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情
自从慕长渊“千里寻夫”,慕晚萤在家左盼右盼,盼着长子?能捎个信回来,结果等来了瀛洲邪祟的消息。
但杞人忧天是没必要的,反正天塌下来有仙盟顶着。
老?百姓都知道,江南是大周除国都外唯一拥有百年安宁的地区,邪祟怎么也闹不到这里来——除非仙盟垮台,不过到那?时候,人间估计都在劫难逃,他们担心也没用。
所以秦淮河上夜夜笙歌,百姓只慌了两天,就继续纸醉金迷、歌舞升平。
江南的百姓看得开,慕晚萤更是如?此。慕井是仙门弟子?,慕川也找了个仙门姑爷,她始终认为觉得是自己善有善报,于是更加一身浩然正气,根本不畏惧什么邪祟。
自己不怕是一回事,可听说前往不周山的某条官道无故坍塌,担心儿子?的安危就是另一回事了。
五大仙山分?布于九州大陆的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以山峦河流为天地阵法,拉起一道遍布大周国境内的交通网,每座官驿和官道的进出?口都有仙盟弟子?驻守维护,这条交通网也被称作“天网”。
相应的,走?官道要银钱,且价格很高?,穷人只能走?野路,谁也不知道荒山野岭埋伏着什么,很多人就这么一去不返。
官府并不管这些,本来实行户籍制就是为了限制人口流动,他们巴不得老?百姓知难而退。
像慕长渊这样动不动出?远门的,都是因?为有钱可以为所欲为。
官道既然号称绝对安全,那?坍塌就绝不是小事。
据说那?一整条道连路带人,以及道上的车马牛羊,全被活埋在地底。
走?贩挑夫说起这事时,满脸的危言耸听。
但慕晚萤怕了。
她托人给慕长渊带信,这个逆子?却一封都没回,魔尊大人有了上神忘了娘,当时正在卖力地装小猫咪呢。
于是乎,心急如?焚的慕晚萤决定亲自前往不周山——顺便去凑凑仙盟大会的热闹。
说到底还是她胆子?大,等慕夫人跑到出?事地,打听到慕长渊十几天前就经?过这一带,有出?入官道的记载凭证。
她得知儿子?平安,又带着婢女绕了更远的路,马不停蹄地辗转来到不周山。
可惜还是错过了弟子?大选。
“却可惜了,”慕长渊毫无自觉地说道:“娘真该看看我在弟子?大选时的风采。”
慕晚萤不为所动:“儿子?有几斤几两,做娘亲的不知道吗?你这棵菜苗有什么好看的,当着沈仙君的面你好歹谦虚点?,”说罢,忽然又兴致勃勃地扭头问道:“凌夕有比试吗?什么时候开始?”
慕长渊:……
沈凌夕往年都不参加仙盟大会,但今年突破速度过快,传闻也越来越多。
他早年游历九州大陆,深入穷凶极恶之地,刚结丹就闯了鬼门,又毫发无伤地返回人界,那?次也被叫回总部自证,但这些都只能算作例行公?事,没必要告诉慕夫人,免得她一个外行人徒增担忧。
“明天开始论剑,我刚回来,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安排。”沈凌夕还惦记着刚才的争吵:“刚才怎么回事,那?人为什么和您起争执?”
慕晚萤手一挥,大大咧咧道:“没事,我是在帮别人吵架!”
沈凌夕、慕长渊:……
慕夫人的到来显然让小两口措手不及,毕竟魔尊这段时间干的事都比较一言难尽。
沈凌夕要赶回去参加最后一场清谈,慕长渊则留在白鹭城安顿母亲。
慕晚萤有心跟去凑热闹,却被儿子?拦下:“你去了也是坐那?儿发呆,那?帮仙修论道不是变戏法,是讲经?,四五个时辰不说人话?的那?种,谁去谁冤种。”
大字只认识一个的慕晚萤,一听讲经?直接萎了。
当年光学个“慕”字就去掉她半条命,慕晚萤之所以走?上经?商这条路,也是因?为慕良和后来安慰她“天生我材必有用”,她寻思着自己不就会雕玉么,这才把老?本行捡回来。
眼看慕晚萤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沈仙君的背影,魔尊寻思来寻思去,他和上神的“关系”是瞒不住的,仙门猹多,不如?早些讲清楚免得节外生枝。
慕长渊酝酿片刻后,道:“娘,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慕晚萤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说吧,又闯了什么祸。”
魔尊:……
都说知子?莫若母,其实慕晚萤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儿子?装得乖巧听话?,只是因?为缠绵病榻,有心无力罢了,他小时候连药都敢偷偷倒掉,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慕长渊很快捋清思路,讳莫如?深道:“是这样的,我起初并不知道凌夕是仙盟盟主的嫡传弟子?,地位特殊,来到仙盟后,因?我是一个凡人,想要进山找人受到诸多阻拦,所以我就编造了一个身份。”
慕晚萤哼哼道:“叫木兰是吧?”
魔尊大惊:“你已?经?知道了?!”
慕晚萤本来就是外向的个性,来仙盟没多久就听说了“木兰和他的一百零八只股”。虽然离谱,但慕与木同音,她就多留了个心眼。
好巧不巧,“木兰”就拜在墨宗门下,而慕长渊早就跟她说过,自己和沈凌夕是在墨宗认识的,加上沈凌夕分?明不是墨宗的仙君,却绕了一大个弯跑到墨宗去收徒,慕晚萤凭着精明商人的直觉,认定别人口中?“柔弱不能自理的大美人”肯定是她那?个宝贝儿子?。
慕长渊心里还没咯噔完,慕晚萤就一拍他肩膀,赞叹道:“干得漂亮!追姑爷不像做生意?,做生意?才讲究公?平道义,追姑爷就要不择手段!”
魔尊:“……受教了。”
你娘亲还是你娘亲。
别看慕夫人只是隔阂普通凡人,三界之中?,她也算隐藏款的大佬:两个儿子?一个是魔尊,一个是邪帝,姑爷是天道上神。
试问谁家拥有这种上天入地的顶尖配置?
所以慕夫人才是真正能为所欲为的那?个。
慕长渊一颗悬着的心刚放下,又开始胡诌:“想当初我困于山门外,沈仙君高?居山巅之上,恨不得双双化作蝴蝶相见……”
“不要欺负娘读书读得少,”慕晚萤疑惑道:“这不是梁祝吗?”
慕长渊一噎。
不过他转进如?风,很快改口:“可惜沈仙君有一个心理变态的师父,每天都在山里对着一面镜子?,问它:魔镜啊魔镜,谁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修士……”
慕晚萤新奇道:“好家伙?还有这事,来来来你慢点?说。”
……
就在慕长渊扯着十万八千里的淡时,沈凌夕刚一进不周山门,就迎来了四道耀眼绝伦的光束。
他定睛一看,仙盟四傻凌空而立。
其中?三位面容激动:“上……”
裴青野用力一咳。
通讯灵阵内——
【野马烧不尽,野火催又生】:能不能克制点?!我刚刚才强调过!!
【生命之源】:没跪下来谢恩已?经?是本院长最大的克制了。
【严究生】:加一。
【三代同床】:加二?。
沈凌夕望着他们,一时无言。
三十三重?天上的上神做事从来不需要解释,沈凌夕带走?慕长渊,带就带了,与其他人无关。
裴青野隐隐觉得上神可能气没消,试图打圆场外加打探道:“凌夕,你徒弟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沈凌夕说:“慕夫人来了。”
裴青野有些诧异。
“现在就在白鹭城里,回头你们记得派人保护她,别让她出?什么事。”
裴青野忙答应下来:“好。”
再见这道身影时,沉默许久的薄欢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唤道:“神尊……”
上神看向他:“薄宗主。”
清清冷冷,无喜无悲。
薄欢担心他还生气,嘶哑地解释道:“我那?天不是……”
“我知道。”沈凌夕说。
因?着薄欢一时冲动,不知道打乱了上神多少计划,这简短的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薄宗主对上清冷慈悲的目光,鼻子?一酸,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回来就好。”
此时他们身处在热闹鼎盛的仙盟总部,而灭世之战期间经?历过的所有痛苦、绝望、迷惘和沉默,都化为一句“回来就好”。
沈凌夕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四个,轻声道:“师命不敢违,我要去清谈会了。”
薄欢赶紧说:“我送你过去!”
沈凌夕瞥了裴青野一眼,点?头道:“好。”
**
慕长渊把慕晚萤安顿在自己的住处。
一段时间没人住,租屋里落了一层薄灰,啊不,仙灰。
白鹭城的一切都和“仙”有关,毕竟仙盟势力如?日中?天,而鬼界一盘散沙。
慕长渊心不在焉道:“择一本来在这里旁听私塾讲课,这段时间趁着仙盟开放,进山里找小伙伴玩去了。”
慕晚萤不悦道:“他心性不定,你怎么也惯着他?择一是什么身份,能扔下你自己去玩?”
