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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轻就熟

严格来说,逍遥散仙只能算仙盟的编外人员,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讲,叫外聘专家。

但?他这个外聘专家的待遇却像个临时工——从前专门接手三界的疑难杂症(魔尊)也就罢了,裴青野瞟了眼面色不善的瀛洲鬼王,心想为什么现在连魔尊家的熊孩子都要他来带。

但?上神开口一定有他的道理?,裴青野无条件服从。

就这样,三界第一临时工裴青野很快释然——不管怎么样,至少慕小井比慕大井好骗。

躲在门后的瀛洲鬼王见他们凑在一起密谋着什么,忍不住皱起眉头?,视线扫过?一脸假笑?的裴青野,又看向始终波澜不惊的沈凌夕,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帮臭仙修卖了。

“不行,还是得找我哥商量一下!”

慕小井说做就做,然而刚扭头?没?走两步,耳畔就响起熟悉的声音:“老四?,你也不小了,该学会自己做判断了。”

是哥哥的声音!

神月宫的一切都?逃不开魔尊的法?眼,药房当然也一样。

慕小井先是精神一振,很快变得蔫蔫的了:“可是……”

营救慕夫人一事,瀛洲鬼王表面气势汹汹,实则心里完全没?底,也没?有?一个?周详的计划,否则他早就杀过?去了,哪还等得到现在。

鬼王终究有?所畏惧——兄弟俩都?知道慕晚萤年轻时有?多不容易,要他拿母亲的性?命来赌,他是一点也不敢的。

然而魔尊态度坚决:“你掌握着大阿修罗王的力量,放在善道能?比肩半神,如今却连救母的决定都?做得畏畏缩缩,你以为大阿修罗王就是每天在三界搞搞破坏就行,那你和血海里的那帮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不可一世的瀛洲鬼王被骂得眼泪直打转:“哥你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甚至忘记了他哥早已是恶道至尊,根本不会被这点事情气死。

周围一片寂静,药房里仙修的声音和地狱业火的冷芒如潮水般退去。

良久,慕小井才听见他哥叹息:“你是该跟裴青野学学人情世故了……”

瀛洲鬼王哪还敢有?意见,就差没?发誓了:“我……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和姓裴的……啊不,裴上仙相处的!”

就这样,在领导和监护人的共同努力下,苦命打工仙和暴躁未成年鬼组成一队。

临行前不知为何,裴青野突然折返,往小道侣怀里塞了件东西?:“拿着!”

忙碌的叶芽一头?雾水,掏出?来一看,竟是对方随身携带的那把折扇!

小道侣大吃一惊,抓起扇子就追出?炼药房。

神月宫到处是地狱魔尊设下的禁制,就像没?有?尽头?的迷宫,走廊的通道永远不知通往何处,两侧的房间也永远紧闭。未得慕长渊准许,他任何地方都?去不了。

但?叶芽这次很顺利地就来到宫殿大门前。

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上神独自站在檐下,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血红花海,裴青野和瀛洲鬼王隐没?在无边夜色之中,连一点影子都?找不见。

“……”

对方什么都?没?交代,叶芽盯着那把扇子百思不得其解:“这是……用?来扇炉子的?”

扇柄上似乎还残留着裴青野的温度,小道侣尝试打开扇子,结果纹丝不动。他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见沈凌夕没?有?回过?头?看自己,又不死心地施展木灵根的天赋,也无济于事。

不管用?什么办法?,扇子就是打不开。

叶芽折腾得满头?大汗,一旁发呆的沈凌夕总算大发慈悲地回神,一眼就认出?来,道:“这里面有?半神的灵力,会自动护主,师叔留给你防身用?的。”

叶芽这才恍然大悟:居然是半神灵力,难怪自己打不开!

小道侣不在仙盟修炼,没?听说过?扇子的来历,只是总见裴青野拿在手里,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可得知用?途后,他却并没?有?感?到开心,而是盯着扇子思索良久,最后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默默将扇子收入怀中。

这回换沈凌夕不解了:“怎么了。”

上神其实很少多管闲事,却因为裴青野方才的叮嘱,记起当年得知道侣牺牲后,裴青野违抗军令,一仙一剑一扇,直接就闯进鬼军的大本营。

彼时他已是逍遥道的半神,呼风唤雨,九州为之震动,不知杀了多久,连天空都?变成血红色,象牙扇骨也被血浸透。

但?那是鬼界的军事要地,三毒和夺魄邪帝同时赶来,裴青野寡不敌众险些交代在那里,最后还是薄欢亲自带兵杀入敌腹,启动天魔大阵困住三毒,才有?机会把浑身浴血的他从恶鬼啃噬中抢出?来。

仙修活得太久,一笔笔恩恩怨怨的账往往很难算得清,但?以裴青野的性?子,这份恩情他必定会报答,因此当薄欢身陷囹圄时,他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对抗沈琢。

——要知道扇子也护过?他多次的。

叶芽苦笑?道:“外面危险重重,他倒不如带扇子走——尊上倘若有?意杀我出?气,难道半神之力就能?救我于水火之中?”

沈凌夕默然。

确实,逍遥散仙此去福祸未卜,扇子留在他身边能?起到更大的作用?,以裴青野的聪明程度不可能?想不通这一点,却还是专程返回将扇子留给叶芽。

哪怕聪慧如沈凌夕也想不明白。

他感?觉好像懂了点什么,可思来想去,那种感?觉又像风一般捉摸不透。

岸边鲜红的曼殊沙华随风摇曳,鬼界难得如此安宁。

最终上神也轻轻地叹了一声。

**

就在沈凌夕送行时,魔尊给自己悄悄切了个?片,也溜出?了神月宫。

仙修经常切片,恶道却不兴这一套。主要因为他们修炼魂元的方式是以吞噬炼化为主,体内往往同时存在多个?灵魂,很容易造成割裂,必须靠强大的魂元来压制其他灵魂。

而切片会导致魂元对其他附属灵魂逐渐失去控制,切出?来的那一片极有?的可能?会追求自由、脱离宿主。

比这可怕的是切片还会试图反客为主,吞噬主体,重新获得整体力量。

所以修为越高的恶道修士越不喜欢切片,魔尊也不例外。

可惜他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自己死后让心魔钻了这个?空子。

趁沈凌夕不在,慕长渊一边骂着慕老四?,一边让切片猫悄无声息地钻进空间裂缝里。

转眼间卧室又回归原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魔尊嘴上要求慕小井必须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大阿修罗王,实则也放心不下,毕竟对方是枉死鬼,很容易遭到挑唆。

都?说长嫂如母,长兄如父。慕长渊打算跟着他们悄悄观察一番,真有?问题也好及时出?面收拾烂摊子——类似的事他过?去可没?少干,可谓熟门熟路。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出?鬼界在逃小黑猫就被一阵酒香给吸引了。

“咕噜噜——”

算起来,魔尊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喝酒了。

慕长渊好酒,神月宫也有?酒窖,收藏了各个?时代的名酒以及酿造方式,甚至连酿造师的魂魄都?被他保存下来,只要魔尊愿意,就能?招魂来替他酿酒。

但?天元廿四?年不一样。

他一个?病弱将死的凡人,别说酒了,连一口生水都?喝不到,因此魔尊众多藏酒中完全没?有?这个?年代的。

小黑猫在云端来回踱步,矜持地舔着自己的毛:“冬去春来正?好是梅花酒的时节……”

“但?老四?的情况也委实叫人担忧……”

“今朝有?酒就该今朝醉。”

“但?没?有?共饮之人这酒又能?剩几分?滋味?”

他纠结来纠结去,直到暗香浮动,低头?望去灯火通明,小黑猫忽然听见从凡间传来隐隐的歌声——

“春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

“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

“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1]

歌声轻快悠扬,慕长渊愈发奇怪:是两个?慕井打得不够凶吗,凡人竟还有?心思寻欢作乐。

远处灯影交叠,街道上仿佛人影幢幢,热闹如当初的白鹭城。

人间月色清冷如水,这天寒地冻的,哪怕没?有?被战火侵袭,商铺也该早早歇业才对,能?通宵歌舞升平的通常都?是青楼伎馆。

温柔乡,销金窟,好酒一般都?藏在能?一掷千金的地方。

金瞳承载着人间灯火,倒映出?荧荧光芒,小黑猫犹豫片刻后,尾巴高高竖起:“喵呜~”

一杯两杯应该不误事,反正?还有?裴青野,真出?事本座就宰了这只老狐狸当下酒菜!

说罢就朝着歌声的方向奔去。

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沈凌夕该不会又吃醋吧?”

上神的醋坛子可是打翻过?好几次的——须弥山小黑屋事件历历在目,虽然事后魔尊也有?爽到,可同样心有?余悸:试问那么多个?天道杀神同时朝你走来,谁不怕?

万一被沈凌夕知道他偷逛烟柳之地……

小黑猫浑身毛竖起,变成一只炸毛的小煤球。

幸好魔尊经验丰富,很快就想出?了法?子,小黑猫赶在落地前摇身一变,变成个?乌发红唇、面容精致的——美女。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天道魔尊经常变换马甲在人间愉快玩耍,但?自女帝之后,他每每想起被抹杀的青苍帝国都?郁闷不已,连带着对女装也兴趣缺缺。

不过?既然回到天元廿四?年,离女帝时代还远着,好像又没?什么可郁闷的。

美人墨发雪肤,一袭红裙,眼角坠着一颗红色泪痣,在灯火下更是像一颗盈盈泪珠。

只见“她”扶了扶鬓角的金丝步摇,笑?声银铃般清脆:“都?说女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果不其然。”刚说罢便掀起眼帘望向城池上的牌匾,朱唇轻启:“幽州。”

穿过?城门,远处雕梁画栋的朱楼灯火通明,大美人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赞叹声:“这也太高了……一、二、三、四?、五……”

以大周国的建筑水平,三层五层就算当地的大户人家了,七层九层则属于整座城里最高建筑,也就钟楼鼓楼能?与之相比,通常官府绝不允许商户建这么高。

就拿北境天水郡的容城来说,城内最高的建筑物九州茶楼也不过?六层罢了。

但?眼前这座花坊竟然足足有?十八层!

