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罢攻
碧湖宫被毁,墨宗弟子都须重新安顿。
沈凌夕原本应该在处理完事务后主动回到刑罚院继续关禁闭,同?样要回去的还有续了七天费的慕长渊。
哪知到了后半夜,慕长渊竟然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墨宗内部?一片混乱,恭长老经历了情绪大起大落,难以再主事,沈凌夕既然?当了人家的客卿长老,该站出来还得站出来。
管理并非单纯下指令就有人去执行,今晚受伤的弟子?众多,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受到惊吓,加上墨宗出事连累其他宗门?,寻求帮助时也碰到了犹豫和拒绝的情?况,还有很多琐碎的事情?,是沈凌夕之前根本没想过的。
他一时间有些忙不过来。
幸好上神学什么都很快,沈凌夕思?路清晰,倒也不显得慌乱,只是一时忽略了他弱不禁风的道侣罢了。
他听见弟子?的惊呼声,转头就看见菜苗们围着昏迷的慕长渊。
沈凌夕拨开人群,一摸额头才?知道慕长渊发烧了。
慕长渊没有金丹,采补来的灵气只能装装门?面,骗骗不周山门?口的那块试仙石以及上仙那不好使的眼神。
偏偏他又?喜欢浪,喝酒吹风熬夜吵架,还与三毒斗了一场法,这不,浪着浪着就倒下了。
沈凌夕不放心别人,只能给方源传信让他亲自来接人。
弟子?们都知道“木兰”是个重病缠身的少年,除非位列仙班铸就金身,否则早晚是要灯枯油尽的。
以他重病的情?况,阳寿恐怕也就不到一年了。
魔尊突然?陷入昏迷的事,把方院长也给吓一大跳。
方源本就杞人忧天,慕长渊没来仙盟前,他紧张地跑去打听有关于魔尊的事,慕长渊来了之后,他更是合不上眼,每天只能用忙碌的备课来转移焦躁心情?。
他时刻关注木兰的消息,包括股票交易坊里的各种?传闻信息。
但对于最近涨势逆天的师徒股,方源却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表示理解:天元廿四年风气相对保守,但万年后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就拿严珂做网审的那家文学网站来举例,没有一位师父能清清白白地活到最后。
那姿势,那玩法,学医的都叹为观止。
可虚拟世界和现?实生活怎能相提并论?“强取豪夺”这四个字根本不会出现?在沈凌夕身上。
因?为他是天道上神,诛杀三界邪祟,从不失手。
方源扬眉吐气,信心满满:沈凌夕是古往今来三界中唯一支棱的师尊!只有上神夺别人的份,上神怎么可能被强取豪夺?!
假如慕长渊知道方源的想法,估计会让沈凌夕多关心关心下属那不堪一击的精神状态。
三毒大闹槐序峰,疑似和他们一样是从现?代穿回来的,得知消息的方院长险些当场心梗:医宗好些弟子?都受到三毒影响,魔尊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仙盟总部?面临的可就是外忧内患了。
而“引魔入室”的他们几个,就成了千古罪仙,两世英明毁于一旦。
终于,方源课也不备了,亲自出面,把昏迷的慕长渊接到自己在莺时峰的别院,不让其他的弟子?接触魔尊:慕长渊经不住全身体检,若是被丹宗药宗毒宗经受,必然?会被人发现?他根本不能修仙的事。
如今魔尊的身份只有五个人知道,能藏一天是一天。
可把魔尊搬来之后呢?
方源更愁了。
他仿佛在别院里埋了一颗核弹。
通讯灵阵里,方院长在肆意释放内心的压力——
【生命之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身大汉】:半夜三更的院长搁这儿练嗓子?呢?
【生命之源】:薄宗主怎么改名字了。
【满身大汉】:哦忘记把马甲改回来了。
【三代同?床】:好了改了。
【生命之源】:……实不相瞒我也有个马甲。
【三代同?床】:我扒掉了。
【生命之源】:???
【三代同?床】:对个暗号?备课。
【生命之源】:!!!
【三代同?床】:其实老?裴的马甲我也扒了。
【生命之源】:薄宗主在脱衣一事上从来天赋异禀。
【三代同?床】:院长过奖,只有老?严的我扒不掉。
【生命之源】:没办法,尊者自从得罪魔尊,就深藏功与名了。
商业互捧结束后,通讯灵阵安静片刻,薄欢又?问——
【三代同?床】:今晚群里怎么就我们俩?
【生命之源】:老?裴改道心的事被那魔头抖出来,老?严被叫去青阳峰了。
【三代同?床】:魔头怎么知道?!(大惊
【生命之源】:可能是凌夕告诉他的。
【三代同?床】:但凌夕又?是怎么知道的??
【生命之源】:可能是老?裴告诉他的……你别老?问我,我现?在很慌,那核弹,啊不,那魔头现?在在我这儿,我怕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三代同?床】:老?裴瞒了我们不少事,等回来我一定要好好审审他!
【生命之源】:宗主这是打算亲自出手啊(瑟瑟发抖
【三代同?床】:哼!
……
方源不敢待在别院,甚至连莺时峰都待不住,于是率领弟子?去旁边的槐序峰帮忙。
岐黄四宗都出动了,倒也不显得医宗有多么兴师动众,不过见方院长神情?恍惚,有毒宗弟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柳青青,道:“原来上仙也会秃头啊?”
柳青青刚包扎好一个伤患,抬头道:“啊?”
毒宗弟子?神神秘秘:“方院长比上次见的时候发际线更高了。”
“……”柳青青噎了一下,本来想为上仙挽回一点?颜面,但看见方院长锃亮的脑门?后,违心的话也说不出口,只道:“听说医宗最近新?开了一门?课程,叫什么……哦,西医学,名字怪里怪气的,但很抢手,院长除上课以外还要备课和编纂‘西医学’教材,这段时间基本没休息过,估计也没时间修炼。”
毒宗弟子?想了想,觉得也是:“确实,我那天旁听过一节,‘西医学’里好多理论都是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也不知道方院长花了多长时间才?完善这套医学理论。”
路过的药宗弟子?一听,打鸡血似的道:“上仙都这么努力,我们哪有理由偷懒!”
说完就搬着伤员腾云驾雾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柳青青和毒宗弟子?。
道心损毁的菜苗不能一起隔离,免得入魔后跟炼蛊似的互相吞噬。
金丹弟子?气海灵力稀薄,翻山越岭地搬了几趟就开始气喘吁吁了。
摇光好不容易压制住体内的邪祟,起身道:“那邪物也不知道是不是藏于山中,只是不出来作恶。”
沈凌夕道:“‘三毒’以贪嗔痴为生,无处不在,便是上仙界也是去得的。”
玉衡仙君惊讶道:“沈师弟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凌夕不慌不忙道:“我听墨宗弟子?说,三毒酷爱聊天,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玉衡仙君:“……”
天玑仙君趁机蹭到沈凌夕身边:“天权和开阳这两日都在闭关,我就没去打扰他们,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幸好凌夕你没受伤,不然?就参加不了过几日的论剑了。”
他又?问:“凌夕,书师兄听见自己剑心有异响,摇光和玉衡也听到了,你有听到吗?”
沈凌夕摇头。
只要三毒是从万年后穿回天元廿四年的,就不会找他:上神没有贪嗔痴,三毒根本进不去。
但沈凌夕还是想不明白,慕长渊究竟什么时候得知他道心有裂痕。
明明弟子?大选时还一头雾水,魔尊这段时间也没有机会和裴青野单独接触,总不能是自己说梦话告诉他的吧?
最大可能是慕长渊亲自验证过了。
可上神的道心哪里是恶道想进就能进的?
“凌夕,凌夕!你还好吗?”
