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散仙莫名碰了一鼻子灰,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位祖宗了。
慕长渊迅速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咳着血弱弱道:“师尊……”
薄欢欺负本座!!
别院塌了一大?半,满地狼藉,整个就一大?写的强取豪夺,至于谁夺谁其?实不好说——慕长渊半坐在?床上,衣衫凌乱,脸颊上的红痕格外明显。
但是薄欢更狼狈,几乎衣不蔽体。
慕长渊人在?屋中坐,宗主天上来,他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无罪,甚至还悄悄松了一口气:幸好鞭子没抽到身?上,否则今天这事?可不容易善了。
但下一刻,魔尊刚松出的气又吸了回去。
——原本晴空万里?的莺时峰上空,忽然间乌云密布。山风骤然停止,以别院为中心,周围空气一寸寸冻结,仿佛虚空中的物质都被寒冰灵力冻住,结出如剑锋一般的晶体。
附近的奇花异草都被冻得僵直,稍有一丝灵力波动就发出不堪重负的折断声。
薄欢惊讶地看着天际风云变幻——劫云盘旋成漩涡,蕴含磅礴能?量的绯红雷电犹如恶龙在?云翳中翻腾。
“这是……要突破了?”
薄宗悔不当初:早知?道沈凌夕随时都可能?突破,自?己?就不该在?这时候惹他心情不好。
玄清上身?心性显然是非常稳固的,虽是杀神,三界从来没谁见过他生气的模样?。
又或许见过的都重新?投胎去了。
薄欢打了个冷颤。
漩涡状的劫云掀起狂风,将莺时峰的繁花吹得七零八落,沈凌夕伫立于风暴中心,白袍如莲花绽放般被猛烈的风吹起。
巨龙刚朝渡劫者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亿万雷霆若隐若现,弯钩般的利爪刚从苍穹往下探——
沈凌夕头也不抬道:“滚。”
劫云:……
上仙:………
魔尊:…………
三个人和一朵云不约而同?地傻眼:哦豁,上神生气了。
予索予求
每当有元婴宗师突破飞升,都会在仙界引起一阵轰动。
沈凌夕曾几次招来突破境界的预兆劫云,即将位列仙班的事早就传遍了不周山。
毕竟他成?为元婴宗师也才两个月,这种修炼天?赋除了恐怖如斯外?,菜苗们实?在找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就连上仙界的诸位仙尊都感到震撼……甚至威胁。
虽说上仙界不卷,但倘若自己的境界停滞了几?百上千年,被一个后生晚辈轻轻松松赶超过去,肯定是一件不那么高兴的事。
偏偏还要被迫营业,把?神仙应有?的气度摆出来,假装毫不在意。
然而事情这么简单就完了吗?
当然没有?。
从前沈凌夕修炼一路突破,仙门百家的宗主们训诫自家菜苗时都是这么说的:“你看看临渊水榭的沈凌夕,年纪比你小那么多,人家已?经金丹期了……”
但菜苗们也不傻啊,等到沈凌夕进入上仙界,可以?预见画风即将变成?:“师尊您看看临渊水榭的沈仙尊,人家都通天?境了,您怎么还在逍遥境原地踏步……”
不信抬头看,苍天?绕过谁。
尽管弟子不明说,但菜苗那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目光早就出卖了单纯直白的内心。
上仙完全没压力吗?
不可能!
这种压力还会勾起某些不美好的记忆——头一次认识到自己修炼天?赋的上限时,谁都难以?接受,全凭漫长的岁月加上温和的修炼环境,才让他们心态达到一种摆烂的平衡。
但每一位修炼天?才都是来打破这种平衡的。
沈凌夕就是最突出的一位。
像裴青野和薄欢这种从万年后穿回来的上仙根本不受影响,也有?仙尊看见劫云,听见弟子汇报,表面云淡风轻说“知道了”,实?际上转身就修炼去了。
不过万物的本质是吃瓜。
更?多的上仙都是准备好份子钱直奔现场。
位列仙班是件大事,凡渡劫无非三种情况:成?功的话三十三重天?会降下七彩霞光,是仙界奇景之一。
失败身殒的,那么喜事变丧事,大伙儿集资给他收尸。
最最倒霉的莫过于当场堕魔,那么围观的仙修就要清理门户了——吃瓜有?风险,一不小心也可能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不周山对?沈凌夕位列仙班的事还是很?有?信心的,虽有?传闻说他走了诡道的路子,突破速度才能这么变态,但没有?被证实?的传闻大多数人只是听听就算了,毕竟嫉妒天?枢仙君的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被狂风卷起,到处弥漫着花瓣、青草与泥土混合的香气。
仙修们赶到后,却?只看见化作废墟的小木屋,寸寸碎裂的奇花异草,以?及两位呆若木鸡的上仙。
围观群众从云层结界里伸长脖子往下看,渡劫的主角却?不知所踪。
薄欢裹着裴青野的外?衣瑟瑟发抖,柔软的发梢上结出雪白冰晶,哆哆嗦嗦道:“老裴啊,凌夕该不会一怒之下把?他徒弟给杀了吧?”
“不会。”
薄宗主见状更?是抖得?像冬天?树梢上的鹌鹑,嗔怪道:“……刚才看见那魔头欺负我你也不帮把?手。”
通天?境的上仙根本不畏惧严寒,裴青野瞥他一眼?,淡定道:“吃亏是福,多吃几?次亏你就不会这么自作主张了。”
薄欢见勾引不成?,瞪了他一眼?便站直了柔弱的身体,也不发抖了,而是恨恨地咬牙道:“别在这儿幸灾乐祸,我好歹试探出他是魔尊本尊,裴上仙,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裴青野:……
**
慕长渊猜测他们应该飞出了不周山境内。
沈凌夕一言不发,魔尊只能理解为上神在找地方?埋他。
但魔尊觉得?自己罪不至死。
恶道名声是不好,可做魔尊的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只不过撕了薄欢的衣服而已?,谁知道堂堂一宗之主白袍下居然什么都没穿!