不是慕长渊敏感?,这都?看不出?来,他这个?地狱魔尊也就白当了。

平地起高楼只有?修士能?做到,更遑论这楼的位置恰好与四?周群山组成一个?风水局。

都?说英雄不问出?处,作死不问坟墓。尽管如此,冰冷空气里飘散的梅花酒香还是勾起魔尊肚里的馋虫。

来都?来了,今天这顿酒他非喝不可。

美人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本座倒是要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卧龙凤雏

白天下过雪,夜里青石板湿漉漉的,月色洒下满地幽光,与?苍茫的暮色融为一体。

伫立在?城池中央的庞然大物,比远处幽秘的群山更有压迫感。

离高楼还?有一段路,路上冷冷清清,魔尊察觉不到邪祟气息,也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城外四面围山断了“生路”,城内高楼锥子般直通天际,无论哪个角落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飞檐下挂着的朱红灯笼,听到琵琶铮铮声和男男女女的笑闹声。

这是专门吸|食|精|气的风水局,无论仙凡魔,只要?入局都在?劫难逃。

当年地狱魔尊闲来无事,见鬼界自相残杀导致许多古老法术失传,十分惋惜,于是命手下收录整理了恶道从古至今所有的阵法和风水局,并亲自做出详细注解。

收录阵法的书名为《临渊》,收录风水局则书则名《纵横》。

仙盟得知?后气得跳脚,直骂他居心叵测,要?留下这些法术残害人?间。

魔尊懒得管他们?,照样我行我素。

结果后来这两本书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从鬼界流出,不知?何时竟被仙盟拿去?当教材——那帮老东西骂也骂了,用也用了,一分钱版权费都没给。

“啧,白嫖的报应来了吧,”慕长渊见状不禁摇头?感慨道:“数月不见,仙盟竟没落至此,连自己的地盘被人?建了风水局都不来清理。”

不周山青阳峰一战,善道可谓损失惨重:无数上仙道心崩塌,仙盟战死了三位峰主和一位禅宗半神,最终才让恶道鬼军退兵沿海。除此之外?,那天还?有一位上仙和一位重伤的峰主趁乱逃走,加上沈琢的亲传弟子同样不知?所踪,以至仙盟盟主怒急攻心,又遭血棠剑反噬,当场吐血,最近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情况估计不乐观。

过去?几千年,九州大陆饱受邪祟侵扰,却遭到来自五大仙山联手镇压,如今仙盟被重创,偏偏凡人?皇帝这时为了官道的事和他们?闹掰,仙界腹背受敌自顾不暇,邪祟当然奋起反扑,以出被镇压多年的那一口恶气。

最终苦的还?是普通老百姓。

所以鬼界最近才热闹非凡,奈何桥作为著名打卡景点,都快被挤垮了,轮回道也要?排几十年的队才能进入,更?有不少鬼魂迷路误闯神月宫,幸好魔尊不想?惊动?在?宫殿里养伤的沈凌夕,才大发慈悲的放他们?归去?。

慕长渊越想?越觉得自己人?美心善,难怪上神看不上心魔那个傻叉。

就在?他沾沾自喜时,突然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右后方猛地撞了一下,美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摇摇欲坠,连同鬓发上的钗环也跟着叮当作响。

人?美心善的魔尊顿时怒目而视:“走路不长眼睛啊!”

看不见女装的大佬吗?!

对方发现自己撞到人?,鞠躬时脸都快贴到地上去?:“不、不好意!我没注意到……”在?抬头?看清美人?的怒容后,道歉声戛然而止。

仙门子弟无论男女都容颜秀丽,但纵观九州大陆的十几座仙山,都不及眼前女子容颜绝丽。

半明半灭的月色里,风情万种的美人?时而美得朦朦胧胧,时而美得摄人?心魄。她身穿一袭红色,腰间系着描金的黑色腰封,上面的图案十分陌生,但未等细看,就被对方袖口露出的一截白皙腕骨所吸引——慕长渊的手正?扶着被撞的腰。

看呆了好一会儿,少女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讷讷道:“实在?不好意思——你还?好吧?”

魔尊一点儿也不好。

他堂堂恶道之主、地狱魔尊、天道大圆满境界,防住了血海大魔的围攻,防住了天道上神的洞察,千防万防,最后却在?人?间被一棵仙门菜苗偷袭到了旧伤。

慕长渊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对方是一名女修,和慕小井年纪相仿,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淡黄纱衣腰间佩剑,慕长渊刚才就是被剑柄顶了一下旧伤,疼得龇牙咧嘴。

魔尊不认识这是哪家的校服,但见对方修为只有筑基期,简直哭笑不得:放在?仙盟菜园里都只算刚发芽的那种。

罢了罢了,纯属意外?。慕长渊只当自己出门没看鬼历,喝酒都能遇见仇家。

冒失的女修刚才边跑边四处张望,根本没注意到停在?路中央的人?。而她身后还?紧跟着两名同伴,满脸写着不耐烦。

慕长渊一看就更?无语了。

三人?修为最高的也只有元婴中期,却都穿着仙门校服,生怕外?面的妖魔鬼怪认不出仇家。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才是“作死不问坟墓”。

冒失女修直到这时才惊觉大美人?身材高挑,见对方视线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好几遍,以为是姑娘家夜里独自出门所以警惕,立马自报家门:“姑娘别怕,我们?是天虞山的弟子,只是路过此地借住一宿,不是什么坏人?。”

“哦。”

恶道之主兴趣缺缺。

女修见对方爱答不理但又不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抱着一丝希望问道:“请问姑娘知?道哪里有药房吗?我们?的一位同伴生病了。”

美人?不怀好意地嘲讽道:“仙修生病,找凡人?的药作甚?”

那女修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杵在?她身后的蓝衣师姐便不耐烦道:“秋黎,你跟她解释这么多干什么?”

剩下的碧绿衣裳的女修也开口道:“秋黎师妹,叫你别带凡人?上路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凡人?身娇肉贵吹点风就病倒,深更?半夜的你还?要?拖我们?出来陪你找药。”

她们?一人?一句,叫秋黎的女修被说得满脸通红,一跺脚不服气道:“又不是我让你们?出来的,我说了可以自己出来找!”

碧裳女修看了蓝衣女修一眼,打断道:“你明知?道楚师兄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出来,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秋黎更?加不服气了:“只是吹点风吗?白天下多大的雪你们?没看见?人?家只是个孩子,现在?高烧成那样,难道还?能眼睁睁看他病死不成……”

眼看就要?吵起来,慕长渊对这种争执不感兴趣,开始左右张望起来:都入了风水局,死到临头?还?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不愧是仙门作风。

从她们?对话中不难判断出,城内还?有其他仙修,风水局已?经发动?,今晚说不定有场好戏看。

魔尊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决定去?占个贵宾席位。

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冷喝声:“站住!”

慕长渊还?真站住了。

身材纤细曼妙的红衣美人?转过身来,眼角的泪痣荧荧闪烁,笑道:“有何贵干?”

蓝衣女子被笑得心头?一跳,但脸色却沉了下来。

她是她们?当中修为最高的,此刻一手扶着剑柄,朝慕长渊的方向走了两步,警惕道:“寒冬腊月的,姑娘穿着一件单衣,不觉得冷吗?”

魔尊理直气壮:“中原早就穿衣自由了,你们?天虞山管的可真多。”

三名女修:……

蓝衣女子噎了一下,很快就瞪圆双眼道:“如今中原地带邪祟横行,姑娘大半夜独自在?外?游荡,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她把话挑明了,另两名女修才反应过来。

慕长渊不想?跟菜苗计较,他今晚的目的只有喝酒,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下次偷跑出来不知?要?等什么时候。

退一万步说,假如幽州被风水局摧毁,十里飘香的梅花酒就彻底失传,再?也喝不到了。

红衣美人?巧笑嫣然:“怎么,就许师妹你们?半夜找药,我游荡就不行。”

到底是经验不足,一句“师妹”叫得三人?都同时懵了,好在?蓝衣女子还?算清醒,稍定心神后对着对方一拱手,道:“敢问师姐在?哪座仙山修炼?”

魔尊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不周山。”

不周山是仙盟总部,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幽州城离白鹭城都还?有四百多里路,这样的回答其实不能让人?信服,蓝衣女子却一改刚才剑拔弩张的态度,道:“原来是仙盟总部的师姐,刚才多有得罪了。”

慕长渊笑眯眯道:“好说好说。”

别打扰本座喝酒就不算得罪。

蓝衣女子又问:“师姐是否刚到幽州?”

魔尊矜持地颔首。

“那正?好。”蓝衣女子向她发出邀请:“我们?几个在?揽星楼下榻,不介意的话可以一道前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似乎是怕对方拒绝,她很快又补了一句:“如今世道邪祟频出,尤其夜里难得安宁。”

慕长渊好奇问道:“揽星楼是什么?”

林秋黎指了指那栋高楼:“喏,就是城里最大的酒楼,抬头?就看见了!”

魔尊:……

就连恶道之主都忍不住叹道:“你们?可真是……”挖坑埋自己啊。

他声音明明很小,蓝衣女子却突然转过头?来:“真是什么?”

美人?满脸写着诚恳:“真是太?明智了。”

卧龙凤雏不过如此。

女修虽然觉得怪怪的,但也只得作罢。

已?经接近子时,哪怕林秋黎再?不甘心,买药的事也只能想?别的办法。

“希望那孩子命大吧。”她叹道:“明明离不周山已?经不远了。”

慕长渊闻言挑眉道:“你们?要?去?不周山?”

林秋黎不明所以:“是呀。”

慕长渊笑道:“巧了,我刚从山里出来,看来很快就不同路了。”

林秋黎面露可惜。

蓝衣女子却忽然开口,凉凉道:“是么,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魔尊笑而不语。

于是本该独自畅饮的魔尊大人?,就这么跟着她们?一道朝揽星楼走去?。

一路上都是林秋黎在?说话,身穿碧绿衣裳的女修越走越慢,走着走着她悄悄拉住另一个,小声道:“师姐,她在?说谎。”

“我知?道。”蓝衣女子快速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慕长渊,确定对方毫无察觉后,才道:“仙盟早就召回所有外?派弟子,现在?不周山只进不出,十二峰的弟子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幽州,她骗我们?刚好就说明她绝不是仙修。”

碧裳女修不解道:“那你为什么……”

蓝衣女子知?道她要?问什么,迅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异气息,说明这人?的修为在?我们?之上,仅凭我们?两个不一定能留住她。”

她说的“我们?”直接就把筑基期的林秋黎排除在?外?。

对方恍然大悟:“你是希望联合楚师兄他们?——”

蓝衣女子满脸凝重地点点头?:

“虽说这里是中原地带,本不该由我们?天虞山弟子来管,但降妖除魔保百姓平安是仙修本职,我们?责无旁贷!”

