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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

“别愣着了,快钻进来!”

那“狗洞”远看杂草覆盖,十分?磕碜,近看还不如远看:洞口不足一人高,只能匍匐前进,里?面根本不知道有多深。

裴青野已经爬了一小?段距离,回?头?见?慕小井杵在洞口纹丝不动,催促道:“护山阵法马上就要变化了,知道挖这个狗洞耗费了几代菜苗的心血吗?要是走漏风声被上仙界察觉,我以后在?师侄们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逍遥散仙是仙盟的共享师叔,经常和菜苗打成一片,这个“狗洞”正是某个好师侄偷偷告诉他的——按照仙盟的规矩,元婴期以下弟子非师令不得擅自下山。筑基弟子还算听话,毕竟课业繁重,偷跑出去?连往返的时间都不够,金丹弟子就不这么想?了,他们结丹后就跟下蛋的母鸡似的,恨不得?向全世界展示:“看,这是我刚结(下)的丹(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少年人孔雀开屏的毅力?不可小?觑,“狗洞”便是金丹弟子日夜观察,课余时间钻研几?百年才找出护山大阵运转变化时的一处缺漏,又花了几?百年,经历好几?代金丹弟子,才终于把这个洞挖出来。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不过如此。

这要是暴露出来,仙盟上上下下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毕竟连严珂都不知道这条通道。

但无论裴青野好说歹说,瀛洲鬼王就是不肯进来。

他喃喃自语:“我堂堂大阿修罗王,地狱魔尊的亲弟弟,万鬼之主……”

裴青野说:“不要那么固执,规矩是死的,可……”

慕小?井不服气道:“可我也是死的!”

裴青野:“……”

这孩子出息了。

沈凌夕只要求不准惹事,没说过不准摆烂,瀛洲鬼王打定算盘,连后路都给?自己想?好:“我在?外面等你,你进去?把我娘亲带出来!”

裴青野不是不肯救慕晚萤,但他的修为在?上仙界不算高,退一万步讲,他要是被抓住了,上神的药怎么办?

裴青野是无论如何都不放心把药交到恶道手里?的。

青阳峰下的监狱已经被毁,慕夫人的关押地点现?在?是仙盟最高级别的绝密信息,连方源都打听不到。况且不管关在?哪肯定都是重兵把守,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带走,估计只有魔尊亲自出马才办得?到。

慕小?井是恶道正儿八经的大阿修罗王,修为比肩半神,可心智却差得?远了,估计连墨磐磐都比不上。

裴青野原本计划先?一起?混进去?再说,可慕井毫无预兆地打起?退堂鼓,情急之下,逍遥散仙只得?维持着别扭的姿势,苦口?婆心道:“小?井,你都这么大个鬼了,不能做这种孝心外包的事情,”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上还有别的任务,再说那么多仙修排队抓我,我都自身难保了你还让我去?保护一个凡人,刀枪无眼,误伤了算谁的?”

他说的句句是实情,不过最让瀛洲鬼王触动的还是:“况且你难道就不想?让尊上对你刮目相看吗?你一天没出息,你哥就一天不带你玩……”

护山阵法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靠拢,眼看就要覆盖洞口?时,裴青野豁出去?了:“不是我不看好你,连邪帝都——”

“够了!”

猩红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瀛洲鬼王额头?青筋都暴起?。

终于,慕小?井身子一躬,钻了进来。

他体?形瘦弱,看起?来像极度营养不良,钻洞的身手却十分?灵活熟练,裴青野来不及多想?,施法迅速封住洞口?,这才险险躲过阵法的探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你堵在?这里?干什么?赶快带路,不然我杀了你!”

瀛洲鬼王的威胁只会迟到从不缺席,若裴青野像往常那么敏锐的话,一定能察觉到他略微颤抖的声音。

但逍遥散仙此刻也良心不安:尽管是上神亲自授意的,但裴青野真把一个大阿修罗鬼王给?放进仙盟总部了!

换作以前简直想?都不敢想?。

幸好通道不是特别长,约一炷香的时间,仙鬼俩就爬出洞口?,正式进入不周仙山境内。

“这就进来了?”慕小?井一刻也不愿意在?洞里?多待,他刚出来抬头?看向天际,顿时发出疑惑:“刚才不是马上天亮吗,怎么又到了晚上?”

裴青野解释道:“因为我们在?岁杪峰的山脚下。”

岁杪即为岁末,代表十二月。此峰永恒极夜,经常能看见?一大片绚烂缥缈的幽绿极光照映在?皑皑白雪上,恍若神境。

岁杪峰的峰主正是在?不周山大战牺牲的薛昭雪。

尽管薛昭雪时常替赵怀阳冲锋陷阵,让盟主下不来台,但他毕竟还是仙盟同僚、十二峰的峰主、武宗的通天境大能,短短数月就物是人非,令裴青野不胜唏嘘。

只是不知道当初仙盟内斗得?你死我活时,心魔是不是在?暗中嘲笑。

“你发什么呆,有人来了!”

慕小?井五感敏锐,比裴青野更早察觉到灵力?波动变化:

“你这个漏洞该不会早就被发现?了吧?!”

瀛洲鬼王不惧怕仙盟,但他好不容易做完钻洞的心理建设,要是这么快就被发现?,倒不如直接杀进来了!

面对慕小?井诛仙般的目光,裴青野冷静道:“莫急,应该是巡查的弟子。”

说罢,逍遥散仙迅速幻化成一棵雪岭云杉,混迹于山林之中,而瀛洲鬼王则化作一阵寒风,藏匿于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中。

裴青野没有猜错,来的确实是一队巡察弟子,还是菜苗间自发组织的那种。

“每天已经够忙的,还非要单独检查这里?……且不说傻子都不会自投罗网,哪怕裴师叔真的从狗洞钻进来,就我们这一队想?拦也拦不住啊,说不定还会有危险。”

“别胡说,师叔才不会伤害我们。”

“就是,师叔要是回?来,我们便劝他自首,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个从轻发落……”

“你们说师叔为什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

裴青野听得?又好笑又心酸。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裴师叔和薄宗主其实是‘那种’关系?”

“实不相瞒,我早就有这种猜测了,都说患难见?真情,他们俩之间肯定有什么!”

“藏得?可真深啊……”

“有什么奇怪的,裴师叔向来深藏不露!”

裴青野:……

小?小?年纪不好好修炼,一天到晚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瀛洲鬼王似乎也不想?听下去?,山中风雪刮得?更猛烈了。

弟子们抬头?看向天际:“奇怪,今晚怎么下这么大的雪?”

“查完赶紧回?去?吧,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每回?来岁杪峰都觉得?怨气冲天。”

“就是心理作用?!”

他们迅速查完“狗洞”出口?,裴青野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弟子们没看出任何异样,很快便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还在?叽叽喳喳:“都怪墨聍和薛瑄,一个引狼入室一个急功近利,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合欢宗和武宗都是被牵连进来的……”

“算了吧,你是不知道,那天薄宗主可是启动了天魔大阵……”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怎么没用??倘若薄宗主真的入魔,盟主怎么会受血棠剑的反噬?!”

“这话可千万别被长老们听见?,小?心σw.zλ.连你一起?严刑拷打!”

……

弟子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等彻底安全后,裴青野才解开法术,恢复成青衣上仙的模样。

裴青野嘀咕道:“反噬?”

他刚才听见?弟子说起?时心里?不免“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又恐有诈:沈琢擅长下饵,对待异己他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片甲不留。

要是裴青野没猜错的话,这恐怕是沈琢故意放出的风声,旨在?引蛇出洞,再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一网打尽。

现?在?不是思考沈琢下一步打算怎么做的时候,为避免节外生枝,裴青野迅速前往方院长在?莺时峰后山的小?院——当初魔尊就是在?这里?和薄欢大打出手,直到被沈凌夕带走。

不周山一战从雁来峰打到青阳峰,中间经过的山峰全部受到牵连,莺时峰更因为离得?近而遭遇到毁灭性?的打击,弟子们在?山中培育的奇花异草几?乎被破坏殆尽。

半山腰上的小?院就显得?格外突兀。

小?院自从上次遭到魔尊和薄宗主联手摧残后,方源找时间又悄咪咪地将它重建起?来,这回?他特地在?周围一带设置了好几?种阵法,避免被弟子打扰。

裴青野谨慎惯了,见?屋外阵法开启,恐遭埋伏,于是落在?庭院内,远远地用?仙力?敲了一下门:“院长。”

小?屋里?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毕业论文没了就重新种,病人不好了就去?埋!说了本院长要静养,别天天来烦我!”

他们约好见?面时间,方源没说自己病了呀?

裴青野踌躇不前。

最近仙盟严查私设通讯灵阵,连传音入密都遭到监听,方源不敢在?群里?多说话,生怕被发现?。

正当裴青野准备冒险强闯阵法时,小?屋里?的方院长终于想?起?什么,试探性?地问了句:“垂死病中惊坐起??”

裴青野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小?丑竟是我自己……”

那么多暗号为什么非要用?这一句?

话音刚落,木门“唰”地一下打开,一阵清苦药味弥散开来,紧接着,医宗亲自设下的禁忌结界“手术进行中”跟着解除。

方源看见?裴青野简直激动得?老泪纵横:“青野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裴青野却没空跟他寒暄:“药呢?”

逃亡的逃亡,入狱的入狱,方院长作为唯一能够打听总部消息的仙修,在?仙盟深感孤立无援,好不容易见?面,他拽住裴青野的袖子就开始喋喋不休:“你快跟我说说上神情况如何,严重吗?遭罪吗?影响灵根吗?慕长渊那天杀的——”

后面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冷颤,这才注意到裴青野身边还跟了个面容灰败的少年,神色不善地瞪着自己。

医修难免跟生死打交道,在?方院长见?过的众多鬼里?面,有的鬼眼生,有的鬼眼熟,唯独这名少年看着半生不熟,连修为深浅都猜不透。他一时拿不准,小?声问道:“你怎么把恶道修士也带进来了?”

