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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反目

夜凉如?水,冷风刮得脸生疼。

沈凌夕紧接着发现,沈琢的脸色居然更难看。

尽管场面混乱,但沈琢的这种变化想不注意到都难:众仙听说天乾之变时?,都忧心忡忡,听到仙魔联手后更是拍桌怒斥,即便如?此,身为仙首的沈琢,所表现出来的惊怒之情都不及此刻明显。

沈凌夕这才?想起,三毒无法潜入自己的道心——他带上神的碧玉道心重生,三毒要有这能耐,早就?猖狂地向三十三重天宣战了。

薄欢攥着血棠剑,剧痛使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出人意料的是,这朵菟丝花面对比自己境界高出一大截的化境半神时?,居然面不改色。

不仅如?此,他终于将沈琢拉入到幻境中——不能算全部进入,此刻沈琢的脑海里一半是虚幻一半是现实。

沈琢能听见“薛昭雪”的话,眼前的景象却不再是烽火连天的雁来峰——海面泛起血雾,地狱烈火如?瀑布般从悬崖峭壁坠入血海,溅起浪潮般的金红火花。

这是地狱血海,裴芳菲的埋骨之地。

沈琢涣散的瞳仁逐渐聚焦。

不远处款款走来一名绯衣女?子,女?子面容迤逦,耳边坠着精巧的红翡耳坠。

“……”沈琢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他一再告诫自己这是天魔幻境,万不可深陷其中,但另一方面,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沈琢已?经数百年没见过了。

裴芳菲堕魔后一错再错,与仙修之间结下血海深仇,她死后,曾经留在仙盟的一切荣耀,连她的画像都被尽数毁去,血棠剑也是因?为沈琢执意收作武器才?留下的。

除了血棠剑和沈凌夕找到的那只耳坠外,与裴芳菲相关的事物所剩无几。

沈琢喉结滚动,强行咽下喉间酸楚结块的血腥。他几乎用尽全力,要叫出薄欢的名字,破除对方的幻阵时?,却见那女?子朱唇轻启:“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敢来见我?。”

沈琢嘴唇颤抖起来。

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青筋,“裴芳菲”却仿佛看不见,直接倾身上前拥住他——锋利的血棠剑就?这样直接贯穿了她的身体!

“不!!”

这一幕何其相似,薄欢在灭世?的最后一刻,看见上神就?是这样靠近心魔的。

即便野心强大如?忘川,在那一刹那也怔愣住了。

更何况心中有愧的沈琢。

这一幕简直让沈盟主目眦欲裂,不堪回首的记忆重新浮现,让他忘记肩上的重任,只看得见眼前的女?人,感受到她冰冷的拥抱。

“不……”

真正击溃沈盟主钢铁般的意志的,是他从拥抱相连的位置察觉出两?道微弱的脉搏——一道是裴芳菲的,另一道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从未见过繁华人世?的孩子。

裴芳菲是死在沈琢怀里的,他感受到脉搏完全消失,紧接着就?迎来了进入化境的天劫。

他飞升成为仙盟唯一的半神,裴芳菲的尸骨永远留在地狱。

都说合欢宗的幻境是一场极乐美梦,对沈琢而言更像是一场噩梦。他颤抖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道心的煎熬下缩成一团,半晌,才?终于唤出他妻子的名字:“芳菲……”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枷锁,沉重得让半神身体不断坠落,直至双双跌入血海!

血海是沸腾的,浓厚血腥淹没头?顶的瞬间,沈琢似乎清醒了片刻——血海大魔的凄厉尖叫,以及仙修对魔气的敏锐感,都让半神感到不适。

可“裴芳菲”却用冰冷的双臂攀着脖颈,鲜血淋漓的身体紧贴他。

“你很冷吗。”沈琢回过神来,问她。

“是啊,”裴芳菲抬起头?来,对他嫣然一笑:“地狱好冷,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沈琢没有拒绝,他无法拒绝这两?道微弱的脉搏。

“裴芳菲”拉着他越沉越深,铺天盖地的魔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沈琢面容麻木地沉沦在血海之中。

就?在薄欢要成功时?,他涣散的目光落在“裴芳菲”的耳垂上。

沈琢看见两?只红翡耳坠的纹路一模一样,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大自然鬼斧神工,世?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不会有两?块一样的玉石。红翡丢失已?久,但上面的每一道玉石纹路都被他烙在心底,从未忘记。

薄欢只见过上神额间的那枚,对失踪的耳坠一无所知,所以幻境中裴芳菲戴的耳坠都是同一只。

这种细枝末节换个?人根本发现不了,但沈琢毕竟是沈琢,他察觉异样后猛地一咬舌尖,鲜血弥漫唇齿之间,半神从幻境猝然回神,转瞬就?回到了现实,对上薄欢惊讶的目光。

半神漆黑的眼底仿佛蓄积着风暴。

都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就?算再能忍耐,沈琢的“理智”都在此刻崩坏了。

三毒居然还火上添油:“真是伉俪情?深啊,沈盟主。”

薄欢见沈琢脸色变幻莫测,怒斥道:“你闭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半神惊怒交加地拍出一掌!

那要命的一掌是奔着“薛昭雪”去的,可挨得近的薄欢却首当其冲——薄宗主根本没想到沈琢还能自己挣脱出来,没有再多灵力用来抵挡。

他近距离遭到波及,整个?被打飞出去,胸骨塌陷,身体完全失控地从高空坠落,不仅将合欢殿飞檐屋顶砸穿,强悍的力道甚至让他砸穿了房梁和承重柱。

轰——!

尘烟蔓延,富丽堂皇的合欢殿轰然倒塌。

就?在被掩盖住的前一刻,夜空中划过一道纯青光芒!

薄欢挣扎着想要看个?清楚,可紧接着视线就?陷入一片黑暗。

即便灭世?之战时?,薄欢都不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手臂烧得焦黑,肋骨也在刚才?可怕的冲击力下断了好几根,鲜血顺着额角没入鬓发,几乎浸透乌黑的长发。

脑子里好像被灌了铅水,外界的打斗隔着一层液体,混混沌沌什么都听不清,薄欢就?像一条岸上干涸的鱼,躺在废墟中苟延残喘,什么都做不了。

护体灵力已?经消散,合欢殿由石砖砌成,沉重无比,压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浸血的视线始终模糊不清,很快,薄欢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昏昏沉沉中,他想的仍是那一道流星般的光芒。

片刻后,薄欢苦笑,血顺着唇角淌过脖颈,洇入尘土之中。

不可能是他,薄欢心想,那家伙最以大局为重,否则不会特意在灭世?之战的时?候出山。

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该留在仙盟,才?能替上神周旋掩护。

周围环境渐渐化作虚无,黑暗不断蔓延侵蚀薄欢的意识,他好像漂浮在神秘浩瀚的寰宇中,化作一粒微不足道的星尘。

有一瞬间,薄欢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从未觉得眼皮像现在这么沉重,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摆脱一切痛苦和责任,以及面目狰狞的记忆。

直到废墟中刮起一阵柔和温暖的风,薄欢身上陡然一轻。

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顺着经络注入体内,护着他受伤的五脏六腑时?,薄欢认出了来人。

逍遥道的灵流如?春风拂过,万物复苏。

他终于动了动干涸开?裂的嘴唇,艰难道:“……你来干什么。”

裴青野迅速查探了他的伤势,道:“这仙盟不待也罢,我?带你走。”

薄欢好歹是仙盟十二峰长老之一,有些事情?敏锐度极高——三毒就?是冲他来的,裴青野要是不搅和进来,还能全身而退,否则当着众仙的面,就?算他再巧舌如?簧,也无法自圆其说。

薄欢再次挣扎道:“你别管我?……”

“你闭嘴。”

裴青野根本不听他讲完,就?往薄欢嘴里塞了一颗碧海护心丹。

方院长炼制的仙药,入口就?化作一道灵流顺着喉咙流入肺腑,又?蔓延到四肢百骸,修复着凹陷的胸腔。

薄欢太虚弱了,被两?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支配着身体,几乎要痛晕过去。

他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点力气,睁开?双眼,鸳鸯瞳仁就?映出了夜幕中的激战。

仙门百家斗法就?像烟花般璀璨无比,上一次他看见这样宏伟绚丽的场面,还是在灭世?之战的时?候。

薄欢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心想:他们都疯了吗?

薄宗主下意识道:“三毒呢?”

裴青野见他有力气多管闲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我?要说你,你非跟沈琢较什么劲?”

薄欢虚弱地扯出一抹笑:“怎么,你吃醋啊。”

裴青野:“……”

他真想把他脑子撬开?来,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混战中的一道灵流爆射而来,裴青野头?也不抬地掀起一块巨石柱怼了上去,碎石如?暴雨般落下,被守护结界全部挡在外面。

医宗仙丹对治疗伤势有奇效,可惜对薄欢这种程度的重伤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裴青野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盘算起离开?的事。

但离开?不是件容易事,沈琢早就?关闭不周山所有出口,裴青野带着伤员也很难硬闯。

“得想办法让姐夫打开?结界……”裴青野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柄降魔杵就?凌空砸下,逍遥散仙不得不抱着薄欢御剑而起。

高空中一名仙尊怒喝道:“裴青野,你又?鬼鬼祟祟耍什么把戏?!”