酒色财气(一)

青石板街道?萧条,两侧商铺紧闭,连个鬼影都不见,假如?没有灯火通明直耸云端的揽星楼,这里简直像座乌漆漆的鬼城。

街道?还算整洁,青石板缝间没有杂草丛生,说明白天还是有人打理的。四人脚步声杂乱回荡,影子?在湿润的青石板上被拖得老长。

慕长渊蓦地想起:自己偷跑出来,沈凌夕发现了吗?

他在做什么?会不会觉得?无聊?

想着?想着?,便按捺不住地?将?魂识与小黑猫连接,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卧室,身上盖着?小毛毯,而沈凌夕不知所踪。

大?概又找地?方修炼去了,要不然就是到?血海胖揍大?魔,顺便给右手复健。

慕长渊不满地?嘟哝道?:“生病也不安分?……”

天道?上神最大?的爱好是修炼,第二大?爱好是和魔尊贴贴。

尽管被排在第二,魔尊仍旧心满意足,毕竟假如?沈凌夕拿出修炼的热情来贴贴的话……慕长渊估计也扛不住。

想起叶芽说无情道?因?过度压抑导致贪图肉|体欢愉,慕长渊两颊就不受控制地?变得?烫起来。

是挺贪图的,魔尊心想,床笫之间简直索求无度。

神思正飘向旖旎的远方,突然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他额头上,把魔尊瞬间拉回到?现实。

林秋黎奇道?:“师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魔尊惊得?险些跳起来:“干什?么?我没事!”

女修之间捏脸挽手拍肩一类的接触再正常不过,她的反应太大?,以至于三名女修同时面露不解,疑惑地?盯着?他,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不合群?

慕长渊知道?自己反应过度,缓缓沉下脸,冷淡道?:“小师妹,你必须得?清楚一件事,出门在外不是什?么人都碰得?的,倘若我是毒宗弟子?,现在你的师姐们就只能替你收尸了。”

林秋黎闻言吐了吐舌头,道?:“抱歉师姐,下次不这样了。”

魔尊对懂礼貌的菜苗还算照拂,但林秋黎再这么咋咋呼呼的,在幽州城里早晚引火上身。

可显然委婉提醒起不到?什?么作用,林秋黎紧接着?就笑道?:“可是刚才师姐脸真的好红哦,该不会是想起道?侣郎君了?”

居然越聊越不像话,蓝衣女子?张口要呵斥,没想到?美人大?方承认:“是呀。”

想上神了,一刻都离他不得?。

什?么?!

在场的女修全都愣住了,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她她她……竟然有道?侣了?!

道?侣印一旦烙下,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

仙修寿命漫长,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会反悔,因?此仙修,尤其是仙门女修早早结道?侣印的屈指可数。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都是私事,三名女修震惊归震惊,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慕长渊的错觉,之后气氛就融洽许多,心无城府的林秋黎一路上还是叽叽喳喳,但蓝衣和碧衣竟也时不时搭两句话。

走?着?走?着?,她们终于来到?幽州城的中心——整座城的人几乎都聚集在这里,街道?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小贩叫卖,一片热闹。

可越是这样就越蹊跷:今天既不是庙会又不是佳节,外边兵荒马乱,灾民都无处安置,幽州城内却一片歌舞升平,这像话吗?

慕长渊试图暗示:“好多人啊。”

林秋黎顺嘴接道?:“是啊。”

魔尊:……

你们平日里修炼校考的成绩是不是倒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前有逍遥散仙被迫带地?狱熊孩子?,后有魔尊倒霉遇仙门学渣。

算了算了,慕长渊安慰自己,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鬼界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大?不了让你们在轮回道?插个队,本座也算仁至义尽了。

魔尊刚出现便吸引了众多注意,繁华灯影下她美得?叫人不敢直视,一袭红衣更是招摇如?火。

但见她身边杵着?三位穿仙门校服、腰间佩剑的女修,跟保镖似的,一看就知道?不好惹,无人敢上前搭讪。

走?近看揽星楼压迫感更甚,红灯笼迎风晃动?,纸醉金迷中总有种大?厦将?倾的摇摇欲坠之势。

楼下清澈的酒液汇聚成河,四周用白玉搭起桥梁,桥上有美人迎来送往,醉醺醺的宾客流连忘返。

寒风吹过,酒河上吹起了丝丝涟漪,梅花酒清冽的香气就是这么飘远的。

魔尊嘀咕道?:“难怪那?么浓烈……”

这酒香确实独特,慕长渊收藏了那?么多美酒却依然被吸引而来,可见不一般。

他定睛一看,瞧见白玉桥上罗裳半解钗环斜坠的美人,奇道?:“这不是酒楼吗?”

蓝衣女修只瞥了一眼就快速收回目光,好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冷着?脸道?:“楼内分?‘酒’‘色’‘财’‘气’四个区域,等你进去就知道?了。”见对方笑得?意味深长,她加重?语气强调道?:“我们下榻的地?方在‘酒’!”

慕长渊的笑容却是别?的意思:“这集酒色财气于一身的揽星楼老?板,肯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你们以前有听说过他吗?”

蓝衣女修一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秋黎总算开了一点窍:“确实,乱世招摇难道?就不怕被σw。zλ。坏人盯上?”

碧裳女子?听了却嗤之以鼻:“或许人家有仙门世家在撑腰,做生意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遮遮掩掩。”

凡人还有句话叫“好言劝不回该死的鬼”,魔尊再次叹息。

他道?:“实不相瞒,我今晚原本不打算在这里落脚,闻见了这酒香才想来一探究竟。”

提到?酒,林秋黎就来劲儿了:“那?师姐可一定要好好尝尝这里的‘醉生梦死’了,这家的酒专程取仙泉酿造,配方绝不外传,凡人喝了能延年益寿,仙修喝了也有助于修行呢!”

慕长渊笑眯眯:“真有这么神奇?”

林秋黎拍着?胸脯保证:“那?当然!”

上一次包治百病的还是云城的灵脉温泉,慕长渊听着?这些不靠谱的噱头连酒兴都淡了许多。

正当她们聊得?兴致高昂时,一道?低沉嗓音突然冷不防插入两人之间:“秋黎师妹,还惦记着?喝酒,你跑了一晚上,药呢?”

林秋黎正手舞足蹈,听见声音动?作一顿,转身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满脸愁容道?:“楚师兄,这幽州城里居然一家药铺都没有。”

慕长渊视线顺着?她的方向向后看去,站在林秋黎身后的男子?着?月白绸裳,一手负于身后,腰间配着?银剑,端的是清风霁月之姿。

碧裳女子?告状道?:“她拉着?我们跑遍大?半座城,最后连自己出来干什?么都聊忘了。”

林秋黎反驳:“我没忘!”

碧裳女子?不甘示弱:“别?不承认,你就是忘了!”

慕长渊嫌她们吵吵,正准备偷溜进揽星楼,却被人从后面叫住:“仙君与我几位师妹同行,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仙修无论?男女都称一句“仙君”以示尊敬,魔尊一眼看出几位姑娘都喜欢这个“楚师兄”,完全不想掺与她们之间的较劲,奈何今晚这顿酒就是这么曲折,美人转身盈盈笑道?:“问别?人名字之前最好先自报家门。”

“她”的目光看过来时如?同漫天月色倾泻而出,蛊人心魂。

这位“楚师兄”分?明有逍遥境初期的修为,却故意压制假装自己停留在元婴后期,想来是有些任务在身上。

这时,蓝衣女修传音入密道?:“师兄,这人外表看似柔弱女子?,身上却毫无仙灵之气,天寒地?冻还穿着?单衣半夜独自游荡,形迹实在可疑。”

楚劲风没有回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伫立于白玉桥前的红衣美人,拱手道?:“在下天虞山无情道?楚劲风,现在可以问仙君的名讳了吧?”

原来是无情道?修,按照仙门的辈分?,算起来还是沈凌夕的便宜师兄。

魔尊总算露出一抹笑意:“不周山,穆淡淡。”

木蛋蛋?

几名仙修满头黑线,心里冒出十万个小问号。

魔尊好心给他们解释:“肃穆的穆,浅浅淡淡的淡淡。”

林秋黎干巴巴地?夸赞:“好名字,师姐真是人如?其名。”

慕长渊一点不心虚:“师妹过奖了。”

楚劲风又追问道?:“不周山有十二峰,请教穆师妹在哪座峰上修炼?”

慕长渊编起身世来一点不含糊:“问那?么多弯弯绕绕做什?么,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师从何人——多情道?听说过吗?”

几人脸色顿时都变了。

她们一路上不是没旁敲侧击地?打听,只是都被巧妙化解。

自从多情道?的祖师爷薄欢下落不明后,合欢宗的弟子?就由其他宗门代为管理?,但因?薄欢公然向仙门同僚动?手,甚至大?逆不道?对盟主动?用幻术大?阵,仙盟怀疑整个合欢宗的忠诚,对其弟子?严刑拷打。

结果在玉衡仙君的帮助下,部分?弟子?逃出不周山,这才导致不周山封山。

而帮助他们出逃的玉衡仙君则被抓了回去,挑断了手筋和脚筋。

慕长渊见他们几个脸色五彩缤纷,猜到?合欢宗名声较之前更差,但再差能有恶道?差么——“不周山的恩怨我劝天虞少管闲事,你们千里迢迢从西南赶来,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吧?”

他一句就点醒对方,楚劲风当即收敛心神,道?:“我们从没遇到?过穆姑娘,何来的多管闲事?”

“师兄!”蓝衣女子?闻言急得?连传音入密都忘了,直言道?:“你真的相信她的鬼话?!多情道?修根本不可能结道?侣印……”

“见雪,闭嘴。”楚劲风低声道?。

魔尊弯了弯唇角:本座确实鬼话连篇……

公主号[闲-闲][。书坊]被当面呵斥的蓝见雪气得?扭头就走?,碧裳女子?见状赶忙跟上:“蓝师姐!你等等我!”

最后就剩林秋黎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看师兄,又看看两位师姐的背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林秋黎对这位“穆师姐”的印象还是很好的,过意不去道?:“不好意思啊,蓝师姐最近进入了瓶颈期,道?心一直被考验,所以才比较暴躁……”

慕长渊无所谓地?摆摆手:“没关系,大?家都是姐妹,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林秋黎迷茫:“什?么?”

魔尊这才想起女修没有“那?几天”,只得?生硬地?改口道?:“我是说,无情之道?乱动?情就会这样,不像我们多情道?,到?处撒落爱的号码牌,屁事都没有。”

林秋黎:“……”

合欢宗一直不为中原正统接纳,正当她不知该作何反应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丛绿色。

林秋黎一愣:“嗯?”