一张脸忽然?凑近,沈凌夕心底一跳,险险地后退了半步,这才?避免撞在一起。
天玑仙君见他避开,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道:“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可以和我说说吗?”
北斗七子?中排第?二的天璇和排第?三的天玑都出自剑宗,但众所周知,天玑仙君心悦沈凌夕,在股市交易坊中也有一只半死不活的股,叫作“备胎股”。
买这只股的基本是舔狗预备役,他们的口号是:喜欢就要勇于追求,万一成备胎了呢?
书白妄本来还忍着,这会儿终于忍无可忍,道:“天玑你要是很闲就回去修炼,今晚本就没你什么事,你是来凑热闹还是来添乱的?”
沈凌夕看见在碧湖宫废墟上空飞来飞去的方院长,便托辞离开这场无谓的争执,雪白的身形一掠,便来到方源这边。
方源一见他便急匆匆说:“已经安置好了。”
沈凌夕点?点?头。
方源知道他话少,只能自己主动问:“凌夕啊,你也知道他是采补之体,慕长渊有向你透露过他采的是谁吗?”
沈凌夕:“……”
就算是天道上神,突然?被问及这种?事,薄薄的脸皮还是一紧,好像被窥探到了什么秘密一样。
雕梁画栋尽成废墟,昨晚魔尊才?在这宫殿的某一间屋子?里一边喊着师尊,一边翻来覆去地折腾他。
上神被弄得狠了,始终不肯妥协,最后嘴都被亲肿了。
“……”
沈凌夕一时语塞,只干瞪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源深知上神性情?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此刻见他眼角泛红,以为是被这孽徒给气的,连忙摆手安慰道:“罢了罢了,我不问,你也别跟他置气。这人情?况特殊,我们是怕他为祸三界才?出此下策,我纯粹是担心他不知节制,只采一个人,最终再采出事来可就不好了,反正咱们仙门?不像凡人那么保守,他多采几个,你全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方院长感?觉周围空气一寸寸凝结成冰,自己简直快被冻住了。
魔尊火上浇油纯属爱浪,方源却是不知不觉中在滚开的油锅里浇了一瓢水。
沈凌夕面容仿佛淬了一层寒冰,声音也冷冷的:“我的徒弟我自然?会严加管教,不让他祸害三界。”
方院长:“你没懂我的意思?……”
“别说了,”沈凌夕疲倦道:“再说我要生气了。”
一句话就让方院长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奔向一望无际的夜空,方院长看着上神冰雕般的面容,恳切地向天道祈祷着:希望魔尊抽空多采采,赶紧把命续上吧……并且采完不要被他师父打死。
阿弥陀佛。
只可惜,方院长的心愿注定实现?不了。
因?为魔尊突然?罢攻了。
破坏气氛
魔尊也是有小脾气的。
由于沈凌夕不入天道,他单方面作出了残忍的“罢攻”决定。
但上神还不知道这件事。
沈凌夕忙了一整夜,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有时间来到别院探望他。
但一进?门看见的就?是奄奄一息的病美?人。
莺时峰奇花异草颇多,整座山弥漫着一股草药花香,闻着沁人心脾。
沈凌夕熟练地在别院外设了个禁制,不让任何人打?扰和探查,随后坐到床边,俯身亲了亲慕长渊的泪痣。
鲜红的泪痣微微凸起,十分敏感,沈凌夕看见对方眼睫颤动?了一下,在苍白脸颊投下两片扇形的小阴影。
慕长渊桃花眼尾修长上挑,平日里总含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可每当动?情?时,他就?像野兽盯住猎物般紧紧盯住自己。
被他这样专注地盯着的人,只?觉得世间万物好像都消失了,唯独剩那双桃花眼潋滟的眼波简直能滴出水来,让人情?不自禁地陷入在其中。
神魔之间存在很多分歧,而地狱魔尊早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了忍耐和等待,慕长渊有足够强大的掌控能力,足以?让他支撑到目的达成——他的猎物会自愿落入他掌心。
沈凌夕此刻就?像猎物一样,受到不知名的引诱,呼吸轻顿的同时,伸手?去勾他的衣带。
然而慕长渊却忽然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转过去脸朝墙壁,只?给对方露了个后脑勺。
魔尊一生?好强,死也要比上神死得早。
沈凌夕:“……”
第?一次求欢遭拒的上神,坐在床边显得有些窘迫和手?足无措。
不过沈凌夕对慕长渊显然有着无与?伦比的耐心,很多时候,他这种耐心甚至让魔尊都暗暗吃惊。
尤其是在床上。
慕长渊一高兴就?容易玩过火,显然沈凌夕很多时候是承受不住的,但他每次都选择忍耐,还得魔尊自己发现后,才又是亲又是抱又是哄的。
慕长渊昏昏沉沉时就?在想,上神哪里都好,就?是太固执了。
以?至于到最后,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慕长渊脑海里只?有四个字——郎心似铁。
被吻醒的魔尊自恋地心想:即便郎心似铁,也难敌本?座千娇百媚。
沈凌夕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窝,道:“起来聊正事了。”
慕长渊没?反应。
沈凌夕见他又难受又要犟,心疼中又觉得好笑,便问他:“你寻死觅活,是想让我守五百年寡吗。”
魔尊的后脑勺不为所动?。
沈凌夕无奈地盯了他一会儿?,想起方源建议慕长渊多采几个人,顿时脑子一热,说:“天底下也不止你一个采补炉鼎,大不了我让薄欢去给我找,那么大一座雁来峰,总是能找到的。”
这话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慕长渊气若游丝、咬牙切齿:“沈凌夕……你是真打?算气死本?座,好渡尽天下邪祟是吧?”
沈凌夕不甘示弱:“就?许你招蜂引蝶?”
慕长渊简直被他气笑:“他们五行缺水也要怪我吗?”
沈凌夕想找话反驳,想着想着自己却笑了。
于是神魔这一架又吵不起来了。
沈凌夕脱了外裳上了床,从身后圈手?抱住慕长渊,绵长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后颈上。
慕长渊后颈有些痒,又觉得避开显得弱势,于是硬邦邦地梗在那里,跟个棒槌似的。
和魔尊时期相比,现在的慕长渊显然清瘦多了,苍白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少年感十足——要知道真正的魔尊完全?当得起“祸国殃民”这个形容,而凡人慕长渊再爱折腾,也不过是只?放大版的猫猫罢了。
沈凌夕抱着他,轻声说:“昨晚你不该拿裴青野开刀的。”
慕长渊:“本?座想动?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看似透露了逍遥散仙的秘密,实则麻烦都落在沈琢身上。
沈凌夕一言不发。
慕长渊的中衣略微松散,后颈到肩胛骨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沈凌夕面前,颈骨分明,脆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上神轻轻吻在突起的骨节上,圈抱着的臂弯收得更?紧了。
慕长渊没?什么力气反抗,人的身体都是趋利避害的,慕长渊在面对上神的引诱时变得异常兴奋,连魂元也因为他的磨蹭而暴躁地玩起了缚魂锁。
锁链声哐啷哐啷响,好像在提醒他该交公粮了。
慕长渊无视狴犴,二话不说就?变成了一只?小黑猫!
揣着猫的沈凌夕:“???”
上神表情?空白,揉了揉怀里伸懒腰的小黑猫,试图把慕长渊叫回?来,做一点小猫咪不能做的事。
“慕川。”
“喵。”
略略略。
慕长渊咬了他一口,长长的猫尾巴不耐烦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沈凌夕第?一次觉得小黑猫没?那么可爱了。
他要慕川。
然而魔心似铁,慕长渊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将修为停在元婴期。
沈凌夕再敢打?停止修炼的主意,慕长渊说什么也要忍住不用采补之术。
此为警告。
沈凌夕出气般把猫爪按在床上,脸埋入肚皮的软毛里,连吸带蹭地把小猫折腾得喵喵叫。
“喵——嗷嗷~”
沈凌夕你不是要谈正事吗?!