古人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如?今是众仙打架各显神通,各种仙品级别的武器在空中乱飞。

血红的圆月西?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远远看去,仿佛神秘的天道朝着众仙张开?了血盆大口。

薄欢摔下去不久,薛昭雪就?毫不意外地堕魔了,接着,不知是不是三毒有意为之,符宗宗主南宫烈的道心也出了问题,再接着,又?有一位峰主的道心塌毁了。

上仙尚且不堪一击,更别说菜苗了。

就?在今晚之前,上仙们还对自己的道心充满信心,然而惨烈的现实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长夜将尽,天光灰暗,水汽渐渐凝聚成雾。

远处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雁来峰的战事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不仅如?此,竟有愈演愈烈之势。

众仙在慌乱中开?始互相猜疑。

裴青野御剑立于山巅,面容冷白,道:“仙盟容不下他,我?便带他走。”

对方道:“你说得轻松,不周山岂能让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裴青野笑得春风和睦:“阁下尽管试试。”

说罢,不等对方有所反应,漫天风刃就?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对方。

“春风化雨!”

顷刻间,不周山陡然下起了暴雨,雨大得人睁不开?眼,众仙第一时?间撑起防御罩,谁知防御罩根本挡不住这“普普通通”的雨——这同样也是天元廿四年无人见过的法术!

此刻早已?无人关注这种细节,整个?场面过于混乱,在场所有仙尊都淋成落汤鸡,对这帮几百几千岁的老神仙来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不知从谁那里射出一发冷箭直射裴青野的背心,然而刹那间他周身出现四个?金色符阵,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咒语,是折扇里弹出的守护阵法!

沈琢见裴青野要带薄欢走,也准备出手阻拦,就?在这时?,一柄银枪横在他面前。

雪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沈凌夕面容肃冷,腕间佛珠若隐若现,闪耀着不太正常的猩红光芒。

沈琢已?经顾不得追究那光芒,惊异道:“凌夕?!”

归魂枪是沈凌夕十岁生辰时?,沈琢送给他的本命武器。

无情?道虽性情?冷清,灵流却如?同火焰一样遍布周身,可此刻枪身上遍布的不仅有银白的烈火,还穿插着荧蓝的电光。

这些都是元婴期并不具备的能力。

沈盟主突然想起近几次校考,沈凌夕都没有用枪。

“你是故意的?”

沈凌夕不否认:“嗯。”

沈琢音调不自觉抬高:“为什么?!”

这一次,沈凌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事到如?今,沈琢越来越相信,自己徒弟确实采取了一些特殊的修炼方式,并且还极力隐瞒这件事,他思来想去,都想不通沈凌夕究竟什么时?候变了性子——分明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个?性,又?怎可能与恶道来往?!

肯定是地牢里的那个?魔修把他带坏了!

沈琢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他甚少露出如?此明显的杀意,沈凌夕却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淡淡地注视着他。

饶是沈琢也被这种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皱着眉头?道:“让开?。”

沈凌夕没说话,也没动。

沈琢厉声?道:“你还知道自己现在几斤几两?吗。”

他从没用这么严厉的声?音和徒弟说过话,但沈凌夕就?是横枪矗立,身形纹丝不动。

这铁了心的倔强样子,分明又?和从前的性子一模一样。

沈琢的眉头?紧蹙,几乎要被自己这徒弟气得吐血,而与此同时?,风刃穿越天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合欢殿的残骸被飓风托起后割裂成无数细小的砂石,顺着风刃的方向四散开?来!

别看沙砾细小,简直和暗器没有任何区别,数量比符宗的符咒还要多得多。

裴青野一招飞沙走石,打得众仙人仰马翻。

沈琢收回目光,看向沈凌夕,沉着脸道:“我?教你的你都忘了,你当真非要与恶道为伍?!”

纵横的杀气将雾水凝聚成漩涡,天际将白,长枪在朦胧雾气中反射出雪白绚丽的光芒,沈凌夕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淡漠如?三十三重天降落的神音:“天道混沌,善恶同源。”

众仙没想到师徒俩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论道,一个?个?全都看傻了眼。

沈琢嗓音充满威严:“天道慈悲,是为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才?又?冷声?说道:“善恶殊途,你那入了魔的徒弟慕川,是恶。”

沈凌夕视线越过师父的肩膀,看向更遥远的天幕:“那我?与谁为伍都是我?的道。”

沈琢说:“你若还向道,便去杀了慕川。”

某一瞬间,沈凌夕听见他说的话忽然笑了一下,无情?道师徒俩一样的冷性子,沈凌夕这一笑就?连沈琢都看愣了。

沈凌夕轻声?说:“你要我?杀他,因?为他是我?的情?劫么。”

这一回,沈琢彻彻底底呆住:“你、你……”

——你怎么知道。

狂风骤雨中,沈凌夕面容如?冰雪般透明,他的声?音平稳地从风中传来:“你私下找天机阁长老求窥探天机,明知慕川身份不明,故意将他留在仙盟,是为了随时?可以清除我?修道路上的劫难,对吗?”

慕长渊的拜师之路太顺了,一切都恰到好处。

沈凌夕何等冰雪聪明,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却从来没有真正地放低警惕。

沈凌夕望向沈琢的目光极为陌生,陌生到一种遥不可及的地步,仿佛他们第一天认识。

高空中的水汽凝聚成雾,在沈凌夕周围团成重重云翳,遮天蔽日的同时?,云层中隐隐闪过不祥的猩红电光。

事已?至此,沈琢根本来不及追究沈凌夕究竟从何得知——因?泄露天机会遭到天谴,他甚至没把这件事告诉裴青野。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发出最后通牒:“既然知道因?果,也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吧?”

沈凌夕说:“大道无情?,仙魔殊途,以杀证道。”

“对。”

这个?字如?斧钺落下,斩钉截铁,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周围的血雨腥风也被屏蔽在万里之外。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对峙的师徒二人。

半晌,沈凌夕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温声?道:“我?要是不肯呢。”

沈琢将血棠剑从剑鞘中抽出:

“那我?们师徒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绝地飞升

沈凌夕从小就是弟子中的楷模。

在?诸位上?仙眼中?,他也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代表,和离经叛道没有半点关系。

这种刻板印象深入仙心?,以至于连他收了个魔修徒弟都有上仙站出来当众表示理解——仙修所拯救的“苍生”是不包括恶道的,但谁年轻时没做过?白日梦呢?沈凌夕只是因为太年轻,得多历练才能明白老祖宗定下仙魔殊途规矩的苦心。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因此,当沈凌夕用归魂枪指着?自己的授业恩师时,大半个仙界都塌房了。

就好?比一个全校表彰多次的好?学生,犯几个认知上?的小错误,旁人都没引起重视,直到有天大σw。zλ。家?发现?他暗中?策划着?炸学校,连炸药都自学成才地组装好?了,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置信: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沈凌夕,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上?神没有苦衷,他认定的事就会坚持到底,认定的人也一样。

神魔敌对时期是真的相杀,但相爱的时候,谁也没有保留。

溯源而上?,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当年魔尊好?了伤疤忘了疼,经常跑出来惹是生非,打得两败俱伤后又能老实几年。

可如果慕长渊闭关修炼一段时间,沈凌夕就会在?三十三重天上?探头张望,见三界平静无趣,就又悄悄缩回神殿里继续发呆。

三十三重天上?的孤寒与寂静,沈凌夕不想再体会一次,他也绝对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

师徒俩遥相对峙,气氛紧张得如同数千根弦同时绷到极致。

实力差距过?于悬殊,沈凌夕却毫无退缩之意。

血月光辉越来越弱,鬼怪在?白天阳气足的时候力量会大大削弱,所以鬼界只有夜晚没有白昼。

仙灵充足的不周山更是给各路妖魔鬼怪叠加无数层减益效果,就连三毒也只在?夜晚出现?,一到白天就蛰伏在?暗处。

山间弥漫着?晨霭,白焰与蓝电从沈凌夕脚尖盘旋而上?,缠绕在?归魂枪上?,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炸响,哪怕不用亲身领教也能知道,那些电流蕴含着?某种撕裂时空的恐怖力量。

众仙再次确认这绝不是无情道的术法,至少不是当今无情道所拥有的。

可再精妙的招式也难以弥补境界上?的差距,两道寒芒闪过?,血棠剑与归魂枪碰撞摩擦发出尖锐声响。

别?看一柄是细剑另一柄是重枪,灵力交击时,沈凌夕全身经络仿佛发生一连串的爆炸,唇齿间都是腥甜的血气,连同道心?的岩浆也激烈翻滚起来。

沈琢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血棠剑,看似轻飘飘的一击就把?对方虎口震裂!