清新的草药还夹杂着?未完全融化的雪水,她总算反应过来这是给凡人治病的草药,语气充满惊喜道?:“师兄,你从哪里找来的?!”

楚劲风淡淡道?:“城外巡视时在山上看到?的,就顺便采了,不知道?够不够。”

“够的,肯定够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林秋黎的欢喜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顺便?慕长渊看了看遥远的群山,心中冷笑:呵,无情道?。

但凡你别?把心思花在采药上,指不定就能看出这座幽州城的问题所在了。

难怪一个两个都容易道?心不稳。

林秋黎得?了药,自然没空跟穆淡淡闲聊了。

魔尊好不容易摆脱这群学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希望今晚别?再出现什?么打扰本座雅兴的事情……”

**

地?狱夜色无边,一道?清隽雪白的身影湮没入神月宫的结界之中。

睡不着?的沈凌夕跑出去,又将?血海大?魔暴打了好几顿,总算有点累了。

裴青野和瀛洲鬼王已经离开鬼界,叶芽在药房专心配药,也不便打扰,仙池里的泉水还没更换完毕,无所事事的沈凌夕只能回卧室。

偌大?的神月宫空荡荡的,卧室没点灯,煤球般的小黑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沈凌夕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竟然还趴在原地?睡觉。

慕长渊十分?贪睡,还在临渊水榭那?会儿,沈凌夕出门的时候他在睡觉,回来时他不仅没醒,连身都不翻一个。

难怪慕夫人成天担心儿子?睡着?睡着?就死了。

上神私心很喜欢看慕长渊睡着?的模样,相比清醒时的恶劣,魔尊的睡颜简直乖巧得?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尤其熟睡时还能毫无防备地?任人摆布。

沈凌夕伸手摸摸小黑猫圆滚滚的脑袋,毛茸茸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就像按压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上,猫舒服得?开始发出愉悦的:“呼噜噜噜噜——”

上神仿佛得?到?鼓励,又捏了捏温热的耳朵尖尖,这回小黑猫耳朵敏感地?闪躲两下,换了个蜷缩的姿势把耳朵藏起来,身后的尾巴也一甩一甩的,可仍旧固执地?不肯醒过来。

“慕川。”他轻声唤道?。

远在幽州城的魔尊听见了,可他被彩虹战队耽误老?半天一口酒没喝上,实在不甘心。

眼看着?梦想即将?成真,小黑猫睡眼惺忪地?轻咬住沈凌夕的食指,又怕咬疼他,赶紧松口舔了两下,含糊地?叫了声:“喵呜唔……”

先别?吵本座。

沈凌夕果然不吵他了。

上神开始专心撸猫。

酒色财气(二)

蓝见雪说得不错,揽楼内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是一座庞然大物,里面抬头却只?能望见四层,正八角结构,顶部横纵牵起?四根红色绸绳,交结处拴挂着个红色的“酒”字。

一楼中央的大厅能摆四五十张漆红雕花的八仙桌而不显拥挤,二楼开始有?回廊,设雅座,三楼和四楼则是?客房供宾客休息,整体?规模不比一家客栈小。

最让慕长渊感到惊讶的,是?大厅里摆放了一面巨大绣屏,上面绣的竟然是仙门常见的羽化登仙图。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

慕长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诡道了。

此时酒楼内充斥各种酒香,连梅花酒的清香都被掩盖住,不过同样馥郁宜人,闻起?来让人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美人忍不住抒发感慨:“不好喝今晚一定掀翻你这破楼。”

“淡淡姑娘好魄力。”

瞎编的名字被人一本正经地叫着,慕长渊扭头看见是?名纨绔子弟,便?面色不善道:“偷听别人谈话是?一种很没教养的行?为。”

可再定睛一看,对方印堂发黑,眼下乌青,显然是?纵欲过度,不剩几天阳寿了。

美人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来掺和这酒色财气?,公子也是?好魄力。”

通常纨绔子弟之所以被称作纨绔子弟,那气?性,绝对听不得这种冷嘲热讽,谁知对方只?是?哈哈一笑,道:“我与?春风皆过客,生又如何?死又何如?”

说罢便?大摇大摆地上?楼,消失在?人群之中。

管事的伙计看见杵在?门口的红衣没人,瞬间两眼放光,他身?形瘦小,敏捷地穿梭于?酒客之中,转眼间就来到慕长渊的面前:“看这位姑娘面生,不是?幽州人士吧?一看您就是?出自世家大族,今晚是?想喝酒还是?打尖儿呀?”

魔尊随手递了片金叶子:“喝酒。”

“好嘞——!”见她出手如此阔绰,伙计双手接过金叶子,更加热情了,他边引路边介绍:“我们揽星楼分‘酒’‘色’‘财’‘气?’四个区域,咱们酒区有?单独的名字,叫‘古今愁’,姑娘今晚喝了我们的酒啊,必定能解古今愁!”

慕长渊失声笑道:“你们东家还是?个风雅人。”

伙计顺嘴接道:“那是?自然,别说幽州了,方圆百里咱们都是?最大的酒楼,连不周山的仙君也时常光临。”说着突然捂住嘴,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下,赔笑道:“哎呀我这嘴上?没门把儿,一见到姑娘就忍不住交代了,姑娘可千万别往外说,那仙山都禁酒呢!”

慕长渊笑着点点头,心想没办法,到底是?学渣太多,这么多仙修往来此地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出异样。

不过也侧面说明揽星楼风水局的高?明之处。

走着走着,听见宾客喝酒喧闹声,他忽然想起?当初墨聍也是?跑到幽州借酒浇愁,不慎被三毒附体?,还把它带进了仙盟,这次引发一系列动乱,可即便?如此,仙盟最后?也没有?查到揽星楼。

这让魔尊不得不怀疑,这背后?的东家是?不是?和不周山有?关。

不过慕长渊才没那么好心替仙盟清理门户,眼下他最重要的事就是?喝酒。

喝完了还得去收拾弟弟惹出来的烂摊子。

三楼雅间珠帘晃荡,几十种美酒很快就被依次摆在?面前,将?雕花红木八仙桌都占满

酒香四溢,浓烈醉人,美人眉头却越皱越紧,甚至隐约透出一丝怒意。

“就这?”

伙计看表情就知道不好,也只?能硬着头皮指向一只?白玉酒壶,笑盈盈道:“这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酒了,叫醉生梦死,配以仙泉冰镇最佳,”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杯盏:“姑娘要不先试上?一试?”

谁知美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一拂袖就将?那千金一两的酒尽数泼在?地上?!

伙计吓得一跳脚,魔尊却气?不过地骂道:““刚才你还说自己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酒楼,楼外飘梅花香气?的酒怎不见端上?来?”

伙计闻言呆了呆,随后?尴尬道:“您说那个啊……”

慕长渊冷哼:“你是?嫌金叶子分量不够,还是?不想做这单生意?”

伙计连忙摆手,解释道:“当然不是?!可那酒确实不在?我们小店出售!”他见美人蹙眉,心知不交代是?过不去这关的,于?是?往远处挪了挪,才道:“姑娘您在?外面闻到的……那是?花酒啊。”

“本姑娘就要花……”

魔尊的“豪言壮语”说到一半突然哑火了。

在?这种娱乐场所,花酒并非什么梅花桃花牡丹花之类的,而是?指那些专供给青楼的酒。

不仅酒香远溢,里面多半还掺了些“助兴”的东西?。

可慕长渊要么不做决定,做了决定就必然要实现,当即道:“要多少你直接开价,带本姑娘上?楼。”

刚才还热情似火的伙计,此时满脸写着为难:“姑娘,不是?小的不肯,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但‘劫前香’是?专供男宾来嫖的地方,实在?不方便?接待女客,您就行?行?好,别为难小的了。”

本以为暴脾气?的美人听完又要发怒,哪知对方歪着头想了想,竟点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对,我不方便?嫖。”

伙计忍不住大松一口气?,心想总算应付过去了。

但下一刻,刚他松出的那口气?就又收了回去。

美人说:“那我去卖总行?了吧?”

**

扑通——

又一枚金锭坠入酒壶,晶莹的酒液从瓷白的瓶口满溢出来,顺着桌腿往下淌。

金锭落入酒水中,直接就沉入壶底。

雕花红木八仙桌台面被各种美酒浸湿成深红色,伙计却视而不见,眼底唯映出一片金灿灿。

外面世道乱,黄金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揽星楼里处处龙潭虎穴,但……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

伙计眼看着美人气?定神闲地用金锭填满酒壶,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终于?,他彻底败下阵来,抓起?盛满金锭的酒壶就往怀里塞,模样要多凶狠有?多凶狠,表情甚至因过度紧张而透出一丝狰狞。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也算金科玉律了。

慕长渊毫不意外地笑道:“慢点,这里又没人跟你抢。”

伙计充耳不闻,一边塞酒壶,一边欣喜若狂地自言自语:“我终于?有?钱了,终于?有?钱了!阿芜的病有?得治了!阿芜……”

魔尊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收了钱就要办事,伙计藏好金子很快便?折返雅间。

慕长渊看见对方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条黑色锦带,目光带着些许疑问。

“姑娘暂且忍耐,很快就到了,”面对这么一位大金主,尽管对方脑子不太好,伙计的态度还是?十分客气?:“这是?东家定的规矩,第一回进劫前香的客人都得这样。”

慕长渊无所谓:“随便?。”过了一会儿,好奇道:“你们东家叫什么名字?”

伙计将?锦带缠绕在?她眼睛上?,低头回答:“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只?是?因为挨得近,加上?平时很多客人两头跑,所以才能跟劫前香的管事说上?话,‘空余恨’和‘意阑珊’小的去都没去过呢!”

按照酒和色的性质,“财”应该是?赌场,赌到最后?空余恨,唯独剩下“气?”不知道指的是?什么,连同“意阑珊”这个名字,慕长渊琢磨来琢磨去,也没个头绪。

伙计绑好锦带后?,才将?她扶起?。

不得不说眼前的美人堪称风华绝代,黑色锦缎衬得她肤色雪白,微抿的薄唇似乎透出些许紧张不安,柔软素白的手轻轻搭在?伙计的臂膀上?。

任何男人看到这一幕估计都难以自持,可酒楼的伙计却不解风情地毫无表示。

魔尊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阳气?,对方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当然不会有?表示。可伙计的魂魄却以为自己还活在?人世间,并坚持着一个永远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至于?他口中的那个“阿芜”,估计也早就下黄泉重新投胎去了。

在?仙修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活死人、肉白骨,还这么多年没被发现,这让慕长渊忍不住对揽星楼的东家生出些许兴趣。

他跟在?伙计身?后?走,双目透过锦带将?周围的环境看得一清二楚:“揽星楼的楼主就算没有?名字,对外总该有?个名号吧?还是?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叫他东家?”