慕长渊是一个含蓄的中原魔,不太适应西域的开放程度。
薄欢也真是的,自己都提醒过沈凌夕很?快就会回来了,还非要挑这个时间闹。
耳边呼呼作响,高空的风刮得?脸生疼,魔尊没出息地抱紧了上神劲瘦的腰身,试图把?脸埋进他怀里。
——本座今日能不能化险为夷,全靠这张祸国殃民的脸了。
结果就是落地后,慕长渊两只耳朵尖被风吹得?红红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魔尊可怜兮兮地将上神瞅着。
周围群山环抱,他来时也没认路,依稀觉得?好像很?久没听见活物的声音了,山中没有?兽鸣鸟叫,只有?无边寂寥。
慕长渊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离开人间去了鬼界。
但鬼界是沸腾吵闹的,而且尸横遍野,上神常年待在清净天?神殿中,就算想要置办不动产,也应该不会选择鬼界。
某一瞬间,慕长渊异想天?开:沈凌夕该不会把?他带到三十三重天?上去了吧?
慕长渊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简陋小木屋里。
穷奢极欲的地狱魔尊已?经习惯了天?道上神的极简主义,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周围:墙壁上怎么连窗户都没有?。
慕长渊魂识一探,陡然惊觉这座“小木屋”竟然是用神识搭建起来的——沈凌夕把?他困在自己的神识空间里了?!
上神喜欢的东西一只手就能数完:慕长渊算其中一份,小黑猫算另一份。
慕长渊心觉不妙,刚想变猫,这种招数用一次可以?,用第二次就别想让沈凌夕上当了。
雪白的袖袍挟裹着寒风一振,沈凌夕以?灵力迅速封住魔修化形的几?个重要穴位。
毫无还手之力的魔尊:……
身体总是趋利避害的,慕长渊身上仙缘灵力在刚才的混战中消耗殆尽,这会儿又难受又有?点心惊胆战,不知道上神待会儿会不会暴走,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把?龙纹金丹吞了。
但魔尊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上神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凌夕把?他带到这儿后,似乎就恢复了平静。
但这种不堪一击的平静只存在于表面,就好像海面下的庞然大物才是冰山主体。
听到薄欢去找慕长渊麻烦,沈凌夕第一时间担心慕长渊会受伤,然而赶到混乱的现场后,上神才发现,他还怕别的——他怕慕长渊被别人抢走。
薄欢能花心思钻研魔尊的喜好,别人一样可以?。
慕长渊是耐不住寂寞的,元婴修士的寿命走向终结后,他会不会喜欢别人?
一想到自己会被取代,沈凌夕内心难以?平静。
魔尊悄悄在他道心里留了一缕没炼化的魂元,知道沈凌夕现在情况危险,好不容易安抚好的地狱岩浆再次激起惊涛骇浪。
霜雪消融,上神的衣袍被融化的雪打湿,紧贴着身体,他生气的时候根本顾不上这些。
慕长渊率先服软,把?沈凌夕抱到床上,主动亲吻他冰凉的唇角:“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薄欢那点媚术怎么可能迷惑本座,本座就是奇怪,他搞一出‘莞莞类卿’是误打误撞还是猜到我们的关系?总要问个清楚的。”
沈凌夕眸光微动,目光渐渐聚焦。
屋内除了一张床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连光线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射来的,照得?人晦暗不明。
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仿佛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上神看起来很?温顺。
慕长渊一点点帮他捋顺被风吹乱的长发,温柔地哄他:“以?后不为这种小事和你吵架了,你若真不想入天?道,那就按照你的意思来,总之别气坏了自己,反正天?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刚说完,原本趋于温和的气氛莫名又变冷了。
魔尊:“……”
本座又哪里说错了???
沈凌夕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问:“我死后你会喜欢别人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平静得?仿佛能接受任何答案。
慕长渊却?被对?方?跳跃性的思维打个措手不及——本座错过了什么?怎么快进到移情别恋的剧本去了?
但魔尊尚未来得?及打消这种荒诞无稽的念头,转眼?间,沈凌夕又不想听答案了。
无情道修纤长的指尖一动,一道灵力就听话地把?慕长渊五花大绑在床上!
“???”魔尊大惊:“沈凌夕!”
清脆裂帛声过后,慕长渊的衣裳被灵力割得?七零八落,无情道冰凉的灵力贴在温热的肌肤上,瞬间激起一片不知所措的战栗。
慕长渊瞪大了那双桃花眼?。
“没关系的,”沈凌夕收回归魂枪,俯身吻他,低声道:“现在是我的就行?了。”
———看!天?上飞过一只大鸟!———
上神一反从前的温顺,变得?格外?强势。
所有?感知都被攫取,唯独接连处带来无尽渴||求,他紧紧缠着对?方?,如饮鸩止渴一般予取予求,毫不掩饰自己依赖眷恋,仿佛只有?最直白的彼此占有?,才能填补清净天?神殿中万年的孤寂和清冷。
慕长渊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团火包围、绞紧、淹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沈凌夕沉重的呼吸陡然变成?急促惊喘,在慕长渊的拥紧之下,磅礴的灵力从金丹流转而散,仿佛受到无形牵引,欢快地去寻找它们的新主人。
上神吐息火热,不知是不是难以?承受,他似乎说了句什么,魔尊没听清,以?为他骂自己。
但沈凌夕是在唤他名字,一声一声,刻入骨髓,好像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重要的事了。
善道与恶道,爱慕与嫉妒,此刻都被远远抛在尘世间。
他们放纵地占据彼此,直到俩人都体力透支,同时坠入甜美的黑沉之中。
饮鸩止渴
小黑屋中看不到日升月落,也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慕长渊是热醒的。
他眼睛没睁开,就?迷迷糊糊地亲着怀里?的人?,耳鬓厮磨间,手顺着腰窝一节节摸上他背后的脊柱骨,摸到突起?的蝴蝶骨时,才忽然发觉怀里?的人体温高得不正常。
慕长渊一下子就醒了:“沈凌夕?”
耳边传来微弱的呻|吟,又哑又热。
魔尊看见?眉头紧皱的上?神,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凌夕?”
他又唤了两?声,沈凌夕依然昏昏沉沉,没有要醒的意思。
沈凌夕手指紧紧攥着被子,冷玉般的脸颊通红,不?是暗香浮动的暧||昧绯红,而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因干涸而泛着一层白。
慕长渊吓一跳,转而回想起?自己被掳走前发生的事:薄欢那个坑货对他使用媚术,被沈凌夕撞见?,上?神大发雷霆,带走慕长渊并对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魔尊实行?了切片式“强取豪夺”。
这是善道神尊的大获全胜,是恶道之主想多来几次(?)的耻辱。
最终,在魔尊的安抚下,上?神总算平复下来,修为境界也逐渐稳定,气海退回到安全线以内,不?再随随便便招来飞升劫云。
情潮过后慕长渊本以为能松一口气,却突然发现,沈凌夕道心?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沈凌夕道心?有异,备受煎熬,就?算慕长渊用采补之体帮他限制飞升速度,也绝不?是长久之计——天道大乘修士总不?能躲起?来过日子吧?