“忘了介绍,这是我的新保镖。”裴青野回?头?扫了少年一眼,似笑非笑道:“他的名字你应该听过。”

一听到保镖二字,方源就不免想?起?魔尊的鬼将:灭世之战前,地狱鬼将驻守在?神月宫附近,既属于魔尊的亲兵,又能称之为保镖。

他奇怪道:“那些跟邪帝一起?回?来的鬼将不是都已经被尊上毁了吗?”

裴青野笑道:“不是鬼将。”

方院长无奈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是慕井。”

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医宗大人两眼一黑。

命中注定

三界第一神经病的大名如九天外的一道惊雷,劈得方院长外焦里嫩。

裴青野好不容易把他唤醒,方源瞳孔逐渐聚焦,重新倒映出正在不远处踢石子的慕小井。

他反应过来,浑身?如过电般一抖,扭头低吼道:“老裴你疯了吗!还是你真打算背叛善道?!”

裴青野无奈道:“上神亲谕,换作你听不听?”

听。

但方源将信将疑:“真是上神要求的?”

“千真万确。”

方源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前些日?子因为打?听慕夫人的下落,我已经?被怀疑了!”

裴青野惊讶道:“现在查得这么严?!”

“能不严吗?”方院长脸上堆满了苦涩的笑?容:“你一路上难道没?发?现,春三山、夏三山,当初仙盟最好的六座山都成了什么样,我知?道这已经?是大伙儿尽力?的结果?了,可我,可我……”

曾经?灵气充沛的仙山,如今焦土万里寸草不生,哪还能见昔日?繁荣昌盛之景?

“幸好你们跑得快,如今十二峰是抱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态度,老严都受了重刑!”

裴青野心中?一凛:“严重吗?”

方院长一边从乾坤袋里把天阶一品清心丹转移给裴青野,一边说?道:“得亏他先前编的那个什么穿越的借口,高层暂时不想拿他杀鸡儆猴,万一有遗漏处没?他没?交代?清楚的,之后就无可挽回了。”

裴青野奇怪道:“他们还相信老严说?的话?”

“怎么不信,”方源又生气又无奈道:“就是因为太信了,才把我叫去治他的刑伤。”

严珂前脚刚说?完三百年后将出现天乾之变,后脚三毒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不周山。正主都亲自?证实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真的证据?

善恶联手是不可能善恶联手的,但严珂还有用?处,仙盟高层暂时不会处死他。

方源再次叹息道:“说?实话,不周山现在全乱了套,权力?倾轧,同室操戈,简直乌烟瘴气!要不是为了老严,我都想一走了之了。”

在这次动荡之前,医宗宗主每天就是备课、上课,带着实习弟子查房和研究课题,从山上跑到山下解决各种疑难杂症,剩下的时间还要编纂医术、查漏补缺。

忙有忙的好处,方源成为他们四个里面隐藏得最深的一个,与这起事件没?扯上半点关系。

裴青野问道:“老严被关在哪儿?”

闻言方源却警惕道:“你可别动劫狱的心思,这一点我和老严观点完全一致,有我在,保证不会落下后遗症,他的口供仙盟高层已经?信了七八成,真要促成仙魔合作,还得靠他。”

裴青野无奈道:“我只是问问他在哪里,青阳峰的监狱不是塌了吗?”

方源这才放下心来,道:“临时总部搬到了暮商峰,和禅宗一起,所有下设机构现在一律都在那边,包括刑狱。”他刚说?完见裴青野眸光微动,立马问道:“怎么了?”

裴青野皱紧眉头思索片刻,随后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我大概知?道慕夫人在哪了……”

瀛洲鬼王闻言“咻”地一下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在哪?!”

方源又险些被吓背过去。

到底是慕晚萤对仙魔合作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方院长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问道:“在哪里?”

裴青野说?:“在一个平时没?有仙修敢去的地方。”

每当逍遥散仙露出一副讨打?的模样,就说?明?事情已经?考虑得八九不离十了。方源正要细问,可就在这时,山头的另一边传来巨响:轰隆隆——!

山石碎裂,冰雪纷飞,呼号的狂风挟裹着漫天雪花吹向四面八方!

纷乱的白雪落到了莺时峰上,很快便消融不见,灵力?跟随雪水沁入土壤之中?,不消片刻,焦黑干涸的土地里便生长出一株株青翠的灵草,第一缕晨光洒落时,阳春三月的莺时峰竟然恢复成一片绿荫花海!

不仅莺时峰,雪花过境之处,槐序、鸣蜩、天贶、桐月,甚至雁来峰都开始修复!

寂静萧条的不周山突然变得喧闹起来,弟子们纷纷冲出来查探,见到这幅场景,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是……”方源望着临渊水榭的方向,嗓音嘶哑:“沈盟主出关了?!”

**

鬼界。

神月宫。

等待总是漫长的,沈凌夕和叶芽在等待的过程中?渐渐熟络起来。

纯木灵根拥有天生的亲和力?,同时叶芽身?上又具备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直白。沈凌夕从前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善道敬仰他恶道憎恶他,身?边的仙修更是视他为信仰。

能平等交流的,叶芽算是第一个。

小道侣对传说?中?的“仙门宝钏”十分好奇。

“凌夕,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凌夕偏头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尊上的呀?”

沈凌夕不解道:“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叶芽想了想,直言不讳:“你明?知?是情劫还随他下地狱,这么长时间你的道心也没?有半点动摇的迹象——别误会,我只是佩服你的勇气,但有时也会想,你是不是真的动了情?”

沈盟主城府太深,一定程度影响了修真界对他徒弟的判断,以为沈凌夕也一样冷酷绝情。

其实不止叶芽这么想,那些不相信沈凌夕背叛善道的仙修都认为他是将计就计——守着自?己?未来的劫难,只待哪天需要证道时便顺手杀了,这才是无情道修该做的事。

相信无情道恋爱脑,就和相信多情道贞烈一样不靠谱。

面对如此直接的问题,沈凌夕默然许久后,才说?:“我也不知?道。”

其实慕长渊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神魔刚确认关系的那一段时间,慕长渊一度热衷于考古——“沈凌夕,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本座有意思的?”

见沈凌夕回答不上来,他就故意找茬儿:“你该不会……真正喜欢的是那个赝品吧?”

沈凌夕:……

你是专门来气我的吧?

被他磨得没?办法的上神,绞尽脑汁交出一份四平八稳的答卷:沈凌夕告诉他,得知?魔尊身?殒的消息后,自?己?曾主动去地狱找过对方。

那是他万年以来第一次在没?有仙盟请愿的情况下,主动踏出神殿。

魔尊听完还算满意,于是又匆匆忙忙纠结下一个问题去了。

沈凌夕却清楚这并不是正确的答案。

生死离别只是一个契机,让玄清上神不得不直面内心的感受,真正的心动要比这早得多。

可沈凌夕其实自?己?也不确定:是从第一次探头张望凡间开始?还是从雕刻骨笛时开始?或者从收集魔血的恶趣味开始?

又或者,比这些还要更早……

沈凌夕的思绪仿佛跌入深海,回忆化作光斑向海底飞跃而去,他一路跟随,直到那个画面再次浮现眼前——

案牍上堆积着数不清的牒文,沈琢的面容被阴影遮挡住,他手里拿着牒文,眉头已经?深深皱起:“凌夕,你去哪儿?”

身?背银枪的年轻仙修头也不回:“去证道。”

“胡闹。”下一刻,沈琢的身?影消失在案牍后,转瞬就来到他面前:“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件事,事情都没?发?生,你证什么道?”

年轻仙修说?:“杀了他,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倘若这事子虚乌有呢?!”

“被归魂枪超度的邪祟死得也不算冤。”

“……”沈琢顿了顿,无奈道:“那是鬼界,我知?道你已经?去过几回,但以前好歹还算师出有名,你知?道现在这算什么吗?”

年轻仙修不服气地看着他。

沈琢说?:“算挑事,搞不好会引发?两界战争。”

年轻仙修淡淡道:“你眼里只有身?为盟主的职责,是不是忘了善恶交战本就不需要理由?”

沈琢一噎。

他这个犟种徒弟,早年没?空管教,现在是一天比一天气人了。

“三界都知?道情劫的事,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年轻仙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他们等着看热闹,师父难道也准备看热闹吗?”

沈琢默然。

最终沈琢还是放他去鬼界了。

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传出的“预言”,其实说?“绯闻”更加贴切,沈凌夕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杀进了地狱。

他见到绯闻对象,一句话没?说?就挑枪杀过去。

对方刚开始没?想着来者不善,差点被归魂枪捅个对穿,反应过来后瞬间破口大骂:“沈凌夕!本座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犯的什么贱专门下地狱来招惹本座!”

这种货色怎么可能是我的情劫。年轻仙修蹙眉不解。

他对恶道向来惜字如金,难得开口说?一句:“我从不向枪下亡魂解释。”

对方也是个不好惹的,除了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修为和刀法竟也十分了得,长|枪具有拉开距离的优势,但二人仍然打?得势均力?敌,沈凌夕从未遇过这么难缠的对手,一边打?居然还一边骂骂咧咧。

缠斗间,枪锋划破了对方苍白的面颊,对面那一双桃花眼瞬间盛满了怒气:“沈凌夕你故意的吧?!你是不是嫉妒老子长得比你好看,千里迢迢跑来让老子破相!你们仙修真特么有病!!”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长了张嘴?

“聒噪。”

年轻仙修终于也火了,归魂枪更是来势汹汹。

他们打?了七天七夜,两个人都伤痕累累。

沈凌夕冷冷道:“你以为留着凡人的身?体我就会放过你吗?”