伙计见她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无奈道:“那倒不是?,只?有?我们这些管事喊他作东家,不过小的以前曾听外人叫他‘千岁忧’,想来这应该就是?东家的名号了。”

慕长渊虽然是?穿越回来的,但其实对这一时期的修真界不怎么熟,毕竟他成魔后?先是?报仇,然后?又在?寺庙里清修了七十三年,等到真正兴风作浪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两百年。

他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千岁忧。

这类恶道邪祟说不定沈凌夕更清楚。

慕长渊想着想着,两个切片互相感应,他小腹间忽然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覆上?来使劲蹭着那里,惊得美人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体?也跟着往后?一躬!

“嘶……”

伙计听到异样声响,疑惑回头问道:“姑娘怎么了?”

“没、没事,刚才绊了一下,”慕长渊强作镇定道:“继续走罢。”

伙计面露狐疑,但见美人神色如常,只?得作罢。

魔尊刚说完立马切换频道,转眼间神思就回到神月宫华丽的卧室里——果然看见沈凌夕把熟睡的小黑猫翻过来,四脚朝天,然后?把脸埋在?毛茸茸的肚子上?又蹭又吸。

慕长渊:“……”

酒色财气(三)

小黑猫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熟睡,露出毛绒绒又?脆弱的肚子,一副猫善可吸的样子。

沈凌夕向来冷静自持,难得一次放纵吸猫,吸着吸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小黑猫原本软绵绵的肚子越绷越紧,硬得快赶上慕长渊的腹肌了。

被打扰的上神满脸写着不尽兴,然而刚掀起眼帘就看见一双慵懒眯起的金瞳。

魔尊的魂元狴犴是上古传说中鬃毛漆黑眼如曜日形状像虎的魔兽,原则上来说也属于猫科动物,而“慕蛋蛋”则是狴犴的另一版本——专门哄上神版。

卧室没有点灯,只?有无边月色洒落进来,光线昏暗,“慕蛋蛋”的眼眸呈现出一种清澈纯粹金色,仿佛正午的烈日。

此?刻烈日里?写满谴责,好像在说:玩够了吗?

虽然是回来兴师问罪的,但魔尊不想暴露自己跑去幽州的事情,只?得用商量的语气:“叶芽说你旧伤未愈,不宜纵欲过度……”

沈凌夕:“……”

干什么?,变猫不给?吸你还有理了?

“没有猫德”四个字就刻在小黑猫的脸上,上神的怨气简直要突三十三重天,最终魔尊妥协道:“吸猫就吸猫,你能不能别乱摸?”

本座正在外面办事呢,差点被你摸硬了。

上神不服:“哪里?是我摸不得的,你倒说来听?听?。”

魔尊心虚地舔了舔毛。

纵观整个修真界,恶道比仙修更擅长化形和潜行,毕竟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没点压箱底的绝活早就灭亡了。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纸包不住火,恶道的性转法术恰好有个不为人知的缺陷——一旦动情便会打回原形。

这?种法术会的人本来就不多,魔尊刚好经验丰富:当年青苍女帝无论如何都不肯册封王夫,哪怕群臣死谏她也不松口,硬是母胎单身到王朝覆灭,就是基于这?种考虑。

正面刚不过,慕长渊决定采用迂回战术。

小黑猫在床上伸了个极致的懒腰,柔软的身体几乎要扭成一轮新?月,正当沈凌夕看得蠢蠢欲动时,它边打哈欠边说:“你要不想睡觉,本座陪你聊会儿天吧。”

神魔很少?闲聊,一来在不周山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沈凌夕时刻得提防着慕长渊捣乱的坏心思;二来两方意识形态矛盾太大,善道和恶道的想法百分之百冲突,实在没什么?好聊的——聊着聊着说不定就打起来了。

神魔好不容易重生,谁也不想打了,干脆很有默契地都不提。

正因为聊得少?,魔尊提议时,上神竟觉得有些新?鲜:“你想聊什么?。”

慕长渊说:“本座入道时间比你晚些……只?晚十多年而已你别嘚瑟,但对当今的修真界势力划分没什么?记忆,就比如一开始并不知道善道除了沈琢以外竟然还有一位半神……”

他说的是禅宗的佛子。沈凌夕张口欲言,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慕长渊并没有察觉异样,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中:“……听?闻你是同?辈弟子中下山历练次数最多、时间最久的,成为上仙之前就已经踏遍九州四海,甚至进过一次鬼门关……”

沈凌夕那次从鬼门关全身而退的事迹,在仙盟总被津津乐道,但对恶道而言可不是美好回忆,他见魔尊的话题在危险的边缘来回试探,索性打断对方,硬邦邦地直言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小黑猫见状,在床上打了个滚,妖娆地盯着对方,而上神撸猫的手又?蠢蠢欲动。

“本座在想,自己有没有错过什么?有趣的人或者……有趣的鬼。”

听?他这?样说,沈凌夕这?才放松了警惕,想了想,道:“你要说近些年的话,好像是有一个。”

在慕蛋蛋充满期盼的目光下,上神思绪回溯至很多年以前:“我位列仙班前曾追杀过一个人,此?人擅长风水布局,隐藏得极深,好几次我都差点追丢了。”

能让沈凌夕追丢的人可不多见,因此?才给?上神留下深刻印象。

但再深刻的印象也敌不过漫长的岁月,沈凌夕卡壳了:“叫……叫什么?来着……”

沈凌夕以杀戮战功封神,枪下亡魂实在多不胜数,慕长渊静静地等他想起。

终于,上神不负所望地及起来了:

“……好像叫‘千岁忧’,是个凡人。”

**

酒区的伙计领着红衣绝色佳人终于来到五楼。

慕长远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助兴的香料味。

解下缠目锦带时,他假装光线刺眼拿手遮挡了一下,顺势摸清了周围环境——外边天寒地冻,劫前香里?暖风阵阵,嫖客明显比酒客少?许多,大抵因为劫前香里?都是穿着清凉的男倌儿,专供男人享用的那种。

就连先前在白玉桥上看见的衣衫不整的美人竟也是男子。

魔尊这?才后?知后?觉,为什么?劫前香不接待女客。

天元廿四年民风相对保守,在浸猪笼和贞节牌坊盛行的年代,劫前香却光明正大地搞起男色交易,压根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暧|昧的吟哦不绝于耳,酥得人头皮发麻。慕长渊心想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来过,否则回家没法交代。

“咦?”

刚才光顾着观察周围,这?会儿低头才发现居然能看清楼下——别说大厅里?酒客谈笑风生了,连雅间和客房内的情形都清清楚楚。

他先是看见楚劲风在房间里?打坐,蓝见雪站在他面前,看姿势像是据理力争着什么?,但楚劲风表现得无动于衷。

隔壁房间林秋黎正在照顾一个病人,看起来是与他们?同?行的凡人,慕长渊觉着眼熟,然而还没来得及定睛一看,目光就又?被隔壁吸引去了——碧裳的女修正在房内与一名男修颠鸾倒凤,男修体力过人,情形激烈,从他的角度看下去简直一览无余。

猝不及防的慕长渊:“……”

活|春|宫这?事在鬼界不稀奇,恶道向来以遵纪守法为耻,以违背人伦为荣,但这?里?是人间,揽星楼百里?之外就是仙盟总部,所以慕长渊还是呆了一下。

就,有点秃然。

可当他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收回目光抬头向上看时,更吃惊的一幕出现眼前——劫前香四层楼的墙壁和地板竟然是半透明的,里?边的香艳场面尽数展露眼前,有男倌岔开腿荡着秋千,有的骑着红绸磋磨,双腿还不忘紧紧勾缠着绸缎,还有的趴在半透明的墙上,双目失焦,涎水淌湿了整个胸前……

总之,每间房里?都足以让人瞳孔地震的程度。(审核大大,本段为环境背景设置,主?角和作?者都持否定态度,后?续将推翻,不涉及不良内容宣导,请高抬贵手)

那些让人头皮发麻|口申|口今|更是响荡在耳边。

在鬼界,恶道修士大多长得奇形怪状,比如六只?眼睛七条腿之类的,导致鬼界的活|春|宫旁人看了并不觉得撩人,只?是单纯辣眼睛。

或许是劫前香里?的暖风太撩人,又?或是沈凌夕在小黑猫身上摸来摸去。

总之,慕长渊最终还是没忍住——脸红了。

魔尊小声吐槽道:“都是什么?人玩得这?么?花……”

并非恶道之主?纯情,想当初魔尊明知沈琢在附近,还把沈凌夕按在仙泉边不可描述,但那只?是宣告主?权,相比较劫前香这?种的沉浸式暴露癖来说,实属小巫见大巫。

到底是术业有专攻,杏癖多样化还得看青楼。

要不是这?该死的仙魔殊途让他只?能看不能吃,魔尊绝对要把上神带来细细观摩。

震惊过后?,慕长渊很快回过神,诚恳地发出没见过世面的赞叹:“厉害了……”

谁知刚感慨完,背后?就传来一声冷哼:“居然这?么?快就挣脱了引情香——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坏我色区的规矩?!”

慕长渊心头一跳,瞬间暗道不妙。

揽星楼外部是风水局,内部更是局中局,身在局中本该当局者迷,但魔尊只?在刚看到时惊讶片刻就恢复如初,这?种“异常举动”被劫前香的管事给?抓了个正着。

好在酒区伙计出来打圆场,道:“浅香公?子今晚怎么?有空亲自看场子?东家说贵客来访,我以为你带人去作?陪了。”

名叫浅香的男子冷冷道:“以为我不在,所以你就带女人上来?”