但慕长渊转念一想,沈凌夕在三十三重?天的那一万年清净,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魔尊仔细回忆后,想起?来在情|事的后半段那会儿?,沈凌夕神志就?不?是很清楚了,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迎合,饮鸩止渴般主动索求。
沈凌夕近来频繁被采补,对自身?的仙缘灵根肯定有损伤,否则最初薄欢就?不?会自告奋勇了——薄宗主是通天境水平,又是天绝炉鼎,多采几次也不?会出岔子。
即便合欢宗在中原建立数百年,名门?正宗里?对“炉鼎”依然有很大的争议。
但沈凌夕如今这种情况,简直与用虎狼之药吊着命无甚区别。
被窝里?的慕长渊刚一动,沈凌夕似有所察觉,嘴里?呢喃着什么,难受地往他怀里?钻。
“慕川。”
“嗯?”
“……别走……”
慕长渊在他脑袋上?揉出满头支棱的呆毛,啼笑皆非:“别以为本座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本座带到善法堂天困住,本座只要出了这道门?就?会被天谴天雷追着劈,还能走到哪儿?去?”顿了顿,又好气又好笑道:“沈凌夕,这可是三十三重?天的第一重?天,你?是故意把本座带回娘家的吧?”
沈凌夕怂怂地不?说话。
仙修不?常生病,病了就?不?是小事。慕长渊叹了一口气,爬起?身?披上?了沈凌夕的中衣,然后又翻了翻他的乾坤袋。
上?神领地意识很强,连乾坤袋也认主,好在慕长渊的仙缘灵气全部来自他,这种仙门?小法器不?像归魂枪那么“聪明”,区分不?出二者之间的区别。
不?一会儿?,魔尊果然找到水和食物以及一些丹药——元婴期早就?辟谷,准备这些还能为了谁?
他回到床边抱起?沈凌夕,看见?满床凌乱的布料碎片,深吸一口气,然后假装没看见?似的,让沈凌夕靠在自己肩头,一手圈环住瘦削肩膀,另一手喂他喝了两?口泉水。
沈凌夕有些脱水,他像渴了许久似的,沁凉泉水刚一沾到嘴唇,就?仰起?脖颈大口大口喝起?来。
吞咽时喉结跟着滚动,因为喝得太急,来不?及咽下的水便从唇角溢出,顺着吻痕斑驳的锁骨和胸膛往下淌,直到洇入被褥,形成一片片洇湿的深色。
看得魔尊大人?一阵脸热。
沈凌夕鲜少展露依赖,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好像无论?砒|霜蜜糖,慕长渊给他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慕长渊不?得不?稍微控着点水量,免得呛着他,一边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沈凌夕喝了水,昏昏沉沉中又嘶哑地唤了一句:“慕川。”
“怎么了?”
“……”
他这样一遍遍唤着,好像只想确认慕长渊在自己身?边,并非有什么要和对方说。
道心?的问题,药石无医,乾坤袋里?的那些药也就?能给慕长远续续命罢了。
魔尊等他舒服些了,才把他放回被窝里?,他伸手擦去对方唇边的水渍,却被沈凌夕咬住指尖,猫儿?似的舔舐着。
慕长渊几次抽回手都失败,只能由着床榻上?意识混沌的病人?作威作福,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到道心?的问题还一筹莫展,慕长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幸好三毒也跟着穿回来了……”
**
慕长渊其实想尽快回仙盟的,幸好提前交代了和尚想办法劝说仙盟研发修复道心?恢复神智的法子。
他倒是不?担心?佛子的提议会遭到阻拦,整座不?周山都敌不?过不?虚和尚那张嘴。
但沈凌夕病倒,慕长渊得尽快找到三毒,并且……还要确保三毒不?会趁机对天道上?神下手。
毕竟他这个手下跟善道也是不?死不?休,三毒不?会死,所以必然没完没了。
神界属于三界之外,“三十三重?天”则是神界统称。善法堂天正是第一重?天,其特点就?是隔绝任何?生灵,所以慕长渊的第一印象才是死寂。
善法堂天是天道照映人?间的一面镜子,空间内唯一的山叫做须弥山,他们此刻就?在山顶的小黑屋里?。
天道对沈凌夕这位未来上?神似乎格外宽容,连带着慕长渊都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进入神境的魔修。
吃饱喝足的魔尊就?像一只被捋顺毛的猫,浑身?散发着妥帖餍足的气息。
魔尊是个很难消停的人?,回忆起?重?生后的种种,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沈凌夕在三界之外置办不?动产干什么?难道真是用来囚禁本座的?
还有乾坤之术,若单纯只是想再续前缘,完全没必要弄回来一堆电灯泡——即便想带几个旧下属,也没必要把慕井和三毒也给弄回来。
唯一的解释是上?神自己也无法控制这一切。
沈凌夕从来不?会因为私事而带着整个三界铤而走险,当时的情形应当很危急。他的身?边同时有仙修和鬼修——善恶两?道凑一起?除了打架还能干什么?
想通这一点,慕长渊蓦地一怔:所以本座死后,仙界对鬼界发起?进攻了?
魔尊前脚一死,仙盟后脚就?请玄清上?神肃清地狱血海,最后没打赢,于是沈凌夕发送了一张反悔牌……
得出这个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结论?后,慕长渊的心?里?很难平静。
他瞥了昏迷不?醒的沈凌夕一眼,陷入沉思。
虽说文明鬼界尚未建成,但这么多年来,魔尊亲手栽培的下属可不?少,仙魔战争生死且不?论?,但只要想到仙盟打算骑到他头上?来,慕长渊就?蹿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食指蜷曲,用指背摩挲对方火热柔软的脸颊,继续往下想。
越来越多细节都能佐证他的猜测:
比如他才问了一句穿越前发生的事,薄宗主就?当场翻脸。
不?是心?虚害怕是什么?
再比如,从前魔尊套马甲出去浪,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也没见?慕井和三毒找自己找得这么寻死觅活的。
不?是告状诉苦是什么?