半神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剧痛蔓延至沈凌夕的每一根神经,他在?极度痛楚下脸色骤然苍白,却还撑住身体不肯跪下去?,汗水顺着?冷白的脸颊划过?咬紧的下颚,最终没入一丝不苟的衣襟内。

虚弱只是一瞬间,下一刻战斗的本能就压倒一切,沈凌夕握枪的手翻腕一拧,归魂枪带着?万钧雷霆横扫,那电流诡异,还未近身就散发出一股森寒之意,逼得沈琢暴退到百丈之外。

这一枪之险,简直令众仙瞠目结舌。

长|枪是兵中?之王,在?沈凌夕手上?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凶悍气势。

沈凌夕面容秀美温和,手中?银枪却时而枪走龙蛇,时而坚不可摧,滔天的战意化作实质,竟连半神都要避其锋芒!

汹涌战意化作雷电附在?本命武器上?,其威力根本不亚于天谴!

天谴,顾名思义是天道的怒火,降为?责罚。

究竟何等天赋才能制造天谴?这样的天赋在?修炼途中?又将遇到什么等级的劫难?

沈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握住剑柄的手愈加收紧,血棠剑法瞬息万变,眨眼间又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攻来!

天地间骤然掀起暴风雨般的乌云漩涡,刀光剑影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

沈凌夕冷静应敌,尽管如此,身上?的伤口还是越来越多,血刚从伤口中?冒出来,就被附近暴烈的灵流蒸发,只在?雪白衣袍上?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痕迹,就连腰封上?都是。

临渊水榭的心?法能驱使魔气为?自己所用,在?仙盟是独此一家?,半神的血棠剑却始终无法从沈凌夕身上?找出一丝一毫不属于仙修的气息。

越是这样,刑罚尊者就越揪心?,握着?七罪古藤鞭的手也蠢蠢欲动,正当他看不下去?,准备出手时,裴青野的传音入密就来了——严珂听完后死?死?咬住后牙槽,才将心?里的那股冲动忍下。

裴、薄两位修为?高的上?仙已经出局,仙盟内必须留有人做接应,刑罚尊者接触到的一些消息是方院长远远不能及的,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经历过?灭世?之战的严珂不会不懂。

他只得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对抗三毒上?面——魇魔此刻正准备见缝插针拦截裴青野和薄欢。

刑罚尊者一鞭子抽过?来,破风声呼呼作响,简直把?那些道心?不稳的仙尊抽得魂飞魄散。

另一边,沈凌夕冷玉般的面容溅上?鲜血,表情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沈琢眸光微动。

这位日?理万机的仙盟盟主总算想起什么,灵魂深处陡然迸溅出一阵颤栗,连声音都变了:“你说对一个凡人动了爱欲……”

沈凌夕分明是很狼狈的,可听见师父的话时,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

——我动了爱欲,想与一个凡人永结同心?。

——只要我爱他,便可抵挡世?间的一切忧与怖。

慕长渊是他的软肋,也是他战无不胜的盔甲。

沈琢眼底掠过?令人不寒而栗的猩红,半神赤|裸|裸的杀意,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来。

沈盟主血压不知道飙升到什么程度,竟连沉着?冷静的风度都不要了,千万刀锋化作磅礴的洪流漩涡,将沈凌夕困在?其中?,剑身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随时能将他碎尸万段!

三毒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仙修有多少死?多少,沈凌夕要是和他师父自相残杀两败俱伤,对恶道来说无疑是一大利好?消息,但都说恶道神经病居多,就好?比三毒有一种莫名执着?——三界九州,四海八荒,只有地狱魔尊才配杀死?玄清上?神。

作为?魔尊的亲信,三毒很清楚慕长渊做梦都想手刃上?神,要是沈凌夕就这么被师父大义灭亲,慕长渊肯定得留下一辈子求而不得的遗憾!

所以三毒很快作出决定:尊上?的宿敌绝不能死?于他人之手!

三毒出手了。

它操控着?符宗宗主南宫烈,连同其他道心?被摧毁的上?仙一并挡在?沈凌夕面前,变成一堵肉盾墙——上?仙们同时祭出本命武器和符咒,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奔腾的洪流!

但这已经是极限,面对冷酷的半神,仅仅一个呼吸间,魔化的上?仙就被血棠剑雨捅成了筛子,紧接着?,他们体内的魔气就受到血棠剑控制,全部反过?来对付沈凌夕!

“操,”三毒见此情景,忍不住骂娘:“他娘的这个半神怎么这么难搞?!!”

上?一世?三毒作乱时沈琢早已作古多年,就连仙盟盟主都换了好?几位,势力大不如从前,所以它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天元廿四年,沈凌夕羽翼未丰,慕长渊更是病秧子一个,放眼整个三界,从修为?到智谋,沈琢都没有对手。

三毒的举动,无疑给了沈凌夕喘|息机会,可形势依然严峻,沈凌夕单薄的身影伫立在?刀光剑影的洪流中?心?,仿佛一座随时被淹没的孤岛。

他的肩膀、后背、手臂,都被划破,鲜血染红了无瑕的白衣。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一位上?仙于心?不忍,劝道:“凌夕,你莫要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好?好?跟你师父认个错,师叔师伯们也帮你说话,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发自肺腑,除了仙盟四傻以外,确实还有不少仙修是真心?待沈凌夕的。

但沈凌夕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打湿,紧紧地贴着?脸颊,但他的扭转视线望向?青阳峰的方向?,淡声道:“转圜的余地,是指让赵峰主杀了慕川么。”

沈凌夕声音清冷像深山泉水,落在?的喧嚣战场上?,一字一句都敲在?众仙的心?里。

众仙闻言一怔,此言一出,就连三毒都一整个愣住。

从书白妄汇报,数百名上?仙浩浩荡荡抵达雁来峰,领头的是仙盟盟主沈琢。

没人发现?赵怀阳不在?其中?。

今晚的祸乱因剑宗弟子而起,“薛瑄”自称奉赵怀阳之命将慕长渊入狱的消息告知沈凌夕,照理说赵宗主应当在?现?场还剑宗一个清白,然而经沈凌夕提醒后,大多数仙修都反应过?来——赵怀阳缺席,应该是去?做“更重要的事”去?了。

仙盟领袖有党派之争,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古至今都是一致对外。

这个大是大非就包括了仙魔殊途。

谁都没想到,向?来不对盘的盟主与副盟主,竟然联手玩了一出“声东击西”!

三毒怒不可遏:“沈琢老贼!你连个病秧子都不放过??!”

“你口中?的病秧子不就是前段时间辛辛苦苦寻找的魔尊吗。”

严珂正准备说什么,却听见沈琢淡淡道:“能将你送回到天元廿四的魔修,又怎么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被戳穿的严尊者默默地闭上?嘴,整个人蔫得犹如一只霜打的茄子。

三毒心?想,得亏是个短命鬼,要是这家?伙灭世?之战期间还活着?……

仙盟总部不会这么轻易被攻破。

沈凌夕被困于剑气洪流之中?,不消片刻,身上?就又多出了数十道伤痕。

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沈琢没有下死?手,而是在?逼他悔悟认错。

但沈凌夕也是个犟种,师徒俩谁也不肯退一步。

战势仿佛陷入死?局。

“这样下去?不行的。”

“以凌夕的修为?根本撑不过?一盏茶……”

“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正当诸位仙尊都以为?姜还是老的辣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又发生了——

沈凌夕伤痕累累,声音却依然冷硬:“别?高兴得太早。”

话音刚落,白焰中?蹿出几缕金红火苗,三种绚丽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恍若开天辟地时的第一抹圣光降临,比远处地平线缓缓升起的太阳还要耀眼夺目!

劫云迅速奔腾而来,在?浩瀚的天地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数扭曲的电光柱从厚重云层中?劈落,就听“轰——”的一声,电闪雷鸣间,万钧雷霆撼天动地!

沈凌夕矗立在?刀光剑影的洪流中?,周身是林立而扭曲的电光柱。

天地间仅剩电与火的光辉,仿佛准备将这混乱的世?间化作一片苍茫。

传闻天枢仙君数次招来飞升劫云,均未能成功,在?今天之前,没有任何仙修能够相信,居然有人能在?这种极限情况下位列仙班!!

可现?实就摆在?眼前,沈凌夕做到了,闪电劈落爆发的光团一个比一个雪亮!

从元婴飞升仙位,需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其蕴含的力量和波及范围,哪怕半神都不容小觑。

三毒也被他这种疯狂的举动吓到,躲得远远的。

密集的雷劫闪电掀起一阵狂烈的飓风,电柱与飓风交缠在?一起,很快就将剑气组成的洪流冲散!

沈凌夕伤痕累累,说是刀斧加身也不为?过?,有些伤口甚至露出森森白骨,可紧接着?又被仙灵之力强行愈合,直到再次被天劫劈得皮开肉绽。

飞升雷劫能够淬炼仙体,上?仙塑造金身几乎都要看对雷劫能量的吸收情况,而沈凌夕就跟个黑洞一样,将漫天劫云的能量全部收为?己用,转眼间就成功位列仙班!