男倌儿们?穿得清凉,他却一身鸦黑描金貂皮大衣,手里?抱着青铜雕蟾宫折桂花纹的暖炉,看起来既富贵又?怕冷。

与泼天富贵相反的是,这?位浅香公?子面容消瘦,脸颊凹陷,颧骨格外突出,如果说美男子拥有刀削斧凿的下颌线,那么?这?位公?子拥有的就是刀削斧凿的整张脸。

看起来就不好惹。

伙计接待过的刁蛮酒客多了去,不会因两句话就变了脸色,当即向对方赔笑道:“当然不是!我们?又?不是来光顾的,讨口酒喝罢了,哪里?算坏了规矩。”

慕长渊原本也是叛逆心上头随口说自己要来“卖”,此?刻听?对方遮掩了这?一点,心想这?伙计人还怪好的嘞。

可惜已经死透了。

看在这?么?会说话的份上,魔尊决定回到鬼界后?给?他安排个事业编,否则太浪费这?一身如公?务员般稳定的情绪。

伙计并不知道自己被地狱魔尊相中,继续说道:“这?位穆姑娘是仙门弟子,专程为你酿的‘婉娩香’而来,既然开门做生意,哪能不让宾客满意对吧?你就行行好,赏我们?一壶酒,我马上带她下去。”

浅香并不买账:“这?揽星楼里?谁不知道你包管事见钱眼开,说吧,收了多少?好处这?么?帮着她说话?”

慕长渊心道原来伙计居然是古今愁的管事。

一提到钱,伙计明显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浅香,你犯不着总拿你那套规矩来压我,这?‘婉娩香’你给?还是不给??!”

浅香公?子一提钱,包管事就好像被拔了逆鳞似的,态度变得十分强硬,魔尊本以为俩人会吵起来,谁知浅香公?子突然偃旗息鼓,竟然没再说什么?。

看来酒色财气进入门槛不同?,但四个管事地位相差无几,包管事和和气气,却也有让浅香忌惮的一面,不想因为一点小事翻脸。

“一壶酒罢了,”浅香冷着脸道:“拿了赶紧滚!”

说罢嫌弃地看了慕长渊一眼,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魔尊:……

有本事你再看一眼。

也不知是心诚则灵还是怎么?着,魔尊刚腹诽完,浅香公?子竟真的把目光挪了回来——再看过来时眼底满是打量。

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看货”般的打量。

“慢着。”他一抬手,制止了前来送酒的清秀少?年。

少?年衣不蔽体,满眼像小鹿般惊慌,他手脚都戴着镣铐,勒得娇嫩的肌肤青紫一片。

魔尊眼睛都看直了,但他看的不是端酒的少?年,而是心心念念已久的梅花酒。

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此?刻慕长渊恨不得脱掉马甲直接上去抢,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察觉出不对劲——他在高空闻到的梅酒香气清冽馥郁,仿佛空谷中飘落的梅花蕊嵌入雪σw。zλ。水里?。

眼前那支酒壶里?飘出的梅花清香中却夹杂着一丝淡淡腥气,受到满室熏香影响,若不注意很容易就忽略了。

慕长渊是来作?乐的,又?不是来作?死的,他决定按兵不动。

浅香公?子道:“你修的什么?道,为什么?能破我的风水局。”

他一开口就把话完全挑明,搞得慕长渊也不能再装疯卖傻,不过幸好魔尊还可以胡说八道:“我合欢宗弟子修的自然是多情道。”

本以为对方不会这?么?容易轻信,谁知浅香公?子却蓦地攥紧了青铜小手炉,语气颇为急促道:“合欢宗……薄欢宗主?是你什么?人?!”

慕长渊面不改色道:“薄宗主?是合欢宗唯一的师尊。”

说完就往生死簿记下一行字:薄欢阳寿减一。

听?到这?个答案,浅香公?子失神喃喃自语:“果然……果然……只?有他的徒弟才能做到……”

魔尊:……

薄欢阳寿再减一。

浅香察觉到自己失态,迅速回过神,问:“听?说早前仙盟出了点事情,你师尊现在身在何处?”

慕长渊:“弟子不知。”

浅香皱眉不满道:“你师尊下落不明,你不去寻找,竟还跑来寻欢作?乐?”

魔尊深吸一口气:薄欢阳寿减一减一减一……

他愈发怀疑这?浅香公?子怕不是薄欢在外的姘头?

眼看着薄宗主?的阳寿都要被魔尊扣完时,浅香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你是合欢宗弟子,而你师尊与我有些交情,所以我要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慕长渊不干:“师尊的风流债凭什么?要弟子偿?”

浅香早就料到这?女子一身反骨,否则不会软磨硬泡让包管事带她上来,于是搬出准备好的说辞:“事成之后?,我可以将你师尊的下落告知于你。”

慕长渊:……

好大一张饼。

我说薄欢现在就在我家你信吗?

但演戏还得演全套:“公?子还是先说什么?事吧。”

浅香公?子面沉如水:“杀人。”

慕长渊今晚的酒兴已经被折腾得七七八八,耐性也即将消磨殆尽,此?刻他只?想赶在沈凌夕察觉前悄悄回到神月宫,假装自己从没出去过,更别提看过一堆裸|男了。

魔尊担心裴青野那个乌鸦嘴一语成谶,到头来自己真的蛋蛋不保。

“穆淡淡”假装动心道:“杀人不是不可以,但凭公?子布这?局中局的能耐,要杀的肯定不是寻常人——让我想想,能比公?子的风水局更厉害的,该不会是千岁忧吧?”

他本意是故意挑衅,好早些被扫地出门,达成从五楼一跃而下的新?成就,谁知浅香公?子声音坚冷如冰:

“没错,就是千岁忧。”

酒色财气(四)

魔尊虽不嗜血,杀人?放火屠满门这种业务还是很熟练的。

比如,轰动一时的扬州慕家灭门惨案,开创恶道凶邪自诛九族的先河,引发人?界大范围恐慌:毕竟宗族社会隐藏许多亏欠——都说家丑不外扬,父母儿女、叔伯妯娌、嫡庶兄弟姊妹之间的仇怨矛盾积少成多,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涛汹涌、险象迭生。

真要?算起来,慕家宅邸斗争并非最严重的,反而使得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更加彻夜难寐——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地狱魔尊一旦“登门拜访”,必然杀得片甲不留,阳寿一键清零。

再比如,上一世的瀛洲之祸也是慕长渊的手笔。

当年他刚结束寺庙清修,本应该心怀慈悲,可实际上一出来就马不停蹄地直奔玄宗门,一夜之间?瀛洲岛白骨累累,怨灵缠绕。

慕长渊借此契机突破境界,成为大阿修罗魔王,他的弟弟夺魄邪帝更?是因为欺师灭祖、手刃同门,一战成名。

可以说慕氏兄弟俩联手让三界警钟长鸣——至今仙门百家兄友弟恭、师徒和睦都有他们的一份努力。

又?比如,青苍女帝掉马后,其在位功绩悉数遭到否定,三十年呕心沥血一笔勾销,仙界认定她居心叵测,人?界更?是希望女帝从未存在过——魔尊盛怒之下?出手抹杀其统治期间?的一切新诞生的事物。

包括那三十年间?的全部新生儿。

彼时青苍帝国的女帝几乎统一全人?类,魔尊此举对后世百年都产生极大负面影响。

面对如此惨烈的事情,仙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因为当时不周山也自身难保——他们供奉千万年的宗祠被魔尊的地狱业火烧得一干二净,上仙们向三十三重天发出求助,却如石沉大海般没得到任何?回应。

仙盟拱完火又?收拾不了烂摊子,凡人?在恶道的挑拨下?纷纷断了善道的香火。

这一回连沈凌夕都不站在他们这边了。

仙盟自从吃了这次哑巴亏后,就开始走向衰落,从那以后不敢再与魔尊正面起冲突,天天龟缩在仙界许愿恶道的仇敌早日嗝屁。

直到慕长渊身死道消,他们弹冠相庆,然后末日降临。

魔尊作妖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除了兴风作浪之外,他还是一位极致的环保主义者,十分懂得废物利用:往往等屠门曝尸的热议风头过去以后,才?回到阳间?撅了那些死人?的坟墓,将尸身和残魂收集起来带走,用于?炼制傀儡。

神月宫的第一批鬼将就是由扬州慕家和玄宗门炼制而成,两家人?整整齐齐为地狱魔尊冲锋陷阵,其凶毒程度可想而知。

杀人?诛心还要?断绝对方轮回做人?的可能性,哪怕在恶道,像他这般决绝冷酷的也不多。

但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浅香公子偏偏就买凶买到了地狱魔尊头上。

这世间?从来都是想干掉老板的人?多,付诸行动的人?少,慕长渊心想。但他好歹套着一层小马甲,惊诧之余,第一反应是看向酒区的管事。

可定睛一看,周围哪有包管事的身影,连那名佩戴镣铐的少年都不知所踪。

当下?只有他和浅香公子二人?在对话。

寒意?袭人?,银纱曼舞,幽冷月光斜斜倾洒而下?,照得艳丽卓绝的美人?仿佛就要?羽化登仙似的。此刻他们不知身在何?处,周围不堪入耳的呻|吟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幽怨的歌声:

“……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旋风……”

“……呼星召鬼歆杯盘,山魅食时人?森寒……”

歌姬像被薄纱蒙住了檀口,嗓音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风水盘刚才?悄无声息地转动了,慕长渊身在局中却毫无察觉。

反应过来后,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决心这次一定要?将揽星楼风水局收录进《纵横》里。

“仙修还怕冷?”

见?她这般举动,浅香公子也不自觉地抱紧怀里的青铜小手炉,目光始终落在“穆淡淡”身上:美人?的姿容仪态挑不出任何?错处,该妩媚的时候妩媚,该清冷的时候清冷,艳丽不俗气?,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形状修长眼尾上挑,一颗盈盈红泪痣仿佛会勾魂摄魄。

她说自己?是合欢宗弟子,浅香第一时间?就相信了。

这模样,倒是比多情道的薄宗主还要?再出挑许多,若是今晚能一击必杀……

思及此,浅香借着昏暗的月色垂下?眼眸,握炉珥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抖发白。

事实上,魔尊这满脸不正经的调调的确是跟薄宗主学的,好歹有这么多年套马甲兴风作浪的功力摆在这儿,他模仿谁都惟妙惟肖。

大概是想到夙愿得偿的场景,浅香总算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声音温和了许多:“姑娘既然是为酒而来,这婉娩香确实是我?从一位故人?那里学来的,”说罢,指尖在铜炉上敲击两下?,铜炉发出清脆悠远的回响:“我?浅香不是小气?之人?,两坛子‘婉娩香’就当提前为穆姑娘庆功了,事成之后,姑娘无论想要?什么,浅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刚落,戴着镣铐的少年就再次推门而入。

这回他带来的两只陈旧酒坛,封口上的泥巴都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如此“原生态”地呈现在魔尊眼前,就是为了表示这酒和刚才?的不一样。

狴犴迅速跑过去嗅一圈,然后心满意?足回到魔尊体内,趴在他脑袋上安逸地打了个酒嗝,意?思是酒没问题。

慕长渊微微一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说如愿以偿,魔尊却并没有想象中开心,总觉得这酒没入喉已经变了味:仙盟迎请上神要?集体三跪九叩,拜香敬神、祝祷苍生,昭告四海八荒,还不一定能获得回应,凡人?凭什么用两坛子酒就想找本座当外挂?