慕长渊呼吸越来越深远——裴青野几个想把他困在仙盟总部,无非是阻止他入恶道,免得以后为老部下报仇雪恨。
他们并不?知道他重?生,倘若知道,就?采取更极端激烈的手段了。
但现在薄欢已经知道了,慕长渊神色凝重?,那天就?该让他血溅五步。
倘若四位上?仙得知魔尊大人?凭着清奇的思路,得出与事实完全相反的结论?,大概会比摇光仙君更能吐血。
慕长渊望向怀里?的沈凌夕,这才发现自己箍得手臂都快脱力了,沈凌夕已经被自己摁陷进怀里?。
明明是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上?神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表示,好像只要能贴近他,不?舒服也没关系。
魔尊的心?里?好像有个柔软的角落,不?知不?觉中塌陷了一小块:
那沈凌夕的态度呢?
沈凌夕是抱着什么心?思和本座在一起?的?
他会同意本座报仇出气吗?
慕长渊心?脏怦怦乱跳,他简直想把怀里?的人?摇晃醒,逼着对方给一个答案,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说到底还是不?敢,因为对方是玄清上?神,受仙凡两?界香火供奉了一万年,不?会为任何?人?背叛善道。
就?像上?神发现慕长渊入魔没有很惊讶一样,魔尊也从不?觉得沈凌夕真的愿意跟自己去地狱血海定居。
道理归道理,魔尊心?中还是泛起?一股酸涩,喉咙也像被什么硬块堵住似的,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慕长渊把脸埋进沈凌夕的颈窝,用力地蹭了蹭
迷迷糊糊的上?神终于有反应:“不?要了……”
慕长渊扳起?他的下巴,危险地眯起?眼:“说不?要就?不?要,你?当本座是声控的?”
沈凌夕正蒙受着千古奇冤,又承受着道心?翻腾的煎熬,难受到极致时,脑子根本想不?起?任何?事,却还记得哄他:“慕川,我喜欢你?……”
“……”魔尊瞬间就?被哄好了。
薄唇仍然紧紧抿着,耳根却悄悄浮上?红晕,还要嘴硬:“知道了知道了,本座也喜欢你?,行?了吧?”
沈凌夕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要露出微弱的笑意,但没一会儿?又陷入昏沉之中。
魔尊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这是三十三重?天的范围内,他出不?去,沈凌夕又一直不?清醒,难道真要在这里?困一辈子?
慕长渊环顾四周,小黑屋当真称得上?“家徒四壁”:无窗、无光,像个坐牢的方盒子。
地狱魔尊穷奢极欲、铺张浪费,回想起?自己在黄泉边富丽堂皇的神月宫,他对上?神的极简主义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你?以σw。zλ。为这是用来住的地方吗?」
陌生声音凭空响起?,在极度安静中足以让人?吓一大跳。
对方充满嘲讽:「这个结界叫‘画地为牢’,假如道心?崩塌,这就?是他自生自灭的地方。」
哐啷——!
声音冒出来的一刹那,狴犴警觉地蹿起?,双眼碧绿如鬼火,恶念像黑影锁链不?断萦绕在它周围。
缚魂锁则仿佛被迫营业一样,不?情不?愿地发出提示响动。
对方嗤笑道:「老夫也曾是恶道一员,你?警告老夫有什么用。」
慕长渊淡淡道:“少拿恶道套近乎,听墙角在恶道也不?算光彩事。”
对方被他说得一愣,随后出离愤怒道:「你?以为老夫想听吗!你?们年轻人?真是玩得太花了!」
慕长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对方道德绑架自己:「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魔尊毫不?犹豫地道德绑架回去:“什么长辈不?长辈,知道本座是谁吗就?敢这样说话。再说你?一个长辈跟晚辈一般见?识,看来混得也不?怎么样。”
「……」
“长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对方冷哼道:「就?算你?是未来的天道魔尊、恶道之主,现在也不?过一个刚入魔的凡人?罢了,怎么,体内藏着的那颗龙纹丹不?敢吃?是怕自己的凡胎肉|身?吸收不?了,爆体而亡?」
“这就?不?劳‘前辈’操心?了,你?还是安安静静地在念珠里?受万佛度化吧,指不?定再修个千年万年的,遇到合适的机缘还能重?见?天日。”
「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正是魔尊强项,他起?初搞不?清对方身?份,不?过三两?句过后很快就?明白了——声音来自沈凌夕手腕上?的那串琉璃佛珠。
灭世之战
佛珠闻言就要跑,刚从沈凌夕腕间脱离,狴犴一动,魂元瞬间如闪电般扑去,利爪一勾,就将佛珠甩了回来。
慕长渊伸手抓住半空中的佛珠,在手中细细把玩。
万佛长青由一百零八颗琉璃佛珠组成,每颗琉璃上面?都雕了三面?佛,表情或金刚怒目,或菩萨低眉,又或者凝神沉思、庄重肃穆,佛有千面?,照映着众生?千态,而琉璃珠里的金红光芒像散落星海一样弥漫漂浮着。
魔尊第一次看见佛珠,是在不虚和?尚手里,当时他就认出?这里面镇压着一只大阿修罗王。
身份不明,年限不明。
其实这并不常见,毕竟鬼是人死后的一种形态,鬼也?有自尊心?。大部分鬼修自由惯了,宁愿死也?不肯被镇在佛珠里,当个挂件,这和?受辱没什么区别了。
但这只?鬼却与佛珠完全融为一体。
慕长渊冷笑:“被禅宗超度成这样,前辈委实是个鬼才。”
“前辈”不记得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坏事。
不过慕长渊看着佛珠,却忽然想起仙修的起源:从现在再?往前推个几千年,人和?猴子之间的差距将进一步缩小。
那时礼乐制度都还没有发明出?来,万物?尚未“开?化”,凡人部落还要与野兽争抢地盘,部落之间也?时常发生?纷争。
因为战争过于频繁,邪祟、怨气太重,恶鬼比现在要多得多,吞元期的大阿修罗王更是遍地走。
鬼界从远古时期起就各自为政,内斗的时候经常波及人界,造成生?灵涂炭,后来凡人再?也?无法忍受,各部落开?始联手,逐渐形成更庞大的“国家”,来抵御恶鬼邪祟的侵蚀。
仙修便是从这里诞生?的。
起初是一些负责叩问?鬼神的天师,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渐渐形成不同流派,由于恶道?经常滥杀,天师们自发向善道?寻求庇护,而大阿修罗肆虐人间时,三十?三重天上的漫天神佛也?确实出?手帮过几次,由此奠定了仙修将善道?定为信仰的基调。
不久后,当时的人皇颁布圣令,要求老?百姓上交家中有修炼天赋的孩子,由国家统一培养,发放修炼资源。同时君王还提高天师的地位,使?他们衣食无忧,受人尊敬。
那时真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于是越来越多人响应。
自此,凡人修仙正式拉开?序幕。
不过,这位开?辟时代的人皇自身下场并不好——因为他也?修仙。
人皇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修炼天赋有瓶颈期时,修仙体系还没有如今这般完善,对道?心?的认知也?不够清晰,人皇通过增加大量天材地宝等?辅助材料来获得境界突破,坐拥整个国家的资源,确实能让他继续突破境界。
但紧接着,人皇的修为就抵达天赋上限,无论吸取多少天材地宝,他的金丹都留存不住更多灵力,更别说炼化为自己所用了。
天元廿四年,修士们普遍认可“修仙天赋论”,然而几千年前,先行者们并不懂这些,很快的,他们就开?始为争夺修炼资源而产生?巨大的内部矛盾。
为了满足修炼需要,老?百姓们纷纷跑去深山老?林采撷天材地宝,甚至组队猎杀围捕低级灵兽,挖出?他们的灵核卖给修士。
天才地宝,灵草兽核,这些都聚集了天地灵气,供修士汲取并稳定修为。但大家都去挖草,谁种粮食呢?