上神吸够了猫才放开它?,蹙眉道:“你一定要这样谈正事吗?”
“喵喵!”
是啊。
“喵~”
谈不谈,不谈别妨碍本?座睡美?容觉。
沈凌夕:……
最终妥协的还是天道上神。
“昨晚统计出来道心严重损毁的弟子有七百余名,基本?是金丹期弟子,年龄在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不等。”
比起总部的百万仙修来说,七百修士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然而仙盟大会期间八方来朝,不周山内出现大规模摧毁道心的丑闻不能对外宣扬,连禅宗都没?几个知情?的。
当晚碧湖宫的天坑废墟就?被阵法封住,即便御剑经过也看不出端倪。
慕长渊昏迷期间无法配合录口供,不过经过一晚的调查询问,他已?经洗脱了嫌疑。
其他弟子的口供出奇的一致——邪祟自称三毒,来找被仙盟扣押的“魔尊”,最后被仙灵音波逼走。
“仙灵音波”属于汇报的仙修润色过的说法,原始口供版本?说的是“魔音入脑”。
难听不重要,难听到能退敌也是一种本?事。
凡人喜欢把各种邪祟统称做“鬼”,鬼都听不下去的笛声,琴修直言觉得自己宗门受到了侮辱。
但总而言之,当晚慕长渊除了吹笛子特别难听以?外,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
三毒跑得无影无踪,大伙儿?都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山里,比这更?令人担忧的是,假如它?口中的“魔尊”真的存在,真正的鬼界大军随时可能来犯。
当务之急是要把“魔尊”找出来。
小黑猫听到这里,“喵”了一嘴,那意思大概是:本?座好怕怕哦。
“……”沈凌夕端坐在床上,揉着怀里的小猫咪,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要是被其他仙门弟子看见,估计也要担心他的精神状况。
慕长渊问他:“然后呢,仙盟委员会打?算怎么做?”
作为修真界的第?一大势力,仙盟当然不会取消五年一度的仙盟大会,因为这么做无疑是向恶势力低头。
“我听天玑说,剑宗和刑罚院联手?加强巡视检查,并且增加了好几重查验。”
一是查邪气,都叫魔尊了,必然是魔修。三界百分之九十九的邪祟都是魔化物,身上有股腌入味的魔气。
慕长渊笑道:“只?谈成分不谈剂量的都是耍流氓。”
沈凌夕无视小猫咪嘲讽的喵喵声,道:“二是查道心。”
这回?,魔尊总算有些惊讶了。
道心是仙修最重要的命门,谁都不会轻易放别人的神识进?道心进?行查探,因为一旦对方居心不良,坏的就?是仙修的根基。
小黑猫抬起脑袋,一双漂亮的金色瞳仁盯住沈凌夕,尾巴也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显现出它?的好奇。
“喵?”
怎么查?
“用‘七罪古藤’叶。”
魔尊倒是听说过,仙盟刑罚院的严尊者疾恶如仇、刚正不阿,手?中有一把本?命仙器“七罪古藤”,古藤条有七道分支,分别为贪、嗔、痴、恨、爱、恶、欲,抽在肉身上不疼,却能撼动?道心,属于精神攻击的一种。
这也是为什么弟子们都怕他——假如道心不稳,被抽一下基本?就?废了。
所以?严珂又被叫作“严三鞭”,据说上仙界挨得住他三鞭子的都不多。
用七罪古藤上的叶子来检测道心,比苦海幻境更?精准:若道心稳定,叶子没?有任何变化;若道心不稳,叶子迅速枯萎;假如道心开始坍塌,叶子就?会自燃成灰烬。
敌暗我明,仙盟又不愿意将事态闹大,因此应对方法十分有限。
总部当晚签发盟主令:仙盟大会期间,刑罚院的风纪仙官每日在下仙界先用古藤叶测道心,若道心有异,则尽快闭关,直至道心稳定后再测,道心没?问题才能正常修行。
此举不一定能抑制邪祟,最起码可以?起到震慑作用。
慕长渊觉得没?什么用,小猫咪摇头。
沈凌夕:“琴宗尝试在你的魔……笛声曲谱的基础上编曲。”
小黑猫挑起眼梢瞟他,傲娇的表情?不言而喻:连这个都告诉本?座,你就?不怕本?座联合三毒,把仙盟总部掀翻了去?
沈凌夕垂着眼睫,专注地撸着猫,小声说:“怕就?不会让你进?来了。”
他的目光很沉静。
昨晚归魂枪催动?到最强劲的程度时,上面燃烧起银白的火焰,整支枪杆呈现出金红色,犹如烈焰中涅槃的凤凰一样。哪怕到那时候,上神的目光依然沉静如水。
魔尊总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却总是看不清。
不过现在他可没?心情?想什么眼底不眼底,沈凌的话似乎还能做另一重意思理解。
慕长渊脸“唰”地一下就?变烫起来,心想上神越来越不像话,小猫咪可听不得这些。
沈凌夕屈膝怀抱着小猫咪坐在床上,心里想着三毒和道心的事。
整座别院就?他们俩,安静得好像在临渊水榭的那段日子。
不知是不是不满他发呆,沈凌夕身上忽然一重,下一刻,整个人天旋地转地被压在床上!
慕长渊攥住他的双手?,拉过头顶:“摸够了没?有。”
上神丝毫没?有抗拒,温顺地任由他为所欲为。
慕长渊第?一次在心里承认,自己好像要输了。
垂落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沈凌夕——没?有烟火气息,也没?有杀神的煞气。
他怜悯众生?,爱一个人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包容着对方。
魔尊伸手?抚摸过他温热的脸颊,修长苍白的指尖撩过乌黑鬓发,将他侧脸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
慕长渊最终还是没?忍住,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俩人的呼吸都变得深长起来。
亲吻掠过额前、眉梢,擦过薄薄的眼皮,正要落到柔软的唇瓣上,沈凌夕福至心灵地居然在这种时候想起了正事:
“慕川,你是不是打?算用聚魂棺来重塑道心?”
自作主张
沈凌夕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想?,魔尊为什么信誓旦旦地说能重塑道心。
他脱口而出的话,破坏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暧昧气氛,因为这?一突兀的打岔,魔尊气得又变回小?黑猫,到最后也不肯搭理他。
沈凌夕神情恍惚地去了青阳峰总部。
仙山之巅,悬空栈道横跨天际,缭绕的仙云恍如盘踞的苍龙。
天空一碧如?洗,琉璃铸就的宫殿山峦般连绵起伏,重重叠叠,壮丽的极光点缀着宫殿,每当日升月落时,与三十三重天外的光芒交相辉映,折射出七彩绚丽的流光。
临渊水榭与这?里相比,荒凉至极。
但沈凌夕更?喜欢广袤的荒芜与寂寥,只有荒原才能让他感到安心: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一样。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仙修御剑穿过,看见?悬空栈道上的沈凌夕,犹如?一枝雪里埋藏的蔷薇,忍不住驻足眺望。
暮商峰的钟声传遍不周山,繁花因钟声绽放,露出了碎玉般蕴含着仙气的花蕊。
栈道下方?是万丈深渊,他每走一步,半透明的栈道就荡出一圈涟漪,随后绽放出一朵洁白?无瑕莲花。
这?一条栈道叫做步步生莲。
那天在临渊水榭之巅,风雪交加中,沈琢问?自己的徒弟:“爱欲带给你什?么。”
沈凌夕坦然道:“忧与怖。”
“明知爱欲只能带来?忧与怖,为何还要动凡心。”
沈凌夕微微笑了起来?:“因为我发现,甚至不需要他回应,只要我爱他,便可抵挡世间?的一切忧与怖。”
他说这?话时,晶莹的白?雪落在鬓发、眉梢和眼睫上,沈凌夕的神情温柔得能将冰天雪地全都融化。
沈琢当时的表情其实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毕竟他徒弟怎么看都不像个恋爱脑。
沈琢沉默地盯了他半晌,直到风雪都快把他半个人?埋了,才缓缓开口:“你被?夺舍了?”