同是外挂,待遇却天差地别,魔尊越想越气?,神月宫内小黑猫扭身一口咬中沈凌夕的食指!

沈凌夕正撸猫撸得好好的,莫名被咬,还在指尖留下?两个浅浅凹痕,见?小黑猫突然翻脸,他伸手捋着猫咪的胡须:“又?怎么了。”

“喵。”

没什么。

沈凌夕屈起手指勾了勾小黑猫湿润的鼻头:“没什么那你咬我?做甚。”

慕长渊不说话了,呼噜声也没了。

过了半晌才?编出个理由:“本座刚才?在想,不周山那一场动荡,不知择一现在去了哪里。”

沈凌夕与择一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也听?说这孩子当年硬是跪完九千级天梯,到最后脱力滚下?来,摔得满身是血。

可即便?如此,岐黄四宗也没有破例救治慕长渊的绝症。因为他们很清楚,命格缺失的天生魂元体最适合修魔,只有入恶道才?能延年益寿逃脱生老病死轮回之苦,对于?仙修来说,像慕长渊这类凡人?最好认命地死去,死得不明不白才?是三界的福气?。

从前都是这么处理的,往后他们也打算用同样的办法处置。

可惜慕长渊就是慕长渊,他命不该绝,这个梁子不仅结下?了,还结得很深,成为整个善道的噩梦。

卧室内寂静良久,沈凌夕挠着小黑猫毛茸茸的下?巴,直到又?听?见?愉悦的“呼噜噜”声,才?缓缓开口,轻声说道:“天道并非无所不能,仙盟只是仙门百家的结盟,不能代表善道,更?不能代表天道意?志。”

“我?在神界主宰杀戮,所谓的肃清‘邪祟’也包括仙修道心里夹杂的私欲和罪念。但在三十三重天的那段时间?,我?发现很多事情是命中注定,结局谁也无力改变……其中就包括你入恶道修炼。”

沈凌夕既然能在末日扭转时间?轨迹,显然是苦心孤诣钻研过的,就像慕长渊研究空间?之术那样。

“我?度不了你,所以……”

小黑猫的呼噜声暂停,抖了抖耳朵,纯金眼眸注视着对方。

魔尊就像等待审判结果一样,等待那个未知的结论。

沈凌夕垂下?眼帘,道:“我?把后半生赔给你,如何??”

**

美人?手端酒盏坐在窗檐上,飞檐下?灯笼迎着寒风摇晃,月光洒落,以漆黑夜幕为背景,在火红的衣裙上勾勒出绝美的线条。

梅花香自苦寒来,“婉娩香”清香飘远,魔尊此刻表情却跟喝白水般呆滞。

酒液入喉,梅香萦绕,沁人?心脾,但以上种?种?都不及上神一句不经意?间?的情话。

——我?把下?半辈子赔给你,如何??

慕长渊心尖滚烫,险些连酒盏都握不住。

世间?最动人?莫过于?真心换真心,魔尊看似洒脱不羁,却将得到过的一切都铭记于?心——与慕晚萤的母子之情,与慕井的手足之情,与择一的主仆之情,以及只对沈凌夕的倾慕之情。

从单相思到双向奔赴,三界再繁华热闹,哪及无情道上神一句情话的分量?

沈凌夕那双眼眸曾纳入三千世界的滚滚红尘,也曾俯瞰浩瀚寰宇的漫天星河,最终一切都如过眼云烟,唯独倒映出一个真真切切的慕长渊。

这句承诺像一颗定心丸,极大安抚了魔尊最近焦躁的心情。

蓦地,月光下?饮酒的美人?笑了起来。

他笑自己?一场执念,直到此刻大梦方醒。

慕长渊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刚好瞥见?刚才?那名戴镣铐的少年杵在屋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浅香让他留在这里盯梢。

魔尊见?对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比择一大不了多少,不同的是少年满身是伤的身体已经透出几分妩媚。

这是经过悉心调|教后的结果。

魔尊一手抓着酒坛,懒得管上面融化的雪水和泥巴,拍开封口后就朝少年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少年压根儿不动。

慕长渊见?状也不勉强,懒洋洋地开口说道:“问你几句话罢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知少年居然反问道:“你是女人?吗?”

慕长渊正端着杯盏喝酒,闻言忍不住一怔,瞬间?以为自己?马甲又?掉了,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衣襟领口,又?觉得自己?一惊一乍的犯傻——这少年是用人?的血骨做出的傀儡,只不过比普通傀儡要?逼真许多,浅香都没发现他的身份,傀儡又?如何?得知?

于?是魔尊脱口而出:“怎么,你没见?过女人??”

少年摇头道:“没见?过,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一样的人?。”

慕长渊心想本座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比真金还真,不像你,你个小傀儡。

傀儡少年又?说:“我?从有记忆时起就一直在这里了。”

慕长渊又?问:“那你每天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闻言转过身去,镣铐声哐啷作响,只见?他撩起衣衫露出臀瓣上的梅花烙印和那被人?精心打造的“名器”,说:“上课。”

慕长渊:“……”

快快快快收回去,别以为上神不度傀儡!沈凌夕度不了你就会来度本座!!

魔尊内心充满咆哮,切还要?故作镇定道:“切,就算我?是合欢宗弟子,但你们劫前香不是不接待女客么,给我?看这些有什么用。”

幸亏木蛋蛋,不然真解释不清了。

少年放下?衣服,道:“姑娘误会了,我?不接客,公子说养我?是有大用处的。”

“哦?”慕长渊这才?把脸重新转回来,好奇道:“什么大用处?”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向这名傀儡少年,都会不由自主地把他的身影与书僮重叠——若不是被慕晚萤赎回,择一原本就要?被人?伢子卖到青楼里去,恐怕没两个月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傀儡少年从小培养,又?媚骨天成,谈话问答间?的逻辑思维也与常人?无异,必然造价不菲,调|教期间?的保养和修缮成本更?是难以衡量,如此费时费力,又?不用来接客,那难道……

少年坦诚道:“浅香公子让我?接近千岁忧。”

慕长渊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抢了傀儡的饭碗,道:“……别介意?,我?也是身不由己?。”

实不相瞒,本座今晚真的只是来喝酒的。

少年点点头说:“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

慕长渊:……

这傀儡还怪自信的。

谁知少年下?一句说的竟是:“公子也没料到千岁忧竟然只喜欢女人?。”

原来是钢铁直男!

慕长渊忍不住伸手捂脸,满脑袋写着造孽。

所以说性别天注定,没事别改来改去,这不,魔尊的罪名中很快就要?多出一项“直掰弯”了,倘若他今晚不贪这杯酒、不变这个性,就不会卷入到揽星楼的是非漩涡里来。

不过强者从不抱怨环境,既然赢在性别上,魔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骄傲地挺起胸脯。

少年:…………

他默默地移开眼,心里还是有些怨气?的。

慕长渊正要?劝傀儡看开时,浅香公子总算回来了。

黄花梨木雕合欢花纹的门刚一推开,外面的光线和喧闹声同时倾泻进来。

浅香推门时还在回望喧嚣的源头,扭头看见?慕长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表情,冷笑着解释道:“没什么,几只被宠坏的小猫咪在花厅里撒野呢,你喝你的酒,喝完就去办我?的事,天亮前我?保准让他们几个服服帖帖。”

美人?身手利落地从窗台跳下?,拍拍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顺手又?将酒坛子搁在窗檐上,对傀儡少年努努嘴,道:“这孩子你教得挺好,叫什么名字?”

浅香冷冷道:“一条狗罢了,不配拥有名字。”

少年神色黯淡,慕长渊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道:“能让管事精心培养的,恐怕也不是外面随便?牵来的野狗吧?”

浅香闻言不答,侧身给他让出路,正当慕长渊快要?踏出房门时,他陡然开口道:“不关?你的事少打听?,好奇害死猫听?过吗?”

俩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魔尊那双洞察一切的桃花眼浅浅瞥过对方手里的青铜雕蟾宫折桂花纹的暖炉,眼底浮现出一抹含着潋滟醉意?的讽刺。

美人?脚步微顿,身体侧倾,用一种?暧昧不明的语气?在对方耳畔边说道:“浅香公子这么说可就生分了,我?倒瞧着他和炉里的骨灰有几分缘呢。”

说罢,指尖轻浮地轻点在青铜炉盖上。

炉内骨灰瞬间?像受召唤般剧烈震动起来,险些从浅香手里摔下?去!

浅香慌乱地抓紧火炉,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浑身炸毛:“你站住——”

然而美人?已经带着梅花清香翩然远去。

魔尊喝完了酒,今晚想杀人?就杀人?,想放火就放火。倘若他想掀翻这座揽星楼,那么谁都别想从这里逃出去!

美人?微醺,大摇大摆没走几步就被认出来了:“穆师姐?!”

认出她的人?声音瞬间?变得凄厉:“穆师姐救我?!!”

凄惨的哭腔听?得慕长渊额角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仙门学渣果然闯祸了——刚才?浅香口中的“小野猫”居然是林秋黎!

哦,除了林秋黎以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昏迷不醒的碧裳女子,另一个则是学渣中修为最高?的楚劲风。三人?里面只有他被捆仙绳五花大绑,不知道这算歧视他还是歧视两名女修。

楚劲风性格谨慎,这次出门是因为天虞山与不周山的通讯法阵突然断联,师尊派他带几名弟子前往不周山查探,今晚下?榻在揽星楼也是为了迁就同行的小师妹。

一行人?住下?后楚劲风还独自去周围查探一番,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回来后他甚至一口水都没喝过,直接回房间?打坐调息,到现在仍然不明白自己?怎么中招。

这揽星楼究竟是什么地方?!