同年冬天,饥荒来了。
冰封千里,饿殍遍野,地狱鬼怪趁机来犯,不过当时民怨声并不大——因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邪祟压城时仙修们御剑出?动,以一挡百。
那是一场振奋人心?的战斗,先行者们与来犯的鬼怪打了个平手。
于是从那时开?始,人们坚信邪不胜正,修仙才是“正途”。
吃一堑长一智,人皇也?迅速反应过来,设立户籍制度,要求老?百姓只?能按照自己的户籍来生?存,不得随意?改行,更不得擅自入山摘采修炼材料。同时,假如修士自己去山中寻找修炼材料,要缴纳税赋。
这些都不是问?题。
假如只?是这样,这个远古的国家持续时间还能再?长一些。
最终问?题还是出?在人皇身上。
再?多的修炼资源都解决不了天赋问?题,人皇开?始加大仙修的税赋,最后越加越多,简直到了苛税的地步。
有的仙修天赋异禀,突破速度一骑绝尘,每年花八九个月时间才把贡品凑齐,分配给他们的修炼材料却少得可怜。
他们渐渐对统治者感到不满——还不如采集完自己留着,管他劳什子人皇,修炼进阶的速度还远不如他们!
凡人修仙的第二十?年,越来越多仙修避世不出?,交税也?变得敷衍。
而人皇则渐渐愈发偏执,认为自己养了一群白眼?狼——他修炼缓慢,都是因为他们交上来一些极为敷衍的低级灵草,对修行根本没什么帮助。
至此,矛盾激化,最终人皇焚烧仙修的导火索,是他某天得知一个马夫跟窑姐儿生?下的贱民,仙缘灵根竟比他这个九五之尊还优越。
人皇大受刺激,整夜辗转难眠,很快就想出?一个办法——他命人暗地里修改了天命司的修士档案,并怒称这名马夫的儿子走捷径修了“诡道?”。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那名天赋异禀的年轻修士很快就被当众烧死,死时众多围观者拍手叫好。
杀鸡儆猴的事有一必有二,人皇下令彻查仙修,严防混入恶道?居心?叵测之徒。
一时间仙心?惶惶,但也?有人发现能从中得利,便积极地举报“有异样”的仙修,老?百姓们更是学起了早期天师喜欢用的“扶乩请神”的方式,请神“上身”告诉众人谁是异徒。
这一场针对仙修的浩劫又被称为“扶乩之乱”。
扶乩之乱持续了仅半年时间,仙修就造反了。他们群起而攻之,推翻了人皇的暴|政,这才发现宫殿里竟然有大量的鬼气——一国之君因为嫉妒,居然与恶道?勾结!
当时仙修义愤填膺地冲进皇宫,却落入了上位者的最后一个圈套。
地狱烈火熊熊燃烧,仙修死伤惨重,仙修的力量削弱后,恶道?卷土重来。
由于后面?发生?了近百年的混战,那段时间的记载全部毁坏殆尽,慕长渊了解到的版本是祸事结束后,还活着的仙修口述笔录下来的。
最后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佛看不下去,才出?手平息动荡。
在那种极度恶劣的环境下,还是有一位器修飞升了,那就是墨宗的吴寮上神。
三界关于吴上神的记载很少,最多提起的就是他炼造的四大神器,他飞升后不像沈凌夕庇佑仙凡两界,而是火速归隐,神器铸造完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上神。
慕长渊心?想,也?不知道?沈凌夕在三十?三重天有没有见过这位同僚。
沈凌夕还昏睡着,魔尊伸手拉过被子把他盖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以下一点儿也?不让佛珠看。
前辈:「老?夫都这个形态了,你以为我看事物?还靠肉眼?不成?当然是靠魂识啊!」
慕长渊骂道?:“老?变态,再?看把你珠子拆下来。”
前辈:「……」
拆佛珠会怎么样,大阿修罗鬼也?不知道?。佛珠里自有小世界,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堂,满天神佛的神像注视着他。
他每次想要回忆过去,意?识之中就会响起大乘佛经。
佛经一响,它的魂元便像撕裂一样,被震得四分五裂。魂元也?是会痛的,剧痛时仿佛身在地狱,全身修为灵脉寸断,岩浆挟裹着地狱火排山倒海地碾过意?识,像一只?朝他张牙舞爪的怪兽——等?到魂元都被撕开?,无边的佛法又将它重新修复,直到下一次大阿修罗鬼试图回想过去,便又重复撕裂。
大阿修罗王在这种没有尽头的折磨下,彻底忘记了一切,如今它只?要看到恶念邪祟就会忍不住将对方尽快消灭掉——否则被佛堂里的神像发现,它又要受苦了。
但尽管没有尊严,“前辈”还是要面?子的:「你这个后生?,别小这串‘万佛长青’,这可是禅宗的圣物?!」
慕长渊若有所思:“佛子挺大方,初次见面?就把家底都给掏了,本座大婚时让他少随点份子钱。”
前辈:「……」
半晌,大阿修罗鬼弱弱问?道?:「你真打算和?这个仙修在一起?」
慕长渊眉毛一挑:“要不然呢。”
「老?夫以为你们就是玩玩——咱们恶道?可不兴出?情种啊。」
片刻后——
「哎哎哎?救命——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快把老?夫放下!!」
慕长渊推开?屋门?,久违的光线照进眼?底时,那双桃花眼?忍不住眯起——圣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薄唇上,连同下颚和?脖颈都没有放过。
神境中,魔尊举着琉璃佛珠,一副要把它扔出?去的样子,可谓嚣张至极。
须弥山被烟波浩渺一望无际的湖水包围,湖中倒映出?人间烟火景象。繁花的、萧条的、富足的、贫瘠的……尘世间的喜怒哀乐都承载其中,随着潮汐波动起伏。
天空像一面?蓝灰色镜子,静静注视这一切。
毕竟是禁地,魔尊和?“前辈”都毫不怀疑,一旦踏出?小黑屋,他俩都会被天谴劈得灰都不剩。
「老?夫能陪聊,能算命,还能看浅看因果……」
慕长渊不为所动。
魔尊扬起的手,在七彩圣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白,就在佛珠脱手前的那一刻,大阿修罗鬼大喊:「老?夫还很能吃!老?夫的魂元是饕餮!!什么都吃!!!」
慕长渊收回手,冷冷地注视着琉璃佛珠:“地狱岩浆也?吃?”
