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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绝路

正如九头?鹰的情?报,仙盟准备用慕晚萤作为要挟,但偌大的仙盟,泱泱数十万仙修,其实反对声也不小。

“此?事因他而起,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没有父亲教育那就是母之过!养出一个魔物儿子是倒霉,养出两个魔物儿子难道还是巧合嘛?!”

“慕晚萤一介凡人女子,除了钱一无所有,她若死在阵前,魂魄必定进入鬼界,此?举岂不是打?瞌睡送枕头?,将我们跟地?狱魔尊的关系完全搞崩、没得谈了吗!”

“怎么,事到如今,人家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还惦记着跟鬼界重修旧好?!”

“你先冷静一下,想想天乾之变,想想三百年后的合作……”

“想个屁!这几千年来我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我就不信没有恶道插手,我们就解决不了时?空难题!和那……和那天乾之变!”

说到天乾之变时?,那名仙修激昂的语气?显然弱了几分。

“……别吵了别吵了,盟主疗伤,佛子又归西?,现在咱们再闹内讧,岂不让三界笑话?。”

“已?经是三界的笑话?了,还怕被笑吗?”

“你要知道我们现在不是只?有一个敌人,那心?魔与忘川分明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还两败俱伤,人家都是恶道,没准马上就先联手把咱们灭了!”

……

众仙不复过往那般仙风道骨,气?宇轩昂,反而一个个蓬头?垢面吵吵嚷嚷,搞得上仙界大殿就像菜市场一样。

一个彪形大汉坐在盘龙柱边无聊得搓手手,根本插不上话?。

佛子舍生取义,众目睽睽之下被逼死,他的遗愿众仙必然要帮他实现,墨宗钜子被从监狱里放出,可到现在还没搞清状况——他与佛子素未谋面,对方?为什么帮自己?

慕川小兄弟不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吗,怎么就变成了地?狱魔尊?

听说还有个魔尊二号?

并且连魔尊的弟弟也入了恶道?

听说这个弟弟也有个二号?

钜子脑子里有十万个小问号,觉得出狱后整个世道都变了。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再见面他和慕长渊就是敌人,哦,还包括叛走的沈宝钏。

“唉……”钜子苦闷地?把脸埋进掌心?中,叹息道:“你们就不能用爱感化一下他们嘛……”

他以为说得很小声,谁知大厅里陡然一静。

钜子察觉不对劲,迷茫地?抬起头?:“?”

方?源院长面不改色地?拍拍他的肩膀:“要不这样,派你去阴曹地?府用爱感化,如何?”

“别别别,”钜子连忙摆手告饶:“我怕他们把我抓起来给他们练法器。”

以钜子的性格,确实可能干得出来。

好在大家本来也没对他抱有信心?,道:“前线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先想办法把弟子的道心?修好,哪怕为了佛子,钜子大人也要尽力。”

钜子连忙应是,众人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说到劝降,裴青野那边有消息了吗?”

方?源听到这个名字,一颗心?就悄悄提到嗓子眼。

钜子虽然出狱了,严珂却因为知情?不报而入狱。后者好歹还时?不时?在通讯灵阵里报平安,但裴青野和薄欢简直跟蒸发了似的,一点消息都没有——裴青野看着温文尔雅实则老奸巨猾,方?源并不担心?逍遥散仙。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薄欢的伤势。

当天他值夜班,没能及时?赶往战场,后来战场拉起了结界,被挡在外的方?源心?急如焚——他听说薄欢跟沈琢动手了。

薄宗主是他们当中修为最高但脾气?最差的,上神亲自在场都没拦住,可见他当时?有多么失去理智了。

方?源只?能祈祷裴青野能尽快将薄欢带去好好医治。

可毕竟是被沈琢亲手所伤,离开岐黄四宗,究竟还有谁能治这么重的伤,方?院长心?里也没数。

这时?他听见有仙尊说:“哼,裴青野那只?老狐狸,这次逃不掉了。”

方?源一颗心?脏乒乓乱跳。

“他带着一个伤患还想逃过追捕,简直异想天开!”

“只?要天罗地?网能锁定薄欢,裴青野就肯定跑不掉!”

方?源宽袖下的手指都不禁蜷曲起来:竟然连墨宗的天罗地?网都用上了!

要不说器修虽然修行缓慢,却必不可少,天罗地?网是墨宗的宝贝,平日里收在藏宝阁,“天罗”专门用于?追踪,被追踪者三界九州、上天入地?都无处遁形,“地?网”则是用来追捕,能隐匿追踪者的行迹,哪怕半神都无法察觉近在咫尺的人。

这显然对裴青野十分不利,方?源马上打?开通讯灵阵——

【生命之源】:老裴啊,你可千万藏好。

【生命之源】:仙盟不惜代价要将你们捉拿归案,听说已?经启用了天罗地?网。

【生命之源】:都说柿子要挑软的捏,你现在就是那颗软柿子。

……

然而曾经热闹的通讯灵阵,如今只?剩寂寥的方?院长一人自言自语,久久得不到回应。

**

裴青野聪明一世,从未料到自己也有走投无路的一天。

有时?候逍遥散仙也会觉得,自己带走的不是一个伤者,而是一个定位发送器,因为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仙盟的追兵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甚至提前埋伏。

这让同样负伤的裴青野十分被动。

双拳难敌四手,更别说他现在一双手都腾不出来。

但裴青野从没想过丢下薄欢。

他亲眼目睹战友们一个个死在艳骨刀下,又或被三毒折磨得神志全失,堕魔滥杀。那日心?魔现身,若不是薄欢重伤,裴青野当日绝不会轻易离开,必然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可当时?一边是几乎没有脉搏的薄欢,另一边是仇深似海的忘川,裴青野几乎没有犹豫。

他选择救人。

若非上神布局在前,慕长渊这次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拉拢魔尊的计划也将彻底失败。但若只?是这样,裴青野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他亲眼见证过最坏的情?况。

真正令他心?寒的是仙盟对待薄欢的态度——当年面对鬼界大军,合欢宗弟子无一退缩,合欢宗擅幻境,一度将三毒都困在阵中脱身不得,尽可能拖延了仙盟沦陷的时?间,让岐黄四宗能够顺利退。最终布阵的合欢宗弟子道心?全毁,但他们失智前仍然奋力启动天魔乱舞大阵,一个个以身为鼎、以心?头?血为引,拉着无数魔修鬼修同归于?尽。

薄欢天赋异禀,三毒动摇不了他的道心?,最终在剩一口气?的时?候被卷入上神的法力漩涡之中,跟着回到天元廿四年。

薄欢为仙盟倾其所有,后者呢?

哪怕往后一万年,仙修终于?不再纠结来自西?域的薄欢“正统”与否,排斥与歧视依然无处不在。而在保守的天元廿四年,众仙喜欢以“中原正道”自居,更加看不惯合欢宗这种“邪门歪道”。

身为一峰之主,薄欢受到比其他人更严厉的特殊约束。

事已?至此?,与其相?信仙盟体制所谓的“公?正”,裴青野宁愿带着重伤的薄欢跑路。

裴青野曾修炼至半神,又以智计卓绝著称,甩掉这群出土文物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很快的,仙盟就对这两个软柿子放出了大招。

仙盟坐稳善道一把手的位置这么多年,法宝法器无数,饶是像裴青野这样掌握许多不为人知的术法的,在天阶法器面前也捉襟见肘、格外被动。

直到走投无路,他终于?又去了一趟江南——彼时?瀛洲邪祟外溢,江南沦陷,曾经的鱼米之乡祸患横行。

仙盟江南分部对普通老百姓严加盘查,防止邪祟附在凡人身上吸食生气?并传播扩散。一旦查出问题立即度化清理。

这种逐一排查的方?式,和前阵子古藤叶测道心?十分相?似,只?不过这回面对的不是高度配合的仙盟菜苗,而是普通老百姓。

百姓们很快就怨声载道,大周君主的不满情?绪也达到了顶峰,官府开始通过各种方?式阻碍江南分部的盘查任务。

人、仙千年的和睦,终于?在恶道的挑拨下走向分歧。

与此?同时?,官道的归属问题就像平静海面下的冰山,渐渐浮现出一角:官道早年由官府规划和修缮,大周皇帝理所应当地?认为道路归自己所有,可正是因为有众多仙修弟子日夜不辍地?维护,官道才没能被邪祟破坏。