慕长渊已经?被那杆名为“归魂”的枪磨得没?脾气:“我说?你们仙修啊,有病得治,早治早好早……”

沈凌夕嘴角一抿,抄起身?边的长|枪又刺去!

慕长渊是真的没?多少力?气了——地狱的生存法则教会他一定不能倾尽全力?,否则必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不,等着给他们“收尸”的恶鬼魔修蠢蠢欲动,血海大魔也快要按捺不住,高处盘旋的地狱鸟越飞越低,仿佛随时准备俯冲进攻,至于其他零零碎碎来捡漏的邪祟更是不计其数。

慕长渊吃过重伤的苦头,知?道自?己?一旦境界跌落,周围的魔物立马就会冲上来将他大卸八块然后分食。

眼下最安全的已然是同样竭力?的无情道仙修,慕长渊顾不得许多,贴着枪杆欺身?而上——

碍于凡人身?体存在极限,对方打?斗中?一直有所保留,突然间这么豁出去,沈凌夕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锵!”的一声巨响,灵力?碰撞造成爆炸,火光四溅照亮极夜!

慕长渊手中?的刀生生砍断,同样的,沈凌夕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虎口被撕裂,归魂枪也因此脱手而出!

等到邪祟们回过神时,战场中?心的一魔一仙已经?不知?所踪。

彼时慕长渊的空间之术小有所成,他撕裂空间带着沈凌夕跑到了血海的另一头。

猩红的海水不断冲刷着漆黑的玄武岩,这边静悄悄的,魔物们都集中?在血海对岸搜寻他们的身?影。

沈凌夕感觉自?己?在空间裂隙中?被分成无数的粒子,然后在离开裂隙时又瞬间重组。

他同样伤得不轻,这般一进一出,意识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

刚恢复意识就看见绯闻对象还维持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姿势,怔怔地盯着他看。

四目相对,来自?凡人之躯的温热鲜血一滴滴落在年轻仙修白净的脸上。

那是慕长渊脸颊边的伤口,沈凌夕想伸手擦掉对方脸上碍事的血,却看见伤口不远处那颗恶名昭彰的红色泪痣。

传闻这个大阿修罗王一手瞳术出神入化,能蛊惑人心。

他是想用?瞳术来扰乱我的心智吗?

沈凌夕嘴角一哂。

慕长渊原本正发?着呆,眼看对方又要发?飙,他迅速回过神来。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一丝窘迫,身?体条件反射般地翻身?闪到一边,拉开距离的同时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要打?你找别的恶道打?去……”说?罢又嘀咕道:“可惜了我一把好刀,好歹用?的是血海大魔的骨头,怎么就这么不禁砍呢……”

沈凌夕其实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忍住胃里不适,神识迅速查探身?体的每一处,直到没?发?现任何异样,他仍不太放心,道:“你刚才使的什么妖术?”

他其实问的是瞳术,对方却回答:“你是说?瞬移吗?那是本座刚研究出来的空间之术!”

说?起这个,慕长渊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流露出明?显的自?豪:“现在只能折叠空间,等修炼到大成时便能扩展空间,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创世谈何容易,邪祟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天真,但他脸上的意气却足以惊艳不见天日?的森森鬼界。

沈凌夕也不再问瞳术了:“既然有这种法子,先前为什么不逃走。”

慕长渊盘腿坐在漆黑的玄武岩上,双手搁置膝头,耳边听着海浪涛声,眼前看见波澜壮阔的海面起起伏伏,他笑?道:“本座听说?过仙君的威名,大道无情,好不容易来个能打?的,不试试怎么知?道谁赢谁输?”

沈凌夕琥珀般清浅的眼眸危险地眯起:“所以现在你觉得谁赢了。”

慕长渊说?:“自?然是本座赢了,要不是刚才顺手把你捞过来,你现在都该被消化完了。”

从小打?架输过的沈凌夕小声道:“未必。”

慕长渊不想跟他争论这个,转头问道:“既然不打?了,本座就要好好问问,我们之前都没?见过,为什么冲着本座来?总不能是因为本座前段时间夸了你的神像一句?”

沈凌夕不解:“什么神像,什么时候的事。”

彼时沈凌夕已经?是半神,凡人给他铸造神像用?于供奉参拜。

慕长渊更惊讶了:“所以你不知?道吗……那你为什么杀我,纯纯闲得慌?”

沈凌夕脸色瞬间冷下来:“我年幼时便发?愿要渡尽天下邪祟,什么叫闲得慌,只要是恶道,我见一个杀一个!”

慕长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欠揍样,道:“志向远大的仙修本座可见得多了,大部分都和你一样出师未捷,一上来就倒霉地输给了我。”

沈凌夕淡淡道:“我说?了胜负未定,我未必输,你未必赢。”

“未必什么呀,认输不可耻,尤其是输给本……”

慕长渊话没?说?完,突然间脸色骤变。

魂元狴犴感知?到远处有什么东西正破空而来,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一大群邪魔。

他此刻的神色,沈凌夕心想,按照凡间的形容,应该算“花容失色”吧。

破空声越来越近,天际显现出一道银白光芒,精纯的仙灵之力?如流星划过夜空,直奔他们而来!

沈凌夕恢复意识后便开始召唤归魂枪,同时把那附近的邪祟全部招来了。

沈凌夕自?己?都没?察觉唇角带了一丝笑?意:“现在还觉得自?己?赢了吗?”

慕长渊咬牙切齿:“沈凌夕!你给我等着!”

下一刻,归魂枪回到沈凌夕手中?,一瞬间光芒大盛,年轻的仙修乘风而起横扫千军,一枪便将那些不长眼撞上来的邪祟度化成灰烬!

随后,他居高临下地说?道:“临渊水榭,恭候大驾。”

就这样,沈凌夕来去如风,把一群准备开餐的邪魔都留给了慕长渊。

这是神魔当年第一次巅峰对决,梁子自?此结下。

直到万年以后,漫长岁月将沈凌夕当年的锋芒与锐气磨砺得平静温和,上神至今仍记得对方瞪大桃花眼、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每每想起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或许从最遥远的那时起,对方就在沈凌夕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火光摇曳,炼药房依然寂静,叶芽累到极致终于支撑不住地靠墙睡着了。

沈凌夕的视线落在睡得不太安稳的小黑猫身?上,轻声说?道:“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

对面不识

揽星楼里处处透着邪门,但终归只?是邪门歪道,离仙修认知中的“恶道”还?有些差距。

真正的恶道必然涉及强取豪夺,而揽星楼都是自愿入局,他?们不缺送上?门来?的客人,自然不需要掠夺。

对于“意阑珊”,楚劲风曾做过几种猜测,可?惜全猜错了。

还?错得很离谱——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杀!杀!杀!杀!”

“好!好!好!”

这?里的热闹程度与楼下区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看台上?观众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喝彩声震耳欲聋。

场内两个庞然大物互相挥拳时,整座楼都好像在震动?,破空的音爆伴随狂欢炸响,“意阑珊”这?个名字仿佛藏匿了数不尽的风花雪月,实际上?却是酒色财气中最血腥的。

林秋黎咽了咽口水,讷讷道:“这?是斗兽场?”

说斗兽场其实不太准确,不过就连楚劲风都看不出场内打得血肉横飞的究竟是什么——那绝对不是人,但好像也不是魔。

更不可?能是仙了。

岳采青:“确实有点像……菜市场里拿边角料凑成一袋回来?组装出来?的妖兽。”

楚劲风面沉如水,视线在人群中探查,很快就找到了由浅香带往主?看台的一行人。

穆淡淡整个人又隐匿在斗篷的阴影之下,充满神秘气息。

热闹和混乱也不是完全没优点,几名仙修悄悄撤掉护体灵气,藏在呐喊的人群中,完全不显得突兀。

为了节约营救时间,他?们决定分头行事:楚劲风一行去?找同伴,若中途看见择一立马发送信号——所谓的信号便是掀桌子打架。

穆淡淡则去?拖着千岁忧,别让他?提前察觉。

楚劲风对此并无异议——这?位天虞山的优等生今晚遭受了来?自社会的毒打,简直要开始怀疑仙生。

斗兽场……姑且先?称之为斗兽场吧,里面藏着暗门无数,也是阵法最密集的地方,他?们兵分三路,要以最快的速度搞清楚这?里的结构。

观众席拥挤,走着走着,楚劲风突然撞到一个人。

他?佯装淡定地经?过对方身边时,陡然听见:“好巧啊仙君,我们又碰面了。”

楚劲风心里一咯噔,宽袖下已经?握紧了拳头。

没等对方说下一句,趁着新?一轮欢呼的浪潮掀起,楚劲风迅速出手?控住对方命门,随后挟裹着人滚进了看台下的暗室里!

楚劲风低声逼问道:“你是什么人?!”

对方苦笑?道:“都说乐极容易生悲,我就是那误上?贼船的人。”

楚劲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道:“难道是你赢了今晚的第十三把长生锁?”

赌区的管事莫名输掉的那把长生锁,据说是被一名纨绔子弟赢走的,若非如此,他?们不会在赌场多耽误这?一炷香的时间。

对方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楚劲风说:“你拦我做什么?”

那人双手?一摊,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当然是谈合作啊,不过没想到仙君远看不聪明,近看……还?不如远看。”

楚劲风好歹是受人尊敬的无情道上?仙,听闻这?话额头青筋忍不住突突乱跳,按捺不住脾气道:“你这?么有能耐,怎么还?要谈合作?”