慕晚萤的怨气不是没道理的,家书没收到回复,和书僮“玩忽职守”脱不开关系。
慕长渊说:“我病重?时择一端茶送药、打点?一切,现如?今我拜入仙门,不周山明确说了不让带仆从入山,也就是让他玩两天,等仙盟大会结束,刚好您带他一起回君山去。”
他没说自己是采补之体,全靠沈凌夕在“以命补命”,更没说自己入了魔。
慕长渊:“择一这孩子?心眼实但聪明,学什么都快,我不在时就让他陪在娘身边,不管是学玉雕手艺也好,还是学几个字以后帮娘亲写家书也好,总之好好培养,出?落得不会差。”
慕晚萤嘴犟道:“我有踏青折柳,谁要你那?小书僮。”
她此次出?门只带了折柳出?来,将更稳重?的踏青留在慕家庄掌事。
见慕长渊不说话?,慕晚萤自顾自地说道:“……儿大不中?留我是知道的,你能找回姑爷,我也不算白来一趟,只是我还想见见老?四。”
慕长渊冷不防地一惊。
慕夫人口中?的“老?四”,指的当然是她的小儿子?慕井。
“我这趟出?来之前就总是做噩梦,梦见……家里和老?四都出?了一些事。”慕晚萤没说是什么事,但脸上表情总归不太好看:“虽说梦都是相反的,夜夜都梦到,我白天便提不起劲总是容易想起梦里的场景,因?为你身体的缘故,过去我把精力都放在你身上,对你弟弟疏于关心,后来又把他送去仙门,想想也有几年没见他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仙门的规矩大,还是他心中?有气,不愿回来见我……”
慕长渊正想着要怎么安抚劝说,然而慕夫人下一句是:“娘本想着,这次仙盟大会或许一家人能团聚两天。结果?这两日四处打听你弟弟的消息,越打听就越迷糊——原来玄宗门和玄宗山竟不是一回事吗?”
魔尊心里一沉。
“他们都说玄宗门自食恶果?,满门灭绝,一个都没活下来,”说到这里,慕夫人的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川儿啊……所以老?四究竟是去了哪里?”
折柳忙端来一杯茶,一边拍着慕夫人的后背,一边求助般看向慕长渊,嗫嚅道:“少爷……”
慕井拜师后只回过家里一次,并且当天晚上就走?了。
就是那?一次回来,他给慕晚萤表演了“仙术”,从那?之后,慕夫人就喜欢凑仙门的热闹,逢人总要提两嘴。
其实是因?为思念幼子?。
慕长渊占据了母亲太多的关注和精力,此刻,慕晚萤眼底的担忧和希冀,没有任何人能承受得住。
包括魔尊。
窗外寒蝉凄切,一声长一声短。
慕长渊忽然扬起一抹笑容,轻松道:“母子?相见天经?地义,怎么还绕这么大个弯子?,娘亲直说就行,这有什么难办的。”
“我从前足不出?户,到了这边才知道原来玄宗山才是名门正宗,就不晓得娘从哪儿听来‘玄宗门’这么个名字,跑到乡里镇上四处宣扬,老?四要知道你连这个都记错,多半是要真生气的。”
折柳见慕长渊三言两语就把人哄住了,忙附和道:“是啊夫人,还是三少爷知书明理。您在四少爷跟前可千万别这么问,玄宗门都那?、那?样了,多不吉利啊!”
慕晚萤怔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讷讷道:“是这样吗……”
儿子?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她心下稍安,又追问道:“那?你见到老?四了?”
慕长渊面不改色:“那?倒没有,只是互传过消息,老?四说会来不周山参加仙盟大会,我这不是前些天离开了么,不知道娘你也来了。”
慕晚萤还不放心:“那?你知道老?四修的是什么道?”
慕长渊说:“我刚入门还没立道心,也分?不清什么区别,娘等见他了再问他吧。”
听到他这样承诺,慕晚萤才彻底放下心来,不再纠结玄宗山还是玄宗门的问题。
可魔尊心里并不轻松——慕井已?经?死了,现在在天元廿四年的是夺魄邪帝。
且不说邪帝肉身毁灭,与慕晚萤的血脉之情早就断尽,光是让这个神经?病弟弟配合就是一项艰巨工程。
慕长渊觉得还是得找沈凌夕商量一下,于是借口不周山有宵禁,自己得提前回去,示意?折柳照顾好母亲,就离开了白鹭城。
深秋即将入冬,天黑得早。这日正好是十五,天际高?悬着一轮硕大的明月。
都说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在人间,满月也是圆满的意?思。
石阶两侧种满了灌木丛,树影摇曳晃动,慕长渊望着台阶上的影子?,想起的是地狱的双月。
地狱双月永远都是锋利的弯钩,从来没有圆满的时候。凄冷的月光地照在血海上,而魔尊的神月宫则建在黄泉入海口附近,那?里开满了血红的曼殊沙华。
他心里盘算着事情,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山道尽头有人正等着自己。
四周悄然无声,好像连山风都被静止了。
等发觉不对劲时,慕长渊掀起薄薄的眼皮,向青石板台阶上方望去。
月色凄冷如?水,清瘦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朦胧轮廓。隔着几十丈远,慕长渊眯起了狭长的眼睛,依稀能从昏暗光线中?分?辨出?对方蓝衣方巾,面容肃冷。
是沈琢。
大打出手
都说夜路走多了是要撞鬼的,这话一点儿也没?错。
地狱魔尊一向无所畏惧,但他各种意义上的捅了人家徒弟,被做师父的堵在山门口?,饶是慕长渊脸皮保养得再厚,也是会?心虚的。
慕长渊脑海里掠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通知沈凌夕,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
那四个傻上仙本质上都是玄清上神的追随者和信徒,沈凌夕一句“师叔”,逍遥散仙就死心塌地为他奔波,从碧落到黄泉也毫无怨言。
但仙盟的盟主,沈凌夕的恩师,化境半神,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位都是最难搞且最会?棒打鸳鸯的。
沈琢肯定不会?找他闲聊,慕长渊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打不打?几分赢面?要不要找帮手?
离得近的三毒虽是道心克星,也掀起过天?乾之变,但魇魔其实不能按普通魔修那样算境界,三毒不属于婆罗门鬼或者阿修罗鬼的任何一种,它是“贪嗔痴”的化身,在获得“身体”前?,碰到墨磐盤那样道心没?问题的筑基弟子,也只能在对方脑子里逼逼赖赖几句,没?有实质性的杀伤力。
魔尊为它铸炼肉身后,三毒才开始像其他魔修那样拥有自?己的修为灵力。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它肯臣服于魔尊——笛子吹得太难听是事实,但三界九州确实只有慕长渊能给它做个“载体”出来,让它不再作为寄生体存在于世?间。
离得远的那就只有慕井了,可不到万不得已,魔尊不想见这个神经病弟弟,三毒好?歹是他的下属,神经病不可控。
慕井一心只想把他带回地狱,魔尊并不认为自?己现在有能力震慑住夺魄邪帝——慕井宁愿先杀了他,再被狴犴暴打一顿,也不想继续看他和σw。zλ。?沈凌夕“鬼混”。
这样一来,跟化境半神开战就是不现实的。
慕长渊先前?就决定,只要沈琢别?太咄咄逼人,看在沈凌夕的面子上,自?己不和?他正面起冲突。
上仙都活了几千年,一名新弟子在大?选上出风头,也不会?引起他们?太多关注。
然而事发突然,三毒作乱,仙盟开始追查它口?中的“魔尊”,让慕长渊不得不提防。
聪明人之间的交锋是没?有“侥幸”可言的,从看见沈琢的那一刻起,魔尊就知道瞒不住了。
他悄无声息地通知了另一个人。
这边正做着小动作,那边沈琢目光扫来,强大?的威压顿时像斧钺般不容置疑地当头压下!
这要换作别?人已经膝盖发软,说不定还会?从台阶上滚下去,但慕长渊有天?生魂元护体,狴犴硬是撑着凡胎肉身站得笔直,说什么也不肯跪仙修。
魔尊假装没?发现对方的威压,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弟子礼:“木兰拜见盟主。”
沈琢沉声如钟:“仙盟大?会?期间,众弟子无故不得离山。”
慕长渊不慌不忙:“师尊心情不好?,又逢清谈论?道考验心境,弟子只得随侍在旁,并非无故。”
他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沈琢多半也会?询问沈凌夕离开的缘由,但一定不会?问他的心情。
光从沈凌夕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很难看出他开不开心。
果然,沈琢张了张嘴,找不出任何质疑或者反驳的点:“……”
其实这种感觉很微妙,沈凌夕早早就断了世?俗尘缘,沈琢既是师又是父,然而如今沈盟主不仅愈发看不懂自?己的弟子,连沈凌夕新收的徒弟都好?像比他更懂一样。
仿佛被排斥在外的只有沈琢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你师尊为何心情不好?。”
话音刚落,就看见对方脸上难以掩饰第?闪过一丝嘲讽之色。
沈琢担任盟主数百年,又是半神境界,即便赵怀阳面上也恭敬客气的,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白眼?他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再想细看时,就只看见清冷月色落在对方苍白的脸庞上,照得眼角红色泪痣鲜艳欲滴。
慕长渊道:“境界突破本是好?事,却有那么多人等着看我师尊跌落神坛,谁还能高兴得起来呢。”
沈琢经常皱眉,眉心处有几道淡淡的褶皱,此言一出,他眼角眉梢都闪烁着细碎的寒光:“你是听谁说了,还是你红口?白牙自?己编的?”