没来得及准备红包的众仙全部傻眼:“什什什什么……?!”

弟子们已经开始刨地:“呜呜呜……”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第一轮雷劫过?后,天际的劫云不减反增,如噩梦阴影般盘旋在?不周山的上?空,遮天蔽日?。

云层中?时不时闷雷滚滚,每一声都撼天动地、震耳欲聋,延绵不断的雷电引起山火,越烧越烈,山中?叫唤的野兽和妖修纷纷躲进山洞,生怕被不长眼的天雷劈到。

沈凌夕攥着?胸口剧烈喘息着?,脸颊都被汗水打湿,他强忍住喉间的血沫,支撑着?枪身勉力站起身,重新抬起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任何时候都清澈、冰冷。

玄清上?神所有的柔情,都给了那个被他不小心?错过?的人,剩下的只有坚冷如冰!

金丹运转到极致带来巨大痛楚,天劫的高纯度灵力被沈凌夕一滴不剩地炼化,转眼间气海又大圆满了。

盘旋的劫云察觉到有修士金丹气海满溢,又验过?了上?神道心?,毫不犹豫地发起了第二轮天劫。

这一次简直如雷海一般汹涌频繁——毕竟位列仙班后,需要经受的考验和飞升前不是同一重量级的。

沈凌夕握紧归魂枪,暴烈的金红火焰蹿过?金属枪身,迎劫而上?!

轰——!

逍遥境初期。

轰——!

逍遥境中?期。

轰——!

逍遥境后期。

……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九州大地时,仙盟总部已经化作一片闪瞎的海洋。

直到归魂枪柄出现?龟裂,再承受不住任何来自天道的考验和力量,盛载着?凶悍的劫云又盘旋了好?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开。

此时沈凌夕势如破竹地一路从元婴后期推进到通天境后期。

已经集体开始刨土的上?仙们:“呜呜呜??!”

清算旧账

清晨,金红日曜穿透重重迷雾,毫不吝啬地铺满不周仙山。

长夜已尽,最?后的暮色将阴暗统统掩埋,连同那些隐秘的嫉妒不甘都无影无踪,只留下漫山遍野的狼藉和废墟。

劫海过后,沈凌夕像刚从水中捞出似的,如瀑长发包裹着瘦削身体,被冷汗打湿的发梢更显出一种?洗练过的墨黑。

周围都是残垣断壁,他?坐在?废墟中低垂眼睫,怔怔注视着陪伴自己万年的归魂枪。

灵流火焰已经褪得一干二净,遍布凤纹符咒的枪杆上露出一道狰狞裂痕,沈凌夕满是伤痕的指尖轻柔地摩挲过篆体的“归魂”二字。

很多年前,沈琢从?地狱灵渊秘境中带回一块秘银玄铁,据说是天外陨石落入地狱岩浆,经历千年淬炼才能打磨出一块。

后来,小沈凌夕修炼时无意?间?与秘银玄铁发生了灵力共鸣,玄铁破山而出。

再后来,沈琢命器修工匠将玄铁打造成一杆银枪,作为徒弟十岁的生辰礼物。

小凌夕给它取名“归魂”,只因知道师父思念故人,许愿魂兮归来。

如今枪断而魂未归,鬓边碎发挡住了沈凌夕的表情,那片冷白的侧颜几乎要融化在?温暖晨光之中,他?孤峭的身影也被镀上一层金红光芒。

某一瞬间?,严珂远远望去,甚至怀疑他?会像末日那样消散于天地间?,但下一秒,沈凌夕就提枪从?废墟中踉跄站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冷风扬起满是血痕的白袍,沈凌夕仰头望向半神以及身后的青阳峰宫殿群,面容平静。

他?从?进入仙盟起,单薄身体就蕴含了面对?绝境孤注一掷的勇气。

山中鸟兽见劫云散去,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叫,仿佛庆祝新的一位上仙诞生。

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哪个?修炼天才能在?位列仙班的同时直达通天境后期。

沈琢握着血棠剑的手指骨节青白,绷住的嘴唇也微微颤抖。

某一瞬间?,仙盟盟主坚硬如冰的内心都动?摇了。

沈琢还算克制,寒风呜呜地吹刮着上仙们拔凉拔凉的内心,由?于雷海天劫的强烈刺激,当场有好几位上仙道心崩塌。

三?毒简直喜出望外——居然还有自己送人头的。

原本三?毒被驱退后一直老实蛰伏着,然而当它得知尊上被送进伏魔堂,当场就按捺不住了:

青阳峰下的伏魔堂,其实是一座试验场,仙盟把活捉的魔修鬼修送进这里,做各种?惨绝鬼寰的活体实验,用于增加他?们“除妖降魔”的筹码。

万年来,仙盟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抓捕恶道修士,不管他?们是否在?人界作恶,抓到?后就用于训练弟子以及用于研究如何对?付其他?大魔,期待能进一步打压对?手的生存空间?。

这些都是当年三?毒率领鬼军占领不周山后发现的。

“善恶殊途”是仙修的道德高地,光明的背后,阴暗如影随形。

天地原本一片混沌,自凡人建立秩序起才将善恶区分开,从?此仙魔殊途。

血海深仇早已无法化解,只有建立新的秩序,才能消三?毒心头之恨。

而唯一能完成千秋大业的,只有天道魔尊,所以三?毒说什么都不让慕长渊在?监狱里受苦。

这时沈凌夕已经重新发动?攻击,金红火焰夹杂着万钧雷霆,悍然劈向高空中的沈琢!

沈琢轻道:“不自量力。”

滔天的剑意?再度袭来。

有上仙大喊道:“沈凌夕你都位列仙班了,怎么还不悔悟?!”

沈凌夕闻言,淡漠的面容竟露出一丝嘲讽笑意?:“悔悟是什么,要不你教教我??”

**

尽管忠犬三?毒忧心忡忡,但青阳山底下究竟谁受苦,其实还真不好说。

天还未亮时,外面打得天崩地裂,慕长渊在?伏魔堂困得直打盹儿。

严珂离开不久后,慕长渊就被转移到?了这里,但他?并没有告诉沈凌夕,免得对?方一时冲动?,严尊者想?拦都拦不住。

魔尊是闲不住的,一闲就想?睡觉。

他?双手被铐在?石壁上,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其实很不舒服,但也能凑合着将就一下——慕长渊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登门拜访了。

沈琢肯定准备了别?的招数等着自己。

今晚薄欢和薛昭雪大打出手,无论谁输谁赢,仙盟总部的权力将经历一场洗牌。不过有句古话叫“富贵险中求”,变故同样意?味着难得的机遇,总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比如赵怀阳。

果然,慕长渊只眯了小半刻,就听见监狱布满禁咒的石门开启的声音。

他?进入伏魔堂的时候就发现,这边构造比禁闭区复杂得多,山体内部设有牢不可破的空间?阵法,一不小心就被困死其中,跟埋进墓地一样。

青阳峰有历代盟主的仙灵护持,大阿修罗王都不见得能强闯。

但万物都有弱点,再坚固的牢狱都一样。

空间?术法刚好就是魔尊的强项,沉重的石门开启又合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慕长渊稍有不悦,但还是秉持着早解决早放假的良好心态,懒洋洋道:“你来啦。”

那语气仿佛主人家?在?招呼客人,放在?伏魔堂这种?环境之中,显然有股煽风点火的意?味。

不出他?所料,来人确实是赵怀阳。

赵峰主无视了他?的话,站在?不远处,仔细打量着魔修——任何人第一眼望过去,都会注意?到?那张摄人心魄的容颜。

弟子大选的时候,赵怀阳不是没想?过查探对?方的资质,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他?确实没料到?对?方胆子居然这么大:一个?低阶魔修单枪匹马就敢混进仙盟总部,在?沈琢和他?的眼皮子底下蹦跶。

然而这种?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偏偏就被他?碰上了。现在?想?来,只要当时试探一次,仙盟对?此必定严惩不贷,沈琢师徒俩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魔尊对?人心拿捏得分毫不差,正是因为仙修骄矜自傲,“灯下黑”才屡试不爽。

赵怀阳很快就察觉出对?方体质的异样:“哼,天生魂元体,”他?发出不屑的冷哼:“你这哪是一念之差,分明知道自己就是修魔的料。”

慕长渊睡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呵欠,“过奖了,狴犴,跟副盟主打个?招呼。”魂元狴犴不耐烦地朝赵怀阳张开血盆大口——也打了个?呵欠。

赵怀阳:“……”

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赵怀阳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额头突突乱跳的青筋。

数百年位高权重养尊处优,把剑宗宗主赵怀阳的脾气养得愈发暴躁,剑修以守护苍生为己任,赵怀阳平日里最?讨厌不顾全大局的人,今晚沈琢秘密下达指令,赵怀阳之所以没有拒绝,就是有自己的考量——仙魔殊途,假如病秧子肯配合,剑宗在?时空术法方面将领先其他?宗门三?百余年。

赵宗主会大发慈悲地考虑给对?方留个?全尸。

“你知道这座地牢叫什么名字吗。”

慕长渊懒懒道:“看到?门口的石碑了,伏魔堂。”

“知道什么意?思吗?”