仙盟当然不肯放权,甚至下了最后通牒——人皇若执意划清界限,仙盟将撤回所有驻扎在九州的仙修弟子。

这一招釜底抽薪激怒了骄傲的人皇,也为仙盟自己埋下了祸根:不周山长年占据五大仙山之首,如今显露弱点,有的是仙山想体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于?是便?有其他仙山的仙首借机笼络人界。

明面上大伙儿都默契地?不提,背地?里骚操作层出不穷,内忧外患使得众仙迅速分化成两派:

以剑宗为首的激进派认为,仙盟大会之所以出乱子,就是因为顾及凡人的安危,加上沈琢的错误判断,导致剑宗损失惨重,可凡人此?刻背后捅刀子的行为无异于?恩将仇报、趁火打?劫,从古至今,仙盟为维护三界秩序付出了巨大代价,理应取代官府,成为人界独一无二的统治者。

剑宗联合了符宗等门派,要求立即开战。

另一边,保守派坚持仙、人两界起纷争,获渔翁之利的必然是恶道。眼下恶道出了两位天道尊者,仙盟从没遇到过如此?被动的局面,再不团结凡人,等到地?狱之火蔓延开来,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两方?争执不下,各有各的道理,曾经坚不可摧的结盟关系几乎分崩离析,要不是禅宗坚定支持以沈琢为首的总部阵营,不周山恐怕就要像当年的“周天子”那样被围攻架空了。

即便?如此?,两派都还想逼沈琢做出抉择。

沈琢因为血棠剑重伤薄欢,他本人则遭到当初誓言的反噬,因此?最近闭关养伤。

仙盟群龙无首,又清楚沈琢并不是一个好商量的人,必须先拿出足够的筹码才能逼盟主表态——沈凌夕逃去鬼界,茫茫血海中实在难找,要是能抓到沈琢的小舅子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于?是裴青野就这样摇身一变,从仙盟共享师叔,变成三界共享通缉犯。

他一个仙倒是好跑路,带着昏迷不醒的薄欢就没那么容易了,尤其是遇上天罗地?网后,更是几次差点就栽了。

好在裴青野心?眼子多,刚穿回来就知道给自己多留几条退路。

小道侣就是其中一条。

狡兔有三窟,裴青野倘若自己没经历过灭世,某天突然有人跑来告诉他,一万年以后会出现一个魔道大佬大杀四方?,他大概也只?会觉得对方?脑子进水。

所以在别人怀疑他是神经病之前,他得给自己找几个容身之处。

裴青野带着昏迷不醒的薄欢,再次甩开追兵,放出了无数烟幕弹,才跑到一处隐蔽的山谷里,找到了自己上一世的道侣。

他知道只?要自己来过,小道侣的清修日子就到头?了,仙盟找不到他,抓住小道侣就会严刑拷打?直到逼问出他的下落为止。

但裴青野已?经没有办法了,逃亡期间薄欢的伤情?一再恶化——沈琢真是下了死手的。

他必须找人看看薄欢的伤势。

小道侣也是一名散仙,对医药颇有研究,真要算起来,他和药宗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有不远不近的血缘关系,只?不过心?性散漫,不愿受宗门束缚,这才自己在外独自修行。

道侣看过以后连连摇头?:“他心?头?血都被烧干了,哪怕我叔父在这里也回天乏术。”

裴青野心?一沉。

山中消息闭塞,小道侣到现在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边站起身一边整理衣摆,眉头?紧皱道:“不是说仙盟比武点到为止吗,这是跟谁拼命了?”

裴青野没法回答。

小道侣抬起眼睛,迅速扫过裴青野周身——这人真奇怪,明明伤得也不轻,从进来到现在却只?字不提自己,满心?满眼都是石榻上的人,好像对方?的命比自己的还重要似的。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小道侣觉得喉头?有些?发酸。

裴青野一路上都在用灵力为薄欢疗伤,奈何血棠剑威力无与伦比,以逍遥散仙现在的修为,根本没办法对抗。

小道侣抿了抿嘴角,开口道:“他的伤我治不了,你的伤我还是有办法的。”

裴青野骤然回神,随后却摇摇头?,温声道:“我没什么大碍。”

分明伤口深可见骨,却说自己没大碍,再看对方?满脸疲惫,哪还有初见时?的从容洒脱?

小道侣心?中五味杂陈。

他垂眸看了石榻上的薄欢一眼,对方?从左手到胸膛的肌肉都已?经坏死,有的地?方?甚至生食腐蛆了,他的筋脉尽碎,金丹虽然还在但也蓄不住灵力更没法运转了。

最严重的当数那几近流干的心?头?血。

这要是能救回来,可不得封个“三界第?一神医”的牌匾?

小道侣叹了口气?,道:“我倒也不糊涂,世上能把通天境打?成这样的,只?有一位。”

裴青野尚不知道佛子圆寂的事,闻言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有两位了。”

道侣惊讶:“什么?”

裴青野简单讲了一下禅宗的情?况。

谁知小道侣听完后更惊讶了:“和尚下手这么重?!”

眼看居然越描越黑,裴青野哭笑不得:“不是佛子……是沈琢。”他顿了顿,神色黯然道:“沈琢上一σw。zλ。次下这么重的手,还是我姐堕魔的时?候。”

听他提及往事,小道侣便?不再作声了,只?谨慎地?将他瞅着。

然而就在这时?,山谷入口突然传来巨石崩塌的动静!

“什么声音??”

小道侣要去查探,却被裴青野一把拽回:“是仙盟,不知道怎么找来的,没时?间跟你解释了,还记得我告诉你的逃生办法吗?!”

这动静其实是裴青野故意设下的机关——只?要山谷门前的迷阵遭到破坏,就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提醒山谷里的人。

为的是给他们争取时?间。

小道侣怔愣地?点点头?。

裴青野急促道:“你带他走,我留下来解决追兵,”说罢他伸手揉了揉小道侣的头?:“然后老地?方?见。”

跑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小道侣脱口而出:“你会有事吗?”

裴青野回答得斩钉截铁:“不会。”

小道侣回头?望他,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直冲鼻腔,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热。

明明是十分紧迫的时?刻,他的脑海里却突然掠过一幅画面——青衫广袖的男子笑着揉揉自己的脑袋,说:“等灭世之战结束,记得回到老地?方?等我。”

“只?要我能活下来,就一定会去找你。”

柳暗花明

“什么嘛,我干嘛非得听他的!”

小道侣背着昏迷的薄欢,艰难地穿错在原始森林里。

丛林树木参天?,树根盘根错节,更有无数藤蔓时不时绊人,因为树太高太茂密,追兵只能放弃御剑追捕,改为地毯式搜索。

小道侣边跑边抱怨:“裴青野!王八蛋!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说实话他现在还有点懵来着——数月前这个陌生男人突然找到自己,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到这座山谷里,还不许他到处乱跑。

小道侣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见对方如此强势也不禁有些恼火,然而裴青野神情严肃心境不稳,眼?看是道心动摇的预兆,到底是医者仁心,小道侣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默默地顺从了安排。

反正散仙一个,在哪修炼不是修炼?他自我安慰,这里有片空地,种药草刚刚好。

陌生男人倒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裴青野在仙界小有名气,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姐姐姐夫。

小道侣也听说过临渊宗的惨剧,见他道心不稳,以为是当年的噩耗导致的陈年旧疾,便动了恻隐之心,一来二去也算有了点交情。

“但这点交情不值得我为他亡命天?涯啊啊啊……”小道侣一声长?叹,脚下步伐却变得更快。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跟踪了。

小道侣意识到这件事?后,虽然紧张,却并不手忙脚乱,因为他天?生就有与?树木沟通的能力。

不消片刻,只?见这荒山野岭的树木纷纷给他让开道来,随后在他身后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谢啦!”

小道侣高高兴兴地朝森林里的古树挥挥手,然后继续前行。

又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忽然意识到,是不是仙盟用了什么法器追踪,所以裴青野才始终摆脱不了追兵?