慕长渊数了数,还剩蓝见?雪以及刚才?在碧裳女修房内不可描述的男修,俩人?现在不知所踪。

魔尊并不关?心仙门学渣的安危,甚至连林秋黎他都不想管——先前明里暗里提示那么多遍,愣是没一个人?提高?警惕。

还有这个楚劲风,同样是逍遥境的上仙,裴青野都能帮忙遛大阿修罗娃了,楚上仙却自身都难保,实属上不得台面。

总得给他们点惨痛教训,才?能长长记性。

此时楚劲风咬紧牙关?,催动金丹勉力抵抗着蛊虫侵蚀经脉与神智的痛楚,保留着一丝清明问道:“我?师弟师妹被你们带到哪去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关?心他们?”浅香公子抱着手炉缓缓走来,厅里的各色各异的男倌儿纷纷给他让路,他不屑的眼神落在林秋黎身上:“但凡那两位仙君少管点闲事,也不至于?将你们拉下?水,落到我?的手里。”

林秋黎不假辞色:“呸!下?贱!”

浅香不怒反笑道:“知道这是哪儿么?不知道也没关?系,尽管骂,你很快就会比他们还要?下?贱了。”

林秋黎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抖着嗓子自报家门道:“你……我?是天虞山弟子,你再不放了我?们天虞山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谁知浅香听?后不仅不害怕,竟幸灾乐祸起来:“天虞山?他们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楚劲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秋黎则狠狠道:“大师兄你别信他危言耸听?!”

浅香公子轻抚着青铜手炉,道:“是啊,千万别相信我?危言耸听?,我?只是个妓院的老鸨罢了。”

可是他越不肯说,楚劲风的疑心就越重,甚至回想起临行前师尊的交代:

“恶道受打压排挤多年,突然无端冒出两个天道魔尊和两个大阿修罗鬼,还有一个身份不明却专攻道心的魇魔,仙修千年根基如今危在旦夕,倘若真的开战,五大仙山之间?通信就是重中之重,如今通信受阻,你务必尽快赶往不周山,千万别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就算遇到凡人?求助也不要?耽误了正事,劲风,任何?时候你都要?清楚自己?是准备救眼前一个,还是准备救天下?苍生……”

“师尊……”

想到自己?辜负了恩施的嘱托,楚劲风悔恨莫及,连带着看林秋黎的眼神都与先前不太一样了,他心想:“就因为我?对秋黎师妹动了恻隐之心,才?没能完成师命,害了天虞山众多同门师兄弟……”

慕长渊眼看着楚劲风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身体也止不住发抖,显然是极力想要?突破修为封印,却把路子走岔了,再见?他神色实在奇怪——憎恨表情不像冲着揽星楼去的,倒像是冲着……

魔尊的目光扫过旁边毫不知情的林秋黎。

不分青红皂白,这是道心动摇的表现。

林秋黎浑然不觉,还把楚劲风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哦,唯二,另一根救命稻草是穆淡淡。

穆稻草已经丧失了日行一善的兴致,边摇头边往外走:“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怀。善哉,善哉……”

修道走岔路的那么多,魔尊不可能都插一手,上神都没这么博爱。

然而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慕长渊刚放下?的助人?情怀,又?因林秋黎一句话重新提起了——

筑基期的小丫头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大情大爱,只看见?眼前的利弊,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一件事:“我?林秋黎师从天虞山武宗三清尊者,绝不向妖魔鬼怪低头!你们有什么事都冲着仙修来,择一与仙魔恩怨无关?,快把他放了!”

什么?

听?见?那个名字,魔尊忽然就跟脚底生根似的,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初慕长渊给书僮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择一而终。

他命不久矣,一生遗憾颇多,等不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天,所以取个名字过过瘾,满足一下?无处安放的少女心罢了。

但绝不是这个“终”。

红衣美人?仿佛生了锈的机械般,一寸寸将身体扭转过来,唇边那抹笑不再散漫,反而莫名透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你刚才?说……谁与仙魔恩怨无关??”

酒色财气(五)

噼——啪!

香炉里的引情香猛地发出一声炸响,室内光线陡然黯淡了几分,墙上斜长的美人影如同索命的厉鬼,令人不寒而栗。

暖香散去,花厅散发出一股阴冷潮湿的腥气,寂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秋黎也?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触发了什么重要机关,之前还满脸和善看什么都无所谓的穆师姐,气场瞬间就完全不同了。

就在听见“择一”这个名字之后。

择一那孩子?有双黑黢黢但明亮清澈的眼眸,瘦小但不羸弱,伶牙俐齿还很懂事。

他说不周山出现变故,自己被人潮冲散,又遇到?官家派军队前来疏散,这才与东家彻底走散。

他年纪又小,身上又没多少钱,明知夫人和少爷都在不周山,自己却怎么也?回不去。

碰到?天虞山的仙修时,他已?经靠着自己的双脚走到?了一百多里路,来到?了舞山。

舞山的官道刚刚坍塌,邪祟已?经占据了这里,择一闯进这里险些变成邪魔的盘中餐,幸好楚劲风一行仙修路过,见这孩子?有几分仙缘,最终还是?出手相救了。

择一告诉林秋黎,他的当家主母心?地善良,不忍他小小年纪流落花街柳巷,就从人伢婆手中花高价买下他,家中有一个病重的少爷,虽然脾气阴晴不定,倒也?不曾拿他出气,林秋黎甚至听那少爷博览群书、博识广记,心?情好时甚至教择一识字——这在暴发户中实属罕见,至少林秋黎见的多是?为富不仁之人。

林秋黎生在官宦之家,本该当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兮,林家飞来横祸,突发剧变,一家老?小男丁全都被流放苦寒之地,女眷则被贬奴籍,受人虐待。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过了三年五载,亲人渐渐熬不住操劳折磨,陆续过世,父母双亡的那一年林秋离刚好十五岁,还在孝期的她险些遭到?东家老?爷的觊觎和欺凌,幸得机缘巧合展露出仙缘灵根——对?富贵人家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巴结仙门的好途径,谁不想宗族受仙修庇护,成为九州大陆的仙门世家呢?

于是?林秋黎摇身一变,以?“养女”的身份被送入天虞山修道,拜在武宗门下。

东家现在天天盼着她早日得道成仙下凡报恩,连每月的“家书”都不忘叮嘱她牢记他们滔天的恩情,顺带“委婉”提醒她身契还在他们手里。

林秋黎看见执着的择一,就好像看见自己早夭的弟弟般,实在不忍心?在这寒冬腊月里将他扔在路边,这才恳求楚劲风、顾浮白两位师兄同意让她带择一上路。

可?也?正是?她的执拗,才让同门陷入困境。

“择一,”思?绪辗转万千,林秋黎愧疚不已?,连清脆的声音都变小了:“择一而终的择一。”

美人笑了笑,彻底不打算走了。

慕长渊也?不打算装了,美人虽然还是?那个美人,可?身体里仿佛蕴藏着一个黑洞,冷血、残忍、暴戾……所有负面?气息像夜蝠铺天盖地从洞中疯狂涌出,透过那双媚眼如丝的桃花眸子?,清冽漆黑,压得人根本喘不过气。

就连道心?正接受考验的楚劲风都被吓得愣住。

这多情道弟子?难道是?因?为薄宗主下落不明,所以?直接黑化?了?

不远处的浅香也?察觉不对?劲,他刚要有什么动作,却发觉自己竟然失去身体的掌控权——准确地说,在场所有人都和他同样情况,除了林秋黎和楚劲风。

慕长渊对?付这些人,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我劝你别白费心?机,”魔尊漫不经心?道:“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去做,但你要是?想借此机会用蛊虫控制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一双薄情的桃花眼瞥得人透心?凉。

浅香心?神俱震,不敢妄动。

楚劲风其实已?经二百零二岁了,刚位列仙班不久,虽比不上临渊水榭的那位旷世奇才,好歹也?算年轻有为,在位处西南的天虞山更是?坐稳第一梯队的“优等生”。

但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面?对?不知底细的穆淡淡,楚劲风心?里完全没底。

难道不周山当真?人均实力恐怖如斯?!

楚劲风的自尊心?风雨飘摇。

林秋黎犯了大半个晚上的蠢,总算在关键时刻聪明一把?,追问道:“穆师姐也?认识小择一吗?”

“哼。”

没否认就是?肯定了,林秋黎眼前一亮,跟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讲一堆:“太好了!我们经过舞山时,从山妖嘴下救的他,小择一说和家人走散,我想着反正顺路,这大冬天的留一个孩子?在毁坏的官道上,不是?冻死就是?被邪祟吃了,所以?才……”

她隐去择一身为奴仆的事实,改口称他家人在不周山。

江南沦陷后,与慕晚萤走散的择一也?回不去慕家堡。但如今官道管辖归属权混乱,邪祟乘虚而入,若不是?这几名天虞山的,他老?早去鬼界报到?了。

毕竟年纪小,寒冬赶路加上担惊受怕,择一生病也?不敢吭声,就怕被他们扔下,直到?经过幽州时昏迷从御剑飞行的高空中摔落,幸好楚劲风接住了他。

也?因?如此,天虞山的仙修才临时决定下榻揽星楼,落入风水局,成为局中的一枚棋子?。

说到?底,书僮才是?真?正的“起因?”。

慕长渊听完林秋黎的交代,思?忖片刻后,挑起一边眉毛,道:“据我所知揽星楼不会主动招惹仙门弟子?,不周山那么多仙修来喝酒都相安无事,你们只是?留宿一晚,做了什么得罪东家的事才把?自己搞成这样?”

确实,慕长渊套“木兰”马甲的那段时间?,经常看见菜苗在暗网里互相用暗号约酒,一群鲜衣怒马爱作死的少年,因?白鹭城禁酒,索性跑得更远——即便如此,揽星楼多年来也?从未出过酒后闹事的问题。

林秋黎刚张口欲言,却遭到?楚劲风的严厉制止:“管好你自己!天虞山的事不用外人插手!”

小师妹脸上表情瞬间?变得讪讪的。

她刚哭过,鼻头和眼角都发红,格外像只委屈的兔子?。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那是?她的师兄师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去岂不是?连整个师门都被人看笑话?

林秋黎面?露为难。

仙门重视名誉大于一切,σw。zλ。死到?临头还端着清高不愿放下,慕长渊满脸无语地抽过来一把?椅子?坐下,动之以?情:“秋黎师妹,若不是?看在你辛苦照顾择一的份儿上,今晚这事我本不想管的……”

“我也?可?以?只放你走,你的这些同门师兄弟全都死在这里也?不关我的事。”

林秋黎狠狠地咬住了下嘴唇。

“又或者你告诉我他们究竟惹了什么事,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只要问题不太大,顺手捞出来都是?完全有可?能的,我总不能都不知道就跟对?方?谈判吧?”

林秋黎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