“……”沈凌夕无言望向逐渐冰雕化的师父,不知该夸他心思缜密呢,还是该夸他心思缜密。
沈琢隐约明白?为什?么徒弟近来?行径怪异,只不过因为长期以来?沈凌夕都不需要人?操心,以至于做师父的甚至忽略了对方?正?处在情窦初开的年?纪。
没有谁一生下来?就会修炼,也没有谁的道心从一开始就无坚不摧,即便他拥有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修炼天赋。
沈琢目光极具压迫感,那一日,半神惩罚犯了仙凡禁断之忌的徒弟,但与此同时,他在得知沈凌夕踏入歧途的一瞬间?,竟隐隐有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好像那个他捉摸不透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深不可测一样。
然而沈琢最近各种事务繁杂,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由不得他细细参悟。
沈琢叫沈凌夕在禁闭期间?好好反思,可就在上神在禁闭室静坐时,魔尊闯了进来?。沈凌夕看见?慕长渊的一瞬间?,什?么反思都忘记了,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他来?找我了。
当晚下仙界出事,三毒作祟。
沈琢听见?弟子们形容邪祟的话语,就仿佛收到一种暗示,某个诡异而危险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滋生发芽。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沈凌夕对上的一刹那,犹如?一盆冷水浇入心里——沈凌夕仿佛洞察一切,看向自己的目光只剩悲悯。
有一瞬间?,半神仿佛被?这?平静的目光洞穿: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嫉妒和怨恨,隐秘的放任与不甘,几乎要化作地狱烈火,将半神冰冷的道心焚烧殆尽。
沈琢有些狼狈地转移开视线。
等再看过去时,沈凌夕在和徒弟聊着什?么,神色中没有透露出任何异样。
天元廿四年?,无情道师徒间?的微妙交锋在人?前没有任何展露,沈凌夕不说,敏锐如?慕长渊也没能察觉。
关?于玄清上神飞升的细节,后世流传出σw。zλ。很多版本,绝大多数都提到上神是在临渊水榭飞升的。
世人?只知道那一日三十三重天门开启,降下神圣的五彩霞光迎接上神,梵音仙乐从神界的大门中流泻而出,九州大地万兽齐啸万鸟齐鸣,朝圣般飞向不周仙山,围绕着山体而转。
天道赐封号“玄清”,意为重玄肃清,除邪祟,主杀伐。
万丈清光由三十三重天落入黄泉,地狱恶念涤荡,百鬼哀鸣,天净无色之火险些荡平地狱黄泉里的魔物!
这?是三界九州从没出现过的奇异景象。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版本提到当时玄清上神浑身浴血。
远在江南的裴青野见?三十三重天降下祥瑞之兆,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沈凌夕第?一次下地狱,便和那个叫慕长渊的大阿修罗打得两败俱伤,怎么养伤期间?突然突破境界。
裴青野立即动身赶回不周山。
白?鹭城街道熙熙攘攘全是修士,仙修渡劫时旁人?一般都避开,免得被?雷劫误伤,毕竟飞升上神的雷劫,除了沈凌夕以外谁都扛不住。
但大家又不愿跑得太远——万年?一见?的奇景被?自己碰上了,总归不想?错过。
裴青野不顾劝阻地冲进结界中。
仙境内一片祥和安宁,裴青野陡然发现,临渊水榭的大雪停止了。
他找到呆坐在血泊中的沈凌夕。
没有了风雪的呼啸,山中寂寥得可怕,仙乐隐隐传来?,也驱不散这?山中的死寂和冰寒。
沈凌夕乌黑的长发被?雪水打湿,贴着冰冷的脸颊,上神法相初显,容色摄人?,浑身镀着一层金光。
可他身上、脸上到处都是鲜血。
临渊水榭上空的滚滚劫云没有完全散开,裴青野看见?这?幅场景,心跳险些骤停:“你……您受伤了吗?”
沈凌夕缓缓抬起头来?,见?来?人?是他,便摇摇头。
是了,古籍记载上神血是金红的,从今往后,沈凌夕的血都不再是鲜红色了。
裴青野嘴唇微微打抖,他竭力稳住声线,假装随意地问?道:“盟主呢。”
旭日从云彩中探出,照在经年?的积雪上,折射出七彩耀眼的光芒。
裴青野将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这?位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年?轻上神。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裴青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沈凌夕才失神地喃喃道:“师叔,这?世间?唯有太阳和人?心不可直视。”
或许因为神力还不稳定,就在他说话时,裴青野的神识被?卷入了另一度空间?,他看见?一望无际的荒原碧心中,沈凌夕站在一道狰狞的裂痕边,怔怔望着远处。
滚烫的岩浆从不知名的虚无中翻滚咆哮而来?,浓烟四起,道心大片地开始龟裂,几乎要将他卷入岩浆底,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眼看着岩浆铺天盖地地蔓延而来?,裴青野忍不住大喊:“凌夕!”
然而年?轻的上神却没有回头,他直面着岩浆,走向了未知的虚空。
须臾间?,玄清上神归位于三十三重天,临渊水榭便只剩裴青野一人?。
放眼望去,苍凉寂寥,消散的冰雪挟裹着腥锈气息,吹向遥远的天穹。
没有人?知道,曾带领修真界走向巅峰、荫庇整个善道数千年?的仙盟盟主道心损毁,死前以自身为刃,亲手割裂了徒弟的道心。
沈凌夕独守着道心的裂痕和沈琢的清誉,在神殿中枯坐了一万年?。
临渊水榭终年?冰雪覆盖的山巅,终究埋葬了这?山间?最后一丝师徒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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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野最近频繁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修逍遥道,自在逍遥,向来?认为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把握住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可从心魔忘川灭世开始,裴青野终于意识到,世间?的万物都像风一样捉不住——他改变不了过去,抓不住现在,无法面对未来?。
这?就是裴青野面临的困境,也是他在半神境界里待了许多年?,始终无法突破的原因。
活了一万多年?,这?位逍遥散仙才算想?明白?一件事:其实有些事情并非被?他看开,而是被?他藏起来?。
偶尔在梦中揭开看一眼,伤口依然鲜血淋漓。
裴青野被?带回总部问?话,不过因为他态度配合,审讯进展还算顺利。
仙盟担心的无非是某些仙修铤而走险,使用一些恶道的办法——这?种介于善、恶之间?的修炼方?式,被?统称为诡道。
诡道的危险在于不知什?么时候触犯天怒,引发天谴,导致一发不可收拾。
最典型莫过于瀛洲玄宗门:表面是个仙修门派,背地里又结合了鬼修魔修的一些修炼方?式,最后自己灭门就算了,还把一海之隔的江南都给牵扯进来?。
仙盟很早以前就颁布了约束条例:仙修研究出任何一种新的术法,都必须经过仙盟认证才能使用,否则将被?视为诡道异类。
身为盟主,沈琢算是知法犯法,但裴青野都已经位列仙班了,明显获得了天道的认可,客观上就不属于“诡道”,所以无论赵怀阳再怎么据理力争,严珂都拿“四百多年?,早就过了追溯期”来?和稀泥。
审了一整晚,光无意义的吵架就占用一半时间?,裴青野听见?这?些争执只觉得可笑:
当时因为宗门变故,少年?裴青野不再相信大道无情,道心一度也变得摇摇欲坠,沈琢为保住小?舅子的神智和性命,强行为他改道,结果引来?了天谴——这?四百年?间?,半神的修为再无精进,就是被?天谴“诛仙劫”给劈的。
筑基期弟子改道降下的天谴差点把一个半神劈没了,这?代价令人?咋舌。
放眼整个修真界,除了最强关?系户裴青野,谁还有这?种条件?