假如说逃亡路上有什么是逍遥散仙绝不会扔下的,必然是他背着的这伤者。

小道侣单手捏了个诀,周围树枝瞬间缠绕低垂,藤蔓从四面八方攀爬上薄欢的身体,在溃烂的伤口腐肉处扎根,开始吸附残留的灵力,并渐渐地抽出嫩芽绽放一丛丛紫色的小野花。

“看来就是这个了……”

小道侣看见紫色的迷谷种子,一边催动灵力,一边暗自松一口气。

等到彻底将种子从薄欢体内拔除后,又不解地嘀咕道:“这人不是仙盟的峰主吗,身体里怎么会被?植入追踪种子?”

难道仙盟早就料到他会有叛逃的一天??

说罢,小道侣嘟囔道:“要不是碰到我,你们就算跑到鬼界都会被?找出来。”

很快的,这些蕴含仙灵之力的种子就被?树根吸食殆尽,成为原始森林肥沃的养料。

这时,他又听见有急掠的风声,想?来应该是追着迷谷树种子来到附近,结果迷失了方向。

小道侣二话不说就背着薄欢掠出数百丈——这次他还学聪明了,故意让参天?大树在身后形成一座巨大的迷宫,将追兵困在这深山之中。

“呼……呼……呼……呼……”

到底是修为不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道侣速度越来越慢,上气不接下气。

“应该……呼……没事?了吧……呼呼……”

他让薄欢放靠树干旁,等着裴青野在森林古树的指路下找到自己,趁着这个空档,他又重新研究起对方的伤势。

越看越颓靡:“不行不行,没救了没救了,谁能救我叫他一声太爷爷。”

可是话刚说完,他脑海里就浮现出裴青野绝望的神情——逍遥散仙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可光是这么想?一下,小道侣的心脏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

“……你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小道侣轻声道:“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带你走。”

“可惜我救不了你,能救你的东西,这世上无人拿得到。”

正自言自语着,忽然间森林刮过一阵暖风,小道侣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抓住:“你说什么,什么东西可以救他?”

逍遥散仙身法是仙界一绝,他来无影去无踪,犹如风一样难以捉摸。

因为少了薄欢这个拖油瓶,裴青野没有后顾之忧,很快就把追兵都解决了。

小道侣被?他吓了一大跳,涨红着脸矢口否认:“没有,你听错了,我说这世间无人能救他!”

正当他以为裴青野还会逼问他时,逍遥散仙却松开了攥着他的手,涩声道:“……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小道侣揉着被?抓红的手腕,根本不敢抬眼?看他的表情。

裴青野见他一直低着头?,以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对方,出声安慰道:“你也尽力了。”

不,他没有。

小道侣心里真是堵得说不出话来。

裴青野是真的没有怪他——当年逍遥散仙虽有半神修为,却常年避世不出,什么权力倾轧、善恶之争,统统和他没关系。

他只?想?和道侣守着幽谷中的一亩三分?地,种点花花草草,打发过于漫长?的生命。

直到战火点燃,裴青野被?仙盟召回,道侣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出山,最后战死沙场。

裴青野的这位道侣性?格温吞得可以,一辈子除了侍花弄草外没什么爱好,修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俩人第?一次结识,是小道侣追在身后非要他试一种安神药的效果,说能对付梦魇的纠缠。

倘若没有灭世之战,小道侣估计还能再种一万年的药草。

可当年,裴青野还是听别人说的——堕魔从伤员开始蔓延,鬼将趁虚而入,攻破了仙盟据点。

小道侣坚守到最后,尸身都被?鬼军碾作尘土。

小道侣见他久久不说话,问道:“你在想?什么?”

裴青野很快将思绪拉回,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嗓音中的喑哑,甚至还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道:“我刚才在想?,能不能把我的心头?血换给他。”

小道侣大吃一惊:“你说的什么邪门歪道?!我从来没听说过!”

裴青野:“……”

“你是逍遥道,他是多情道,你们俩的心头?血能是一回事?吗?!”

裴青野自知?异想?天?开,于是话锋一转,改口道:“只?是就随便说说。”

小道侣狐疑地盯着他看,仿佛要从逍遥散仙那张年轻俊逸的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他确实不放心——很多病人和家属都会在最后关头?急病乱投医,采取一些极端措施,结果往往是雪上加霜。

换心头?血这种邪门歪道,一个弄不好俩人都救不回来。

小道侣心想?:与?其让他继续动这种危险的念头?,倒不如告诉他,反正……危险程度半斤八两,让他知?难而退也好。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否则唯一的办法都没人实施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眼?前的男人眼?睛一亮。

小道侣狠心道:“你别高兴得太早,就凭你现在的修为,根本就是有去无回。”

确实,裴青野现在只?是逍遥境后期,哪怕抓紧时间提前突破,最多也就到通天?境初期——并不是谁都有神魔那种变态天?赋的。

但裴青野依然不放弃:“你先告诉我是什么法子,我再看看能不能想?办法。”

道侣见他如此执着,突然间就反悔了:“不,我还不告诉你了,”他不敢直视裴青野的眼?睛:“我不希望你去拼命。”

小道侣说得诚恳坚定,裴青野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温吞又决绝的小药仙,执着地对自己说:“阿野,你不用躲着我,我跟你一起去。”

到头?来拼掉性?命的却是他。

裴青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小道侣从最开始的坚定,目光渐渐转为担忧:“逍遥之道最忌讳急怒攻心……你总这样容易出事?的……”

裴青野笑了笑,道:“你要是担心,就跟我一起去,我拼命的时候你来拦着我,可好?”

他与?对方相?处数千年之久,很清楚小道侣吃哪一套。

果然,涉世未深的小道侣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于是点点头?,说:“一言为定。”

得到了裴青野的承诺后,他才终于肯将那唯一的方子告诉对方:“我也是从叔父送我的古籍上看到的。”

“鬼界有一种花,叫曼殊沙华,以大阿修罗王以上等级的修士的心头?血为养料,及其珍贵,不淬炼的情况下能用来炼制傀儡,但经过淬炼提取后可以用来救命……”

此言一出,裴青野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鬼界的曼殊沙华已经有七千年没绽放过了,哪怕你找到踪迹,那附近也必然有大阿修罗王以上的修士守卫……”

本以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裴青野一定会知?难而退。

谁知?对方就跟魔怔了似的,嘴里一直反复念着:“曼殊沙华……曼殊沙华……”

小道侣气急道:“裴青野你清醒一点!那是地狱血海!”

裴青野忽然间笑了起来,眉宇间一扫连日的阴霾,简直变得欣喜若狂:

“不就是地狱血海么?我熟啊!”

鬼门重开

放眼整个仙界,出身比裴青野更正统的恐怕也不多了,他口口声声说跟鬼界熟,在?小道侣看来和疯了没什么两样:

“别说我没提醒你,鬼界瘴气对仙修的修为有着天然压制!”

“我知道。”

“还有,从古至今鬼界就没有地图!”

“我知道。”

“还有还有,血海里封印的大魔都是大阿修罗王的存在?,离天道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只是不能远离血海,若非那一道封印,光是它们就能把三界掀翻了去!”

“我知道。”

小道侣绞尽脑汁,再也想不出什么恐吓理由?了。

裴青野见他急得满头?大汗,失笑道:“了解得还挺清楚。”

废话!小道侣心想,你知道鬼界藏着多少奇花异草吗?要不是修为不够,他早就想移植一些到自己的花田里了。

逍遥散仙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鬼界确实有不少奇珍异草不在?仙门书籍上记载,你要是喜欢,沿途我们取些种子移植到你的花田里去……”

小道侣:“……真的吗?”

说不心动是假的,小道侣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种子的诱惑太?大,他最终不情不愿道:“那你知道鬼门关怎么找吗?”

裴青野诚恳道:“不知道。”

小道侣闻言一噎,目瞪口呆道:“——这么关键的事情你居然不知道?!”

裴青野笑得无赖:“可我就是不知道呀!”

小道侣犯了难:“这可怎么办……”

他的种子……

裴青野笑道:“只能找老熟人帮忙了。”

小道侣:?

传闻远古时?期一位上神不知为什么毁掉了人鬼两界的界碑,鬼门从此变得飘忽不定,随时?出现在?任何位置,这也是为什么人间总莫名其妙就恶鬼邪祟骚扰,直到仙盟以?五座仙山做风水局强行镇压,才稳住局势。

可惜天元廿四年?注定会被载入史册,因为这一年?竟凭空出现了两位恶道至尊。

自古善恶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恶道势力?迅速扩张,还怕找不到鬼门关?