颇有要降罪的意思。
慕长渊却道:“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盟主的法眼,这些话是真是假相信盟主心中有数,但您好?像也从来没?站出来为我师尊说过一句话。”
沈琢淡淡道:“你在指责我。”
慕长渊无惧地与他对视:“是。”
凛风吹动山间松海,冷得像刀子一样刮脸。
隔着几十丈远的距离,气氛犹如一根逐渐绷紧的弦丝,已经进入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其实假若附近有第?三人,看见眼前?这幅场景,应该会?觉得十分荒诞——
就像两头对峙的雄兽,沈琢分明是当前?实力占据上风的那一个,偏偏输得一败涂地,而慕长渊看起来从容不迫,在半神威压的压迫下,指尖掐紧掌心,骨节发青,几乎掐出血来。
慕长渊喉间血气翻涌,面上笑意不减:“或许盟主觉得自?己有苦衷。”
假如他的嘲讽没?有这么明显,这番话可能还有些可信度。
慕长渊扬起下巴,头微微偏向一侧,一副思考模样:“让弟子猜一猜——盟主认为自?己身为仙首,不可轻易表态,不可有失偏颇,不可徇私枉法。”
“弟子心性散漫,又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盟主是真的铁面无私,连自?己唯一的徒弟都不能护着,还是希望假借他人之手,得到一些自?己想听的答案呢?”
沈琢面如冰雕:“什么答案。”
“比如沈凌夕在放养过程中急功近利,走了邪门歪道……”
话没?说完,血红的长软细剑穿过狂风,发出尖锐的声音,直刺慕长渊面门而来!
狴犴毫不示弱地挟着缚魂锁轰然而出,上古神器和?长软剑在半空交击,迸溅出耀眼的火光!
锵——!
灵流像爆炸的能量波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开,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夹道两侧草木枯叶月下纷飞,飞沙走石间,青石台阶更是整个裂开,就像一道极深的沟壑横跨在俩人之间!
半神出手,整座山体都在剧烈震荡,就在慕长渊失足掉落缝隙的前?一刻,缚魂锁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抽来,在他脚下结成蛛网状的一张巨大?的网。
慕长渊双手环抱胸前?,伫立于锁链之上,庞大?的魔物悬在半空将他牢牢护住,龇牙咧嘴地低吼着,口?中的龙纹金丹若隐若现。
沈琢以为他祭出邪器,然而周围一丝魔气都没?有。相反,上古神器通常都带有神性之灵,与醒梦铃那种仙工智能的“灵”还不太一样,毕竟是远古产物,能力强,但有点智障。
缚魂锁失传多年,仙盟每年都要组织仙修去寻找失传的神器,其中就有这一件。沈琢很快就意识到了,盯着狴犴:“墨宗神器为什么在你身上?!”
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年轻人,轻轻发出一声嗤笑。
沈琢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这一层病弱美丽的皮囊,看见对方更深层的灵魂:“装神弄鬼,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凌空一伸手,散发着绯红光芒的长软剑回到手中,剑锋上还带着一缕极微弱的魔气。
沈琢冷冷道:“魔修。”
但沈琢心中仍有一丝不解:虽说魂元本身就是魔物邪祟的一种,但这缕气息中没?有任何腥和?孽,说明魂元还没?有在三界做过恶。
这也是为什么慕长渊躲过各种阵法禁制的探查,大?摇大?摆地出入仙境。
可没?作恶的魂元又怎么可能修炼成实体?
不怪沈盟主不够专业,事实上还要过六七百年,魔尊才会?下令万鬼编纂《恶道图鉴》,在此之前?,仙修对各种邪祟的认知都比较肤浅。
更何况慕长渊带着巅峰时期的魂元重?生,即便沈琢下过地狱血海,也不见得能一眼看出端倪。
毕竟前?者已经踏入天?道,后者终其一生都止步于天?道之外。
慕长渊目光落在那一柄绯红的细软长剑上。
传闻无情道修裴芳菲擅使长软剑,她的本命剑名叫“血棠”,虽不是神器,却在仙门神兵榜中排名第?四——要知道,得到这柄剑时,裴芳菲刚刚成为最年轻的元婴宗师。
裴芳菲堕魔时以血棠剑杀死宗门弟子,而她死后,血棠剑就归了沈琢。
因为血棠剑主曾经堕魔,这把剑也沾染上了魔气,沈琢闭关研究五十年,炼成了驱使魔气对敌的招式龙骖九曲,他也成了唯一会?驱使魔气的仙修。
后来,龙骖九曲在玄清上神手中发挥出更强悍的威力,一度差点荡平血海,就连魔尊第?一次见的时候都有点心里没?底。
血棠剑能识别?魔气,哪怕只有微弱的一丝都会?被它勾出来,慕长渊知道避无可避——平日里藏得再好?,也经不住半神动真格的。
可沈琢越是恼羞成怒,魔尊唇边的冷笑就越不加掩饰。
他原本只是猜测。
魔尊掌握世?间各种恶念,又在红尘中摸滚打爬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越是见不得光的念头,被挑明后就越难克制自?己。
一句句质问,将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沈盟主打击得溃不成军。
长软剑作为奇兵之一,行迹诡谲多变,慕长渊不敢掉以轻心,魂元替他挡了第?一道雷霆之剑,慕长渊心里电光石火般掠过好?几件事:道心裂痕和?沈琢究竟有没?有关系?沈凌夕始终缄口?不谈,是为了替师父遮掩丑事吗?
天?道上神心怀慈悲怜悯,但恶道之主可没?有这种偶像包袱。
沈琢最好?别?跟上神的道心裂痕扯上关系,否则……
胸腔内血气翻涌,喉间都是滚烫的血沫气息,魔尊面上陡然浮现出一股戾气,青蓝色血管在他苍白得几近半透明的皮肤下隐隐跳动,仿佛稍有不慎,某种恶念图腾便再也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来。
血棠剑再次袭来,半神出手势不可挡,瑰丽的绯红剑气和?冰蓝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在黑夜中照映出大?片的绚丽光芒。
裂开的石阶瞬间爬满冰霜,就像临渊水榭的斧钺冰崖一样,眨眼间就蔓延到慕长渊身边,甚至攀上了缚魂锁!
换作旁人应该已经吓得肝胆俱裂了,慕长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魔尊并非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佬,相反,他经常直接把情绪挂在脸上。
慕长渊活了这么多年,对大?多数事都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哪怕把他的弱点摆到仙盟的台面上来也不是不行——他敢摆,别?人也未必敢信。
就好?比现在,仙盟四傻既知道他是魔尊本尊,也知道他现在是个病秧子,有个凡人母亲和?一个不省心的弟弟。
这些都是他的弱点。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拿他无可奈何。
甚至还得救他。
就在慕长渊漆黑瞳仁映出绯色的剑尖时,夜幕繁星里闪过一道青色光芒,仿佛流星坠落,直逼他们?而来。
下一刻,半神身形陡然停在半空中,他对灵力的操控早已出神入化,手里的细剑堪堪停在离那咽喉只有不到半寸的位置!
沈琢猝然振袖,袖袍间一道凌厉剑气射出,然而那道青光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了一下,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同?时折扇一开,“脱”字印瞬间打出,直接打偏了剑气!
俩人境界相差太远,沈琢懒得理他,眨眼间血棠剑横扫来要取魔修的项上人头,可裴青野身形一晃,又挡在慕长渊身前?。
沈琢终于怒道:“你让开!”
刀剑无眼,逍遥散仙敢这么做,就是知道沈琢没?法杀他。
血棠剑是裴青野姐姐的遗物,在裴芳菲堕魔期间沾染过无数仙修的血。沈琢当年要将本命武器换成这把长软细剑时,在整个仙界引起轩然大?波。
所有仙修都认为这把剑该毁掉。
但沈琢难得如此坚持,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在剑上用自?己的血来立誓——此剑只对邪魔不对仙,倘若再沾仙修之血,便让剑主经受万劫不复。
裴青野望着眼前?这个为了仙界殚精竭虑的男人,连同?对方遭到背叛的震惊和?愤怒,尽数收入眼底。
裴青野涩声道:“姐夫,你不能杀他。”
慕长渊知道自?己尚未脱离危险,此刻不宜分心,毕竟这是对敌人的藐视和?不尊重?,但他嗅了嗅冰凉的空气,闻到了一股馊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魔尊目光悄悄往旁边一撇,果然看见了躲在树后嗑瓜子的佛子。
连夜审讯
佛子替魔尊搬来裴青野这个救兵,帮了慕长渊一个大忙。
慕长渊原本想忍,却?还是没忍住,问道:“秃驴,你究竟几天没洗澡了?”