认证仙术究竟有多大的意义:总不能以后每个弟子道心出问?题,都让沈琢去挨一遍天谴吧?
这?些都是仙盟委员会该考虑的事情,他们细致地询问?过细节后,又让裴青野做了一系列修为和道心考验,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废话,再给他几千年?时间?,裴青野还能修至化境。
之后,逍遥散仙就被?放出来?。
尽管如?此,上仙界看他的眼神还是透出些许怪异,好像他是通过一些不知名的特殊途径才位列仙班似的。
裴青野对这?种保护主义不屑一顾:要不是为了沈凌夕,鬼才待在你们仙盟的地盘。
刚起上神,他就看见?远处步步生莲栈道上伫立着一抹清隽的身影。
沈凌夕怔怔地眺望着远方?,一如?当年?裴青野看见?刚飞升的玄清上神面对道心裂痕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逍遥散仙心里泛起密密麻麻如?针扎般的疼。
他收敛心神,一摇扇子上前,笑道:“不去教?你那祸害徒弟,怎么跑这?儿来?了?”
被?孽徒“赶”出来?的沈凌夕:“……”
裴青野见?他一脸吃瘪的模样,不由得感到好笑:“第?一次当师父都这?样,管多了觉得自己啰嗦,管少了弟子尾巴都要翘上天去,更?何况你面对的还不是别人?。”
是恶道之主,地狱魔尊。
他安慰归安慰,沈凌夕发呆时心里愁的却是——怎么办,又快突破了。
魔尊要是宁死不从……自己总不能真的去合欢宗找炉鼎吧?
沈凌夕轻轻一叹。
裴青野见?状也不打趣了,而是提出陪他在上仙界走走。
上仙界秩序井然,仙尊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维护着仙界法器的灵力供应,元婴宗师则负责将上仙界的旨意传达给下仙界或者其他仙山。
走着走着,沈凌夕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师叔能不能帮我把聚魂棺借出来?。”
聚魂棺是上古神器,本应归还墨宗,但因为钜子入狱,恭长老忙得焦头烂额,暂时还没办交接手续,目前由仙盟总部代管。
虽说神器是沈凌夕找到并交回仙盟的,但再想?把神器借出来?,复杂的手续就难办了:他毕竟没有职务,也没有正?当的理由。
总不能说借给他徒弟玩玩吧?
裴青野并不问?他借聚魂棺做什?么,沉吟道:“要是前几天还好,现在我去借东西恐怕……”
“不过别担心,我跟薄欢说一声,他出面应该好办很多。”
薄宗主毕竟是雁来?峰的峰主,仙盟委员会十二长老之一,有职务便利。
沈凌夕说行。
裴青野是个效率极高的散仙,心想?上神轻易会不开口求自己,既然开口,肯定就是要紧的事,于是当即开启“复仇者联盟”的通讯灵阵,准备跟薄欢先透个风声。
一打开群就看到九百九十九条信息。
裴上仙:……
他不在的时候,其余几个人?聊得这?么开心吗?
然而裴青野翻了翻记录,全程就是薄欢和方?源两个在聊。
裴青野心里直犯嘀咕:一个是焦虑秃头的医仙,另一个是四海八荒第?一浪味仙,有什?么共同话题?
再往后翻几页,裴青野目光猛地一顿,瞳孔地震。
被?带走时都镇定自若的逍遥散仙,此时此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凌夕不明就里:“怎么了?”
裴青野机械似地抬头,目光呆滞地看向沈凌夕:“薄欢去找慕长渊了。”
冤种师兄
莺时?峰四季如春,长出了许多巨型的奇花异草,每当山风吹拂,绯红的巨型花瓣就碰瓷般到处乱飞,像慕长渊这样不会仙术的怨种,被砸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从远处看,青阳山的悬空栈道终年处在仙云缭绕之中,在阳光的照射下如长虹贯日?,穿越天际。
魔尊百无聊赖地待在别?院,有些后悔把上神赶走——也没干什么,不过就是变成?猫躲到床底下不出来罢了。
但上神没钻到床底找他,过了一会儿就去青阳峰借聚魂棺了。
自“作”自受的魔尊一口血哽在喉头?,十分憋屈:“喵……!”
沈凌夕,有本事?你以后跟聚魂棺过,别?来找本座!
小黑猫气得喵喵叫,然而山中别?院空荡荡的,卖萌也无人欣赏,慕长渊在床底下趴得无趣,只能自己爬出来,化回人形。
屋子里都是医书,慕长渊一看就烦,他惆怅地望着窗外良辰美景。
万物有灵,院子里的奇花异草发现窗边有一位怅惘的病美人,在风中摇曳了两下,随后抽出嫩绿的藤条来,缓慢而蜿蜒地爬进屋院。
别?院建在深山里,方源只有在清修或者钻研医术才会过来。他是医宗之首,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个人修行早就耽误了,所?以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空置的。
藤蔓窸窸窣窣爬上窗柩,在红砖墙壁上延伸出青翠枝芽,不断扩张自己的“地盘”,最终出现在慕长渊眼前。
魔尊语气不善:“干嘛。”
连株草都来欺负本座。
青藤妖妖娆娆地在他面前扭了扭枝蔓,探出一道?嫩芽,随后在魔尊面前绽放出一朵纯洁的小白花。
慕长渊面无表情?地盯着花,道?:“比本座差远了。”
也不知道?花是不是听懂他的话,自惭形秽地枯萎了,藤蔓默默收回枝芽,藏进土里。
慕长渊欺负完花花草草,又开始想:沈凌夕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啊……
仙门之地除了吃瓜就只剩下修炼一件事?可做,魔尊寻思来寻思去,决定找他的朋友聊天——这?个决定做得比较秃然,不虚和尚点开通讯灵符时?,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
魔尊真怀疑这?和尚是饿死?鬼投胎:“你是专门来仙盟改善伙食的吗?”
佛子满脸正?经?:“阿弥陀佛,看破不说破,朋友还能做。”等他擦掉嘴角的油渍,又道?:“善信不也是来山里求姻缘的吗。”
魔尊:……
禅宗虽然是外客,但消息灵通程度远超慕长渊想象,不虚不仅知道?三毒,连慕长渊和剑宗弟子起争执的事?都听说了。
佛子:“善信该不会是一时?逞口舌之快,现在躲在山里揪头?发吧。”
慕长渊冷哼:“我在山外就听说秃驴爱管闲事?,果然名不虚传。”
佛子笑眯眯道?:“此言差矣,禅宗与仙盟世代交好,‘三毒’之名又源于禅宗,说明?贫僧与它有缘。”
佛修因果,禅宗修士能从因看果,从果追因,知晓前后数千年之事?,和尚说话虚虚实实,某一瞬间,慕长渊心?里掠过一个不现实的想法:佛子该不会知道?三毒藏在哪里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否决了。
三毒能待在魔尊身边,其自身能力?是受到慕长渊肯定的。
恶道?有恶道?的交流方式,慕长渊创建了一套鬼界专用的加密交流体系,直到魔尊身死?,仙盟也没能破译成?功,更遑论天元廿四年了。
他当着沈凌夕的面吹笛,对方都没察觉出异样。
魔尊传达的意思明?确:且退再议。
三毒听明?白了,第一时?间退走,才没和上仙撞在一起。
魔尊暂时?不愿和仙盟正?面起冲突,原因很?简单,一方面还没捞出钜子,太早翻脸,前面的忍让就全白费了;另一方面,神魔正?处于蜜月期,魔尊不希望被打扰,亲弟弟或旧下属都不行。
不过这?些都没必要跟佛子解释。
和尚不念经?又不打坐,待在不周山实属委屈佛子了,刚好慕长渊情?况差不多,同病相怜的俩人互相插科打诨几句,佛子移动了一下位置,慕长渊眼尖地看见他的山洞里有样东西——“等等,转回去,这?玩意儿怎么在你这?里?!”