“字面意?思吧。”

“哼,你知道就好。”

“不客气哈。”

“……”

这种?鸡同鸭讲的交流方式,让赵怀阳不得不再次压下突突乱跳的额间?青筋。

从?前进入到?伏魔堂的恶鬼魔修,在?“物尽其用”后都消散于天地间?,连轮回道都去不了。

这个?病秧子既然入了魔,说明是贪生怕死之辈,而赵怀阳司掌伏魔堂,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要不是慕长渊还有交易价值,赵宗主早就祭出八荒六合剑了。

赵峰主见他?困倦懒散,丝毫没有死到?临头的觉悟,沉声道:“沈凌夕在?外因你受罪,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嬉皮笑脸。”

此言一出,对?方漫不经心的笑意?果然淡了几分,妖异的泪痣就像第三?只眼睛注视着赵怀阳。

见他?敛去了笑意?,赵怀阳终于有些满意?,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慕长渊想?了想?,认真道:“吃了吗?”

赵怀阳:“………”

赵峰主刚才内心反复提及的“大局为重”,一瞬间?仿佛全都喂了狗,八荒六合剑出鞘,剑身的寒芒霎时间?映亮了整座监狱!

活的时间?久又位份尊贵的上仙,往往不止拥有一把本命武器,比如八荒六合剑就是剑宗开山立派祖师爷的宝剑,随位而传,专治各种?妖魔鬼怪。

慕长渊一看就忍不住发出赞叹声:这剑确实镇压过不少远古大魔,但比禅宗的圣物“万佛长青”差多了。

剑锋嗡鸣不止,狴犴听见动?静,扬起头颅发出沉重的低喘。

转眼间?锋利的剑刃就抵住了慕长渊的侧脸,剑气已然在?他?吹弹可破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慕长渊只感?觉到?侧脸一阵刺痛,那剑离他?的眼睛只剩不到?一寸距离,几乎就要刺中那一颗鲜艳的泪痣。

“啧,”慕长渊不怒反笑:“副盟主好凶啊。”

他?说话时带着一丝微弱的气喘声,仿佛一口气续不上来就要香消玉殒,可还没等赵怀阳说什么,魔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紧接着,以慕长渊为中心出现了一道黑色魔禁!

中计了!

赵怀阳正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就连八荒六合剑都被恶念缠住了!

赵怀阳又惊又怒:“你使的什么妖术!”

慕长渊笑吟吟地纠正:“严谨点,好歹是一代宗师,本座既然是魔修,又怎么会使妖术呢。”

狴犴费了老大的劲儿终于炼化完那颗浑灵龙纹丹,用力一挣,拴着慕长渊的精钢锁链整个?被从?石壁里拖出!

魔尊身上的衣裳早已凌乱不堪。他?拖着手链脚链,长发披散,绝美的面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犹如地狱血海里爬上来的艳鬼。

“你……怎么可能?!”

赵怀阳立即念动?咒语改变监狱结构,两只铁爪从?石壁上的窟窿里伸出,直抓向慕长渊的琵琶骨!

琵琶骨是魔修化形术的关键,一旦琵琶骨被穿透,恶道修士就失去了缩骨和化形的能力。

慕长渊如何不知道这是仙盟的“活体实验”的伟大成果?他?用脚尖挑起地上的八荒六合剑,一手抓住剑柄,喝醉般摇摇晃晃地举起来,剑锋直指赵怀阳,声音冷淡道:“知道困住你的这些恶念从?哪里来吗?”

经他?提醒,赵怀阳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多么大意?——他?根本没想?过仙境中残留的恶念能够被一名初阶魔修操控。

魔禁内的怨气恶念越来越重,恨不得将赵副盟主拉入到?地狱里去啖肉剥骨。

赵怀阳只觉得身上仿佛有千钧重,他?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化:“这是……”

慕长渊见他?总算反应过来,不由?得称赞点头道:“冤有头,债有主。本座给它们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罢了。”

那些被伏魔堂拆解的恶鬼魔修,此刻甘愿将自己残存的怨念献祭给魔尊,以“万恶生”的形式又重回三?界之内。

它们要报仇。

半盏茶之前赵怀阳还雄赳赳气昂昂,眨眼间?局面就调转过来,八荒六合剑抵住赵怀阳心脏的位置,慕长渊虚弱地一手扶着斑驳石壁,墙上都是恶道修士的尸血。

他?握剑的手并不是太稳,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不免让人联想?到?一个?词:扮猪吃老虎。

但这话不能当着魔尊的面说,因为魔尊只会义正词严地反驳:你见过这么漂亮的猪吗?

反驳完之后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就马上关门放三?毒,要是心情不好,还可能会放慕井。

不过慕长渊此刻心情还不错,狴犴就跟出了笼的野兽一样,疯狂地炼化吞噬着强大的邪祟之气,将属于恶道的力量纳入体内。

缚魂锁“哐啷啷——”地乱响,慕长渊眼角红痣充满着一股血腥之气:

“地狱与仙盟的这笔账,本座今天就跟你好好算算。”

里应外合

不周山的正门是人界进入仙境的唯一入口,仙盟大会期间,凡人?入山参观只?能走正门进出,其?他途径都会被护山的阵法给挡在山外。

此时,山门两侧的护山兽“嘲风”和“蒲牢”庄严地盘旋在石柱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一群吵吵嚷嚷的凡人?:

“怎么不让进啊!”

“不是说今日论剑大会嘛?”

“就是啊!来都来了!”

“昨天还好好的,总得给个解释吧?!”

“等?那么长?时间才等?到论剑,说?不让进就不让进?岂有此理!”

“快叫你们大人?出来!”

……

按照以往的传统,“论剑”是仙盟大会最高潮的环节,毕竟仙门百家这五年最优秀的弟子、最新研究练成的法术,统统都在论剑上展示,不是菜苗大选这样的开胃菜能比的,也不像清谈论道那么枯燥催眠,比武论剑带来的谈资足够凡人?回去吹一辈子。

突然无?故取消,专程赶来的老百姓肯定不干。

随着时间临近,越来越多人?抵达山门前——

“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不让进啊!”

“都堵在这儿做甚,快往前走啊,时辰都快到了!”

“哎你别挤我!”

……

山门前的气氛越来越焦躁,凡人?对仙门的尊敬之情?也自有一套世?俗的判断标准——山门口这些菜苗苗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纪,心情?好的时候,他们尊称一句“小仙君”,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让人?家“叫你家大人?出来”。

围堵的人?们很?快就推搡起?来。

丫鬟折柳被挤在人?群中,艰难地维护着一方逼仄空间,整个人?进退两难:“夫人?……要不咱们先回去?”

“我不!”慕晚萤回绝得斩钉截铁。

她两个儿子都拜入仙门,以后不知多久才回一趟家,还有沈姑爷,昨天匆匆一面,慕晚萤甚至来不及打听?他和川儿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当然,最最重要的当属慕川的病症,根本不知道仙君们有没有想?出办法。

她就是因为各种放心不下,才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到白鹭城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慕夫人?昨晚又做噩梦了。

她梦见自己的两个孩子手脚都被铁链锁着,不知在等?谁来救他们,可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斧钺加身?,火烧油烹。

天还灰蒙蒙时,慕晚萤就从噩梦中惊醒,再也没能入睡。

不管出于哪种理由,她此刻都不愿离开。

慕晚萤有种不好的预感?。

深秋的清晨已经很?冷了,一名筑基弟子却急得满头大汗,脾气一上头,扯着嗓子就喊:“取消了就是取消了,刁民怎么那么多废话!”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吼回去:“你说?谁是刁民?!”

“我们千里迢迢跑来,你知道一趟路费要攒多久吗?!”

“大伙儿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总得给个理由吧!”

“就是啊!”

“张口就是刁民,仙盟就是这么教弟子的?!”

“难怪你们修为低!”

众口铄金,一人?一句口水都能把这几棵菜苗淹死,刚才口不择言的那名弟子自知理亏,一声不敢吭。

别说?凡人?了,菜苗自己都不清楚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毒作乱,原本就有不少师兄弟被送去隔离,加上雁来峰战事波及好几片山头,元婴期和金丹期的修士全部顶上,所有的筑基菜苗都被撵出来应付山外的凡人?。

这群弟子久居山中,根本不知道怎么与市井百姓打交道,几句话就加剧了矛盾。

而不周山外围设有隐匿的幕布阵法,防止好奇心过重的凡人?窥探仙境。从外面只?能看见平静无?澜晨光熹微的山峰,对山中的混战一无?所知。

也不知是谁在起?哄,突然高声喝道:“别听?他们支支吾吾,我知道出了什么事!”