一时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凝固了。
“谁躲在这里?!”沈琢厉喝道。
杂乱无?章的灌木丛中先是冒出一颗锃亮光头,满身?馊气的佛子探出身?体,朝他?们讪讪地笑了笑,顺手摘掉颈后的一片青嫩树叶。
裴青野和?沈琢同时呼吸一窒:离得这么近,刚才怎么没闻到?!
但逍遥散仙其实更加惊讶:他?刚收到佛子的传音入密就知?道大事不妙,便第一时间赶往山门,然而赶到后却?发现,山门前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有晚归的弟子在山道上笑闹。
沈琢和?慕长渊不知?所踪。
裴青野他?知?道这俩人性格南辕北辙,肯定不对付——一个是规矩的制造者,另一个是规矩的破坏者。
好在他?自己也曾经修到过半神,尽管此?刻只有逍遥中期的修为,但修炼意识和?理论知?识超前了一万年,裴青野对仙盟总部的认知?也远超散仙应有的水平,更知?道除了八十一重?禁制外,仙境中一草一木皆能构成奇门遁甲术——正因?为如此?,灭世期间三毒才会放火烧山。
于是他?顾不得更多,试了好几种改变阵眼?的法子,终于被他?试中了。
半神修为深厚,能不知?不觉把人带入幻境中扼杀掉,又?或者就这样将对方?禁锢一辈子,裴青野不能让沈琢一错再错,但他?完全想不通,佛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还是说,和?尚一直在现场听墙脚,等到听得不对劲了才通知?自己?
这边裴青野心?中掠过好几种猜测,另一边,沈琢一贯波澜不惊的内心?今晚一而再再而三地掀起惊涛骇浪。
——和?尚听到了多少?
自古以来,但凡名门正宗,无?一不珍惜自己的名誉。
他?们拥有凡人遥不可及的超自然力量,需要更高的道德标准来自我约束——人心?本就混沌难辨,倘若仙修还为所欲为,那和?恶道又?有何分别?!
仙盟的八千条盟规就是源于此?,沈琢身?为仙首,更是挑不出任何瑕疵。
可每当夜深人静,从?繁忙的事务中一抬起头,他?眼?前总会掠过一幕幕往事。
沈琢也曾经历过天才时期的辉煌,身?上落满各种艳羡目光,当年他?与裴芳菲的婚礼何其隆重?,前来祝贺的仙门数不胜数,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与苍凉——裴芳菲道心?毁灭,一尸两命。沈琢亲手送走她,从?此?心?如冰封长夜,亘古不化。
最初抱回沈凌夕时,沈琢是想了一个夙愿,将这个徒弟当成亲生孩子养大。
可随着徒弟的修炼天赋日渐显露,沈盟主感受到的不是欣慰,反而是与日俱增的忌惮。
为了遏制这种心?境,他?渐渐开始回避见沈凌夕,仙务繁忙是事实,放养徒弟也是有意为之?,忙碌只是为他?提供了更好的借口。
可沈凌夕的修炼速度并没有因?此?减慢,他?如同一朵雪莲花,在天寒地冻的临渊水榭野蛮生长,肆意绽放。
每次沈凌夕突破境界,都会按照仙盟的传统,给师父送上一份“谢师礼”。他?知?道九州境内邪祟四起,沈琢为此?忙得废寝忘食,于是沈凌夕每回下山历练,必然斩杀一只鬼界大魔。
然而每当沈凌夕伤痕累累地回到仙盟总部,乖巧而虔诚地给师父献上魔物?的头颅时,沈琢都只觉得很讽刺——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和?他?的教导没有关?系。
这是沈凌夕自己的天赋和?造化。
沈琢越是压抑,那些隐秘不堪的念头就越疯长,仿佛要将他?捆束在耻辱柱上,等待着天道的审判。
面对眼?前这种局面,沈盟主陡然生出一丝无?力感:
他?守着这份“自我约束”太久,久到病态的地步,沈琢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又?或者迟早有一天,他?的道心?也会崩塌。
但只要他?意志尚存,他?就必须维护仙修的尊严。
沈琢望着一身?馊气的和?尚,冷冷道:“佛子不在暮商峰禅坐,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禅宗毕竟是客,偷听主人家的八卦实属失礼,佛子却?脸皮极厚,笑眯眯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禅坐久了容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还是该多出来接接地气,藏木于林。”
沈琢:……
“藏木于林”是刚才和?尚用来隐匿声息的禅宗术法。
但他?话?里有话?。
秃驴说话?就是这样,一半靠猜,一半靠悟。
片刻后,沈盟主决定把佛子先放一放,他?收回目光,专注盯着眼?前叛逆的小舅子,道:“不周山内混入邪道魔修一事,你早就知?道了?”
裴青野刚才挨了一下,情急中并不觉得什么,没多久浑身?气血灵力就跟受到冻结似的,在气海金丹附近堆积阻塞。
面对质问,逍遥散仙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心?思,惨白着一张脸,道:“此?事说来话?长,等我……”
沈琢厉声打断:“那就长话?短说!”
沈盟主鲜少这样疾言厉色。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只是冷冰冰的,仿佛和?临渊水榭的冰川一样,再也不会有消融的一天。
说实话?,裴青野此?刻真的很想采访一下魔尊同志:你到底说了什么才把沈琢气成这样?
但面对沈琢的质问,裴青野如鲠在喉。
长话?短说?怎么说?
难道告诉他?,因?为你的嫉妒之?心?,害凌夕飞升出了问题,上神的碧玉道心?开裂,最终导致灭世之?战打不过心?魔忘川,于是大家一起嗝屁了,善道万年根基就此?毁灭,连你一手发展起来的仙盟也被踏平烧尽?
又?或者告诉他?,灭世的心?魔刚好就是你面前这个病秧子,他?若是还吊着这仅剩的一口阳气,那么三界太平无?事,只要他?一死,有的是恶道抢着来接盘,有本事你把天道魔尊的大圆满魂元一起摁死,不然三界都得给他?陪葬?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会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裴青野同样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琢不好糊弄,沈盟主对一件事起疑,就会变得相当固执,并且不留情面。
裴青野毫不怀疑,如果为魔修求情,沈琢不会杀了自己的小舅子,但至少会把他?打成残废。
逍遥散仙逍遥一世,总不至于为了个恶道魔尊变得半身?不遂。
裴青野不愧是几次下地狱谈判都能全身?而退的六边形全能选手,只见他?急中生智道:“此?人是恶道派来的细作,专门打听‘魔尊’下落的。”
慕长渊:???
沈琢:……。
他?一本正经道:“我们本想把‘魔尊’钓出来,避免打草惊蛇,可没想到他?竟这么没用,先把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三言两语就报了前不久慕长渊让他?“引火上身?”的仇。
慕长渊一挑眉:看不出来啊裴上仙,没想到你戏这么足。
见沈盟主看过来,魔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见事情败露,变得惊慌失措”的表情,连魂元狴犴都装得又?凶狠又?狼狈,演技爆表。
沈琢狐疑道:“‘你们’?还有谁?”
逍遥散仙顾此?失彼,刚才说漏了嘴,这会儿?一细想,这件事牵扯到的人当然越少越好,尤其是别再扯到上神。
裴青野扭头就指着佛子说道:“还有他?。”
“……”佛子愣了片刻后,老实认栽:“阿弥陀佛。”
吃瓜有风险,暴露需谨慎。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虚和?尚发现沈琢面色不善地盯了自己好几回,求生欲爆棚地说道:“这位善信凡人虽入魔,却?未作恶,贫僧希望能劝他?回头是岸。”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当然,要是能策反那就更好了。”
秃驴好管闲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沈琢听完后将信将疑。
他?仍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就好像拼凑真相时,边边角角都到位了,重?要的中间部分却?大片缺失。
他?目光重?新移回到那名行径怪异的年轻人身?上。
“木兰”伪造仙缘混入不周山,假如是鬼界的细作,那一切都说得通。
至于他?如何伪造仙缘、是否有其他?共犯、混进仙盟的目的,包括三毒的下落等一系列问题,都要等审讯之?后才有确切的结果。
不消片刻,沈琢就作出了决定:留着他?比杀掉的用处要大得多。
沈琢是一个极为理智冷酷的男人,对他?人是如此?,对自己亦是如此?。他?收起血棠剑,目光扫过裴青野和?佛子,最终落回到逍遥散仙身?上:“把他?带去刑罚院,叫严珂连夜审讯。”
此?番正中下怀,裴青野连忙拱手道:“是。”
谁知?沈琢的话?还没说完:“你一再触犯门规,一并领罚。刚才说的若有半个字虚假,再加二十鞭。”
裴青野脸色白了白。
严珂被外号“严三鞭”,意思是谁也挨不住他?用“七罪古藤”抽三鞭子,真挨上二十鞭,裴青野估计就要变成废仙一个了。
魔尊看热闹不嫌事大:别说半个字虚假,裴青野话?里有半个字是真的就不错了……
佛子则双目微阖,发出不知?名的感慨:“善哉善哉。”
沈琢用缚仙绳捆住慕长渊后,才撤去幻境结界。
结界刚一撤去,凭空出现的几人就把笑闹的菜苗们吓了一大跳。
等发现来人是谁后,弟子一个个惊讶得不行——
“盟、盟主?”