裴青野救战友心切,脑子转得愈发快——逍遥散仙的老熟人遍布三界,要说最好找的当然莫过于正在?人间打仗的慕井1。0和慕井2。0了。

他看了小道侣一眼,想起和夺魄邪帝之间的血海深仇——当年?小道侣就是死于鬼将之手,如今鬼将已被慕长渊销毁,就剩一个光杆司令。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朋友是要主?动结交的。”裴青野一摇扇子,露出一个大大的“脱”字,旋即笑道:“走吧,去找那个问题少年?。”

小道侣满脸疑惑地跟上。

**

裴青野出山时?,两位大阿修罗鬼刚刚以?君山为界,占据着江南一南一北对峙着。

他们先藏好薄欢,由?裴青野亲自设下?伏魔禁阵,这才赶往战场中心。

要说慕井这人一点优点都没有,倒也失之偏颇,只不过这家伙瑜不掩瑕,寻常人只能记得他脑子有毛病,忘记他其实很有研发精神,古往今来三界特别邪门的事多半和他有关——

比如天乾之变就是他去怂恿三毒做的。

再比如他提取黄泉水研发出一种病毒,乐呵呵跑到人间去试毒,结果造成大范围传播,惊动了玄清上神,最后害得他哥当了两百年?的断臂。

又比如慕长渊身死,慕井失踪十年?,众仙以?为他跟着一块儿殉了,结果他喊魂喊出了心魔,给三界带来一个巨大的“惊喜”。

好在?天道有轮回、报应终不爽,回到天元廿四年?后,慕井为了满足自己的独占欲,先下?手为强自己杀了自己,却?意?外开出了隐藏款——瀛洲鬼王。

都说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只有兄控才能打败兄控,夺魄邪帝的弱点人尽皆知,所以?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江南早已陷入一片地狱火海,到处都是慕井互殴的痕迹,遍地残垣断壁,民不聊生。

百姓纷纷拖儿带女前往附近的仙门避难,可鱼米之乡人口众多,山中收容不了这么多人,更没有食物分发给他们——仙修早在?入道时?就开始辟谷了。

很多凡人就这么活生生饿死在?仙山里,死后化作大量的怨气,像乌云一样笼罩着山头?。

原本得知薄欢有救,心情刚好一点的裴青野,看见人间惨状就想起灭世之战生灵涂炭的场面,顿时?变得心情沉重起来,连摇着扇子的手都滞缓了几分。

小道侣更是不忍直视,止不住地叹息道:“要多少个小灯泡才能超度啊……”

俩人御风而行,裴青野的话语落入他耳畔:“只有彻底杀死心魔,三界秩序才能恢复。”

心魔??

小道侣听得一头?雾水,他盯着那抹青色背影,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但后来又想是不是山里消息太?过闭塞,以?至于听不懂裴青野在?说什么。

毕竟那些树才不爱打听八卦。

不等他多想,穿梭在?怨气之中的仙修就惊动了盘桓的大阿修罗鬼——瀛洲鬼王刚死几个月,还保留着十六七岁少年?的气性?,刚察觉到有不怕死的闯入自己的地盘,就毫不犹豫释放出手底下?的婆罗门鬼。

那厉鬼被困许久,刚冲破桎梏就带着凄厉的尖叫朝他们俯冲而来!

小道侣看见如此惊悚景象,吓得立马召唤树灵——可附近的树早被连根拔起,小道侣无处可藏,索性?认命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耀眼的青光如同夜空中的流星穿透厚重的乌云,他睁眼定睛一看:“咦……?”

裴青野的左手竟握着一柄剑!

“你是左撇子?不对啊……”摇扇子分明?是用?右手!

裴师叔常年?摇着那把明?骚的扇子,以?至于大伙儿都忘记他其实也有本命武器的,但其实左手剑右手扇才是这位逍遥散仙在?半神时?期的标配。

这剑叫做“沧海遗珠”,剑如其名,因为出现得太?少,连三界神兵榜上都无记载,是裴芳菲在?弟弟小时?候提前炼铸准备给他用?的。

后来裴青野改修逍遥道,剑就被他带走了,仙盟档案里也没有相应记载。

“在?我身后别乱跑!”

裴青野交代完这一句就掠身而起,提剑迎上婆罗门鬼组成的巨大骷髅,逍遥剑诀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一剑定沧海——”

小道侣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紧跟其后。

狂风凛冽,刮得脸生疼。与此同时?,沧海遗珠爆发出强大的灵力?,一时?间地动山摇,残垣断壁和碎尸枯木纷纷被龙卷风刮上天,顷刻间就与厉鬼骷髅撞在?了一起!

这一撞的威力?爆发出强大的气浪,小道侣在?后面险些被吹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裴青野出剑,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再度排山倒海,瞬间淹没了他,他仿佛看见遥远的另一个战场上,裴青野嘶哑着念出第二句剑诀:“——一笑泯恩仇!”

血色长空被剑光撕裂,整个四海八荒都为之撼动!

轰隆——!!

小道侣陡然回神,险险避开砸下?来的巨木,狂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逮住机会奋力?伸出手触碰到那根木头?:“枯木逢春!”

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木桩抽出翠绿的新芽,紧接着,新芽缠上簌簌掉落的泥土,泥土又包裹着树木,这些东西越积越多,逐渐在?空中编织成一个巨大的网,将婆罗门鬼死死困住!

而裴青野则趁着这个空当,乘风来到瀛洲鬼王面前。

撼动九州的鬼王,本体是一个七孔流血面容青灰表情恐怖的少年?,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仁,哪怕大白天看见都瘆得慌——年?幼时?就被骗离家,满腔热血却?拜错师门,被当作傀儡培养,最后惨死地底,至今尸体还没找到。

这事搁在?谁身上不是怨气滔天?

裴青野抢在?对方开口之前说道:“我不是来加入你们的,我是来拆散你们的。”

瀛洲鬼王:“……”

它一张嘴黑血就从口中流出,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嘴里的牙齿都被人生生拔掉,死前应该经历过很残酷的折磨。

裴青野说:“未成年?夜不归宿,就不怕你兄长母亲担心?”

果然,一提到家人,瀛洲鬼王就犹豫了,但这犹豫只片刻就变成了:“关你屁事!”

裴青野:“……”

他差点忘了,十几岁的慕井应该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兄控。

不过经历过灭世之战后,再大的困难在?他眼里都不算事儿,裴青野是铁了心要去鬼界的:“慕夫人就算了,慕川初入鬼界还带着个仙修,你却?跟个没事鬼一样,知道那仙修是谁吗?”

瀛洲鬼王一句“我管他是谁”都已经飘到嘴边,最终还是好奇占据上风:毕竟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嘴上还是不屑一顾:“区区储备粮罢了,说不定我哥现在?已经把他消化完了。”

储备粮储备粮,你就不怕你哥噎死!

裴青野忍住腹诽,笑得像个鬼贩子:“小孩子家家乱讲话,那可是天道的上神。”

鬼王皱眉:“不可能。”他用?眼白瞥了这个青衫长袍的男人一眼,道:“那天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过是个上仙罢了。”

裴青野“唰”地一下?收起扇子,神神秘秘道:“那是他被封印了神力?。”

鬼王面露狐疑。

裴青野继续胡编乱造:“古往今来的上神只要一飞升就不见踪影,这回仙盟倾全?力?把神力?封印起来,就是为了把他留在?不周山。”

鬼王若有所思。

裴青野的表情愈发神秘,好像在?分享什么不得的八卦一样:“但你哥不知道这件事,你哥沉迷于对方的美貌,色令智昏地把他掳去了鬼界,你想想看,这仙盟能善罢甘休吗?”

鬼王:“……”

“封印上神的那杆归魂枪已经断了,上神法力?随时?恢复,哦对了你知道这位上神在?三十三重天上主?宰什么吗?”说到这里,裴青野还故意?停顿了一下?,直到看见鬼王满脸杀气,才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肃清邪祟,主?杀伐。”

“他敢!”鬼王的怨气霍然四起把裴青野团团围住!