他眸光潋滟,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但被注视的人陡然会生?出?一种被野兽拽入水中、即将溺毙的幻觉。
「吃!吃!没有什么吃不得的!」大阿修罗鬼说完又忍不住抱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夫好歹是个‘圣物?’,有谁敢在老?夫面?前自称‘本座’……哎哎哎!开?玩笑都不行吗,你是不是玩不起?!」
慕长渊关上门?,把佛珠重新戴在沈凌夕左腕上,不耐烦道?:“你最好快点弄醒他,不然把你扔出?去,禅宗圣物?的家底估计还在,你就不好说了。”
琉璃佛珠上荡漾着金红星光,面?对赤|裸裸的威胁,大阿修罗没出?息地拍着胸脯保证:“这有什么难的,看老?夫气吞山河——!”
饕餮,姑且这么叫它吧,行动力极强,说吞就吞,格外卖力地展现自己的业务能力。
然而大阿修罗魂元深吸一口气,吞噬时竟把慕长渊留在岩浆里的那缕魂识也?给吞进去了!
魔尊的魂元与他互有感应,慕长渊忽然间眼?前一黑。
魂识混着烈焰岩浆,混乱地翻滚着,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慕长渊被拉入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场景里——长虹贯日,荧惑守心?,天道?异色斑驳。
骨笛声哀戚回荡在地狱中,引得万鬼哭嚎。
慕长渊一愣。
敲了,这不是那个噩梦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很快的,慕长渊就发现这一此视角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的是沈凌夕看见的景象。
三十?三重天的上神一踏入人界,看见的就是生?灵涂炭。
战火四起,三毒率领鬼将摧毁了仙盟总部,三界焦土万里,生?灵涂炭。
尸山血海中,一道?黑影裂地而出?,阴邪符咒就像焦土地狱里爬出?的毒蛇,雷霆万钧自碧落劈入黄泉,掀起惊涛骇浪,两股灵力对撞时仿佛下一刻就要毁天灭地!
慕长渊瞳仁骤然扩大——他看见无数修士在这瀑布般的灵流中化为灰烬,忽然觉得心?底一阵悲凉。
那不是魔尊的感受,而是上神的。
真正让魔尊大人感到震惊的,是面?前的敌人——是他,但又不完全是。
说毁容一点不夸张,慕长渊好歹是三界第一绝色,可此时此刻,对面?那张祸国殃民的“绝世容颜”上面?爬满了小蛇一样的阴咒,一缕一缕,面?目全非。
那些咒语连魔尊本尊都不认得。
慕长渊深感蹊跷,结合之前的种种猜测,又深觉不安。
一方面?,医宗放下成见为他医治;刑罚尊者对他触犯门?规睁只?眼?闭只?眼?;裴青野引火上身给他打掩护;薄欢则趁着所有人都不在,偷偷跑来试探他。
另一方面?,孤魂野鬼嘀嘀咕咕阴魂不散,慕井说话颠三倒四,三毒更是冒险强闯仙盟总部。
这一切的一切,直到此刻,慕长渊终于找到合理?的解释——他打败沈凌夕的执念,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心?魔,在他死后发动了神魔之战。
沈凌夕碎掉的金丹、流淌的鲜血,上神失去的一切,都和?慕长渊有关。
魔尊心?脏突然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这是沈凌夕的身体,沈凌夕的视角,慕长渊无能为力。
慕长渊愈发感到恼火:身死道?陨天经地义,活了一万年他也?不算亏,究竟是哪个脑残把他从地狱岩浆中唤醒的?!
但形势不容他多想,眼?前景象转瞬即逝,玄黑长袍下锋芒一闪,艳骨刀直接贯穿了沈凌夕腹部!
“沈凌夕!”
无声的呼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此刻神魔离得很近,慕长渊能从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见天道?上神浴血的倒影。
沈凌夕的目光也?仿佛透过那片漆黑,看见了什么更深更远的景象,忽然笑了一下。
“慕川,我没有输。”
金色灵力漩涡自俩人脚底岩浆掀起,地狱烈火如瀑布砸落,血色乌云急速旋转。
二刷副本的魔尊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只?盼望着时间过得快些。
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句:“沈凌夕!!”
寒冷刺骨的风刮过焦土,没有人回应他。
但这一喊,那缕魂识便从岩浆中挣脱出?来,回到慕长渊的魂元里。
狴犴难过得缩成一团,不想理?他。
慕长渊陡然从灭世之战的景象中抽离,回到现实的小黑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量,呼吸又顿住了——上神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就这样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沈凌夕疑惑道?:“这里就我们两个,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慕长渊喘着粗气,心?脏就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他惊魂未定地瞪大双眼?,仿佛要把对方全须全尾的身影烙刻在心?底。
“我……”
上神见他一言不发,察觉到不对劲,蹙眉道?:“你好像被梦魇住了。”
现在只?要一提到“魇”,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三毒。
沈凌夕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疲惫感:“你看见了什么。”
地狱岩浆一向被认为是世间恶念的实体化,沈凌夕道?心?中的岩浆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根本无人知晓。他最难受的时候,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只?能通过封闭神识来缓解这种可怕的失控感。
这已经是上神枯坐万年想出?的“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倘若真有一天道?心?损毁,他便独自来这“画地为牢”结界里,封闭自己的神识。
再?也?不醒来。
慕长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揉着太阳穴,不经意?地试探道?:“刚才一晃神,我看见自己把你捅了个对穿。”
沈凌夕一怔,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慕长渊好歹是天道?认可的恶道?之主,对万年后的灭世景象有所感应也?正常。
面?对慕长渊的试探,上神摇摇欲坠地撑起身体,面?不改色道?:“你哪次进来不是想把我捅个对穿?”