“裴师叔怎么也在这儿??!”
“还有佛子!”
“咦,兰兰?!”
和?尚听到“兰兰”这个称呼就头皮发麻,当即念一声佛号,自证清白:“阿弥陀佛,贫僧清清白白童子身?,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所有人:……
**
宵禁时间临近,沈凌夕正坐在油灯前,清澈的眼?底倒映出跳跃摇晃的烛火。
仙境内使用统一制式的照明风灯——形状跟孔明灯相似,不惧风不惧水不惧邪,灯芯里加入了紫宁草,有凝神辟邪的功效,可以随意移动,彻夜不灭。
但沈凌夕不知?从?哪找出一盏铜制的油灯,亲手捻了灯芯,点燃后就搁在桌上,对着小火苗发呆。
屋内灯火通明,桌前的年轻人形单影只,好像在等什么人一样。
他?在等慕长渊回来。
书僮说少爷睡觉时要有人在床边守着,还必须点灯才能入睡。沈凌夕知?道因?为风邪体容易招邪,而阴邪又?喜欢在夜里出没,小的时候慕长渊害怕,但又?犟着不肯明说,才提出这么些个要求。
他?指尖探出一道灵力,拨弄着灯芯,把火焰挑得更明亮。
薄欢不解地问:“夜里这么亮还怎么睡。”
沈凌夕叹道:“你也知?道亮啊……”
薄·大灯泡·欢:……
从?白天的清谈会一直到刚才,薄欢都在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仙修。
沈凌夕神态和?举止都与从?前无?二,灯火给他?周身?铺上温暖光晕,使他?看起来呈现出冰川消融般的温和?之?感。
薄欢心?想自己就是信了老裴的邪,才以为眼?前这位是原装的。
不过上神亲自坐镇,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极大的好事,因?此?薄欢震惊过后,更多的是狂喜——天塌了有人能顶得住,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神魔已经相安无?事一段时间,说明一切都在上神的掌控之?中,他?们这些小喽啰犯不着操心?大佬的事。
屋内的俩人相顾无?言。
薄宗主心?中百转千回,一半在骂大魔头,另一半则是骂逍遥散仙。
沈凌夕却?有些心?神不宁:慕长渊今晚难道要留宿白鹭城?
慕长渊虽不是恶鬼邪祟,可犯的事一件也没少——擅闯九九八十一重?禁制、伪造仙缘、冒犯盟主副盟主、蔑视门规,强闯刑罚院……
沈凌夕甚至还大度地没把他?以下犯上、顶撞师尊的事给算进来。
再加上三毒,这一重?重?罪算下来,都够他?投十八次胎了。
早知?道三毒也回到天元廿四年,沈凌夕当初就该制止将慕长渊留在仙盟总部的提议。
他?还不如早点跟慕长渊去鬼界,也省得这么多菜苗遭罪。
通讯灵符毫无?动静,上神担心?对方?出事,又?碍于薄欢在场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可即便他?竭力掩饰,但薄欢修的是多情道,哪有看不明白的——慕长渊那身?精纯无?比的仙缘,除了眼?前这位天赋异禀的元婴宗师以外,还有谁提供得了呢?
上神知?道采补炉鼎的作用和?利害,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知?不觉中,薄宗主和?裴青野一样陷入了信任的盲区。
玄清上神对这些参加过灭世之?战的上仙们而言,是永不崩塌的信仰,他?们不自觉地就会为他?找各种理由。
薄欢听见上神淡淡道:“你跟了我一天,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问完我要去找慕川了。
当然,后半句沈凌夕肯定不会说出口。
这是借口送客了,薄欢微微一怔。
刚穿回到天元廿四年的那几天,薄欢心?里确实有无?数问题想要叩问天道——灭世之?战还在继续吗?心?魔是否就此?消失?慕长渊以后还会魔化吗?上神金丹粉碎,对重?新修行有影响吗?
可当薄宗主真正面对沈凌夕时,这些疑问又?都好像不重?要了。
沈凌夕看起来那样从?容淡定——万年的修为说散就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能让他?执着的?
换一句话?说,万年的修为都散尽,薄欢又?还能要求他?再为苍生做些什么呢?
所以薄宗主在原地憋了半晌,只憋出一个问题:“我听别人说,魂元都是魔兽形态,所以魂元之?体也必然器大活好需求多,这是真的吗?”
天道上神猝不及防:???
最终,薄欢在上神恍若实质的杀人目光中夺门而逃,跑到门外笑得直不起身?。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拭眼?角,一边小声嘀咕:“本宗主早就想试试调戏上神的滋味,可算逮着机会,再等你修炼一段时间,说不定天道都要降罪于本宗主了。”
他?转念又?想,慕长渊那厮都没被雷劈,凭什么自己不能过过嘴瘾?
便又?心?安理得起来。
薄欢回味着刚才上神瞪大双眼?的模样,心?中暗爽:凌夕这孩子看着单纯,可比他?师父知?情知?趣得多了,修无?情道都能把魔尊搞到手,果然还是年轻人玩得花。
想着想着又?为自己感到惋惜,毕竟薄宗主当真把慕长渊列进自己的“集邮名单”中,想试试“器大活好需求多”的魂元狴犴。
薄欢自己就是个没心?的,想睡谁就去勾引,从?不觉得睡了必须负责——仙修动辄几千上万年的寿命,真要负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鱼塘里的鱼太多,薄宗主不想跟他?们当中的任何人组建一个家,他?只想给每人发一张床罢了。
可活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世间的痴男怨女?吗?
今晚不周山的夜幕月明星稀,薄欢的身?体在凄冷的月光下影影绰绰,雌雄莫辨。
秀美脸庞上的笑意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狠戾神情——倘若慕长渊看见他?露出这副表情,估计不会再将他?与“菟丝花”、“金丝雀”、“波斯猫”一类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沈凌夕是他?看着长大,直到飞升的。
起初因?为勾引沈琢不成功,薄欢便把主意打到沈琢的徒弟身?上去了。原以为沈琢会阻拦,却?不想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一句话?都没说,于是薄欢摩拳擦掌真的准备勾引沈凌夕。
但有些人天生就具备某种不可侵犯的神性,连放浪形骸的合欢宗主都不敢肆意妄为。
沈凌夕仙缘灵根实在好得出奇,薄欢见他?沉迷于修炼,竟不忍心?打扰,生怕整出什么岔子。
搞到最后,勾引计划变成了育苗计划,薄宗主时不时就跑去偷看他?修炼,直到沈凌夕修为境界超过他?——薄欢再也藏不住,就没再去过了。
那一段时间他?还很失落:一方?面因?为被晚辈赶超;另一方?面则是以后不能围观了。
而沈凌夕一直不知?道有一位无?聊的上仙,用了一两百年时间来围观自己修炼。
思及往事,薄欢心?中感慨,尤其发现神魔的禁忌关?系后,和?发现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差不多。
——也不怪薄宗主这么想,恶道出轨的名声在外,魔尊又?时常游戏人间,天知?道他?套马甲跟多少人鬼混过。
薄欢心?想,魔尊也是没有心?的,上神要是动了情,迟早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慕长渊刚刚死里逃生,不知?道自己无?端又?被安了个“没有心?”的罪名。不过也无?所谓,仙修给他?扣的帽子何止一两顶——人界火山喷发,他?们怪魔尊多打了个喷嚏;人界出现地震灾害,他?们就认为是魔尊带着恶道众生在地狱蹦迪。
相比起这些,至少薄欢的罪名安得还算“有理有据”。
雁来峰夜里的风都是温暖的。薄欢倚着栏杆,脑海里掠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时合欢宗弟子领着一名剑宗弟子前来汇报,说要找天枢仙君。
今晚沈凌夕住在雁来峰,是薄欢死皮赖脸地求来的,知?道天枢仙君在这里的人不多,毕竟合欢宗同样“名声在外”,今晚沈凌夕留宿,明天外面就不知?道又?要传成什么样。
但薄欢不在乎,他?看见玄清上神还全须全尾地活着,心?里就高兴。
薄宗主一高兴,知?道来的是剑宗的弟子也没太放在心?上——剑宗设在青阳山脚下,宗门弟子众多,加上赵怀阳又?是仙盟的副盟主,剑宗经常参与仙盟的各类事务。
合欢宗平时是不欢迎其他?宗门弟子到雁来山来的,遇到总要戏弄一番,据说好几些弟子回去后就道心?不稳,闭关?了好久才敢出门见人。
不过今晚他?心?情好,决定大发慈悲地放过这棵小菜苗。
薄欢倚在栏杆边,慵懒道:“天枢仙君休息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其实仙修哪有非得睡觉的道理,这不过一句搪塞罢了。
那弟子却?恍若未察σw。zλ。,深深一揖,道:“尊者吩咐,此?事必须传达给天枢仙君知?晓,还请薄宗主通融。”
薄欢微微一笑:“哪位尊者的意思?”