对方只?笑?道:“我是个没几天能活的普通人,想凭豪赌翻身,没想到却掉进了天坑,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说罢朝斗兽场的方向努了努嘴:“仙君若能破局也就罢了,若破不了局,我早晚要变成那副尊容。”

他?们说话时,斗兽场中的一个庞然大物踉跄后退几步,在一片惊呼声中跪倒在地,绿色的妖血迅速在它?周围汇聚成一条条小溪。

其实岳师妹“散装拼凑”的形容真没毛病——怪物身上?具备各种妖兽的器官:蛇妖的头,虎妖的尾,熊妖的身体和豹妖的四肢。

要是这?样也就罢了,更令楚劲风吃惊的是,当怪物脱力跪下后,这?些散装器官居然逐渐发生变化,只?见“它?”身体抽搐不止,骨肉像滩泥一样融化回缩,最终变成一个人的模样!

这?是怎么做到的?!

某一瞬间楚劲风震惊得脑海里只?剩空白。

与此同时,斗兽场内的对手?拔出重剑,一剑就把那人的头颅砍飞出去?!

头颅向观众台飞来?,却先?撞上?看台周围的防护阵法,电光瞬间爆炸,将那颗头颅炸得焦黑!

意阑珊里飘起一阵发焦的肉香味……

见此场景,散落在兽斗场内的两名女修再也忍不住地蹲下干呕起来?。

短暂地挣扎过后,那具赤|裸的身体不再动?弹。

另一边,重剑斜插地面,妖兽的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剑锋流淌到地面,胜利的怪物如同一只?沉默的雄狮,一双杀气四溢的红眸扫过全场,在看到某处时目光微微一凝。

它?呼吸急促,肌肉偾张,全身到处布满散发黑雾的诡异图腾——邪祟之气遭到防护阵法压制,楚劲风先?前没察觉,这?分明是恶道的标记!

刚才的结局是妖高一尺魔高一丈,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然发生了:喘着粗气的魔物突然暴走,黑气弥漫的瞬间,它?扭头将控制自己的人拦腰咬碎!

暴走的魔物迅速被制服,前肢反剪在身后以跪伏姿势被关进笼子,笼子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符咒,可?惜离得太远,加上?防护阵法干扰,楚劲风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些符咒上?面画的是什么。

至于魔物的“主?人”,虽然获得了短暂的胜利,却曝尸斗兽场,根本无人在意。

整场下来?,看台响起一阵喝倒彩的嘘声——

“没意思!不经?打!”

“换一个!换一个!换一个!”

“我来?!让我来?!”

……

纨绔子弟见楚劲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主?动?解释道:“在场的所有人身上?都有长生锁,足够让他?们在未来?两百年内时刻保持最亢奋的精力,不需要吃饭睡觉,也不觉得饥饿疲惫,”他?顿了顿,说:“他?们都在等待自己成为下一个试验品。”

“试验品……”楚劲风再一次刷新?认知:“他?们是自愿下场做试验的?!”

纨绔子弟看了一眼被拖走的魔物,道:“你知道人在长生不老以后,最难拒绝的诱惑是什么吗?”不待对方回答,他?又自顾自道:“是超越自然的、能横扫三界的绝对力量。”

“凡人羡慕仙修,可?普通人根本无法拜入仙门;凡人厌恶恶道,是因为恶道的强大力量不受他?们所控制……”

“他?们既不想证道心,又希望能掌握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

楚劲风喃喃道:“所以选择了诡道。”

瀛洲玄宗门惨案将富饶安宁的江南彻底拉下水,然而世人不仅没有被警醒,反倒让越来?越多的大周百姓知道世间还?有一条路,既不用?仙缘灵根和自证道心,也不用?东躲西藏不见天日。

这?些获得长生锁的人便动?了心思:若是一生平庸,碌碌无为,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思?

楚劲风简直背脊发凉:“究竟谁那么大胆子……”

纨绔子弟说:“那就要看谁是试验结果的受益者了。”

确实,这?揽星楼运作成本极高,风险也大,若非真实受益,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楚劲风惭愧道:“我在天虞山上?清修,已经?许多年不曾下山了,对幽州的情况确实不了解……”

纨绔子弟安慰道:“没事,反正不周山离这?么近也没比你知道得更多。”

被打击了一整晚,楚劲风总算有被安慰道:“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纨绔子弟说:“实不相瞒,我只?比你们早来?那么一会儿,没看出做局者的用?意究竟是取乐还?是另有所图……哦对了,和你们一起的淡淡小美人呢?”

楚劲风愣了一下,心里还?觉得奇怪:穆淡淡要是小美人,谁才算大美人?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他?说:“穆姑娘去?拖住千岁忧,我们趁机营救同伴。”

纨绔子弟叹道:“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啊。”

楚劲风听得脸颊一热。

那纨绔子弟感慨完后,又摇头道:“你们要是早一刻上?来?,这?法子或许还?行得通,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我的意思是你的同伴已经?被安排进斗兽场,淡淡姑娘就算再能拖,你们都没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救人,除非……”

楚劲风:“除非什么?!”

“你拿着我的长生锁就可?以进入后台,但后台具体什么情形我也不太清楚,你只?能见机行事。”

楚劲风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纨绔子弟问道:“在给你长生锁之前,我想先?问清楚,仙君救完人以后有何打算?”

他?想知道楚劲风选择一条路走到黑,还?是独善其身。

若是后者,估计他?还?得另作打算。

楚劲风不假思索地冷冷道:“不管我师弟师妹是否命丧于此,这?座揽星楼都要到今日为止了。”

“如此,甚好。”纨绔子弟抚掌笑?道:“贫……我也是这?么想的。”

**

浅香公子带领劫浅香的一行人,穿过拥挤的观众席,来?到斗兽场专为千岁忧布置的主?看台。

谁知脚跟都没站稳,就听见珠帘后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浅香,看来?你还?没放弃杀我。”

意阑珊内喧闹声震天,主?看台却弥漫一片死寂。

看台席位上?铺着波斯地毯,青年光脚σw.zλ.盘坐在锦绣绸缎的软垫上?,一手?支颐百无聊赖地观赏着斗兽场内血腥的厮杀。

青年身着华贵的暗青鎏金博古纹的宽袍,面前小紫檀木矮几上?点了一炉能平心静气的白檀甘香。

慕长渊一闻就知道这?香出自姑苏寒山寺那一棵五百年檀木树,一年只?产几钱,每年年初都被慕晚萤用?钞能力竞拍回来?哄重病的儿子开心。

千岁忧能找来?这?一炉香,可?见花了不少心思。

魔尊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夜光杯,锦罗织,白檀香。

以及先?前传入云霄的轻袅歌声和婉娩梅花酒香……

这?一切似乎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的。

但慕长渊可?不嗜杀,他?是个以理?服人的天道魔尊,唯一的可?能是……

场内刚分出胜负,转眼间又横生变故。慕长渊的视线穿过珠帘,越过千岁忧的背影,又穿过激动?呐喊的人群,最终与斗兽场上?失控的魔物遥相对视。

他?很快辨认出对方身上?的气息。

伏魔堂。

那座被慕长渊一刀摧毁的仙盟监狱,正是意阑珊的“供货”来?源。赵副盟主?用?恶道做试验,研究出来?的黑科技,全都流向了揽星楼。

笼子上?的封印符咒则出自符宗宗主?。

赵怀阳和南宫烈早就死在不周山一战之中,他?们的影响却能源远流长。

啧。

魔尊暗暗不爽。

怪本座心急,真是便宜他?们了。

得到仙盟的副盟主?庇佑,难怪揽星楼能长盛不衰,就不知道沈琢对此到底是不知情还?是装聋作哑。

“没意思。”千岁忧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道:“还?不如看看你送的美人儿。”

他?终于转过头,银色半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但从露出来?的一截下巴来?看,应该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

千岁忧既然是长生锁的主?人,自然不能以外貌来?判断年龄。

他?见到穆淡淡第一眼时就眼前一亮。

不是那种沉迷美色的一亮,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一亮。

斗兽场中不知为何又喧闹起来?,魔尊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自己这?张嘴应该是禅宗开光失败的产物,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果然,只?听千岁忧一概刚才的百无聊赖,笑?着说道:“我以为尊上?对这?一笔生意不感兴趣,今晚不会来?了。”

“没想到您真如传闻中的那么……喜欢便装出行。”

慕长渊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千岁忧今晚的“贵客”还?真是心魔忘川。

既然如此,慕长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顶了这?个身份,他?上?前掀开珠帘——两侧侍卫瞬间拔刀怒喝道:“大胆!”

千岁忧立即呵斥道:“退下!谁让你们动?的?!”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刀站回了原位。

千岁忧低声骂道:“不自量力的东西!”

慕长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就这?样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演戏:无非是有些谱不摆不舒服罢了。

他?顶着穆淡淡的脸,坐到了千岁忧的对面。

俩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白檀甘香青烟袅袅。

美人如梦似幻,不怀好意。

慕长渊套过那么多马甲,自己演自己倒是第一回。他?开门见山道:“本座的兴趣取决于千岁忧阁下的诚意,哦不,或者应该称呼你为……”

“人皇商信洲。”

冤家路窄

疆土辽阔、高度集权、万国来朝的人界统治者,修真界习惯称之为“人皇”。这是对凡人统治者的最高赞誉,倘若人界遭遇战乱分裂成多个国家,彼此势均力?敌分不出高下,那些统治者们只能被称作“君王”。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历代君王毕生追求成为人皇,成功者却寥寥无几,自带外挂的青苍女帝算一位,而比她更早的大周国也正好符合条件。

大周国皇室姓商,扬州慕家的爵位正是商家太|祖皇帝亲封,然而到这一代被削弱得只剩空架子,这才总惦记着寡妇攒下的巨额家产。

扬州是江南大城,当年慕长渊屠了自家满门,如?此灭绝人伦之事引得人皇震怒,官府全力?通缉,以至于人间几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不得不躲到鬼界去。

初入鬼界的他没?少吃苦头,按照慕长渊的个性,肯定要记一笔仇。

可等他重返人间时,朝代已?经?发生了变化:九州大陆分裂成十几个小国家,互相打来打去,就?连周王宫也在?战乱中成为历史遗迹。

横竖这一笔账不算很重要,反正尘归尘土归土,慕长渊就?给忘了,等再见到人皇时才想起。

谈判无非利用一个信息差,商谈也是如?此。

千岁忧显然没?料到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可他转念一想:对方?连天道?都能参悟,自己?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呢?