魔尊:???
高岭之花
清冷禁欲的天道上神突然一句大实话,如九天外?的一发滚滚天雷,劈得魔尊都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好在饕餮确实缓解了沈凌夕的困境,可惜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沈凌夕从封闭神识中醒过?来,得知采补之体有损仙缘灵根后什么?也没说。
但还是生出了些许挫败感。
当初四位上仙开会商讨如何勾引魔尊的时候,薄欢就讲解过?采补之?体的影响。但上神发现自己这么?不经采后,还是有些?不满意。
沈凌夕现在面?临进退两难的局面?,修炼也不行,不修炼也不行。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不就是想谈个恋爱,为什么?要遭受这种考验和磨难?
天道?,他对天道?的参悟还不够吗?居然连五百年的安宁都换不来?
沈凌夕心中对天道?颇有微词,面?上却沉静如水,一抬眼就看见慕长渊幽怨如狼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小?黑花表情。
上神问他:“吃了吗?”
魔尊:“……”
慕长渊快要气饱了。
魔尊想质问对方究竟还瞒了自己多少事,可话都到嘴边了却说不出?口。
慕长渊和仙盟积怨已久,真想掀起三界浩劫,怎么?也不会等自己死后借由心魔之?手灭世。
灭世非他所愿,刺穿上神气海金丹的那一刀也非他所愿。
可这一切偏偏出?自他“本人”的手笔。
沈凌夕什么?都没计较,甚至敢在他面?前撤掉护体灵力入睡,扪心自问,若是慕长渊挨了这么?一刀子,恐怕睡得不会安稳。
魔尊一直以为,自己在红尘走?过?一遭,离开时不欠任何人,到头来他亏欠最多的竟然是沈凌夕。任由慕长渊再如何觉得自己无?辜,心魔用的都是他的身体,握的都是他炼成的刀。
对了,还有那把刀。
若不是神骨炼刀,心魔怎么?可能伤得了上神的无?量金身。
他情愿替沈凌夕挨那一刀,又怎么?能再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毁了你万年的修为”?
慕长渊就跟被抢来的压寨夫人一样?,气鼓鼓地坐在床上盯着沈凌夕。
“你要修炼吗?”
地狱魔尊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督促上神修炼的一天。
“嗯。”
反正进退两难,不如先考虑离开神境的事。
小?黑屋里又安静下?来。
仙灵运行过?几个小?周天后,气海再次被充沛的灵力填满,沈凌夕缓缓吐出?一口气,状态恢复了许多。
他睁开眼,见慕长渊盯着自己发呆,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无?聊?”
慕长渊摇头。
沈凌夕想,这里比临渊水榭还枯燥,慕川肯定受不了,便出?言安慰道?:“明天我们就可以回仙盟了。”
慕长渊惊讶道?:“这么?快?啊,本座的意思?是……这样?出?去真的不会被雷劈?”
天道?不会没事就给?修士开后门,沈凌夕但凡有一丝不符合准入门槛,善法堂天一样?降下?天谴。
“饕餮”说这是沈凌夕为自己道?心损毁后所准备的牢笼,慕长渊是信的。
沈凌夕凝视着磅礴的气海:灵力全都乖巧地围绕金丹打转儿,一缕缕被吸收炼化。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或许从这里出?去,劫云就追来了。”
这回他不一定躲得过?。
慕长渊:“……”
凡尔赛的最高境界不过?如此。
这要是给?仙盟的菜苗听见,不知道?又要裂开多少道?心。
慕长渊围观过?几次沈凌夕修炼,善恶两道?连修炼方式天差地别——仙修的金丹就像一块海绵,有人连空气中最稀薄的灵力都能吸收,比如沈凌夕;有人则需要借助修炼材料,比如薄欢;但还有些?人哪怕炼化一整座山的天材地宝也存不住半点灵力,那便是用尽了天赋了。
放眼望去,仙盟百分之?九十多都是最后这一种情况。
恶道?就没有这种困惑,拿慕长渊自己来说,他属于杀亲的极凶邪祟,成名极早,地狱里有的是恶鬼魔修想要吞噬狴犴来增进自己的修为。
等慕长渊解决完这些?送上门的外?卖,已经到了祭灵后期,也就是仙修口中的“婆罗门鬼”,鬼界的正规称呼是“婆罗门王”。当时只要再吞一只同类,他就到阿修罗了。
倘若不是那一次意外?导致受伤跌落了修为境界,慕长渊或许真能比沈凌夕早一步进入天道?。
但也正是因为那场意外?,慕长渊决定到寺庙里清修七十年,等清修结束后,他就屠了瀛洲玄宗门,很快突破成为大阿修罗王。
也就是说,恶道?只要打得过?敌人并?护得住食,境界是可以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的,也不用担心什么?道?心不稳,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别被其他恶鬼杀了,也别轻信任何鬼话。
但仙修不同,每一步都要稳打稳扎,半点不能有“另辟蹊径”的可怕想法。
魔尊知道?上神仍然不想入天道?,于是趁他休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若不想修仙,本座倒是有一个好?办法。”
沈凌夕果然对此感兴趣,睁开眼问道?:“什么?办法。”
慕长渊眼底映出?对方单薄的身形,以及手腕间的琉璃佛珠,表情似笑非笑:“到鬼界来。”
沈凌夕一怔。
敢拉天道?上神入地狱的,慕长渊是恶道?从古至今唯一一个。
他盘腿坐在床上,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发梢,难得没有注视对方的眼睛,而是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纤长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两片小?阴影。
慕长渊故作轻松道?:“鬼界充满尸气、魔气和邪祟之?气,唯独没有天地灵气供你修炼,就怕你不习惯。”
这个“不习惯”包含了各方面?,比如看不惯恶道?的作风行径。
小?黑屋瞬间陷入沉默。
亘古的死寂潮水般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将?他们淹没。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慕长渊的心跳如撞钟擂鼓,震得脑子都嗡嗡作响。
其实话刚说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善道?一向看不起恶道?,像饕餮这种大阿修罗王,被超度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更有甚者,仙修不相?信醒梦铃说当今世上存在两名野生大阿修罗——他们坚信恶道?根本没有那么?多高阶修士。
高傲自满是一回事,但同样?侧面?反映出?了恶道?风光不再。