那名弟子道:“刑罚尊者。”
薄欢凝视着安静的通讯灵阵——严珂但凡有事,群里叫一声就行,犯不着叫一名弟子千里迢迢跑一趟雁来峰。
他?再看向弟子时,目光就变得颇有深意:“把头抬起来。”
弟子犹豫片刻后,还是抬起了头。
剑宗三十万弟子,薄欢不可能个个眼?熟,但一看他?身?后那把剑就知?道是今年刚拜入仙门的萌新。
这段时间关?于瀛洲的商讨中,赵怀阳一派都是坚定的主战派,但这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一旦开战,仙盟必然要组建军队。
作为仙门第一大宗派,剑宗弟子最多,但这样一来,统帅之?位就非赵怀阳莫属。
自古以来,无?论人间仙界,掌握军队无?疑就掌握了最强势的话?语权,同时,手握军权者也是最容易造反的。
除此?之?外,战后仙盟的资源会更加向剑宗倾斜。
仗还没开始打,利益权衡的齿轮已经开始运转。
薄欢想起议事厅里那些无?谓的勾心?斗角,只觉得厌倦——仙盟就是这样,通过内耗一步步从?鼎盛走向毁灭。
薄欢心?里想着过去和?未来的事,脸上笑吟吟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弟子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凌夕已经听见动静,从?屋子里缓步走出:“怎么了。”
弟子见到他?,眼?前一亮,又?是深深一揖:“剑宗弟子薛瑄,拜见天枢仙君!”
沈凌夕隐约记得这人似乎和?慕川起过争执,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只淡淡道:“有话?快说。”
那弟子被浇了一盆凉水,先是愣了愣,随后仿佛听见什么声音似的,出神片刻,才道:“半炷香前,盟主下令要羁押仙君的徒弟木兰……”
话?未说完,沈凌夕瞳孔骤然紧缩,打断道:“——他?现在在哪儿??!”
薛瑄被他?的反应吓一跳,支支吾吾道:“在、在刑罚院。”
沈凌夕立即准备赶往刑罚院,却?被薄欢一把拦住。
薄宗主看了那名弟子一眼?,传音入密道:“你急什么,多半是仙缘灵根被看出来了,这事可大可小,今晚连夜审讯,送去的是审讯弟子的地方?,不是伏魔堂!老严是自己人,他?有分寸的,你先想想怎么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还是你以为你师父会放过你?”
他?说的非常现实,沈琢一旦想要彻查一件事情,绝对不限于只查一方?面。
沈凌夕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我没死,谁都别想动他?。”
薄欢:……
薄宗主简直想管他?叫祖宗。
薄宗主知?道拦不住固执的上神,只能放他?走。
薛瑄见目的达成,正准备退下时,却?被眼?尖的薄欢叫住了:“慢着,你的七罪藤叶呢?让我看看。”
仙盟大会期间,能出来走动的弟子,必然携带着测道心?的七罪古藤叶。
薛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
他?忐忑地望着廊下的合欢宗宗主。
薄欢修仙这么多年,身?上散发出一种圣洁和?淫||荡交织的特殊气质,能让人一眼?沉沦。
薛瑄见他?不说话?,额间很快冒出细密汗珠:“弟子来时跑得太急,不慎丢失……”
薄欢手指摩挲着挂在腰间的蛇鳞鞭,紫色的蛇鳞在月光下反射出淬毒般阴冷的光。
他?光着脚,伴着铃铛声,一步步向台阶下走来:“恐怕不是你说的这么一回事吧。”
“你一来,我就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这气味似乎只有我的一位故人身?上有。”
在通天境仙修强大的威压之?下,薛瑄忍不住后退一步。
薛瑄有些慌了神:“弟子、弟子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薄欢冷笑:“一段时间不见,你连筑基期弟子都看得上了,”
对方?见状,终于不再装傻,只听虚空中一阵微弱的轰然倒塌声过后,薛瑄忽然露出一个怪异笑容,道:“哎呀,被发现了。”
陡然间,少年的身?体似乎被另一种力量控制住,他?不再畏缩和?惊慌,反而在通天境上仙的威压前站直了身?体,说:“没想到薄将军也抽中了‘诺亚方?舟’的幸运船票。”
这是数千年后,西域流传开的一则神话?故事——创世神不满人间充满邪恶,计划用洪水消灭人类,却?提前将此?事告知?给一个好人,让他?造出一艘名叫诺亚方?舟的巨大船,带领家人和?百兽平安渡过灭世的洪水。
然而故事与现实最大的区别,是那一艘船上其实同样藏着许多的邪祟。
他?们一起躲过洪水灭世,重?新逐鹿中原。
薄欢抽出鞭子,眼?底闪烁着仇恨的光芒,一字一顿道:“三、毒。”
兵不厌诈
灭世之?仇不共戴天,就在薄欢与三?毒大打出手时,慕长渊已经被押送到刑罚院的审讯堂。
裴青野拦得住沈琢的?滔天杀意,拦不住仙盟八千条门?规——都密密麻麻地刻在刑罚院的影壁上。
一路上魔尊倒是异常配合。
裴青野却觉得他好像又开始打什么小算盘。
此时逍遥散仙心里也有点?乱:慕长渊没?放弃恶道,孤身涉险跑到仙盟总部,是否有其?他阴谋?三?毒真的?只是误打误撞地?祸害一批菜苗?
都说聪明人容易多想,裴青野却认为,当初仙盟就是太过高傲,才沦落到那般境地?。
从山门?到刑罚院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就到了,慕长渊轻车熟路地?拍了拍门?口庄严的?石狮子。
严珂:……
裴青野:……
刑罚院沉重的?石门?严丝合缝地?关上,眼前景象瞬间?发生变化。
院内审、刑、狱三?位一体,结构复杂,横向延伸的?是禁闭区,纵向延伸的?才是监狱,里面的?幻术和禁制跟迷宫一样。
很快的?,斑驳的?景象潮水般褪去,慕长渊身边的?人全部消失,眼前只剩一条路——要穿过一段监狱,才能抵达审讯堂。
仙盟的?监狱不仅关仙修,还关过许多恶道的?修士。
伏魔堂就是其?中之?一。
他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脚印就坍塌坠落,两?侧牢笼鬼哭狼嚎不断,慕长渊甚至看?见瀛洲邪祟的?样本?,被?穿透琵琶骨浸泡在不明液体之?中。
“伏魔堂……”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万鬼仿佛听见召唤,沸腾不已。
监狱进来容易出去难,身后是万丈悬崖,若是心境不稳,此刻早已悔不当初,等面对审讯室,自然?是有多少就交代多少。
但慕长渊才不怕这些。
他双唇紧闭,魂元开口:“本?座要是没?看?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定会让诸位魂归故里。”
一时间?,被?镇压在山下的?邪魔呜咽声不断。
**
魔尊没?有在那条过道停留太久,很快就来到审讯堂内。
裴青野特地?提前告知,这里是审讯普通弟子的?地?方,同样也是严珂的?地?盘,希望魔尊不要太过抵抗——严尊者必然?会想办法帮他脱罪。
慕长渊觉得奇怪:除了顶撞师尊以外,自己何罪之?有?
就算是顶撞了师尊,沈凌夕不开口,谁又有资格惩处他?
但是来都来了,他也不妨见识一下善道的?“公正”。
由于刑罚院有明文规定,审讯时至少要有两?名审讯官在场,尊者原本?想找另一人陪审,但事出突然?,对方今晚并不值守,只能退而求其?次。
灭世之?战发动初期,仙盟上下怒火中烧,唯独严珂不相?信这是出自慕长渊的?手笔。
魔尊确实猖狂,但严珂不信他会使用武力灭世。
慕长渊的?自我定位是“以理服人”,与上神一言不合就物理超度不同,只要能在逻辑上说服魔尊,他一般不会太过计较,甚至还可能觉得这人有意思。
裴青野正是靠着这一点?,才能数次从地?狱黄泉全身而退。
再者,严珂也知道慕长渊是真的?喜欢繁华热闹的?人间?。
青苍女帝时期,人界发展速度,离不开女帝的?呕心沥血。毕竟发展不是打仗,不能靠天道的?力量直接碾压,将那么多凡人的?智慧与力量凝聚在一起,需要耗费多少心血来筹谋?
后来严珂也在想,倘若刚扒掉马甲时自己不那么惊慌,倘若没?有直接上报仙盟,而是采取更温和的?方式,人界往后的?光景会不会大不相?同?