弟子循声望去,对方是一名中年男子,有人?认出他最近几天一直在白鹭城附近徘徊。

认出σw。zλ。的弟子忽然轻轻“哦~”了一声。

旁边的同伴立马用胳膊肘捅捅他:“这人?谁啊?”

那弟子回头看一眼同伴,摇头道:“没什么,你不认识的。”

他惊讶是因为想?起?男子之前与别人?发生过争执,还开地图炮表示“你们仙修的门槛居然这么低”,导致这名弟子印象深刻。

仙修统领善道,受世?人?敬仰,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师父一贯教他们不可与凡人?发生无?谓的口舌之争。

今日这人?嚷嚷的语气格外熟悉,所以这名弟子立马就想?起?来了——中年男子就是跟木兰师弟在山门前起?争执的人?,好像姓陈。

老陈因为口出狂言,被禁止入不周山,但他依然不死心地徘徊在山前,试图找麻烦。

弟子们见“嘲风”和“蒲牢”没有任何动静,说?明这只?是个凡人?,不值得护山神兽做出反应,他们便没有太放在心上。

守山的弟子还在等?官家派人?前来疏散,凡人?只?怕官府。

谁知对方下一句话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昨晚山里死了一名新入门的弟子,死得好惨呐,他们还打算封锁消息呢,就是前阵子刚拜师的——唉,这么年轻就折在这儿了,多可惜啊……”

老陈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油锅里,“滋啦”一声就炸开锅——

“这是真?的吗?!”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吧!”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究竟是谁?”

“叫什么名字?哪个宗门的?!”

“我的儿啊!!”

……

情?绪最激动的人?,莫过于今年入选仙门的弟子亲属。

凡人?以家中出仙君为荣,尤其?能进入五大仙山之首,简直跟中状元一样高兴——仙凡关?系紧密,几位峰主位列仙班后都福泽庇荫自己俗世?家族兴旺昌盛,从此成为九州大陆上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

可极乐容易生悲,光宗耀祖的事还没过半个月,噩耗就直接劈在了亲属们脆弱的心上。

厄运究竟降临在谁家,谁也不知道,但每个人?都在对号入座。

包括慕晚萤。

噩梦场景再度浮现眼前,慕夫人?听?到其?他人?的啜泣声:“呜呜不可能是莲儿,她才十六岁啊,我不信!老天啊……”

慕晚萤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见旁边的妇人?哭得极为伤心,忍不住安慰起?对方来。

群情?激昂间,盘旋石柱上的“嘲风”盘旋冲着他们警告地吼一声,它鼻息间都是火焰,喷得前排的人?一脸煤灰。

这一下更激怒了沸腾的人?群:“你们什么意思?!见事情?败露还想?杀人?灭口吗!”

“还有没有王法了!”

“救命啊,仙君杀人?啦!仙君杀人?啦!”

面对一群乌合之众,菜苗们脸都吓绿了,哪怕弟子们隐隐觉得好像有人?在煽动着情?绪,这会儿也乱得分?辨不清了。

一时间,山门前鬼哭狼嚎,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老陈则趁乱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小跑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子,等?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这才死气白赖地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道:“您要传的话小人?都传达到了,现在可以付钱了吧?”

对方是个跑江湖的走贩,听?完后一言不发地就开始掏袖袋。

老陈上下打量了对方好几遍,忽然半开玩笑道:“您让我去煽动那群人?,自己却躲这么远——该不会是魔修吧,怕被门口那两只?护山的畜生认出来?”

对方手上的动作一顿。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瞬间就提防了起?来。

他只?是随口试探,因为老陈的东家和仙门有一点关?系,所以他也接触过几位仙修,知道善恶两道的关?系水火不容。

幸好对方只?停顿片刻,就说?:“你想?多了。”

老陈将信将疑。

不过他的疑神疑鬼在看见那一锭金光闪闪的金锭后,彻底烟消云散了。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老陈心想?,出来一趟这么辛苦,有钱不挣是傻子。

对方将金锭抛给他,老陈眼看着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顿时扑上去接住,随后掂量着沉甸甸的金子,喉头泛酸道:“兄弟在哪儿发财啊?”

那人?说?:“倒卖野生妖兽。”

老陈好奇道:“出手就是一个金元宝,这一行有这么挣钱?”

那人?又不说?话了。

老陈注意到对方身?上有些野兽留下的抓痕,知道这种人?掌握了一些抓捕野生妖修的技巧,轻易招惹不起?。

他刚打消了“黑吃黑”的念头,就听?见对方说?:“想?挣钱?”

老陈咧嘴一笑:“那可不!兄弟带带我?”

对方道:“行。”

老陈面露喜色,正要说?什么时,手里沉甸甸的金锭突然变得越来越烫,他起?初还舍不得扔,可烫到一定程度后实在忍无?可忍想?要扔掉金锭,这时才发现那一锭金子已经与手掌的皮肉融化在一起?,转眼间皮肉烧焦,直接露出了森森白骨。

老陈发出一声惨叫:“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时间,年轻力壮的汉子就融化成一滩肉泥,脱落的牙齿混在血土之中,头颅上还留有一只?瞪大的眼睛,朝着寂静巷子里阳光根本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映出一团鬼影。

“有名挣钱没命花,说?的大概就是你这种人?吧。”

人?皮像衣服一样滑落,那团阴森的鬼气漂浮在半空中,睥睨地“看”着地上那滩不明物体,声音尖锐难听?:“哦,忘记告诉你了,我确实不是魔修,”

“我是鬼修。”

**

轰——!

青阳峰山体突然爆破开裂,山中飞沙走石暴雨梨花般四射,伏魔堂的石壁海浪般一截截碎裂掀起?!

从远处看,青阳峰半山腰炸出一个大洞,碧蓝的天际以及金灿灿的日光刚照入不见天日的监狱,一股黑祟之气就直冲出来。

紧接着,赵怀阳连滚带爬地被从山洞里飞出,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恶鬼攀在赵宗主的金身?上,啃噬着他华丽的衣袍,灵力根本无?法度化——这些恶道修士全都已经“死”了,是被慕长?渊以“念”的方式召回到他们死去的地点。

他们全部变成和魇魔一样的存在,只?是存在于天地间的一股执念。

赵怀阳刚御剑飞起?就被恶鬼从剑上拉下来,重重摔在泥土碎石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慕长?渊总算消化完弟弟送的过期外卖,拖着沉重的八荒六合剑从洞中走出,气定神闲地眯起?眼睛向高空张望。

众仙定睛一看——好家伙,闹了这半天怎么还是个凡人??!

魔尊似乎知道他们想?什么,毫不尴尬地朝大伙儿挥挥手:“不好意思,功德未满,还没到遭天谴的程度……”

恶道的“功德”就是指作恶,每回有鬼界的修士要突破境界,多半会提前到人?间来作恶攒功德。

众仙听?完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所有的混乱都因这家伙而起?,他居然还笑眯眯地说?自己业绩考核没达标??!

真?是岂有此理!

三毒终于再见到魔尊,顿时汪汪大哭:“尊上!属下无?能,让尊上受苦了!”

慕长?渊听?见这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哭什么哭,本座还没死呢,晦气!”

要不是这个老六把他马甲脱了,慕长?渊这场轰轰烈烈的师徒不伦恋情?还能再持久一点,说?不定等?到沈凌夕肚子大了其?他人?才能有所察觉……

魔尊怎么想?都觉得那个场面一定更精彩。

外面阳光耀眼,慕长?渊一眼就看见了伤痕累累的沈凌夕。

一夜不见,如隔三秋,沈凌夕的修为大有增进,已然位列仙班。

这是魔尊乐于见到的。

不过那身?血迹却让慕长?渊十分?不爽,忍不住冷哼:“区区一个半神就能把你打得半死不活,沈凌夕,你也有今天。”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冷静沉着的沈凌夕,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要你管。”

慕长?渊哼得更大声:“本座才懒得管!”

隔老远都能感?觉到善恶殊途的这俩人?幼稚且剑拔弩张的气氛。

有弟子神情?恍惚道:“我究竟错过了多少集……”

不等?众仙搞清状况,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鸦群就乌云压境般迅速覆盖了半边天空,锁定慕长?渊所在的这片山头,仙修见状一个个脸色惨白——仙盟的战书都还没下,鬼界居然就找上门来了?!

盘山大阵已然催动到极致,雄伟壮阔的山峦隐隐颤动,下仙界有阵法加持,鬼军一时半会进不来,众仙依然脸色剧变:“糟了,山外还有凡人?!”

仙盟大会期间,山外全是凡人?。

“怎么办?”

“要不要放进来?!”

“万一把鬼军也放进来了呢?!”