逍遥散仙倒是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是在?视线遮挡之前他还是向下?望了一眼——小道侣仍在?苦苦支撑,那点仙力?最多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他得尽快说(忽)服(悠)眼前这家伙。

拿捏人心方面,裴青野可一点也不比慕长渊差,虽然这是第一次尝试拿捏鬼心,但也八九不离十:“什么敢不敢的,善恶水火不容,你要拿你唯一的哥哥去赌一个杀神敢不敢?”见瀛洲鬼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继续火上浇油:“还是你打算明?珠暗投,去认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忘川……”

瀛洲鬼王终于忍无可忍地骂道:“放屁!他算什么东西,也配碰瓷我哥?!”

到底是年?轻,没见识过三界第一大忽悠的套路,想到慕长渊处在?腹背受敌的境地中鬼王坐立难安——一边是居心叵测要取而代之的赝品,另一边是口蜜腹剑随时?插刀的上神。

“不行,我哥有危险,我得下?去一趟!”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在?裴上仙的千层套路下?,瀛洲鬼王果然上钩了,只听它一声“万邪归巢”,江南一带的所有瀛洲邪祟整齐划一地朝同个方向涌去!

如同拨云散雾般,阳光很快就重新洒向残破不堪的九州大地!

恰好这时?裴青野看见小道侣再难支撑,眼看就要摔得粉身碎骨,逍遥散仙一个控风术就把他和薄欢都带了上来。

“跟紧我。”他小声交代道。

小道侣惊讶地看了看鬼王:“你搞定他了?”

裴青野笑得像个神棍。

小道侣可太?好奇了,追问道:“那我们怎么去鬼界??”

裴青野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时?随着瀛洲鬼王的第二道命令,小道侣的一切疑虑都打消了。

“开启阴蚀之门!”

伴随万鬼同泣,厄运的图腾自海面缓缓升起,一海之隔的瀛洲岛地动山摇,一条铺满白骨的道路缓缓从地底升起,海面向两侧排开!

小道侣终于反应过来:“瀛洲岛超出了五大仙山风水局的范围!”

它竟打算在?这儿重建人鬼两界的界碑!

“难怪之前不让仙盟靠近也不到江南作乱。”

就连逍遥散仙也不禁感?慨,到底是慕井,不管1。0还是2。0,一天不搞研发就闲得慌。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白骨道,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阴恻恻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尖锐得耳膜都发疼:“裴青野,我们又见面了。”

“糟了!”

裴青野猛地一转头?,夺魄邪帝正挟裹着遮天蔽日的滚滚乌云,飞速地朝他们冲过来!

心血浇灌

不得不说,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裴青野带着元婴初期的小道侣,打起来注定吃亏,所以他?才选择更单纯好骗的瀛洲鬼王,企图通过游说的方式达成目的。

谁知夺魄邪帝阴魂不散,而他?的到来,也让阴蚀之门和?白骨枯道的开启进度停滞不前。

裴青野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跑,免得被这个神经病给缠上。

但倘若这次不能进入鬼界,以后还能不能说动?瀛洲鬼王就是未知数,万一暴躁少年脑子突然开窍了呢?

薄欢的伤情?不能再拖了。

越是情?急时分?,裴青野的脑子就转得越快。他?先是故作惊讶道:“邪帝不去追兄火葬场,怎么还在人间游荡?该不会……”他?顿了顿,脑子灵光一闪,这回是真讶异了:“你该不会被尊上拒在鬼界之外吧?”

慕长渊是空间领主,又是地狱至尊,他?不想让谁进鬼界,对?方?这辈子都别想找到鬼门关,当年魔尊只是扬言见一次打一次,也没像现?在这样把他?关在外面,可见是真的动?怒。

慕井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果然夺魄邪帝发出凄厉的尖叫而瀛洲鬼王则面露喜色。

“裴青野你这个手下败将……”

裴青野笑道:“话?别说得这样满,那一场战役还未分?胜负呢。”

他?们?的对?话?只有彼此才听得懂,其余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

尤其是小道侣,听见俩人的加密对?话?,想的却是:看来他?是真的跟鬼界很?熟。

夺魄邪帝尖声道:“上次是薄欢救你,如今他?自身难保,你以为你还活得过今天?!”刚说完,目光忽然就转向了裴青野身后的小道侣,慕井想了想,迟疑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小道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出息道:“没有没有,我只是个种花的,怎么可能见过大?阿修罗王!”

夺魄邪帝不信:“无所谓,反正?今天也见过了,”他?冷笑一声,说:“能死在我的手里是你的福气。”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简直是捅了马蜂窝。裴青野隔岸观火嫌不够,还煽风点火地说道:“邪帝,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夺魄邪帝一回头,一股凌厉的怨气就朝他?杀刺来!

夺魄邪帝差点就被怨气所吞,怒道:“你居然偷袭?!卑鄙!”

瀛洲鬼王面容扭曲狰狞:“卑鄙?这深厚的福气还是还给你罢!”

高?空轰然爆炸,两只大?阿修罗王瞬间扭打在一起。

裴青野看了一眼半开的阴蚀之门,尽管心急如焚,转过头来却摇着扇子继续挑拨道:“小井你发现?没有,你刚开阴蚀之门他?就来了,摆明是打算趁机跟去找哥哥。”

夺魄邪帝怒道:“鬼话?连篇!我没有!”

裴青野大?惊:“难道你跟他?断绝兄弟关系了?”

夺魄邪帝更怒了:“我不是!!”

裴青野摇头叹息:“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还有一个忘川哥哥,并非那么稀罕我们?尊上,没关系,反正?尊上也不止你一个弟弟,很?公平,不存在谁辜负谁,不就是一万年么,守着哪个弟弟过不是过啊,当然要挑个省心的……”

夺魄邪帝仿佛马上就要气昏过去:“你别胡说!!!”

否认三连后,裴青野又扭头看向瀛洲鬼王,一本正?经地说道:“听到了吗,他?就是想抢你哥。”

已经被气晕的夺魄邪帝:

“尽管放马过来,”瀛洲鬼王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瘆人的冷笑:“你若能踏入阴蚀之门半步就算我输。”

听到这话?夺魄邪帝不甘示弱地嘲讽道:“你不就是输给我才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么?”

当年逍遥散仙靠着三寸不烂之舌,魔尊都没能把他?怎样,更别说两个小辈了,三言两语就把气氛拉满。

这边打得如火如荼,那边裴青野就带着小道侣去阴蚀之门附近查探。

整个瀛洲岛已经沉入地底,白骨道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般对?着惨淡的天空,海水倒灌形成壮观的海底瀑布,同时也发出令人不安的轰鸣声,仿佛妖魔鬼怪随时从里面杀出来,主宰三界。

人间和?炼狱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小道侣心想,三十三重天真的会派上神来帮助我们?吗?

他?探头看向海底,刚出神片刻,突然混沌空间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裴青野的脸色蓦地变了,厉声喝道:“小心!”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知道一道金光与那黑气撞在一起,掀起的气浪足足把小道侣逼退数百丈,小道侣刚稳住身形就听见如裂帛般的“嘶啦”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刚被撕裂了。

很?快小道侣就知道了——那是裴青野的扇子。

“呀?”

眼看着扇子就要掉进地狱,小道侣心觉可惜于是想赶在那之前接住扇子,然而扇子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就又回到了裴青野手里。

白忙活一场的小道侣急忙回到裴青野身边,不住地道歉:“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门后面有东西……扇子还好吗?”

裴青野却没有时间管扇子,而是转向那一团突然冒出来的黑雾:“九头鹰?”

九头鹰邪气重,过去都是让自己的鸟子鸟孙们?出来打探消息的,这是它自己第一次来到人间,刚出鬼门就被认出来了,于是满脸疑惑地反问:“怎么,你认识我吗?”

裴青野说:“少了八个脑袋,差点就不认识了。”

九头鹰:

这谁,怎么那么讨厌!

九头鹰曾是魔尊的坐骑,大?多?数时间都以妖兽形态示人,他?在魔尊身边多?年,修为早已是妖兽之首,魔尊死后他?化成人形在三界游历了一阵子,灭世之战期间才回归恶道,加入以心魔为首的鬼军。

要是裴青野没记错的话?,这只鸟最后死在玄清上神的归魂枪之下。

裴青野继续惹鸟嫌:“所以你的另外八个头呢?”

九头鹰闷闷不乐道:“主人觉得不美观,砍了七个。”

裴青野居然不依不饶:“你别当我不会σw。zλ。算数,还有一个呢?”