可世上没?有如果,无论人间?发展的?快与慢,都将在灭世时灰飞烟灭。
灭世初期,严珂就提出过自己的?观点?,认为主张发动战争的?不是慕长渊本?人,但众仙并不相?信他,甚至一度怀疑他曾当过魔尊的?手下,如今在为旧主说话,质疑他对善道的?忠诚度是否一如从前。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死而复生的?“慕长渊”简直跟被?夺舍似的?,性情嗜血好斗,全然?不复当年玩世不恭兴风作浪的?做派。
而玄清上神亲自下凡首战后也证实了这一点?——眼前的?魔尊只有躯壳,魂魄意识不知所踪。
慕长渊的?的?确确死透了,继承这具尸身残留法力的?是他曾经的?一抹执念,又称心魔。
人界有一忘川之?水能流入地?狱黄泉,传闻饮下此水的?人能忘记一切痛苦之?事,于是仙修便给心魔起名“忘川”,将他和当年的?魔尊区分开来。
严珂前段时间?因为三?毒的?造访而忙得脚不沾地?,七罪古藤鞭是他的?本?命武器,三?界仅此一件,测试道心的?叶子需要他用灵力才能凝聚结成。
为了把潜伏的?三?毒找出来,严尊者每天都在薅那根藤。
都说修仙除了天赋以外,还要靠机缘。
严珂自身天赋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种,当年他停在元婴后期四百多年,本?以为会止步于此,幸运的?是有次仙界秘境无端开启,严珂与其?他师兄弟一起进入历练,意外将七罪古藤收作本?命武器。
像七罪古藤这类远古奇草,因天地?灵气稀薄而灭绝,不知为何出现在秘境里,冥冥之?中成为严珂升仙的?契机。
严珂位列仙班后就开始钻研七罪古藤鞭的?用处,顺便享受漫长的?仙生,时不时再套个马甲下凡逛逛,总之?,他并不纠结于修为如何才能更上一层楼,灭世时也才刚到通天境初期。
七罪古藤叶碰到有问题的?道心会自燃,如果被?测者没?有异样,就可以继续使用。
耗费大量灵力来结成七罪古藤叶,对逍遥境初期的?严尊者来说是件极辛苦的?事,但为了找出三?毒,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
幸好大多数菜苗和墨磐盤一样,虽然?菜,但一颗红心向善道,三?毒强行混进道心里,恐怕比佛珠里天天听佛经的?饕餮还痛苦。
而那些被?毁掉道心的?仙修弟子,本?身修炼就出了岔子。
天道就是一座独木桥,善恶同时达到圆满才能修成正果,一万年来,只有沈凌夕和慕长渊走到桥的?另一端。而裴青野、薄欢、严珂、方源四位的?境界各不相?同,之?所以能坚持到灭世后期,最?大原因还是道心坚韧,三?毒不侵。
毕竟魇魔本?身的?杀伤力不太高,必须调动鬼将才能攻下仙盟总部。
严珂回?到天元廿四年,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防止三?毒再度作乱——道心看?不见摸不着,很多菜苗都没?经验,甚至不知道自己道心出问题,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
用七罪古藤叶测道心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他夜以继日地?加班加点?,终于等到休息时,锅,啊不,魔尊就从天而降。
严珂万万没?想到慕长渊会撞到沈盟主手里,而沈琢安排严珂主审,也是因为七罪古藤鞭还有一个作用——能抽出真话。
刑罚尊者得知这个消息,恨不得当场把本?命武器连叶子一块儿吃了。
因为裴青野急中生智,慕长渊摇身一变从魔尊本?尊变成了恶道派来的?“细作”,此事牵扯甚广,沈凌夕也未能幸免,“木兰”是他刚收的?弟子,万一弄出太大动静,被?赵怀阳知道,保不齐又要生出多少是非。
于是沈琢只能将他关押到刑罚院,趁着其?他人还不知道,让刑罚尊者先?进行审讯。
可他没?想到的?是,严珂早已“叛变”了。
刑讯室内同样充满着一股血腥气,因为即便修善道,偌大的?仙盟依然?避免不了少数害群之?马,能进入到这里的?弟子,犯的?可都不是小错。
就比如墨宗那个出事的?明鬼派长老墨明庭,带回?到仙盟总部后就关进了这里,后续被?严珂用七罪古藤鞭抽出不少口供,把整个招摇撞骗的?利益链交代得明明白白。
刑罚尊者看?见那位他避之?不及的?祖宗,忍不住掩面长叹: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恰好此时,慕长渊也在思考严珂这个人:
玄清上神扭转时空不小心卷回?来一批修士,目前慕长渊就知道有这四位,再加上慕井和三?毒。
恶道旧部下暂且不提,仙盟四傻之?中,医宗给魔尊诊断过病情,薄欢冒着“生命危险”特意跑来试探魔尊,裴青野更不用说了,互相?伤害过好几个来回?。
唯独严珂几乎神隐,慕长渊平日里几乎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个人。
刑罚尊者好像在,但又不完全在。
慕长渊愈发确定,严珂一定是在躲着自己。因为正常来说,像这样一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刚正不阿的?仙盟执法者,经历过灭世再回?到天元廿四年,看?见还没?修炼的?魔尊,早就应该跳出来喊打喊杀了。
严珂谨小慎微,不露出一点?把柄,但自古兵不厌诈,慕长渊很快就有了一个想法——每当天道魔尊冒出一个“想法”时,就有人要倒霉了。
刑罚尊者做完十八重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这才带着另一名仙修踏入审讯堂。
整座刑罚院建筑材质特殊,能压制犯错修士的?修为,甚至连恶道魂元都会遭到镇压,严珂却知道这些对慕长渊起不了作用——法术太落后了,对付些小鬼差不多,眼前这位可是天道盖章认可的?魔尊啊!
刑罚尊者还没?站稳就看?见慕长渊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下看?到上,再从上看?到下,表情若有所思。
他心里一咯噔,刚筑好的?防线就这么塌毁一半。
一起来的?同僚叫卢韧迦,长得慈眉善目的?,与怒目金刚的?严珂站在一起,形成鲜明对比。
审讯时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也算是惯例了,卢韧迦率先?打头阵:“你?叫什么名字。”
“慕川。”
见他还算配合,卢韧迦满意地?边记录边问:“知道自己犯了多少罪吗?”
慕长渊道:“不知。”
恶道就是不经夸,刚夸完他就开始胡说八道。卢韧迦两?眼一瞪,道:“这还不知道?你?在弟子大选上拿什么名字做的?登记?!”
魔尊:“笔名。”
卢韧迦:“……”
严珂:“……”
卢韧迦半晌才回?过神,慈眉善目的?脸上露出一个凶恶表情,说:“看?来只有给你?上藤鞭你?才会老实。”
卢韧迦以为对方专门?在仙盟大会期间?替鬼界打探消息,念在对方年纪尚轻,又还是凡人之?身,跟恶道的?交集应该不深才对。
他们今晚连夜审讯的?目的?就是问出鬼界的?阴谋,以及三?毒口中的?“魔尊”到底是谁、有什么特征,要是能策反对方,那就再好不过了。
因此卢韧迦认为这个临时任务并不难,殊不知眼前这位正是未来将让众仙头秃一万年的?魔尊本?尊。
严珂是肯定不敢抽鞭子的?,这一鞭下去,魔尊定要找机会千倍百倍地?还回?来,万一他凡胎肉身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狴犴没?了束缚,撞塌一座青阳峰根本?不是难事。
严珂此刻心里想的?是:无知也是一件好事,毕竟无知者无畏。
他定了定神,开始唱红脸:“看?在你?还保留凡胎肉身的?份上,说明你?心中尚存一丝善念,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沈凌夕肯收你?为徒,定也是看?中这一点?。盟主手下留情饶你?一命,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逃过一劫,早点?交代少遭点?罪,否则大罗神仙也保不了你?。”
这话就差没?明示了:上神要保你?,盟主要审你?,你?多少交代几句,哪怕编几句也行,高低让我交个差。
慕长渊失笑道:“大罗神仙可管不了我。”
面对魔尊,拉锯战是行不通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找出对方的?破绽,逐一击破。
严珂清楚他的?性格,索性直接甩出王炸:“你?就不怕牵连你?师父?”
慕长渊自然?是不想连累沈凌夕,可世间?很多事情不是魔尊“不想”就永远不会发生。
既然?已经发生,那就只能迎难而上。
慕长渊似笑非笑:“这并非你?我就能下定论,还得问问你?们上仙界打算同室操戈到什么时候。”
卢韧迦插嘴:“你?什么意思?”
“你?们一个代表沈琢,一个代表赵怀阳,我交代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交代的?东西?利于哪一方。”
“大胆!”卢韧迦怒斥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敢编排仙首!”
他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墙上带血的?刑具微微摇晃。
然?而这位三?界九州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根本?不理他,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到严珂身上,嘴角微扬,半真半假地?说道:“难为你?今天总算说了这么多句话,本?座早觉得听着耳熟,原来是你?。”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并且毫无根据,然?而严珂脑子嗡地?一下。
剩下那一半防线也塌了。
反向输出
慕长渊话刚说?完,幽森的刑房就变得死寂。
“……等等?”卢韧迦白脸唱到一半发现唱不下去了?,皱眉道:“原来你们?认识?!”