其实是他想太多,天道?又不查户口,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慕长渊就?是临时抱神脚,提前找沈凌夕补课开小灶了。

刚好上神一辈子物理超度的邪祟中,千岁忧这样的也不多:

当初仙盟光是将?千岁忧“认证”为恶道?,就?花费了不少时间。他和?慕长渊这种?入恶道?但保留凡人之躯的还?不一样,不管做过?多少恶,商信洲仍是彻头彻尾的凡人,你可以说他是坏人,但不能说他是邪魔。

加上人皇身份特殊,大周朝多年来与仙盟之间也存在?深度合作,因此一部分仙修力?保他,甚至不惜与沈琢撕破脸,以至于拖了很长时间都没?个定论。

最后沈琢干脆绕开所有?正当流程,直接让自己?徒弟前去刺杀人皇。沈凌夕背着一杆枪就?跑去周王宫,反对的仙修百般阻挠,竟没?有?一个拦得下他。

人皇的死惊动了天道?。

反对派老头们以为天罚即将?降临,甚至准备联名弹劾沈琢了,谁知沈凌夕一朝功德圆满,当着他们的面位列仙班。

据说当场就?有?几个老头气晕过?去,醒来后先闭关稳了三百年道?心。

算算时间,这些应该是往后二十年左右发生的事。

千岁忧死后,延续数百年的大周国政权遭到推翻,甚至没?有?一个衰败过?程,王朝就?这么轰然倒塌。

文武百官这才知道?,原来整个王朝从头到尾只有?一位统治者,就?是商信洲。这位人皇每隔几十年主动禅位,马甲换得比慕长渊还?勤快,他要是继续活下去,千古一帝可能就?是字面意?思了。

或许长期黑白两道?通吃、深知天高地厚的缘故,比起刚愎自用的帝王,商信洲表现得更像一名圆滑的商人。

他很懂得权衡利弊,也很会揣摩人心,甚至拉得下面子提前布置对自己?有?利的谈判“氛围”——这桌上的美?酒甘香,以及外面斗兽场的“表演”。

慕长渊毫不怀疑哪怕心魔来了,多半也能坐在?这里听他把话讲完。

但不管忘川来不来,慕长渊都会坐在?这里,因为魔尊很想知道?:千岁忧准备跟心魔谈什么生意??

说来惭愧,魔尊跟自己?的这个切片不太熟。

俩人共生时以慕长渊为主,心魔翻不出什么水花,拆分后更是没?怎么打交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忘川似乎有?些忌惮自己?,刻意?回避。

估计是回想起被死死压制的那一段不美?好的日子。

艳骨刀被抢走,更是加剧了这种?印象。

可偏偏冤家路窄,千岁忧设局笼络心魔,却慕长渊撞见。

既然被挑明了身份,商信洲索性伸手摘掉脸上的银白面具,轻轻倒扣在?桌面上。同时,自称也发生了改变。

“尊上觉得诚意?不够,孤倒是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尊上。”

他依然保持谦和?自矜的语气,不至于失了人界统治者的体面,又表现出对天道?的尊重,一切尺度拿捏得刚刚好。

因此,等到侍从将?择一带到慕长渊眼前时,魔尊差点就?忍不住夸他了——什么叫思虑周到,什么叫有?效送礼,仙鬼两界都给本座看过?来!

裴青野也看过?来!!

慕长渊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商信洲刚好就?是一个聪明人。

但就?是因为太聪明,所以不得不防:

“孤听闻尊上与人间有?着许多渊源,孤作为人皇,若有?令,天下百姓莫敢不从,他们都是孤的子民,可孤却未必能时时照拂他们……”

“前些日子孤请见尊上后,便?思考见面礼一事,思来想去,最好的诚意?当然是将?令堂从仙盟总部接出……”

“但仙盟倨傲自大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孤甚至开出官道?管辖权作为交换条件,仍不能如?愿。”

“恰巧孤碰到这个孩子,得知他曾是尊上的家仆,对尊上忠心一片,也算一份旧情,若尊上不嫌弃,待事情谈妥后,孤再全力?协助尊上向仙盟讨个说法!”

不愧是商人,果然巧舌如?簧。

他说了这么长一段,慕长渊浅浅翻译一下:

你以前也是凡人,也归我管,但我没?管着,十分可惜。我想用你娘作为谈判筹码,无奈死仙修不肯放人,我只好抢占了官道?,最后搞得两败俱伤,我尽力?了,你看着办。我瞎猫碰见死耗子,正愁没?有?见面礼呢,你的书僮就?落到我手上,既然如?此我就?顺水推舟借花献佛,你且收着,等我们谈好了生意?,你再自己?去救你娘。

择一昏昏沉沉的,只是感染风寒,没?什么大碍。

魔尊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看在?小书僮还?算被妥帖照顾的份上,他没?有?理由不笑纳:“有?劳人皇了。”

既然诚意?到位,就?该轮到生意?了。

慕长渊不想再做翻译题,干脆化做题为出题:“人皇约本座在?‘意?阑珊’见面,是因为斗兽场里的那些东西?”

商信洲承认得很干脆:“尊上洞悉入微,明察秋毫。”

“好端端地搞什么改造试验,你已?经?长生不老,又是人界的九五之尊,难道?野心还?不止于此?”

“凡人之躯若无仙缘灵根,强行使用术法必遭反噬,想要获得力?量就?只能剑走偏锋了。”商信洲苦笑道?:“实不相瞒,若非赵宗主发现孤长生的秘密,以此作为要挟,孤又怎会上了这艘贼船,闹得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这番话死无对证,换成心魔坐在?这里,估计就?信了。

慕长渊却没?那么好哄:赵怀阳有?勇无谋,一辈子就?想把沈琢踩在?脚下,活体实验这种?事他哪怕想做也不可能主动提——万一被反咬一口,他以后还?怎么在?仙盟立威?!

剑为兵中君子,装都要装得刚正不阿。

但伪君子终究是伪君子,假如?商信洲主动邀请,说黎民百姓全都是他的子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现在?他自愿送出一批不得不死的臣民用于发展科研事业,燃烧最后的光和?热,为仙、人两界做贡献……赵怀阳估计也很难不心动。

毕竟想在?功绩方?面超越沈琢,赵宗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起兵打仗。

打入鬼界,立下战功,功高震主,美?梦成真。

赵怀阳扩大剑宗规模,扶持伏魔堂,甚至剑走偏锋跟商信洲达成合作,都是为了这一天。

“世上有?很多伟大创举,在?成功以前都是不被世人接纳的,”商信洲惋惜道?:“孤敬佩赵宗主的魄力?,但他牺牲后,孤就?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地,因为听说仙盟的那位沈盟主非常的……不近人情。”

慕长渊深有?同感地点头:确实不近人情。

商信洲见他认可,心中顿时有?了底气,便?切入正题道?:“孤此次请见尊上,为的只是一个自保,而孤能献给尊上的则是一支军队!”

噗——

魔尊口中的酒差点喷出来:“你、你是想……”

挑起三界大战这种?事,正好是心魔的兴趣爱好。

忘川失约还?真是可惜。

商信洲见对方?一阵呛咳,以为差点火候,停顿片刻后,再接再厉地劝说:“凡人以仙修为尊,才导致仙盟数千年来一家独大,如?今他们手越伸越长,已?经?管到孤头上来了……”

“孤身为人皇,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些年想求助都不知该找谁,恶道?内部一盘散沙,妖修尚未开智,直到尊上出现……如?今能与仙盟一战的只有?尊上了!”

慕长渊心想,第一次听见凡人好日子过?久了请求被恶道?统治的,真是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商信洲有?自己?的消息途径,他之所以请见天道?魔尊,正是听说忘川来自一万年以后——不远万里地追杀回来,心魔与仙修之间肯定有?血海深仇。

他无疑是一位出色的演说家,逻辑缜密、情绪递进,同时他还?是一位慷慨的慈善家,出钱出力?,就?为让恶道?取代仙盟,成为三界至尊。

其实千岁忧所有?的布局都没?错,错就?错在?此刻坐对面的是慕长渊。

人间要是以后变成散装怪物聚集地,那本座还?玩个锤子,不如?就?近找血海大魔玩!

慕长渊越想表情越森冷。

他依旧套着“合欢宗女弟子”的马甲,穆淡淡周身散发出压迫感降低许多,看起来顶多是有?一些不高兴,甚至有?些娇嗔姿态。

无论外表多么圆滑世故,商信洲野心都远不仅于此,只是再往后的打算就?说不得了。

但他不明白,对方?刚才还?表示赞同,现在?却皱紧眉头,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

揣摩着揣摩着,又不免被对方?的外表迷惑住:难道?尊上其实不相信他能提供一支军队?

商信洲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尊上要是还?有?疑虑……

那就?只能证明给他看了。

野心强的人总是很疯狂的,商信洲抬手示意?,侍从上前躬身倾听,商信洲吩咐道?:“告诉管事的,让那两名仙修上场。”

仙修?

慕长渊一听就?精神了:这回本座跟仙修可是一伙的。

商信洲又说:“把伽罗也放出来。”

听这个名字好像是个大招?

慕长渊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越到对手自爆底牌的时候,他就?越好奇,甚至已?经?开始权衡:能不能看一会儿热闹再出手?

那两个学渣不至于一会儿都扛不住吧?

要不这样……

他没?来得及想好对策,又一队侍卫哗啦啦涌进来,后面还?架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侍卫拱手行礼道?:“楼主,几个家伙在?看台上鬼鬼祟祟,查了他们身上都没?有?长生锁!”