慕长?渊那双薄凉的桃花眼弯了弯,如画的眉眼在晨曦的照射下,莫名显现出几分?森冷,这世?间再可怕的事情?,在恶道之主的眼中似乎都很?有趣。

他苍白的嘴角还噙着笑意。

看见乌鸦时就连沈凌夕也怔愣住了。

由于九州大陆邪祟肆虐,普通百姓居住得比较分?散,除了江南以外,其?余都靠近仙山安家落户。但在仙盟大会期间,五湖四海的人?们都会赶来朝拜,短时间内,山脚下就聚集了大量的平民百姓。

鬼军突然宣战,凡人?死伤不计其?数。

而死亡一定意味着鬼界力量更加充盈,这也是为什么在灭世?之战后期,恶道实力大增——因为死的人?实在太多,轮回道都装不下了。

沈凌夕心脏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寒风吹刮过秀丽的脸庞,沈凌夕被风吹得没了知觉,握着银枪的手都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远处飘来沈琢低沉而坚冷的声音,犹如天道对他发出质问:“这就是你的选择?”

“大道无?情?,是要你对自己足够心狠。你为他背弃一切,但他可曾为你放弃过恶道?”

沈凌夕攥紧了归魂枪。

沈琢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

“凌夕,天机阁长?老说?的不错,除非你自己跨过情?劫,否则谁也帮不了你。”

天道怒火

数月的爱恋与万年的敌对相比,实在太短暂了,短暂得不值得一提。

美?丽、薄情、残忍……万恶之主善于制造完美?的谎言,让人情不自禁地臣服在他的统治之下。可魔尊的喜好又转变得如此之快,哪怕亲手建立起的帝国,抹去时也不带一点留恋。

热闹的人间对?魔尊而言不过是如镜中花水中月般的过?眼云烟,从古至今,他最在意的都是登峰造极,天道?第一。

乌泱泱的鸦群从身后扑来,不断撞击着护山的光罩,,断羽纷飞挡住光线的同时,仿佛给沈凌夕的身后铺上一层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帷幡。

黑暗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沈凌夕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一尊神像。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喉间似乎被什么?酸涩硬块堵住,半晌,直到血迹被风干,才缓缓呼出胸腔中炙热浑浊的血气,重新睁开眼,琥珀般柔和秀美?的眼底掠过?慑人的光芒。

“我若道?心?坚固,哪有什么?情劫。”

沈凌夕声音淡漠得仿佛要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沈琢心?中猛地一沉:“你不信?”

狂风中,沈凌夕平静说?道?:“不是不信,是不悔。”

“我与慕川结为?道?侣,纵然斧钺加身?,至死不悔。”

什么?善恶有别、神魔殊途。从他下定决心?时起,就义无反顾地朝着充满危险与迷雾重重的未来,一步步走去。

——纵然斧钺加身?,至死不悔。

沈琢此刻的脸色很难用言语形容。

漫天的鸦羽如同黑色的暴雪纷纷扬扬,眨眼间就被纯净的仙灵之力净化,黑鸦见一击不成?,刹那间又在高空中化作一条九头?巨蟒,朝不周山吐着猩红的信子。

罕见的天象,让山门外聚集的老百姓们纷纷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高空。

他们还不知道?危险近在咫尺,毕竟凡人眼中的仙人无所不能,不周山也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终于,有胆小的人开始害怕,指着高空的浓烟,道?:“那……那是什么??”

旁边的人不明觉厉:“今年?的保留节目?”

巨蟒喷着浓厚黑烟,天地间响起怨灵哀嚎声,声音竟从不周山内发出。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恶道?修士葬身?于此,如今在魂元狴犴的支配下,邪祟不由自主地臣服于这股强悍的力量。

归魂枪察觉到汹涌的恶灵魔气,发出低沉嗡鸣。

——它想出战。

枪身?的贯穿裂痕不容忽视,沈凌夕刚垂下眼眸,下一刻突然察觉什么?东西高速飞向自己。

沈凌夕不假思索,归魂枪的银光悍然横扫——灵流掠过?之处有东西爆裂开来,紧接着就听见“砰”的巨响,千万碎裂镜片犹如虚空寰宇中的星曜爆炸,化成?无数细碎的光芒!

“……镜子?”

沈凌夕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仙盟藏宝无数,其中还包括了几件神器,“雪月玄天宝鉴”就是其一。

这件神器共有两面,代表时间的一面名为?“雪月”,供奉在不周山最深处的天机阁,代表空间的另一面“玄天”则交由历任仙盟盟主保管。

传闻将雪月玄天合二为?一,就能与天道?产生?共鸣,沈凌夕没见过?,并不知真假。

只一刹那,碎片就像深海里?的鱼群一样有生?命力,光斑化作灵流海啸,瞬间将他整个淹没!

“沈凌夕!”

现实世界彻底消失前,沈凌夕听见呼喊,可当他转头?望去时,却只看见了一片淡漠虚无的黑暗。

这是另一个空间,光与暗像深海的粼粼波光,沈凌夕习惯性地要握紧归魂枪,却发现手中的长|枪不知所踪。

他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环境——

空间内布满数不清的镜子,从四周到天际,甚至脚底都是,沈凌夕扭头?看向其中一面镜子,无数镜像就朝他看过?来,整齐划一得令人头?皮发麻。

无数镜像组成?一双美?丽的眼睛:眼型狭长,烟波迷离,专注中透出一股薄凉如水,看人时总有几分戏谑之意在里?头?。

沈凌夕瞬间就认出来这双眼睛的主人。

他不知为?何心?脏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嗓音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颤栗:“……慕川?”

话音未落,镜中景象迅速发生?变化——垂落及地的长发,美?艳绝伦的容颜,眼角泪痣闪烁着熠熠红光,身?穿玄黑色云纹锦缎宽袍,袖口衣摆都有深红绲边,发尾用红线松散随意地绑着。

不同于弱冠少年?的青涩单薄,镜中男人身?形颀长,呈现出一种力量凝聚的劲瘦,宽阔袖袍下随时会闪现出锋利的刀光。

连嘴角噙笑?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以凡人之身?号令鬼神,放眼三界也只有天道?魔尊一个。

即便耳鬓厮磨这么?长时间,但?对?上神而言,眼前的男人才是记忆中的模样。

美?艳,冷酷,桀骜不驯。

镜中的男人注视着他,微笑?道?:“别来无恙啊,玄清。”

他见上神不说?话,又问:“听说?你在我归墟后去过?地狱,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沈凌夕心?脏好像被重重锤击了一下,跳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他们错过?了太久太久,再次见到魔尊法相,恍若相隔万年?的光景,物非人非。

沈凌夕一时间有些恍然,咽下喉间的酸楚,道?:“我……我只是去看看。”

男人笑?意更深了:“看看我死没死透?”

沈凌夕猛地一惊,矢口否认:“不!”

“开玩笑?的,你别那么?紧张。”见沈凌夕蹙起眉头?,男人的语气愈发温柔:“说?实话,你我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有没有想过?我。”

沈凌夕对?这种问题似乎有点抵触,他情绪内敛,极少表露,内心?挣扎半天才道?:“……有。”

这已?是极其难得的了。

“我也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男人目光温柔得像是能将人溺死在其中,“归墟太孤独了,真不知道?你在三十三重天怎么?呆得住。”

“归墟?”

“你不知道?吗,我可以带你去。”男人的话语像鱼钩一样,一点点往回收。

听说?归墟是神海中的无底之谷,是永恒的安宁,沈凌夕怔怔地注视着对?方,眼底闪烁着顾虑、疑惑,以及一些动容的微弱光芒。

镜中的男人向他伸出手,发出邀请:“想去看看吗。”

说?话时,镜面在广袤寂寥的虚空中折射出冰凉而诡异的光芒,他身?后展露出浩瀚的宇宙群星,银河的对?岸正是他所展示的新世界。

归墟,听起来是一片荒芜,但?那里?没有善恶之别,只有他们二人。

沈凌夕情不自禁地朝对?方伸出手,雪白指尖触碰到冰冷镜面时,镜像荡漾出一圈圈水银涟漪。

他好像要融化在水银之中。

很快的,手抚摸上镜中男人的脸庞。

男人没有躲闪,而是抬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带着厚茧的拇指腹摩挲着细白的手腕内侧肌肤。

上神肌肤冷白得看起来就像寒玉一样,质地冷硬,然而触摸时却有着难以形容的细腻温热。

这是一个极暧昧诱惑的邀请,亲昵甚至充满欲望。

指尖下沈凌夕脉搏狂热地跳动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玄清上神,此刻脆弱得毫不设防。

漆黑的桃花眼底倒映出沈凌夕温顺的模样,男人胳膊一用力,上神的身?体几乎要融入镜中。

身?体被温暖的水银包裹,灵魂则像被熨烫过?一样舒缓放松,仙灵迅速被抽离出气海金丹。

男人贴近附在他耳边,薄唇只要稍侧一分就能亲吻到发烫的耳畔。

他声音诱惑而温柔,每一个字都像含着细微电流,连同呼吸一起炸响在对?方耳畔敏感的神经末梢,酥酥麻麻地蹿入沈凌夕的脑海:“过?来,和我永远在一起。”

正当男人以为?他色令智昏时,听见怀中的上神叹息道?:“你很好,可是我已?经有道?侣了。”

“他要是知道?我们这么?暧昧,你就该归西了。”

镜中的男人一愣。

俩人距离不过?咫尺,下一刻,沈凌夕腕间的佛珠化作一柄青色琉璃刃,毫不犹豫地刺进男人的心?脏!