严珂矢口否认:“不认识。”
慕长渊似是而非:“你问他。”
论搅浑水,魔尊称第二,世上无人敢称第一,卢韧迦的疑惑更深了?。
他看了?看严珂,又看了?看慕长渊,最终怀疑的目光重新落到刑罚尊者身上,显然?更倾向于后者。
任何秘密只要被两个人知道,就很快会被更多人知晓。
薄欢试探出了?魔尊的身份,裴青野自知再也瞒不住上神重生的事?,于是俩人一合计,干脆也给严珂和方源通通气,免得他们?重蹈覆辙,又跑去大佬的雷点上蹦迪。
对他们?几个来说?,显然?是喜大于忧——自古以来,只要沈凌夕在,慕长渊都?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不过有一人例外,那就是严珂。
魔尊的话就如九天外的雷电,劈在刑罚尊者摇摇欲坠的马甲上,仿佛他早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裸奔起舞。
刑罚尊者率先败下阵来,挪开?了?视线。
卢韧迦面露犹豫,片刻后,说?道:“照理说?遇到这?种?情况,尊者是必须回避审讯的。”
仙盟规定刑罚院审讯必须有两名或两名以上的仙修共同执行,互相监督,哪怕临时的机密任务也不例外。
严珂闻言心中一紧:他若现在离开?,刑房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好?说?。
退一万步说?,他也担心魔尊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自严珂上任以来,各宗门弟子严格遵守门规,尊者从来不会为谁网开?一面。但慕长渊不需要别?人为他网开?一面,自己就能给自己网开?三面。
严尊者刚才粗略算了?一下,入门不到一个月时间,对方已经触犯了?两千多条仙门门规。
当初把魔尊困在不周山的计划,如今看来还是太过天真:根本没想过他这?么能犯事?。
刑罚尊者甚至怀疑,就算对照着八千条门规也未必能犯下如此多的罪行。
不过一想到眼前这?位是恶道之主,又觉得很正常了?:慕长渊不兴风作浪,就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慕长渊了?。
只要他还想兴风作浪,就不会动那劳什子心思去灭世。
严珂出了?一会儿神,卢韧迦见他没有回避的意思,心念一转,改口道:“当然?,只有尊者的七罪古藤鞭能抽出实话,您要是不在这?里主持,属下心里就更没谱了?。”
卢韧迦很快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要不这?样,尊者负责上刑,我负责问问题,您看如何?”
严珂扫了?他一眼,说?行。
上刑就要抽鞭子,眨眼间,七罪古藤鞭出现在严珂手中,藤条虬结,上面布满了?荆棘倒刺,怕是被倒刺勾一下都?要皮开?肉绽。
魔尊微微挑起眉梢。
他倒是要看看严珂敢不敢动手。
片刻后,魔尊讶异道:“尊者这?么即兴发挥的吗……”
刑房里,卢韧迦身上缠满七罪古藤叶,五感俱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严珂一言不发,用仙力将?昏迷的同僚送出刑房,转身时脸色略微苍白?,好?像面对魔尊就和独自赴死没什么两样。
魔尊抚掌笑道:“本座就说?你们?喜欢同室操戈,这?家伙居然?还不信。”
严珂艰难道:“不知者无罪,小卢是无辜的,还请尊上网开?一面,别?同他计较。”
慕长渊笑道:“于情,反正善恶殊途,你们?仙修哪个都?不无辜;于理,本座跟你们?之间的仇恨还少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严珂,严尊者仿佛被某种?强大的无形之物困在了?原地。
“瞳术……”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里不自觉地喃喃道:“万恶生……”
魔尊杀人不喜欢一刀毙命,喜欢软刀子慢慢折磨,万恶生就是其中一种?。恶念能穿过仙修建立的各种?屏障,穿透他的金身,一寸寸摧毁他的筋络,偏偏意识还是清醒的,他会在清醒中看见自己失去所有。
灭世的地狱烈火和惨叫全都?化作一道道钢刺,几乎将?严珂整个人钉死。
刑罚尊者面容惨淡道:“尊上要杀要剐,严某绝无怨言,唯一事?相求。”
慕长渊以为他要找什么借口求情,便没有阻止,谁知严珂说?:“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放过凌夕……”
话没有说?完,魔尊脸色就沉下来。
严珂见状,生怕没了?机会,赶紧把后面的话说?完:“您还是凡人时,上神就对您网开?一面,还亲自陪您下江南解决家中急事?,善道的诚意已经拿出来了?,仙魔过往就算有再多恩怨,如今是天元廿四年?的冬天,一切还没发生,我们?谁也不想挑起纷争,还请尊上三思!”
严珂倒豆子似的一口气把话说?完,握着古藤鞭的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而?离他几步远的距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慕长渊生不生气,旁人还是很容易分清的。
魔尊似笑非笑道:“神魔的恩怨,是你一个小小上仙就能插得了?手的?这?么爱多管闲事?,不如就把仙盟的未来交给你来选择——是你们?五大仙山被本座的鬼将?夷为平地,还是让沈凌夕来地狱和亲,你来选一个。”
严珂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和、和亲?”
尽管裴青野和薄欢都?对神魔的关系有所猜测,却默契地没和同僚说?,毕竟连他们?俩都?觉得沈凌夕脑子被门夹了?——上神怎么可能看上这?个混世魔王呢?!
但此时此刻,刑房里的严珂觉得脑子被门夹的应该是魔尊。
从来没有谁妄想让天道的杀神去地狱“和亲”,慕长渊居然?提得理直气壮。
严珂当然?知道他敢,别?说?五大仙山,就算五十座,鬼将?也一样烧过。
严珂变得结结巴巴:“那是你的师父,你……你……”
魔尊毫不在意地替他把话说?完:“恶道欺师灭祖,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严珂哑口无言。
魔尊、三毒、夺魄邪帝……某种?危险在悄然?靠近,刑罚尊者最近彻夜难眠。
他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僚死前的凄厉惨叫,地狱烈火再次烧上不周山的一榭十二峰,而?焦土万里的尽头,是上神浑身浴血,金身消散,天地为之变色。
严珂竭力克制着发抖的身躯。
末日来临时,仙盟的八千条门规救不了?善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葬身火海。
前路是悬崖峭壁,身后是万丈深渊。
无论刑罚尊者回答什么,一切都?好?像早已尘埃落定。
“做不出选择?”慕长渊嗤笑一声:“以后别?随便当舍利子,以为自己舍身取义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这?一点裴青野就比你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从来不会被本座抓到把柄。”
严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魔尊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要把这?种?可怕的抉择权交给自己。
他如获大赦。
听见慕长渊的话,严尊者忽然?想起某个深夜,他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值守,看见女帝从政务中抬起头来,疲倦道:“扶风……永远不要试探人心,否则你只会得到失望。”
因为短暂的寿命和有限的资源,人界总是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阴谋诡计,信任崩塌往往只需一念之差。
女帝说?完后顿了?顿,朝着他又粲然?一笑,笑容充满无可奈何:“可人活一世,总要揣着点希望才能继续走下去,否则和墙壁上的一尊无神像有何分别?。”
彼时严珂并不知道女帝的身份,也不清楚“她?”这?话确实意有所指,只感到疑惑:好?死不如赖活着,无论有没有希望,太阳第二天不还得照常升起?
直到经历了?心魔灭世,严珂对“希望”二字刻骨铭心——上神散尽万年?修为,才给了?三界一个希望。
他嘶哑道:“尊上……”
慕长渊估摸着对手心理防线差不多崩溃,索性再添一把火,问道:“你知道本座为什么要灭世吗?”
严珂浑身剧烈一颤。
然?而?下一刻,慕长渊目光悠远:“因为爱情。”
严珂:“……”
刑罚尊者差点就骂人了?。
明明严珂才是审讯者,却被魔尊反向输出折磨得精神恍惚了?,甚至忘了?自己今晚是来审什么的,满脑子都?是“魔尊为了?爱情毁天灭地”。
慕长渊信口开?河:“当年?本座对上神求而?不得,这?才渐生心魔。”
严珂跟着叹息:“没想到尊上还是个恋爱脑……”
慕长渊:……
严珂显然?已经被成功洗脑——天道的爱恨情仇他确实插不了?手,当事?神没发表意见,他一个做下属的哪管得了?那么多。
只要慕长渊不是非要和沈凌夕你死我活,刑罚尊者就大松一口气了?。
想通这?一点,严珂才终于想起还有审讯任务:“但盟主那边总要有个交代?的。”他顿了?顿,似乎突然?茅塞顿开?,惊讶道:“尊上是要我回禀盟主,您因为爱情所以才进入仙盟的?”
“倒也不必这?么诚实,”慕长渊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说?了?沈琢也不会相信。”
确实,沈琢对恶道的憎恶到了?能手刃结发妻子的地步,这?话就算报上去,盟主也一个字都?不信。
“那怎么办?”
慕长渊微微一笑:“本座可以教你怎么说?,不过作为交换,你得配合禅宗的秃驴把钜子弄出去。”
严珂惊讶道:“钜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