意?阑珊里没?有?长生锁的好像是天虞山那三个学渣。

被学渣支配了一整晚,慕长渊瞬间生出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像一口气哽在?喉头,要上不上要下不下。

商信洲说:“没?有?长生锁怎么上来?”

侍卫低头道?:“要不,属下找赌区管事问问?”

“不必了,”商信洲凉凉地掀起眼皮:“你是不是该给孤一个解释?”

浅香早就?被魔尊控制住,哪给得出解释,毕竟慕长渊也不知道?学渣能蠢到这份上,自己?都已?经?拖住千岁忧了,几个仙修还?能被凡人侍卫给逮住。

好歹他们当中有?一位上仙……总不能是走后门?位列仙班的吧?

慕长渊深吸一口气,总算能心平气和?地将?目光挪过?来,果不其然就?看见林秋黎和?岳采青,等到他看向第三人时,魔尊愣了一下,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赢了一把长生锁吗??

纨绔子弟笑眯眯道?:“看台太挤。”

我来找个视野好的位置。

魔尊:“……”

这语气似曾相识。

商信洲狐疑地看了看对面的魔尊,又看了看地上被五花大绑的青年,任他再怎么聪明多疑,也想不到他们能有?什么交集,最终带着疑惑问道?:“……你们认识?”

俩人异口同声:“不认识。”

欢聚一堂

“既然不认识,那就带下去吧。”

关键时刻被打乱了节奏,商信洲一直维持得很好的风度有些装不下去,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愠怒,但碍于魔尊在场,不好直接发火。

情绪失控是弱者表现?,他现?在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还?没摸清魔尊的态度。

他必须冷静。

在商信洲眼里,当今三界的领袖分别是沈琢、魔尊,和他本人。

帝王命格不能修炼,这是他的弱势,但?他优势同样?很突出——人界生灵的数量比仙、鬼两界的总和还?多。

无论善道还?是恶道,其实都依赖凡人的选择: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若是没有人界支持,仙修后继无人,鬼界更是可能连鬼影都见不着。

人皇是芸芸众生的统治者,如此强大的背景,哪怕不修炼,也足够让他和仙、鬼两界的领袖平起平坐了。

商信洲对仙盟盟主的作风有一定的了解:这位仙首可不是什么和稀泥的老古董,他正在一步步瓦解凡人对皇权的敬畏,并?转换为对仙修的敬仰。

信仰若不能成为统治者维护统治的工具,那便是一颗毒瘤了。

人皇决定先?下手为强。

仙盟高层一旦得知他开?始接触恶道,必然会产生强烈的危机感?,并?开?出条件让他“迷途知返”,假如借此机会顺利谈判的话,人界以后甚至能在纷争中保持中立——到那时才是真正的黑白两道通吃!

帝王之术是博弈之术,商信洲势在必得。

慕长渊还?指望着林秋黎出去后能帮忙安顿小书僮,当然不能被千岁忧“带下去”。

“穆淡淡”还?没开?口,纨绔子弟就已经改口道:“虽然不识,但?相聚即缘分,现?在认识也为时不晚。”

魔尊:……

人皇:………

这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也似曾相识。

两名女?修全程不挣扎也不说话,显然被捆仙绳封住了原本就不富裕的修为。

魔尊懒洋洋道:“反正是助兴,干脆把她们也扔进斗兽场,人多热闹。”

刚才的焦肉味记忆犹新,两名女?修眼睛瞬间瞪得溜儿圆,若非不能开?口,岳采青早就开?始骂人了。

商信洲眉头微蹙,面?露狐疑,目光在穆淡淡和女?修身上来回切换,似乎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全无法?掌控的境况感?到不满,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

魔尊反正债多不愁,也不怕表现?得太明?显会遭到怀疑,甚至有心情煽风点火:“看什么,本座嫉妒你们年?轻貌美不行吗?”

无法?反驳的林秋黎和岳采青:“……”

你是不是假酒喝多了?

商信洲罕见地犹豫了。

其实以他的圆滑世故,本不至于?露出这么大破绽,但?他实在是太费解了。

不怪他看不懂,毕竟谁都想不到,商信洲身为人界最高统治者,请求与恶道合作,诚意摆得满满当当,可恶道之主却偏和这几个?外地学渣一伙儿,专门跟自己对着干。

聪明?人很多时候都想太多,魔尊见状,樱花瓣似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听说四仙能成阵,阁下该不会对‘伽罗’没信心吧?”

很低级的激将法?,但?很管用。

商信洲立即回神,矢口否认道:“没有的事,就按尊上说的办吧。”说罢一摆手,侍卫将两名女?修拖下去,“孤只是觉得她们修为太低,上场也没什么用罢了。”

“终归难逃一死,总要死得其所才是。”

商信洲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始终不明?就里。

人皇运筹帷幄数百年?,从未有过纰漏,就连现?在的被动局面?也是因为赵怀阳横死导致的——他自己何?时这么被动过?

商信洲只能阴沉地附和:“尊上说的是。”

这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地狱魔尊面?前,他手下天师那点布置风水局的本事,只能算班门弄斧,自取其辱罢了。

“至于?这家伙,”魔尊目光转向那名纨绔子弟,美艳的脸庞露出一丝为难:“本座日行一善的额度已经用完,要不还?是……”

纨绔子弟立马对天发誓:“我不貌美!”

魔尊:……

“杀掉”二字都到嘴边又生生被他咽回去,改口道:“算了,留着解闷吧。”

这人他得好好试探一番。

**

在商信洲的催促下,斗兽场内的杂物和尸块很快就被清理完毕。

斗兽场的栅栏从最深处一层层打开?,发出“哐啷”“哐啷”的回响,等到全部开?启以后,看台的数千人陡然安静下来。

众人翘首以待。

紧接着,四只妖鸟衔着一只漆黑的玄铁牢笼飞出,掠过看台上空,绕场一周。

在这个?过程中,绝大多数人都认出了牢笼里的“东西”,掀起一片欢呼:“伽罗!伽罗!”

“——伽罗!伽罗!伽罗!”

等到所有人都开?始齐声呐喊,妖鸟这才飞回到守护阵法?之内,松开?钢锯般的前喙——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斗兽场被玄铁牢笼砸出一个?深坑!

尘烟弥漫之际,没等人吊足胃口,强横暴虐的妖灵就迫不及待地从笼内迸发而出,粉碎镇压符咒的同时,瞬间横扫整个?斗兽场!

观众兴奋得几乎疯魔。

“伽罗!伽罗!伽罗!”

慕长渊心想什么妖兽这么厉害,实力都快超越婆罗门王了,刚想完,深坑陡然震动了一下,小紫檀木矮几上的酒杯都被震翻。

名唤“伽罗”的妖兽咬断玄铁牢笼,伴随着呼吸的震颤,逐渐显露出它的真面?目。

慕长渊看见妖兽的瞬间,呆滞了一下:“这难道不是……”仔细辨认后还?是不太确定:“……麒麟吗?”

麒麟,三界一级保护神兽,象征祥瑞,性情温和,方向感?差,易迷路,身上的麟甲无坚不摧,能辟邪。

但?此刻斗兽场中心的麒麟仿佛是一头恶鬼修罗,缓缓从地狱之火中爬出。

哪还?有半点祥瑞的影子?

慕长渊忍不住赞叹道:“你可真刑啊……”

麒麟神兽由剑宗供奉,属于?赵怀阳看了都血压飙升的水平。

商信洲还?以为是单纯的夸赞,心想幸好鬼界一盘散沙,想要组建一支军队,不知道要训练道何?年?哪月去,魔尊想要统领三界,必然需要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而他,人界的统治者,刚好能提供一批随时待命的杀戮机器。

只是人皇隐瞒了一些事情赵怀阳一死,改造试验被迫停止,他给魔尊提供一支军队,也是为了借恶道的力量把改造试验完成。

只有一箭三雕才值得商信洲费这么大力气。

人皇唤来一名天师汇报伽罗的情况。

能被商信洲从京都带到幽州来的,必然是心腹中的心腹。天师紧张之余,满脸写着受宠若惊。

人魔商谈的重要时刻,他必然极尽夸赞之能,将改造技术吹得天花乱坠:

“实不相瞒,伏魔堂提供的改造方案过于?保守,改造试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止步不前,都是因为仙盟骄傲自满、听不进一切忠言导致的。”

魔尊点头:“嗯嗯,然后呢?”

“陛下在钦天监专门设立天师阁,让我们加以改进,很快有了新的突破。”

魔尊捧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天师见恶道之主高度赞扬,语气不免透露出得意与自豪,连带着改造试验的事也越说越多:

“陛下东巡时意外遇见‘伽罗’,亲军误以为妖兽拦路,所以射伤了它,谁知这畜生竟然异常亲人,不仅不抵抗,还?任由我们将它带回王都,”

“我们查出这是一只上古神兽,生命力和忍耐力都是妖兽所不能比的,躯体也更适合改造,只可惜数量稀少?,很难再遇到……后来听说仙境之中常有神兽栖息,陛下特意向伏魔堂的仙修打听过,但?对方始终不肯松口……”

废话!

魔尊一整个?无语住:都带个?“神”字了你猜仙界是在帮谁养宠物?!