九头鹰没好气地嚷嚷:“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仙修什么时候才能死绝!!”

裴青野心下了然,剩下那颗脑袋多?半是上神砍的,心下稍安。

逍遥散仙笑得满脸无辜:“鹰兄这话?就不对?了,我要是死了,以后在鬼界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是看得更生气么。”

九头鹰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哎,刚出来就在这儿跟你闲聊,差点误了正?事!”九头鹰忽然想起正?事,抬头望向高?空中的战场,那两团鬼气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怎么还在打,主人特地让我上来带慕井回去。”

裴青野疑惑:“哪个慕井?”

九头鹰一愣,没想到魔尊的亲属关系这么复杂,讷讷道:“主、主人只说要把老四带回去。”

裴青野指指天上:“那两个就是为了争谁是老四才打成这样的。”

九头鹰陷入沉思:“……”

都说鸟的智商不太高?,裴青野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干脆这样吧,你两个都带回去,不管哪一个是错的,反正?另一个总是对?的,刚好我跟你的主人有点交情?,我跟你去,万一出问题还可以帮你求情?。”

九头鹰歪着它那形单影只的脑袋想了想,说:“你人还怪好的嘞。”

裴青野面不改色地说过奖过奖,小道侣在旁边听得直咋舌:这人可真是三界第一大?忽悠!

但不得不说裴青野提出的是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九头鹰刚跟随魔尊不久,不清楚他?复杂的家庭关系,要是能把俩祸害都带回鬼界,免得他?们?继续留在人间祸害老百姓,也算是功德一件。

九头鹰盘旋而起,飞到高?空战场扯起嗓子喊道:“不要再打啦!尊上请二位到神月宫一叙!”

这其实是一种很?客气的说法,毕竟它面对?的是地狱魔尊的亲弟弟。此言一出,尽管不服气,但瀛洲鬼王还算配合听话?,准备休战,然而不知道夺魄邪帝是不是刚才受刺激太大?,竟一口回绝:“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裴青野:……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就算绝顶聪明也未必跟得上神经病的思路。

瀛洲鬼王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怕见面后被打得魂飞魄散吧?”

他?还以为正?中对?方?心事,谁知那团乌黑鬼气竟突然发出“桀桀”般的诡异笑声,恐怖的笑声传遍九州大?陆,顿时惊起一群鸟兽鬼哭狼嚎。

九头鹰也是刚被魔尊收入门下的,鸟类爱听八卦,他?不明觉厉,只心道这瓜似乎还挺大?,于是一个猛扎下来,问裴青野:“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刚刚还争身份,现?在又不愿意见了。”

裴青野一针见血:“嫉妒使鬼面目全非。”

九头鹰:……

小道侣:……

“嫉妒?”夺魄邪帝突然停止了诡笑,用能刺穿耳膜的尖锐声音说道:“你说我嫉妒?呵!”

“是谁当年拼尽修为把他?从玄宗山的五行八卦阵中救出来?是谁在玄宗门为了不让他?受伤,几乎丧失了全部修为,连掉六个境界?又是谁呕心沥血,招魂八千次才把他?从归墟中唤醒?!”

“……你说我嫉妒,我与哥哥相依为命千万年,凭什么现?在要跟别人分?享?!”

夺魄邪帝字字泣血,可惜在场所有修士里,只有裴青野知道他?在说什么,其余人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他?忽而又笑起来了,比刚才更诡异更疯狂:“桀桀……他?忘了他?曾经受伤差点魂飞魄散,是我把他?捡回去,是我陪他?在地狱血海边练了五千年刀法……他?现?在不需要依靠我的力量就一脚把我踹开,桀桀桀……”

“哥哥,你才会后悔。”

夺魄邪帝睁开猩红的双眼,里面布满淋漓鲜血,恐怖中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他?的话?语一字一句响遍三界: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瀛洲鬼王见他?疯疯癫癫,又是咒又是骂的,耐不住脾气准备上前干架,却被裴青野传音入密:“别在这耽误了,尊上都派出了身边的亲信,找你肯定是有急事。”

一边是自己的血海深仇,一边是自己亲哥的安危,慕小井想了想,并没有过多?犹豫就掉转头去,义无反顾地冲向瀛洲老巢。

阴蚀之门总算完全开启了。

身后的夺魄邪帝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踏入白骨道,高?空中的怨气愈发汹涌磅礴。

最终,鬼门关缓缓合上,连同那诡异的“桀桀”笑声也被关在身后。

“慕长渊,你一定会后悔的!”

**

周围漆黑一片,唯独脚下白骨累累散发着阴惨惨的光芒。

由于有九头鹰领路,加上不好惹的瀛洲鬼王,一路上倒是没什么牛鬼蛇神来犯,但白骨道是由古往今来的仙修之骨构建而成,小道侣每踏出一步都觉得对?前辈大?不敬,所以嘴里一直念念叨叨。

裴青野一直沉默地往前走,直到小道侣忍不住问起:“刚才那只鬼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指的是夺魄邪帝。

裴青野轻轻“嗯”了一声。

世人都知道魔尊给自己那个神经病弟弟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却鲜少有人知道,在魔尊刚入恶道心境大?乱的时候,都是慕井陪在他?身边。

他?们?之间有着超越血缘羁绊的感情?。

黑暗中,瀛洲鬼王的身形停顿了片刻。

小道侣感慨:“原来鬼也会伤心啊……”

裴青野说:“万物有灵,树木不是也有情?绪么。”

小道侣点点头:“也对?。”

似乎嫌他?们?吵,瀛洲鬼王黑着脸冷冷道:“所以你们?两个跟下来做什么?”

九头鹰也不解地看了过来。

然而裴青野早就修炼得脸皮奇厚,面不改色道:“万一鹰兄领错了鬼,我还能帮他?劝劝尊上。”

九头鹰:……

慕小井:……

瀛洲鬼王瞥了眼他?们?随身携带的一具水晶棺,面无表情?道:“如果你不带那个东西,可信度会更高?些?。”

这明显是仙门的法器,棺中封印的正?是仙盟十二峰中的雁来峰峰主薄欢——薄宗主当前失去了护体灵力,无法抵抗地狱高?浓度的邪祟之气,只能将他?暂时封印在法器中,免得还没见到魔尊就已经化作一缕香魂。

裴青野:“棺中之人与魔尊有点微薄交情?,我想趁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救他?。”

妖兽重义气,九头鹰对?裴青野印象不错,好心道:“我刚才看了一眼,这人虽然是仙修,实则是修魔的好苗子,唯独瞧着心头血像是被放干了,活过来恐怕也是废人了。”

裴青野顿了顿,淡淡道:“不会的。”

天绝炉鼎只要有一线生机,就绝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九头鹰好奇道:“可你怎么知道主人就一定有办法治?”

裴青野:“有没有办法无所谓,我只要曼殊沙华。”

“你说什么?!”原本打算看热闹的九头鹰,听见他?想要的东西后,直接就给自己呛到了:“咳咳咳……你知道那些?花是怎么来的吗?”

裴青野与小道侣对?视一眼,不太确定地说道:“用超大?阿修罗王级别的修士之血浇灌的。”

九头鹰好不容易平复咳呛,声音都抬高?了:“那你觉得那些?花是用谁的血??”

总不能是慕长渊自己的?!

裴青野暗自惊心,试探道:“尊上从不周山离开时身上带着伤……”

“我知道。”九头鹰挥挥手打断道:“肩上一点皮肉伤嘛,换药的时候喊死喊活的。”

裴青野:……

这很?慕长渊。

“但是那可不是心头血,”九头鹰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道:“神月宫前的曼殊沙华是主人亲自放血一步一浇灌而成,就为了取花蕊给那个仙修养伤。”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都大?吃一惊。

瀛洲鬼王更是惊得结巴了:“我哥为、为了个仙修……竟然自己放血……?”

九头鹰神神秘秘道:“千万别说是我说的,那个傻仙修还不知情?哩!”