山洞并不宽敞,慕长渊坐进去都嫌拥挤,不想再去第二次,但刚才佛子挪动了一下,灵符投射的影像中出现了一个灰黑色雕咒文的石头?角。
那上面的咒文,慕长渊亲手摸过,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聚魂棺。
聚魂棺被佛子借走,沈凌夕显然要白跑一趟了,不过想到他应该很?快会回来,慕长渊又变得雀跃起来。
佛子之所?以来不周山,一是为改善伙食,二则是为了找机会研究上古神器聚魂棺。
数月前,玄宗门少主在云城招邪炼阴傀,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邪祟被慕长渊凝结成?龙纹金丹,聚魂棺则被沈凌夕没收交回给仙盟总部。
转眼间物是人非,玄宗门乃至整座瀛洲岛都毁于一旦,慕长渊和沈凌夕则发展出了三界最危险的一段关系。
慕长渊好奇道?:“佛子想研究这?棺材招邪的原理?”
万物有灵,聚魂棺听见“棺材”两个字,不满地嗡嗡作响。
神器就是神器,傲娇得很?。
佛子摇头?:“非也,聚魂棺乃是墨宗上神吴寮铸造的上古神器,是果,贫僧看见神器时?所?想的,是因。”
慕长渊笑道?:“那佛子看到了什么因。”
佛子正?要开口说什么,见对方一脸高深莫测,顿时?奇道?:“善信又知道?了?”
和尚从不问慕长渊的来历,在他眼里,相遇即是有缘。
慕长渊用魂元扯了扯缚魂锁,上古神器发出“哐啷哐啷”声响,通讯灵符的另一端,聚魂棺听见后也发出了“嗡嗡”的共鸣。
它们仿佛隔着通讯灵符,向对方吐槽自己的遭遇。
慕长渊说:“十大上古神器中有四件是墨宗上神铸造的,四件全都与魔修的魂元有关,仙界普遍观点认为这?些是驱邪镇恶的法宝,佛子已经?见了其中两件,难道?没别?的想法?”
有,所?以才跟来了不周山。
但凡器修都有一个习惯——法器仅此一件,从不批量铸造。
他们才不像符宗,恨不得提前画几千张放在身上有备无患。
自云城一别?后,佛子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既然是失传的上古神器,肯定是不好找的,短时?间内两件神器现世,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然而无论是缚魂锁还是聚魂棺,作为神器,似乎都过于“温和”了。
这?两件神器真的是用来驱邪镇恶的吗?
佛子百思不得其解,双手合十,笑容可掬道?:“愿闻其详。”
慕长渊也不拐弯抹角,道?:“墨宗上神想要复原一只魂元,通过聚魂、锁魂的方式,先将?散落的魂元收集回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剩下两件神器,一件能给魂元浇筑载体,还有一件应该和灵肉融合相关。”
“四件上古神器同时?失传,聚魂棺、缚魂锁陆续找到,剩下两件应该在被复原的对象身上。”
魔尊用猜测的语气在说这?件事?,但其实“墨宗神器”的真实作用在几千年后已经?遭到了证实。
包括缚魂锁和聚魂棺的下落,后世也是知道?的。
不过为了混淆视听,慕长渊还是做了些许隐瞒——第三件神器是一副肉身载体,而第四件“融灵丹”则是高仿的仙修金丹,能凝结气海灵力?。
墨宗上神创造出一个集魔修魂元与仙修金丹于一身的“东西”,随后归隐于三十三重天外,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魔尊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帮慕井重塑肉身时?查到了相关记载,可惜对于器修铸成?肉身载体一事?,由于没有详细的方法,慕长渊也很?难复刻。
魔尊尝试过好几种类似的办法,最终都失败了。
也就是说,从沈凌夕将?缚魂锁钉入他体内起,慕长渊就知道?这?东西的用处,那晚不过吓唬吓唬沈凌夕,也确实有几分虚张声势在里边。
佛子听完他的“猜测”,念了一声佛号,似乎又陷入某种思绪之中。
慕长渊不是白白交换这?些信息的,他径直了当道?:“无论善道?恶道?,身死?道?消归于天地,道?心?崩塌也可以做同样理解,聚魂棺能聚魂元,若是请符宗和器宗联手,或许能想办法聚拢神识,我不确定能不能重建道?心?,但你们有大量的‘试验品’,死?马当作活马医,但如果治疗及时?,或许能先保住意识,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佛子赞叹:“善哉,善哉。”
慕长渊道?:“此事?还要麻烦佛子牵头?。”
佛子一愣,惊讶道?:“为何?”
慕长渊:“因为我懒得再跟沈凌夕说一遍了。”
佛子:“……善信家里果然是放高利贷的。”
其实慕长渊少说一点:他并不希望上神去掺和这?些事?。
保住神志、变成?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对于神魔来说实属下下之策,基本没有考虑的必要。慕长渊把裴青野抖出去,就是逼着仙盟出面想办法研究重塑道?心?的事?。
可即便如此,魔尊依然不太相信这?帮仙修。
仙修太平日?子过久了,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
佛子哼哼唧唧的,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和尚光想听故事?不想干活,毕竟这?破事?谁揽谁倒霉。
好在慕长渊手里有的是筹码:“听说无妄禅师最近在找醒梦铃?”
佛子闻言眼前一亮。
不虚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却被他师兄半哄半胁迫地逼上了不周仙山,大肉虽然管饱,吃多了也腻。
偏偏佛子在先师临终前亲口答应,只要别?将?禅宗宗主之位传给自己,不管传给哪个冤种,往后禅宗有难,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最终,无妄师兄成?了天选冤种。
口业已经?造下了,瀛洲之祸一出,无妄就想方设法把不虚给逮回来。
佛子若能找到醒梦铃,就算有个交代,也好早日?脱离这?大鱼大肉的苦海。
他内心?随便挣扎了一下,就决定把联络器宗符宗的艰巨任务也扔给冤种师兄,再用从慕长渊这?里套到的醒梦铃的消息做交换。
小算盘响得魔尊都快听见了。
佛子笑得像一只刚偷吃完的狐狸:“阿弥陀佛,好朋友一言为定。”
慕长渊也笑道?:“有劳佛子……”的冤种师兄了。
这?边魔尊心?满意足地把苦活累活脏活全都派出去,高高兴兴地等沈凌夕空手而归时?,就听见了高空的呼啸风声。
慕长渊心?情?大好,甚至还探头?张望了一眼。
不张望倒没事?,一张望可了不得——院子外阳光明?媚,仙花盛放,仙云缭绕。
紧接着,魔尊就和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薄欢白袍逶迤,长发垂地,盘腿坐在白虎上,清清冷冷地望着他。
强取豪夺
薄欢一直怀疑裴青野瞒着自己某些事?,却又不便直接找沈凌夕试探,因为他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是凭双性人的直觉吧?
套不出裴青野的话,薄欢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灭世的罪魁祸首身上。
由于生存环境极端,恶道修士恴寿命普遍比仙修短得多,通常只有一千年左右。
慕长渊进入大?阿修罗时期后,仙盟已?经拿他没办法,只能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他自己死,结果人家摇身?一变,成为数万年来的第一位天道魔尊。
于是仙修又开始提心吊胆地盼着魔尊身?殒道消,熬过一载又一载,总算熬到慕长渊命数的尽头,仙界刚刚开完庆宴不到一年时间,心魔忘川横空出世。
心魔归来掀起了三界最强的一场血雨腥风。
薄欢恨慕长渊吗?