若非碍于?穆淡淡的形象和人设,慕长渊可能真的会翻个?白眼。

神兽幼崽时期脑子不好才亲人,小倒霉蛋大概走丢了,碰见大周军队还?以为和照料它的仙门弟子是同一回事。

俗话说大海里下杆子——不知深浅,用来形容商信洲和他统领的大周政府正合适:神兽不属于?三界自然生灵,基本上死一只少?一只,凡人什么马蜂窝都敢捅,捕捉神兽肆意改造,还?取一个?这么邪祟化的名字,难怪当初沈凌夕杀了人皇直接就功德圆满,看来是无意间替天道出气了。

面?对天师渴望获称赞的眼神,魔尊一脸高深莫测:“有点意思。”

从紫薇命数来看,人皇是活不了多久了,这天师比人皇死得还?早。

正想着,麒麟“伽罗”从深坑一跃而起,雷霆劈落般轰然砸在斗兽场上。

它背鳞如小剑般突起,伴随着沉重呼吸剧烈起伏,湿漉漉的黑色鬃毛滴着紫色的不明?液体——这玩意儿慕长渊认识,是地狱的“陀罗莲”,能让服用者永远轮回在梦魇之中,虽不及曼殊沙华珍贵,但?也属于?鬼界奇珍之一。

“伽罗”一直被浸泡在陀罗莲制成的溶液当中,直到进入斗兽场前才从梦中惊醒。

应该没梦到什么好事,曾经的“仁兽”此刻十分暴躁,一双黑瞳盛满杀意。

慕长渊注意到有一只麒麟角断了,可能是在改造过程中挣扎弄断的。

旁边不远处响起惋惜声:“已经不可逆转了……”

慕长渊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坐在地上,盯着斗兽场、嘴里念念有词的纨绔子弟。

上一个?用这个?姿势看戏的好像是……

吼——!!

麒麟突然发出一声不属于?它的嘶吼,也打断了魔尊的思路。

原来是陆续被扔进斗兽场的仙修,激起了这只魔化神兽的愤怒。

看台隔得太远,加上麒麟时不时遮挡视线,天虞山四名仙修被衬得像四粒小芝麻,慕长渊眯起桃花眼,好不容易根据颜色挨个?辨认出:蓝衣的是蓝见雪、碧衣的是岳采青、鹅黄的是林秋黎,最后一袭白衣的应该就是备胎顾浮白了。

只见顾浮白解开?捆仙绳后,像只花丛里的白蝴蝶一样?,一会儿慰问这个?,一会儿帮忙那个?,一刻都不停歇。

魔尊小声嘀咕道:“久仰备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缘分妙不可言……”

与此同时,那名纨绔子弟则在想:看来不怎么聪明?的无情道上仙还?是没赶上……天虞山教?学质量堪忧啊。

商信洲正全神贯注地吩咐属下做些什么,纨绔子弟趁着空当偷偷瞥向了人皇对面?的小美人,谁知视线刚转过去就发现?美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慕长渊已经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了,越看越觉得这家伙像一个?老熟人——当然,容貌天差地别,说像是因为眼神。

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三分和善三分看戏三分无辜再加一分欠揍的扇形统计图般的眼眸。

也不是谁都能在被五花大绑局势不利的情况下气定神闲地吃瓜的。

眼睛是心灵的统计图,尽管没有直接证据,魔尊还?是凭直觉小声问了一嘴:“和尚?”

大不了就是认错人,商信洲还?敢怼他不成?

然而对方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好像一瞬间石化了。

慕长渊想了想,佛子诈死,怕是不想遇见仇家,于?是又道:“黑猪五花不焯水,花雕老抽各三勺……”

这是先?前佛子教?他的红烧肉秘诀,据说焯水会使得肉质变老,为了煮出皮糯肥化肉嫩的口感?,那头猪必须死得安详,假如死前充满怨念的话口感?会发酸。

魔尊还?没来得及试。

这回彻底不会出错了,话音未落,扇形统计图一瞬间就变成瞳孔地震,纨绔子弟使劲眨了几下眼,试图尽快完成灾后重建,确认自己没出幻觉——对面?坐的确实是个?大美女?。

大美女?。

美女?

女?。

半晌,他才小小声回应道:“善信……?!”

相由心生

魔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聪明人,简直相认恨晚。

他先前猜到佛子不可能真的被心魔三言两语逼死,但在见到对方之前,心中总是有些放不下。

能逃过忘川的法眼相当不容易,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等人皇重新回过头时,二人恢复如常,继续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商信洲十分敏锐,目光仅一瞟,就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是孤的错觉吗,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聊天??”

否认显得太假,魔尊面不改色地说道:“不是错觉,本座与这人一见如故。”

“哦?怎么个一见如故法?”

“他会做红烧肉。”

某一瞬间,商信洲脸上表情空白。

纨绔子弟也?在这时候开口道:“人固有一死,但祖传秘方不能失传。”

祖传?秘方?

商信洲心想这恶道之主的怪癖真多,又是女装又是下厨,该不会在“那种”事上也?……

想着想着,他看魔尊的眼神就发生了变化。

说实话以穆淡淡的姿色,若是凡人女子,必定早就被商信洲纳入后宫,可惜听?说地狱魔尊是一名?男子,若能长期维持σw.zλ.女身?,自己倒是未尝不可……

商信洲是钢铁直男,虽然见多了人世间的美?色,却始终跨越不了那一道天?堑鸿沟,在他的统治下,九州大陆民风保守,不接纳同性?通婚,仙修却不顾忌大周律法,男修之间不仅能结道侣印,还能光明正大地携手下凡历练,简直伤风败俗!

这也?是人皇不满仙盟的原因之一。

人处在巅峰位置久了,就是容易忘记自己几斤几两,变得“既要…又要…”的。

慕长渊才不惯着:“人皇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本座交流交流。”

他语气轻佻,商信洲却如同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陡然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巨大压迫感迎面而来?,面对似乎看穿一切的天?道魔尊,他头一次略显狼狈地说道:“没、没事,尊上高兴就好。”

威压陡然间撤除,人皇感觉紧箍在喉间的力量一松,下意?识地就伸手摸了摸脖子。

什么外?伤都没有。

这就是凡人与修士之间的差距,对方凭心情就能让人界的九五之尊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只可恨天?道不公,偏偏断了帝王命格的修炼道路,否则以他的才华和?手段,统治三界都是迟早的事!

商信洲意?识到刚才露了怯,好不容易凝神静气打算重新解释时,却发现对方早已?全神贯注地看向斗兽场,好像刚才的威压与他全无关系。

商信洲仿佛一拳打在软棉花上,越来?越觉得今晚的商谈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人皇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场外?又掀起一轮尖叫声。

仙修挑战不败伽罗,换作以前简直想都不敢想,不知谁先起的头,看台上的人纷纷跟中邪一样起哄——

“伽罗!伽罗!伽罗!”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仙修!”

“干|死他们!”

……

喊话越来?越直白甚至粗鲁,数千人齐声呐喊,整个场面十分震撼。

商信洲再次借机缓解刚才的尴尬气氛,道:“尊上您看,百姓对仙修只是敢怒不敢言,眼下建立新的秩序才是众望所归。”

新秩序。

慕长渊曾听?沈凌夕提起,心魔发起灭世之战是为?了在三界建立新秩序。

实不相瞒,类似的事情慕长渊也?做过。

——魔尊之前也?想建立新秩序,他最先在鬼界试行,准备整顿恶道一盘散沙的现状,但还没等全面贯彻,他就“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此事被心魔接手,接下来?那一堆破事不提也?罢。

此刻听?了商信洲的话,他讶异之余又感觉好笑:什么众望所归,有本事把防护阵法撤走,再看观众台喊不喊“仙尊救命”?

但魔尊只是意?味深长道:“是啊,确实需要新的秩序……”

**

阵法隔绝一切杂音,斗兽场内听?不见外?界喧闹,几名?仙修甚至看不见光幕后的麒麟伽罗。

岳采青刚挣脱束缚就开始骂人:“什么合欢宗女修,她和?千岁忧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林秋黎辩解道:“刚才那种情形,穆师姐求情肯定引起千岁忧怀疑!”

“秋黎师妹,你脑子不好使也?就罢了,难道眼睛也?瞎了?!分明是千岁忧竭尽所能在讨好穆淡淡,要不是你‘穆师姐’的好建议,我们现在会站在这里吗!”

林秋黎无法反驳,她也?想不通穆师姐为?什么把她们扔进斗兽场——林秋黎是筑基期,岳采青是金丹期,这和?扔进乱葬场有什么区别?

蓝师姐和?顾师兄好歹是元婴宗师呢!

小师妹郁闷地垂下脑袋。

岳采青还不解气:“择一和?穆淡淡都是你招惹回来?的!大师兄真是鬼迷了心窍才带你下山!”

林秋黎眼眶渐渐红了。

顾浮白压根不知道谁是穆淡淡,吵架的师妹也?没空回答他,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见雪……见雪你怎么了?”

蓝见雪身?边散落着捆仙绳索,她从一开始就抱膝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好像陷入梦魇——

蓝见雪是天?虞山无情道上仙蓝晶翎的独生女,当然,这位也?是杀夫证道后才位列仙班的。据说她的丈夫十分深爱她,几乎没有反抗,引颈就戮,正是因为?深知“情”字的分量有多重,上仙对女儿格外?严厉,不许她犯一点错误,甚至要求蓝见雪断情绝爱。

然而越严厉越叛逆,结丹后的蓝见雪在弟子中崭露头角,很快就吸引了一批仙门舔狗。

可蓝见雪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是从小照顾她的大师兄。

父亲早亡,母亲管理宗门事务繁忙,蓝见雪几乎是楚劲风一手带大的。楚劲风负责她的生活起居,指导她修炼。或许他只是遵从师命,不夹杂私人感情,但对蓝见雪而言,大师兄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蓝见雪拼命追上对方的步伐,对自己日?益严苛,甚至超过母亲的要求。

她当真成为?同龄弟子中的佼佼者,能和?大师兄一起下山历练,却在一次山下游历时,碰到了从东家逃出的林秋黎。

林秋黎衣衫不整,慌张得像一只受惊的林间小鹿,看见仙修的瞬间就委屈得哭了出来?。

那一次,楚劲风破天?荒插手凡人家事。

楚劲风告诉林秋黎的东家,这小丫头有仙缘,若能送去修仙,未来?前途无量。

可蓝见雪分明看得明白:以林秋黎的资质,终其一生也?就是个扫洒弟子罢了。

东家却信以为?真,积极地将她送入天?虞山,有楚劲风亲自举荐,林秋黎很快就拜在武宗门下。

林秋黎天?赋不佳,楚劲风就像当初教蓝见雪那样,甚至比教蓝见雪更上心——外?门弟子若两年内无法筑基,就会被逐出仙山。

即便?有楚劲风的全力帮助,林秋黎仍卡着期限的最后一天?才筑基成功。作为?奖励,楚劲风答应带她下山历练,一同前往不周山送信。

蓝见雪得知此事百般阻挠,但楚劲风已?经位列仙班,蓝见雪根本无法改变他的主意?。

大师兄帮小师妹筑基的那段时间,蓝见雪心烦意?乱,顾浮白就经常陪她聊天?解闷。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蓝见雪疲惫的心态得以放松。

渐渐地,他俩越走越近。

只不过,蓝见雪始终还抱有一丝幻想——等到林秋黎筑基成功,不会被轻易赶出山,大师兄总不会再三天?两头往武宗跑了吧?

