,关键是他们还不?想背决策失误的锅。
沈琢出关,很多上仙都大松一口?气。
此刻众仙翘首以盼,都等着盟主作出决定。
新的议事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为贵”,沈琢一睁眼就看见这?三个字:“……”
良久,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众仙才听见沈盟主缓缓开?口?,道:“不?周山内诸事无异?”
哈???
——他们刚才发表了那么多真知?灼见,盟主居然一句都没?听?!
临时议事厅内寂静无声,四周墙壁上的符咒闪烁着幽幽光芒。
方才汇报的元婴弟子如芒在背,只得重新出列,道:“敬禀盟主,阵型法器均无异样。”
沈琢又问:“仙祖祠堂呢?”
几位知?情者悄悄变了脸色,但绝大多数仙尊们更?疑惑了:祠堂?那座山头供奉着各宗的牌位,谁好端端去?那里?就不?怕惊扰了祖宗,被天雷劈吗?
元婴弟子显然懵了:“这?个……弟子不?、不?曾注意……”
等沈盟主把话?讲完真要急死个人,有知?情者按捺不?住,站起身道:“盟主,这?难道是恶道的声东击西之计?!”
“不?可能,连我们都不?知?道幽州有颗凤凰蛋,姓慕的怎么可能提前得到消息,再加以连环布局?”
“有什么不?可能的,他不?需要提前知?道,见机行事就行!”
议事厅内开?始出现窃窃私语:“怎么回事?祠堂怎么了吗?”
“害,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别多问!”
“难道是……”
“不?会吧?!”
“他刚才说什么了?”
“都说了别问!”
……
方源两?辈子勤勤恳恳行医救世,从没?做过出格的事,此刻紧张得手?心冒汗,想即刻赶去?提醒瀛洲鬼王,但有仙盟盟主在场,医宗院长?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沈琢低沉的嗓音再度压过议事厅内的讨论。
他还是老样子,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去?看看吧。”
就这?样,众仙浩浩荡荡地驾着祥云,从暮商峰前往仙祖祠堂。
**
鬼界。
地狱神月宫。
沈凌夕深深怀疑,魔尊所说的分房睡,其真正含义是“分房谁也别想睡”。
“啾啾啾啾啾——”
小凤雏破蛋而出后就跟只闹钟似的一直叫不?停。
“啾啾啾,啾啾啾——”
它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极强。别说整座神月宫,就连地狱血海的另一端都能听见它在“啾”。
沈凌夕又觉得,幸亏自?己和魔尊都不?懂鸟语。
估计骂得挺难听的。
慕长?渊的关注点则落在另一方面——只见他从蛋壳碎片中提起一只羽毛稀疏又灰不?溜秋的鸟,疑惑道:“……是孵化方式不?对还是它在揽星楼变异了?为什么这?么丑?”
小凤雏“啾”得更?大声了。
沈凌夕说:“胡说,我就觉得它挺好看的。”
小凤雏在魔尊手?里奋力挣扎,听到声音扭过头来,就在看见沈凌夕的一瞬间?,那双黑曜石般乌黑圆溜的眼睛一亮,它旋即一口?咬在魔尊指尖,身体顺势一扭——慕长?渊本就没?有拎得很用力,竟被这?个小家伙逃了出去?!
小凤雏羽翼稀疏,压根飞不?起来,只见它“哐叽”一下?摔在地上,连滚好几圈,幸好叶芽提前铺上一层小草,这?才没?给上古神禽摔出个好歹来。
尽管如此,小凤雏还是摇摇晃晃爬起身,跌跌撞撞地飞奔到沈凌夕面前:“啾——”
哪怕无情道上神铁石心肠,此时也只能蹲下?身来,不?知?所措地盯着刚出生的小凤雏。
“它饿了吗?”
“刚出来就吃了一顿蛋壳,你?没?看它现在精神抖擞活蹦乱跳的嘛。”
“……”
上神与凤凰在三十三重天外是互不?打扰的关系,因此他也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只能试探性地朝凤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小凤雏根本就不?打算跳上来,但它看见沈凌夕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友好地用稚嫩的喙嘴蹭蹭他的指尖,脑袋上的一撮小呆毛晃晃荡荡的。
即便沈凌夕也没?猜对它的心思,但待遇立分高下?。
慕长?渊揣着手?,百思不?得其解:“凤凰不?是有雏鸟情结吗?你?这?逆子怎么直接找你?二爹去?了……”
小凤雏:“啾啾啾啾啾啾啾——”
沈凌夕:……
警告你?最好别乱套身份。
**
凤凰诞生确实是祥瑞之兆。
就在小凤雏破蛋之时,昏迷多日的薄欢竟然逐渐转醒了。
此时炼药房里只剩小叶芽,就连白虎牡丹都不?由自?主地被上古凤凰吸引过去?。
叶芽不?是不?想凑热闹,可他身为医者,已经看见伤患有明显的动静了——散乱的气海重新聚拢,金丹也挣扎着动了两?下?。
他再好奇也不?能这?时候扔下?薄欢不?管。
于是薄欢刚醒就看见一大堆奇怪的仪器和一棵陌生菜苗。
“你?醒啦?”眉清目秀的菜苗凑上前,惊喜道:“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
薄欢陷入昏迷前,不?周山正处在混战之中,混战的三方正是他自?己、仙盟,以及三毒。
醒后看见陌生仙修的第一时间?,他几乎条件反射性地出手?——叶芽话?都没?说完,就被通天境的薄宗主拉入到幻境之中!
然而薄欢也没?想到,自?己重伤未愈强行出手?,压根带不?出幻境,叶芽的意识没?有去?到该去?的地方,反而落入薄宗主的记忆中——
天地昏暗,劫云压城。
万里平原被削出一道不?见底的深渊,陡峭的悬崖两?侧,善恶阵营泾渭分明。
白衣银甲立挂在侧,薄欢正坐在帐中给伤口?上药,外边冲进?来一名仙兵:“主帅!主帅!大事不?好了!”
亲卫怒道:“有事层层上报,大呼小叫什么,主帅的帐篷也敢闯,拖出去?!”
那仙兵根本顾不?得挣扎,冲着帐内喊道:“裴将军带剑独自?冲进?敌营了!!”
薄欢脸色骤变,转过头时,眼底凌厉的寒光简直能在来者身上戳出两?个窟窿:“不?是让你?们看住他吗?!”
仙兵欲哭无泪:“可……可那是裴将军啊……”
裴青野是逍遥道的半神,他若执意离开?,谁拦得住?
亲卫审问道:“将军今日可有什么异样?”
仙兵答:“没?什么异样,只是吩咐属下?帮他照顾好一盆怀梦草……”
薄欢低声骂道:“蠢货!”
如今六位半神已经战死四位,亲卫深觉此事非同小可:“主帅,裴将军此去?恐凶多吉少……要不?要禀告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