恨的。
他惧怕恶道之主吗?
也怕的。
但相比灭世的那一位,凡人慕长渊更接近他熟知?的天道魔尊——喜欢作死,但又一直不死。
这多少让薄宗主生出一点渺茫的希望,希望能?解决灭世的根源。
但薄欢的经历决定了他是一位多疑的上仙,西?域圣子见过人最纯洁最虔诚的一面,也见过他们最伪善的一面。
他曾毁于欲望,又从欲望中重生。
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裴青野。
逍遥散仙和刑罚尊者都不在?,方院长恰好是一位焦虑的医仙,凡事?只会往坏处想。
听说慕长渊战退魇魔三毒,又爆出裴青野改道修炼一事?,三言两语就让逍遥散仙给自?己?做挡箭牌。
薄宗主越想越不对劲: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慕长渊身?上的疑点可不仅仅是天生魂元体和那一身?不知?从哪采补来的仙缘灵力。
他愈发觉得,慕长渊应该不是原装的。
但他依然没有证据。
于是薄欢决定亲自?验证。
大?不了身?死道消,揭开魔尊的伪装,也算给其?他战友提个醒:凌夕与魔头朝夕相处,他们几个不能?再这么自?我麻痹下去。
更何况只要不是心魔忘川,薄欢都有信心能?走对方手下逃脱。
薄宗主不是送死的莽夫,事?实上,多情道也是欲道,其?他仙修多少都讲究“君子”、“克制”以及老生常谈的“伦理纲常”,合欢宗的弟子却不这样?:他们纵欲,并从满足欲望的过程中锤炼道心,他们还擅长引诱,收集不同?的美好体验。
除非动了真情,否则合欢宗弟子很少有道心动摇的,因为他们最常直面人心中最不堪的欲念。
修真界流行?结道侣,恶道也一样?。因为在?鬼界单打独斗实在?危险,道侣不一定靠谱,但有道侣契的约束,真正反目成仇的也不多,还没有无情道杀妻证道概率大?。
不过恶道还是有恶道特色的——他们出轨率非常高。
据不完全统计,百分之九十七的恶道修士曾出过轨或正在?出轨,剩下百分之三母胎单身?。
交换伴侣和多人运动是鬼界最流行?的牛头人行?为,但一些魔修专门?通过这种方式,在?意乱情迷时将对方撕开吞噬掉,被称作“斗牛士”。
斗牛士的出现,让鬼与鬼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
说起来,这些还是魔尊准备建设文明鬼界时做的统计,慕长渊觉得鬼界环境不太适合恶道发展,打算建立一个基本秩序。
薄欢思及往事?,只觉得物非人也非,心中悲凉。
他来之前专门?研究了慕长渊的凡人经历、修炼历程,以及成为魔尊后的种种表现,得出一个结论——魔尊劣迹种种,唯独没什么绯闻,一是因为弟弟是个万年毒唯,吃掉了所有想接近他哥的妖艳贱货;二是因为慕长渊眼光颇高。
男女欢爱中,色相是最肤浅却也是最直白的欲念起源。
魔修和鬼修不是没有妖娆动人的,妖修也有像青丘狐狸这类美艳绝伦的品种,对这些修士来说,倘若能?傍上恶道之主,得尊上指点几句,对往后的修行?受益无穷。
但慕长渊能?被称作三界第一绝色,俗物当然难入他的眼。
也就是说即便夺魄邪帝不出手,魔尊也不会随便和人家处对象,被兄控吃掉的妖艳贱货都是绝世大?冤种。
色相这条路行?不通,那就看气质了。
薄欢便是从这里?找到的突破点。
魔修鬼修和妖修气质轻浮,配合着美貌,第一眼望过去就容易让人想起情爱方面的事?。
轻裘缓带的仙修则完全不同?。
君子如兰,有人温和含蓄,有人刚直张扬,但无论哪一种,仙修端的都是无边的风月和雅致。倘若在?冰清玉洁里?加一些悲悯,便是最容易让慕长渊这种人动心的了——
薄欢料定以魔尊的恶劣和叛逆,必然琢磨着如何攀折高岭之花,将对方从云端拉入地狱血海,看着铮然孤峭的傲骨和不染纤尘的灵魂被一点点弄脏。
不得不说,合欢宗主对性|癖的理解超出当今时代一万年。
慕长渊看清坐在?白虎上的人时,确实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一吨重的白虎宝宝背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波斯羊毛毯,牡丹看见慕长渊后先是害怕地呜了两声,似乎被什么安抚了一下,便没有再吭声,而是用一双猩红的眼睛幽怨地将他望着。
薄欢一改平日里?的奇装异服,双盘莲花坐在?毯上,白袍层层叠叠如莲花花瓣逶迤在?周身?,长发及膝,面容是不施脂粉的素冷。
论容貌,他比不上三界第一绝色的魔尊,但薄欢本就是西?域百姓供奉的圣子,此番算是重操旧业,一点儿?也不违和,甚至因为他通天境的修为,那双一金一蓝的鸳鸯眼都透出一种通透而清冷的慈悲。
然而真正让慕长渊愣住的,却是那一对南红珠耳坠。
弟子大?选没用上的装饰,薄欢故意戴着来试探慕长渊的。
说实话,薄欢还挺喜欢这副耳环。
巧的是,慕长渊也挺喜欢。
虽然以南红珠替代了珍稀的红翡,但样?式魔尊绝不会认错——
每次神魔交锋,无色真火和地狱凤凰火交织,连空间都被焚毁扭曲。
两把兵器死死抵住,耳坠投下的阴影刚好落在?白玉般的颈侧,沈凌夕肤色白得几近半透明,离得近时甚至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魔尊动不动被那一对摇摇晃晃小东西?分散注意力,棋差一招。
凡间的红翡产量确实低,但成为天道上神,就可以从无到有幻化出万物,哪怕斗转星移、移山填海都只在?一念之间。
当年慕长渊总想把那对碍事?的耳坠用刀挑下来,可如今沈凌夕不入天道了,他又惦记起把象征上神法相的耳坠给他戴回去。
——爱情不仅能?使人盲目,还能?使恶道之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慕长渊神色复杂。
薄欢见对方眼底掠过掩饰不住的诧异之情,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就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但这还不能?说明什么,谁知?道美人震惊是因为认出耳坠,还是因为一位陌生的峰主突然登门?造访呢?
云舒云卷中,薄宗主已?经赤足踏上了别院的青草地。他刚一动,脚踝的银铃就发出一串清脆声响。
合欢宗主喜欢以少男少女的形象示人,面容透着一种稚嫩青涩的诱惑。
他从白虎背上下来时,不经意地露出修长纤细小腿,白皙的脚背绷直,圆润晶莹的脚趾头透着一层薄粉色,没入草地时,青草亲吻着玉足,少年似乎不是很喜欢这种触感,轻轻蹙了一下眉,紧接着繁复的白袍落下,这才遮住这一点隐秘的春光。
薄欢冷冷注视着倚在?窗边的人,连嗓音都和平日里?的慵懒喑哑不一样?,而是如清泉落玉般泠泠清脆:“你在?想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没做,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和细节都充满暗示。
慕长渊说:“反对虐待动物,拒绝动物表演。”
白虎牡丹似乎听懂了,眼泪汪汪地将他瞅着。
薄欢:………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巧的是慕长渊真的有病。
他病恹恹地望着圣子打扮的薄欢,知?道对方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又懒得应付,心想沈凌夕怎么还不回来。
再不回来你的旧下属就要给你戴绿帽了。
不过慕长渊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否则薄欢很快就抓到他的把柄:“宗主来得不巧,师尊去青阳峰找裴上仙了,待会儿?就回来。”
“待会儿?才回来”和“待会儿?就回来”这中间的微妙差异不言而喻。
薄欢正往屋子方向?走,听见他的话,脚步顿了顿。
刚才还信心满满的薄宗主,再次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这是原装慕长渊?