小道侣:……

裴青野:………

慕小井:…………

都说鸟类叽叽喳喳最是八卦,妖兽也不例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由九头鹰带他?们?抄了近道,一行人很?快就来到黄泉入海口。

九头鹰不愧是碎嘴,一路上不停地介绍鬼界的风土鬼情?,比如血海大?魔是怎样形成的,为什么被困在海中不得自由,再比如妖兽族的分?布在黄泉附近,鬼修则喜欢聚集在熔岩瀑布一带等等……由于慕小井和?小道侣都是第一次进入鬼界,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

“好啦,前方?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前庭由曼殊沙华花海组成,原本花开时分?歌声能传到血海对?岸,但由于主人最近睡眠不好,不让这些?花唱歌了……”

看着宏伟的神月宫远在天边,实际上他?们?刚跨出一步就来到宫殿门口——修为最低的小道侣险些?栽个跟头,好在被裴青野拉住,否则他?就要在魔尊宫殿门前来个五体投地。

九头鹰的讲解就变得格外必要了:“这是主人的阵法‘缩地成寸’,很?惊讶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据说不被允许入内的人永远也走不到终点。”他?看了裴青野一眼:“算你们?运气好,已经过了第一关了。”

裴青野本来想问问一共有几关,然而这时殿内传来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回来了?”

声音的主人仿佛刚睡醒,抱怨声中带着一点微弱的鼻音,好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扫在心头,叫人忍不住好奇能拥有这样一副嗓音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九头鹰恭恭敬敬地说:“是的,主人。”

小道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看,而慕小井在听见声音后更是像只归巢的小鸟儿一样张开双手往屏风后面扑:“哥——!”

不一会儿,一个美艳至极的男人搂着雀跃的弟弟,从巨大?的黄金屏风后走出来:“殷婴鹰啊,本座跟你说过多?少回,沈凌夕跟咱们?修炼方?式不一样,不用给他?送储备粮,但是既然来都来了……”

男人慵懒的声音在看见裴青野的一刹那戛然而止,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怎么又是你?!”

来都来了

双月重叠的一瞬间,血色光辉照亮整个鬼界,海面泛起浓稠的黑色泡沫,海底的魔物也跟着骚动起来?,因为他们察觉到这位“新邻居”又有访客了。

——怎么又是讨嫌的仙修?!

每一次裴青野造访准没好事。

最开始慕长渊对他有几分欣赏,加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就放他走了;后来?天乾之?变,仙盟和?魔尊谈崩,玄清上?神得?知后命裴青野送来?神骨,魔尊想趁火打劫斩个来使出出自己断臂的那口恶气,结果脑子一抽出了道题,问他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家伙居然答上?来?了,魔尊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说话算话,于是又放他归去。

再后来?,仙盟派出的好几个仙使都因为不好好说话而被?魔尊斩杀,于?是仙盟有意召回裴青野来?处理外?交事宜,但被?婉拒,再之?后,魔尊就没什么机会再跟他接触了。

直到裴青野再次站在神月宫殿前。

地狱魔尊的富有程度难以想象。

他出生于?商贾巨富家庭,母亲做玉石雕刻发家,对病弱长子极尽宠爱,慕长渊从小玩的就是各种玉器宝石,但凡他喜欢,慕晚萤二话不说就留给他说用来?娶媳妇,导致后来?他成魔后也收集三界的各种绝世珍宝,连金库都放不下,只能从挑一些不那么稀有的拿来?砌宫殿。

就好比飞檐下的宫灯里面都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一整座宫殿群得?用掉上?万颗夜明?珠,再比如富丽堂皇的神殿大门?镶嵌着一百零八颗人头大的宝石,又比如宫殿前铺路的全是翡翠玉石板,色泽统一,种水冰透,全都是无价之?宝。

简直壕无人性。

倚在门?边的美人长发垂地,贵气逼人,一身?宽松纯丝黑袍犹如从夜色中走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庞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苍白,使得?冷艳中流露出一种病弱娇花之?感。

小道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现眼包样子。

其实也怪不得?他,娇滴滴的病美人谁不喜欢?况且仙修只听说恶道丑陋不堪,容貌可怖,难得?有几个五官清秀的,从不知地狱里的魔尊竟然美得?叫人自惭形秽,不敢直视。

慕长渊这个“三界第一美人”的称号的确名不虚传。

然而病美人脾气似乎不太好,瞟了他们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懒洋洋道:“殷婴鹰。”

九头鹰恭恭敬敬垂头:“主人有何吩咐。”

“下次在神月宫前立块石碑。”

“哈?”

“仙修与狗不得?入内。”

拳头硬了。

小道侣的表情瞬间僵住。

反观裴青野对此习以为常:“尊上?别来?无恙。”

“有恙,有大恙。”慕长渊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所以别来?烦本座。”

没想到他们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见到本尊,还没说话就连吃两个闭门?羹,小道侣时情急道:“你——”结果还没说完就被?裴青野拉到身?后。

慕长渊挑起眉梢,视线落在这个陌生的小仙君身?上?,心想:本座一直不知道,裴青野孩子竟都这么大了?

裴青野见魔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身?后看,心觉不妙。

慕长渊难得?见到这三界第一老狐狸如此紧张,饶有兴味道:“不高兴现在就可以离开,本座今日还没有行善,就当赏你们的了。”

裴青野说:“凌夕的伤怎么样了。”

其实他已经从九头鹰的话里猜测出沈凌夕恢复得?不错,但凡事都得?讲策略,尤其面对魔尊这样随心所欲的对象,更要讲究循序渐进。

慕长渊现在看见仙修就烦,但听到裴青野先问沈凌夕的安危,脸色好看了一些,不过也仅仅只是一些:“拖你姐夫的福,自断一臂哪那么容易恢复。”

裴青野说:“听说能砍九头鹰的脑袋了,想来?必然是尊上?尽了力。”

慕长渊听见这话心情又好了一点点。

于?是只有九头鹰受伤的世界达成。

殷婴鹰:听我说谢谢你……

裴青野虽然把话题扯开了,但慕长渊又岂是那么好打发的?只见魔尊话锋一转,目光也跟着转向小道侣,笑问:“来?都来?了也不介绍一下,小仙君叫什么名字?”

小道侣突然被?点名,一时紧张又窘迫:“我叫叶芽。”

慕长渊继续逗他:“你娘亲怎么没来?呀?”

叶芽:“啊?”

还是裴青野反应快,瞬间明?白对方?误会他们的关系,赶紧解释道:“尊上?,叶芽是纯木灵根。”

“咦?”

慕长渊一挑眉,重新将?对方?仔细打量一遍。

仙修绝大多?数都是双灵根、三灵根甚至四灵根,灵根越少意味着灵力越精纯,单灵根则代表天赋异禀,比如沈凌夕是纯水灵根,寒冰属性,天生修炼的料子。

不过单灵根中有一种特殊情况,那就是纯木灵根。

只有经过树木孕育、吸收天地灵气诞生的孩子才会拥有纯木灵根,魔尊至今只听说过一种情况——拥有木灵根的仙修违禁与凡人女子结合,在一些机缘巧合下,那女子吸收木灵根化成树木的同?时怀上?身?孕,三百年后树干中会孕育出一个纯木灵根的孩子,那棵树也会因为孩子的诞生而枯死。

由于?仙凡恋是被?严格禁止的,杀死母体的孩子更被?视为不祥,因此即便?有修炼天赋也不被?仙界接纳,更严重的是,仙盟也不会让其流落人间自生自灭,而是早早扼杀在襁褓之?中,原因却鲜为人知,不过慕长渊这些年游历三界倒是有所耳闻——因为纯木灵根是天生的活药引。

将?同?类作为修炼材料属于?恶道行径,仙修引以为耻,可架不住纯木灵根的诱惑太大,总有仙修苦于?境界止步不前,最终动了走捷径的心思,以身?试法。毒宗就曾闹出过故意制造活药引的丑闻,当时祸害了不少凡人女子,最终该那名弟子被?抓回仙盟总部审判,连宗门?都受到牵连。

像叶芽这样能平安长大的木灵根,一看就有势力在背后保护他。

“姓叶啊……”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药宗好像就是以叶氏为本宗的。

第一次见到活药引的魔尊啧啧称奇,转头就对裴青野笑道:“来?就来?嘛,还带什么补品。”

裴青野:“……”

天道真?的没有谁能治治这个祸害吗?

叶芽看看无语的裴青野,又看看笑得?一脸讨打的天道魔尊,最终弱弱发出疑问:“阿野,你是要用我来?换取曼殊沙华吗?”