她期待生活回归正轨的那一天?,然而直到今晚才发现,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

楚劲风先是在揽星楼外?对她的判断不屑一顾,等回到客房后,蓝见雪又去找大师兄理论,却听?见对方亲口承认对林秋黎有意?,如此也?就罢了,蓝见雪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只是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但伤心还是难免的,她失魂落魄地去找顾浮白喝酒,谁知正好撞见闺蜜和?备胎亲密无间地在双修。

蓝见雪脑子里“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走的,顾浮白追出来?想要拦住她,蓝见雪二话没说就出剑朝他刺去!

酒客们见状纷纷朝门外?跑去,惊动?了正往里走的千岁忧。

再然后,再然后发生任何事蓝见雪都不在乎了。

母亲说得对,情字太重她担不起……

顾浮白连叫好几遍对方都毫无反应,光幕马上就要消失,情急之下,他放出神识一探她的心脉,脸色瞬间变了:“糟了,见雪道心不稳!”

岳采青听?完整个人也?慌了:“怎么偏偏这时候……”

大师兄为?人稳重,深受师父蓝晶翎的器重,是无情道众多师弟师妹的倾慕对象,岳采青也?是如此。但她深知自己的条件很难与闺蜜蓝见雪竞争,就淡了这份心思,转而寻觅其他人。

成天?跑来?无情道串门的顾浮白引起了她的注意?。

武宗盘靓条顺,憨厚温暖,尽管顾浮白意?属自己闺蜜,但岳采青也?清楚蓝见雪对楚劲风的情意?不可能动?摇。

反正顾浮白也?是一厢情愿,自己为?什么不能争取一把?

凡人说女追男隔层纱,仙修也?如此。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双修,但当见蓝见雪站在门口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同时心虚了:明明不算偷情,却好像比偷情还过分。

光幕薄如蝉翼,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在炙热的空气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是雷暴雨。岳采青缓缓闭上眼:“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顾浮白强作镇定道:“别慌,先看看再说。”

很快的,当魔化麒麟露出全貌时,顾浮白也?只能收回那句“看看再说”,改为?:“快跑。”

“跑你个头!”岳采青蓦地睁开眼,眼底厉光乍现:“这四周都设有阵法,根本逃不出去,再说了,这么多凡人看着,身?为?仙修你就知道跑?!”

她看了一眼双目空洞的蓝见雪,坚定道:“她肯定在跟道心斗争,我们守到她醒来?为?止。”

顾浮白不解道:“那醒来?之后呢,难道凭我们四个就能杀死这只怪物??”

四个……

林秋黎脑子里也?乱成一团,但当她听?见顾师兄说的话后,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关键信息一闪而过……

四……

四仙成阵!

林秋黎突然眼前一亮,道:“我知道了岳师姐!穆师姐让我们布阵拖住这只怪物?,等大师兄来?救我们!”

岳采青闻言一惊。

这确实是唯一的活路,大师兄藏在暗处还没有暴露身?份,随时可能来?救他们!

“听?见了吗,见雪,楚劲风还没来?,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岳采青喃喃自语道:“我还等你醒来?骂我呢。”

**

捆仙绳对仙修的束缚和?限制是全方位的,他们刚解脱出来?,浑身?经络都没畅通,就看见对面的魔物?突然化作一道黑影,贯穿了整个斗兽场,与此同时,耳边还炸响起破空的音爆声!

林秋黎大惊道:“不好!它冲着蓝师姐来?了!”

看台上观众的视线还没跟上,三名?仙修同时聚气成剑,合力化作一股更为?强大的剑气,刺向魔化麒麟的腹部!

他们本希望能有些微弱的效果——哪怕一道划痕也?行!

可惜神兽皮糙肉厚,学?渣们的这一击无异于以卵击石,三柄气剑同时碎裂!

幸运的是,“伽罗”的注意?力被这失败的一击吸引,不再关注地上那一抹蓝色——它讨厌蓝色,因为?大周国的军队是蓝色的。

某一瞬间,林秋黎和?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

本以为?魔物?的眼睛没有意?识也?没有情绪,但林秋黎却好像看出了一丝恳求。

幻觉吧,她心想,我求它还差不多!

他们没有认出眼前的怪物?是神兽麒麟,只是全神贯注地想找出对方的弱点,尽可能拖延时间。

——然而下一刻,“伽罗”猛地张嘴,寒冰刺从它的血盆大口中极速射出!

寒冰刺所到之处空气都凝结成冰,一旦被冻住,想要破冰而出就难了!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法器甚至符咒,只能全场避走,尽量让怪物?远离蓝见雪。

“蓝师姐,你快醒来?啊……”

林秋黎是最吃力的,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只要一个岔气,怪物?就会直接把她撵碎!

“死在这里也?比被糟老?头子糟蹋好,姑奶奶我,”林秋黎体内灵力飞速运转,不知是什么给了她勇气,她跑着跑着突然破罐子破摔地回身?,一拳砸在魔化麒麟的断角上:“绝、不、后、悔!!”

吼——!

魔化麒麟吃痛地后退一步。

看台上呼喊震天?,那些狂欢的人们表情狰狞,竟比怪物?还要可怕三分。

林秋黎一击及中,随后踩住怪物?的脑袋,在它吐出寒冰刺前,纵身?翻向空中,身?手敏捷轻巧地落在“伽罗”的身?后!

她没来?得及为?自己刚才行云流水的动?作感到高兴,足尖刚落地,一道黑影就带着破空的音爆声瞬间掠至眼前!

怪物?不给她任何喘息机会,强悍的攻击再度袭来?。

这一回林秋黎没那么好运了,她被麒麟尾甩中腹部,掀得她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到底是修为?太过薄弱,护体灵气起不到什么防护作用,林秋黎摔在地上滚了几十圈才停下,她压根不敢耽搁,当即爬起身?。鲜红的血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她擦了好几遍才看清是岳采青和?顾浮白在联手拦截怪物?。

相比起林秋黎的莽撞,岳、顾二人显然老?练许多,尤其是顾浮白,同样是武宗,元婴后期的破魔拳和?刚才林秋黎使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武宗注重修体,可以说他们的身?体就是本命武器。

岳采青见怪物?竟落入下风,惊讶道:“破魔拳有用?”

顾浮白:“不是破魔拳,刚才秋黎师妹替我们试出来?,断角是它的弱点。”

岳采心领神会,很快就跟着集火同一部位。

但不久他们又失去优势,因为?魔化麒麟速度非常快,并且厮杀技巧老?辣,显然是没少在斗兽场“训练”。

从看台观众魔怔的表情就能猜到,这怪物?估计从无败绩。

转眼间他们交手了数百个回合,岳采青开始体力不支,身?法也?变慢下来?,不一会儿就被“伽罗”逮住了破绽,一击重击险些将她打到防护阵法上!

幸好林秋黎拼命赶去,把她拽了回来?。

“……”岳采青死里逃生,喘着粗气盯着林秋黎,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边顾浮白也?快顶不住了。

两名?女修负伤后,魔化麒麟全部的攻击力都落到顾浮白身?上,实力差距本就悬殊,顾浮白简直被逼到没有还手之力。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此刻他双目猩红,舌尖舔过犬牙,倒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随时准备跟对方玩命一样。

魔化麒麟骤然逼近!

**

她们到底明不明白本座的良苦用心……

慕长渊心里直犯嘀咕:那个楚劲风靠不靠谱?好歹是个上仙,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本座只能自己动?手了。

法术无眼,误伤菜苗可不能怪本座啊!

他余光一瞥,就瞥见佛子又笑吟吟地盯着自己看,慕长渊没好气地传音入密:“想说什么就直说,这里又不是仙盟,没人能拦截咱俩的对话。”

佛子道:“贫僧只是觉得相由?心生,果然还是善信比较好看。”

比心魔顺眼多了。

什么?

魔尊头上瞬间蹿出三个小问号,更没好气了:“不劳佛子费心,本座这‘三界第一美?人’的名?头还要持续好多年,你怎么不想想四棵小菜苗的安危,尽操心些没用的!”

佛子笑道:“天?虞山远在西南群山深处,重清修轻历练。他们几个涉世未深欲念过重,又没人给出正确的引导,已?经到了阻碍修行的地步,非得经历一些事情才有所长进。”

慕长渊无所谓道:“本座已?经想好,等他们去轮回道排队投胎的时候让他们插个队……”

“哦,是吗?”佛子气定神闲道:“我还以为?善信那句‘四仙成阵’是开小灶呢?”

慕长渊罕见的脸颊一热,嘴犟道:“本座只是一时嘴快……”

话音未落,佛子:“啊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