咔——!

面前的镜子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割伤了沈凌夕的手臂,他的表情仍旧无动于衷。

归墟温暖的潮水没能阻挡狂暴的灵流,虚空中千万镜面顿时映出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容:“沈凌夕!!”

即便愤怒也依然美?艳绝伦,但?就像一张完美?的面具,面对?上神的决绝冷硬,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其原本的面目。

禅宗圣物“万佛长青”蕴含着善恶两道?的高超法力,雪月玄天宝鉴创造的一方空间被这股混沌的力量捅出一个大窟窿,呼呼地漏着风,将千万碎片卷入其中。

沈凌夕身?形暴退,布满血迹的白袍被风卷起在身?前,他手握万佛长青刀,双眼清澈如初,再也找不到一丝被蛊惑的神色。

“别来无恙,”上神声音坚冷如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心?魔‘忘川’。”

**

“——沈凌夕!”

雪月玄天宝鉴外,慕长渊眼睁睁看见对?方消失在千万缕镜光之中,碎片光芒重新汇集成?一点,落入半神的掌心?,狴犴瞬间暴怒而出——缚魂锁蛛网般抽出,上古神器也拴不住暴走的魂元,护山阵法险些被顶出个大窟窿!

盘旋在高空的巨蟒和黑鸦看不见山内情况,但?狴犴强大的冲击力还是引起巨蟒的注意,它身?上的鳞片纷纷竖起,犹如林立的刀锋,露出了漆黑鳞片下的血红咒文,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巨蟒朝刚才狴犴撞击的位置喷出毒液,毒液刚碰到防护罩就被强大的仙灵炼化成?一缕白烟,发出“嘶嘶”的声响。

巨蟒见状像被激怒一样,朝着护山大阵喷出难以计数的毒液!

半透明的防护罩根本无法炼化如此大量的鬼气毒液,那些来不及蒸腾的黑液就顺着光罩的弧度,蜿蜒地流向白鹭城!

魔尊手中的八荒六合剑直指沈琢:“把沈凌夕交出来,否则本座今日?血洗不周山。”

直至此刻他脸上依然挂着一抹笑?意,只有少数与慕长渊接触过?的仙修,比如严珂才知道?,魔尊这是动了真怒。

慕长渊脾气不算好,三界众敢惹他的其实寥寥无几,仙盟也不是傻子,明知对?方是个炮仗还非要凑上去点火——青苍帝国算一次。

一万年?间也就一次,四舍五入等于没有。

但?今天算另一次。

严珂尊者心?急如焚,可沈凌夕被困,薄欢身?受重伤,裴青野在沈盟主面前刷姐姐那张信用卡已?经刷到透支,此时更是腹背受敌:沈琢封锁了不周山,命令众仙必须留下裴青野和薄欢两名叛徒,如若反抗,就地格杀。

沈琢同时还向天机阁长老借来雪月玄天镜,困住了沈凌夕。

鬼军压境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包括慕长渊在内,而沈琢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断并调动全部资源对?敌,甚至还略占上风,倘若不是阵营对?立的话,魔尊或许还有心?情夸一句人才。

但?此时此刻,慕长渊只想弄死他。

三毒终于甩开其他仙修,飘然来到魔尊身?边,道?:“尊上。”

慕长渊问:“你跟慕井碰过?面了?”

“是。”

“瀛洲岛的麻烦是你们俩搞出来的?”

三毒脸色微变,旋即否认道?:“不是的,尊上。”但?想了又想,道?:“事情有些复杂,属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闭嘴。”慕长渊冷冷道?:“本座回头?再跟你们算账!”

三毒表情悻悻的。

所有金丹期以上的弟子全部去维护大阵法,稳定的仙灵源源不断地输入阵眼之中。

仙盟大会期间,顶尖弟子都聚集在不周山,溪流汇聚成?江河,仙海战术的灵力其实能支撑很久。

三毒和夺魄邪帝根本来不及集结军队,所谓的鬼军压境估计只是虚张声势,再拖久一点,沈琢就要察觉出端倪了。

这时,咆哮声从一侧响起:“你这魔物,受死吧!”

三毒还没来得及出手,狴犴就从高空俯冲而下死死按住赵怀阳,弯钩般的利爪扼住赵峰主的咽喉!

慕长渊奇道?:“本座今日?本不打算开杀戒,你倒好,自己非要来寻死是何缘故?”

赵怀阳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偷袭的,但?却没想到自己通天境后期的修为?,在狴犴面前竟连一招都施展不开!

魔物的利爪穿透了赵怀阳的肩胛骨,一寸寸收紧,仙灵和魔气的极致对?抗,让附近空间都扭曲变形。

山中的厉鬼恶灵发出尖啸,主动将自己献祭给魂元,只求魔尊能为?它们报仇雪恨。

赵怀阳感觉到金丹气海中的灵力被迅速抽走,发紫的面容逐渐透露出惊恐。

“不……不……说?好的……”

可惜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魂元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魔物对?嗜血的渴望是天性而成?,尤其狴犴吞噬了镇压在青阳峰山下的大量恶灵后,金瞳转变为?血瞳。

慕长渊眉头?都没皱一下,赵怀阳的金身?就在狴犴的利爪下碎成?无数道?金光。

上仙金丹暴露在阳光下的一瞬间,直接被魂元一口吞噬!

这要是换作别的魔修,生?吞通天修士的金丹会直接爆体而亡,可狴犴毕竟连聚魂棺送来的外卖都吃得下,转眼间就炼化了金丹,打了个饱嗝,将一众仙修震得七零八落!

三毒见状,索性将那些废了道?心?的上仙全部送过?来给狴犴加餐。

“来都来了。”

慕长渊懒洋洋地笑?着照单全收。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沈琢都没反应过?来,恶道?之主已?然在三毒的助力下大开杀戒,恶道?功德暴涨。

仙盟成?立至今,从没有恶道?敢在不周山内这样撒野,沈琢大怒:“卑鄙的地狱魔物!”

血棠剑光芒由红转成?耀眼的金色,霎时间青阳峰顶的天道?碑仿佛有感应一般,成?千上万的金色的光柱直通三十三重天上!

通天境顾名思义是能与天道?产生?共鸣,更遑论一只脚踏入天道?的化境半神了。

磅礴暴烈的灵流燃烧到极致,硬生?生?将仙境内的恶念烧成?灰烬,连同盘旋的巨蟒都被光束穿透,化作一大群乌鸦纷飞四散。

糟了,三毒心?想,这厮居然要请天谴!

戮仙是大罪,天谴不同于天劫,前者是惩罚,后者是考验,作恶多?端的修士就会遭到来自天道?的惩罚。

三毒心?急道?:“尊上先避一避,属下替您挡过?这一波天谴。”

天谴对?恶道?的伤害力极高,基本是闻之色变的存在,三毒不像夺魄邪帝那么?简单粗暴,想直接杀死对?方带回鬼界。它知道?慕长渊爱护凡人的身?体,轻易不肯受伤。

魇魔毕竟不死不灭,要不了多?长时间三毒就又能从恶念中重新诞生?。

慕长渊却说?:“天道?想要找本座出气,躲到哪里?都是一样,三十三重天的雷劫又不是没劈到过?地狱。”

三毒愕然地看向魔尊。

在刚才的厮杀中,慕长渊脸颊沾上了血滴,此刻慑人的气势连三毒都感到心?惊。

土地自他脚底下裂开,不周山镇压千年?的鬼气纷纷破土而出,附在土壤上,迅速转化为?实质般的黑色液体。

黑雾弥漫,随着鬼气浓度越来越高,裂口处开始直接往外喷涌出具有强腐蚀性的黑浆,山中奇花异草刚触碰到这些黑水,瞬间就枯萎了,土壤被浸泡后也开始骤然塌陷。

慕长渊双手结印,手腕的镣铐叮当作响,苍白肌肤上缓缓显出一幅繁复的图腾。

刹那间,磅礴鬼海犹沸腾般迅速形成?漩涡,眨眼间漆黑的龙吸水直冲天际,迎向了金色的天谴,两道?举世罕见的力量悍然相撞,迸溅出足以夺走视线的耀眼火光!

不周山镇压的鬼气早已?度化超过?千年?,就像禅宗圣物万佛长青中的魂元一样,净化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但?正所谓落叶归根,被镇在青阳山下的恶道?修士无法回归鬼界,他们的不甘心?也属于“恶念”,因此即便过?去千万年?依然会被魔尊召唤而出。

水龙卷像连接天地的扭曲水柱,颇有一种开天辟地的势头?,可这点魔气对?于天道?的怒火来说?,简直跟蜉蝣撼树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