裴青野矢口否认:“他为老不尊,你不用理他……”

能逼得?逍遥散仙骂人,慕长渊也是三界独此一家,但叶芽还是闷闷不乐道:“哦……”

魔尊心想原来?是来?找曼殊沙华的,早说嘛——他就怕裴青野又带来?仙盟的什么破消息,要请沈凌夕出山。

尽管如此,也不妨碍慕长渊继续煽风点火:“小叶子,你就这么相信他不会卖了你?”

叶芽闻言仔细想了想,最终耸耸肩,无可奈何道:“不信也没办法,来?都来?了。”

见他一副温吞性子,慕长渊倒是有些喜欢:“这样吧,本座跟你无冤无仇,但裴青野能千方?百计地跟来?这里,说明?他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你俩要是关系好,你自愿当药引,我就帮他这个忙,如何?”

论道德绑架,还得?看恶道。

裴青野闻言脸色大变,正要阻止小道侣犯傻,就听见叶芽摇着头说:“可是尊上?,我还不想死。”

“还算有点追求,”慕长渊哼哼道:“那就是没得?谈喽?”

叶芽见对方?没有强取豪夺的意思,心想这位恶道之?主还挺好说话的,于?是壮着胆子试探道:“或许还能从我身?上?挖掘出一点别的用处?”

魔尊一脸兴趣缺缺:“那你说说看。”

叶芽眼前一亮:“比如我可以帮尊上?打理前庭的花园!”

九头鹰心想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彻血海。

谁知慕长渊听了他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

他这一笑连神月宫前的宝石都变得?黯然失色,此刻双月刚刚经历重逢后又面临分离,碧绿的极光洒落血海,前庭花海缓缓摆动。

魔尊直视着叶芽琥珀色的瞳仁,饶有兴趣地问他:“你会种花?”

叶芽蓦地回神,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嗯!”

“也行吧。”

慕长渊似乎在一刹那就做出了什么决定,他往后退一步,总算肯打开神月宫门?前的最后一道结界,站直身?体时黑袍上?的神秘图腾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

直到这时叶芽才惊觉自己竟然只到美人肩膀的高度。

慕长渊转身?向殿内走去,长袍逶迤身?后:“你能把仙界的移植到鬼界来?,本座就把曼殊沙华给你们。”

叶芽顿时傻眼:“什么?!”

**

“他是这么说的?”

神月宫会客厅内,沈凌夕负手伫立在玫瑰花窗前。

他仍旧是一袭雪白长袍,只不过长发并没有束起,而是散落在身?后,一如上?神庄严的法相般只可远观。

裴青野只是成功进入神月宫,对魔尊提出的条件却一筹莫展。

沈凌夕问:“薄欢情况如何?”

裴青野:“靠金针封顶封住了最后一口气,已经不指望能恢复修为了,时间拖得?越久,他重新清醒过来?的几率就越小。”

也就是到了最糟糕的境地。

沈凌夕说:“我知道了。”

他向来?简洁明?了,短短一句承诺就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让连日来?心力交瘁的裴青野松了一口气。

逍遥散仙直到此时此刻才深刻理解为什么仙盟一遇到难题就喜欢请上?神——没有沈凌夕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有,就杀光。

不过裴青野可不相信上?神还对魔尊下得?去手,于?是有些好奇地问道:“上?神有把握说服尊上??”

沈凌夕摇头:“没把握。”他顿了顿,在裴青野惊异的目光下淡淡补充道:“他要是存心为难你们,我说不过他。”

确实,指望一位杀神以理服魔,倒还不如裴青野自己上?。

紧接着,沈凌夕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要不你们试试……偷?”

这回换裴青野瞠目结舌了。

沈凌夕到底是正道的上?神,看见裴青野瞳孔地震,顿时改口:“你把刚才那句话忘了。”

裴青野无奈苦笑:“……是,上?神。”

沈凌夕白皙的脸庞少见地浮现出一抹红晕。

裴青野还没来?得?及多?欣赏几眼上?神的窘迫模样,忽然间想起慕长渊异常苍白的脸色——照理说对方?现在已经是天道魔尊了,命格里的缺失早就受到天道填补,不该是个病秧子。

难道九头鹰说的都是真?的?神殿外?的曼殊沙华都是用魔尊的心头血所浇灌。

沈凌夕只是有些虚弱,气色却没想象中差——上?一个跟沈琢正面对抗的人此刻躺在棺材里生死未卜,他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但这个医学奇迹显然没有奇迹的自知之?明?,沈凌夕见他盯着自己怔怔出神,疑惑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裴青野若无其事地笑道:“只是惊讶您的伤势这么快就恢复了。”

“还是有点问题,”沈凌夕缓缓抬起右手握成拳头:“比想象中强些。”

裴青野很想追问您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尊上?要恢复两百年而您只用两个月吗,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魔尊不说肯定有他的理由,自己最好还是少掺和?,免得?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慕长渊那个祖宗。

沈凌夕点点头,他向来?性子淡漠,对谁都一样。

“曼殊沙华我会尽快交给你,不必担忧。”说完这句话后,沈凌夕又重新看向窗外?。

裴青野知道对方?在下逐客令,便?十分有眼力见地告退:“那我和?叶芽商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材料需要准备,上?神若是有吩咐,随时传音给我。”

“好。”沈凌夕没有回头,又不知道望着远方?发什么呆。

裴青野往门?口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心疼大于?理智,又转过身?来?,说:“上?神。”

沈凌夕微微侧过头来?:“还有事?”

“虽然您与仙盟一刀两断了,我也不隶属仙盟,但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我怕以后会后悔。”

“那你说吧。”

裴青野深吸一口气,道:“地狱毕竟是恶道的地盘,魔尊玩兴难收,曼殊沙华一事不可勉强,倘若上?神因此受委屈的话,以薄宗主刚烈的性子,他就算侥幸醒来?,也会和?魔尊拼个鱼死网破。”

裴青野这话说得?决绝,却也僭越,他始终认为上?神还是将?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的。逍遥散仙并不好管闲事,但如今沈凌夕如同?关在神月宫里的一只金丝雀,令他感到揪心不已——玄清上?神是每一位浴血奋战到最后的仙修的信仰。

所以假如沈凌夕有一丝后悔的念头,裴青野必定想尽一切方?法让他重回仙界。

可正当他说完准备离开时,身?后沈凌夕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师叔多?虑了。”

“我若想离开,谁也拦不住我。”

一夜春宵

沈凌夕和?裴青野的对话,慕长渊听得一清二楚,毕竟整座神月宫建筑群都在天道魔尊的势力范围内。

室内灯火昏暗,阴风不绝于耳,慕长渊摩挲着从沈凌夕那里薅来的红翡吊坠,宝石光辉照映在?他脸上,鸦黑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出两片扇形阴影。

倘若这时候三毒在?身边,就知道这是魔尊心情不好的表现。

沈凌夕会走吗?

毋庸置疑一定会,只是?早晚的区别。

那一刀斩不断他跟仙盟之?间的恩怨,只断掉了玄清上神?万年的执念,让他不再追寻真相,只根据直觉做出选择——说到底选择权还?在?沈凌夕,无?论仙盟还?是?魔尊,都是?被选择的对象。

魔尊内心五味杂陈。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仍不是?滋味。

人活得久了,以为凡事都能看淡。

曾经他连亲手建立的帝国都能毫不留恋地抹杀,到如今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患得患失。

他得到过漫长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所以紧紧拽着不愿放手。

慕长渊握住手中冰凉坚硬的红翡,心底依然空荡荡的。

该去见见沈凌夕了,慕长渊心想,再久上神?就该起疑心了。

可就在?站起身时,他突然感到眼前?一阵发?黑,紧接着天?旋地转。

慕长渊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没忍住用手压了压胸口——动作迟缓只持续一瞬间,转眼他又神?色如常地朝门口走去。

**

偌大的神?月宫平日里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魔尊担心沈凌夕无?聊,特地将孤魂野鬼这两个憨货抓来——在?三界飘荡了那么长时间,最大的作用就是?陪聊了。

至于慕长渊自己,最近经常一消失就大半天?,没鬼知道他去了哪里。

假如沈凌夕问起,孤魂野鬼就说尊上闭关,反正魔尊的事情他们这些小鬼也搞不懂。

久而久之?沈凌夕也不问了,每天?就盯着窗外的花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