可转念一想,魔尊虚虚实实的本事?炉火纯青,自?己?就这么相信他未免太草率了。
薄欢问道:“弟子大?会见过,你还记得我吗。”
“弟子记得。”σw。zλ。
想不记得也难,一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上仙里?边,薄欢身?穿高开衩旗袍,脚踩能?戳死人的高跟鞋——哪怕放在?穿衣自?由的一万年后,慕长渊都能?过目不忘。
薄欢终于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道:“那你觉得我今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魔尊重新?打量了他两眼,迟疑道:“薄宗主这一身?怀旧的装扮……是对仙盟有什么不满吗?”
言下之意是你想在?不周山跳极乐舞然后被逐出仙门??
薄欢又一次被他噎住。
薄宗主皮笑肉不笑:“这么牙尖嘴利,看来你师尊平日是管不住你的。”
慕长渊也不傻,知?道对方冲自?己?来,便顺着他的话笑道:“师尊管不住,所以薄宗主来代行?管教之职了?”
这话其?实并没有挑逗的意思,但那双桃花眼配着眼角鲜艳的泪痣,一笑起来就眸光潋滟,再普通的话也变成调情了。
从第一声银铃声响起时,薄欢就启动了合欢媚术,他本就是天绝炉鼎,从声音到眼神,甚至体香都是世间最浓烈的催|情|药,这会儿?慕长渊调情也算正中他下怀。
薄欢见对方中招,也懒得再装圣子了,露出了风情万种的笑容,说:“难得你拜了个无情道的师尊,倒还知?情识趣。”
不像裴青野,简直不是个男人。
无辜的逍遥散仙莫名被战友拉踩了一把,在?半空中打了个喷嚏。
慕长渊从沈凌夕那里?得知?,薄欢曾经计划以媚术将自?己?留在?不周山,然而魔尊这种等级的魂元不受媚术影响,他也不知?道薄宗主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倒是慕长渊就在?这短短几步的距离里?,就让薄欢中了瞳术。
——他还没开始修魔,干不了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无非是让薄欢更加坚信内心所想,以为慕长渊被自?己?举世无双的媚术迷惑罢了。
果然,薄欢深信不疑。
毕竟薄宗主是通天境的上仙,眼前的病美人是个毫无魔气的凡人,充其?量身?上采了点灵气,也耗得差不多了。
合欢宗主的身?形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
魔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向?床板,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撞移了位置,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魔尊发出无声的谩骂,脸颊边忽然一凉。
要说慕长渊一点不在?意自?己?这张祸国殃民的脸那肯定是假的,他第一反应是刀子,然而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鞭子,冰寒凉意正是蛇鳞鞭上的鳞片擦过脸颊所带来的。
慕长渊听过这鞭子的威名,据说被抽一下就欲仙|欲死,他虽然不怕媚术,可这副没修炼过的凡胎肉身?经不得抽。
——万一抽死了怎么办?
薄欢似乎能?读懂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用鞭身?摩挲着他的脸颊。
“真娇气,”薄宗主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这张脸,忍不住赞叹:“这就是凡人吗,本宗主已?经好多年不和凡人玩了。”
这话多少是有点变态了,不一会儿?慕长渊的脸颊就被粗糙的蛇鳞蹭红。
慕长渊心想,当初不如直接来恶道,待在?仙盟可真委屈了你这么个人才。
但他面上却像一只惊慌的白兔般,天真无邪支支吾吾:“薄宗主……?”
遍布紫色蛇鳞的极乐鞭缓缓擦过美人眼角的泪痣,然后停顿在?那里?,薄欢冷笑道:“尊上把他们当傻子也就算了,你现在?什么境界,也敢在?我面前使用瞳术?”
被他毫不留情地揭穿,慕长渊收起刚才那副羸弱不堪的模样?,漂亮锋利的眉梢一挑,眼底毫无惊讶之情:“哎呀,被发现了,”
说罢魂元骤然现身?,在?薄欢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这朵菟丝花。
魔尊苍白的薄唇一勾,漫不经心道:“那宗主不如猜猜看,本座打不打算杀人灭口呢。”
薄欢握鞭的纤细手指蜷缩起来。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试探的,可好不容易从末日活下来,又有谁真的甘心这么死去呢?
薄欢喉结一动,他垂头时,那对耳坠刚好也在?颈侧摇摇晃晃。
慕长渊在?虚张声势方面一向?有天分,魔尊眼睛眨也不眨,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道:“看不出来薄宗主对仙盟情深义重,觉得能?拉你入伙恶道,是本座想得太简单了。”
薄欢喉头发涩,脸色也渐渐苍白起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潜伏在?上神身?边做什么?想在?他飞升之前杀了他?”
魂元狴犴猝然当头一压,薄欢被压得被迫俯身?,额间细密的冷汗清晰可见。
他早就听说慕长渊天生魂元体,但对上暴躁的狴犴时依旧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全身?力气都在?瞬间被抽走,灌回的都是刺骨而酸楚的冷风。
时间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魔尊近距离仔细端详着那对耳坠,末了,才在?他耳畔轻声道:“本座弱受要对他动手,还轮不到你先察觉。”
薄欢抓着鞭柄的手指骨节青白。
“本座在?这里?等着你,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玄清上神要逆转时空——本座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他提起灭世,恐怖的景象顿时浮现在?脑海之中,薄宗主瞳孔骤然扩大?!
他什么都不顾,通天境的灵力骤然暴涨,猛地推开慕长渊。
屋里?的摆设被灵力掀得四分五裂,医书碎片漫天飞舞,魔尊可怜的凡胎肉身?再次遭到暴击,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喉头涌上一股热意。
与此同?时,狴犴轰然而出,把欲逃走的薄欢重新?抓回来!
屋内施展不开,慕长渊还没打算闹得仙盟人尽皆知?,狴犴一爪子扑下没抓到人,却撕破了薄欢碍事?的白袍——这一撕整个后背都露出来,要不是上仙的护体灵力挡了一下,薄欢恐怕脊椎都要被狴犴拍碎!
薄欢回身?就是一鞭子,直接抽向?慕长渊的脖颈,这要是抽中,慕长渊估计也得当场头身?分离,千钧一发之际,缚魂锁“哐啷哐啷”蹿出来挡了一下。
缚魂锁缠着鞭子破墙而出,半座别院轰然倒塌。
幸好仙修建筑物质量过硬,还有阵符加持,否则慕长渊就要被活埋了。
“好好说话,”慕长渊捂着剧痛的胸口,另一手按在?床上,试图坐起身?,“别老想着欲仙|欲死的事?,你要是想玩,本座找人陪你玩。”
薄欢抱着褴褛不堪的白袍,妖娆嗔笑道:“男人啊,嘴上说着不要,脱起衣服来倒是干净利落。”
话音刚落,淬冰般的声音冷冷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残垣断壁中的俩人脸色同?时剧变,薄欢飞身?而退,魔尊则迅速低头看了眼凌乱的外裳,悄悄把松散的襟口拢好,这才强装镇定抬起眼皮往院外瞟去。
沈凌夕就站在?院门?外,一袭白衣胜雪,清清冷冷。
这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慕长渊心想,冷硬、决绝,绝不是如菟丝花般柔弱的西?域圣子可以相比的。
慕长渊简直佩服自?己?,这种时候还能?拉踩一把薄宗主。
裴青野与沈凌夕一起赶过来,见此场景惊异之余,忍不住朝着狼狈的薄宗主露出一个“我敬你是条汉子”的表情。
薄宗主脑袋一扭,理都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