沈凌夕从来都是标杆与楷模,未来还将?成为仙、人两界共同的信仰。他受天地灵气滋养长大,说是高岭之?花一点也不过?分。
魔尊曾想过?把这朵花摘回来,养在神月宫华丽的花房温室里,但这个想法实在太不切实际了,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后来慕长渊也曾尝试过?超越沈凌夕,可直到身死都没能完成夙愿。
重活一世,魔尊计划过?要早早将?上神扼杀在修炼途中,可却眼睁睁地看见那朵高岭之?花飞蛾扑火般扑进自己怀里。
最终溺死在天道?温柔乡的是魔尊自己。
慕长渊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干净、修长,掌心没有任何伤痕。
天元廿四年,他放弃了屠亲入魔,双手尚未沾过?鲜血,这样?干净的一双手,才能一寸寸触摸沈凌夕的身体。
慕长渊从小?重病缠身,手上连笔茧都不太明显,越是娇生惯养就越能感受最细微的变化——上神每次在他手中颤栗,都像过?电一样?刺激着慕长渊敏|感的神经。
他对这细腻柔软的触感简直上瘾。
然而前一世光是为了练成艳骨刀法,魔尊就不知道?割伤过?自己多少回。
艳骨刀锋利无?比,无?坚不摧,魔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刀刀竟全都割在他心上,即便伤痕累累也不肯放弃。等回过?神时,那朵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黄泉阴风凛冽,万鬼哭嚎,魔尊在岩浆瀑布下?练刀的那几千年,心里想的都是天道?上神。
思?绪转瞬间辗转掠过?千年,现实里,小?黑屋里的寂静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少顷,他松开指间缠绕的柔软发梢,掀起眼皮看向沈凌夕,正准备以戏谑的口吻笑着说“本座一句玩笑话,瞧把你吓的”,又或者说“其实本座早就计划好?了,我们可以住在人间”。
总之?,三言两语便能盖过?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提议。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听见沈凌夕抢先一步,赶在他之?前说道?:
“好?啊,我跟你走?。”
那一刻,时间仿佛定格住了。
慕长渊微张着嘴,震惊的表情也一寸寸凝结在脸上,看起来有股傻气。
见慕长渊一言不发,沈凌夕微笑起来,那笑容竟然很柔和:“等仙盟的事情处理完,我就跟你去地狱血海。”
上神真的歪着头边思?考边说:“你这么?娇生惯养都能住那么?久,我比你好?养得多……应该不会适应不了血海的气候吧。”
有钱可以
距离沈凌夕招来飞升劫云已经过去好些天。
那天大家兴冲冲来围观,份子钱都准备好了,结果都扑了个?空。
不仅如此,沈凌夕甚至缺席了论道清谈会的开幕式。
一时间,流言蜚语更甚以往。
不过这些议论只能算暗流涌动,在仙盟大会各种热闹议程之下,表面还?是显现出一片太?平繁华。
下仙界是仙盟大会的主场,上?仙界则依然紧锣密鼓地为歼灭瀛洲邪祟做准备。
议事堂墙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电流般的紫色符咒,专门用于防窃听和?传音。
长桌的两个?顶端坐的是盟主与副盟主,沈琢在最?左端,赵怀阳在最?右端。
两侧坐着各峰峰主兼议事会长老,这些人面容或冷肃或慈祥,服装各异很好辨认,因?为上?面都绣着各自山峰的徽记:比如鸣蜩峰是一只蝉,应钟峰是一口钟。
五大仙山的其他代表坐在陪议席上?,剩下的小仙山的山主只能在门外等通知。
仙盟分工明确,权力层层下放,井井有条。
盟主和?副盟主通常不会随便发表言论,赵怀阳负责主持会议,沈琢负责宣布会议结果和?签发盟主令。
经过连日的讨论,对策基本?已经定下来——
“这一场仗我们避无可避!”
桐月峰主的脾气和?七月的天气一样火爆:“建造阴蚀门只是一个?开始,瀛洲恶道在试探我们的态度,假如我们视而不见,他们必然得寸进尺,等鬼界把?疆土扩张到大周来就晚了!”
岁杪峰主道:“江南人心?惶惶,东海的休渔期刚结束,渔民们现在却不敢出海。”
赵怀阳问:“民众出现大规模恐慌了吗。”
薛昭雪:“暂时还?没有,当地百姓也知道仙盟正在召开大会,认为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桐月峰主声音铿锵有力,犹如一座爆发的火山:“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对!江南今年或许顶得住,但明年呢?后年呢?谁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还?不如趁现在士气高涨,索性直接铲平瀛洲岛,以绝后患!”
暮商峰的峰主皱着眉头说:“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如何避开江南百姓开战……这些都需要规划,我先说清楚,我对开战没有异议,但我们现在连谁统治瀛洲都搞不清楚,就这么贸然出兵,万一有诈呢?”
他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自从?把?恶道驱赶到鬼界后,善恶两道已经很多年没开战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道自己打谁,仙盟难道准备一口气向整σw。zλ。个?鬼界宣战吗?
修真界任何小摩擦都难免波及无辜的人间,仙盟要主动发动战争,一个?掌握不好就会引得民间怨声载道,数百年积累的声望就将毁于一旦。
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上?仙平均年龄超过两千岁,活的时间越长,见过越多的起起落落也越多——多少王图霸业都是毁于高傲自满,没有谁想做千古罪仙。
倘若不出头,等尸山血海堆积起来,凡人自会哀求他们出山,可倘若出错了头,就只能默默背负着千古骂名。
仙修早就在漫长的道心?历练中磨掉了血性,能坐在仙盟总部议事堂的上?仙,他们身后代表的势力,以及需要他们权衡的利弊就更多了。
谁都不是孤家寡人,除了沈琢。
沈盟主在首座上?一言不发,可每当有人看过去,他的神识就会第?一时间与对方交互。
因?此无人敢在沈琢面前造次。
终于,有上?仙叹气道:“我始终想不明白,人鬼两界长期以来井水不犯河水,凡人死后要经过鬼界的奈何桥才能到轮回道,不想往生的孤魂野鬼,留在鬼界只要不作恶我们也管不着,这样一直都挺好的,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建阴蚀门。”
便有别的峰主嗤笑道:“你觉得挺好,万一人家觉得不好呢?恶道贪得无厌,当年他们在人界肆虐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你难道忘了吗?!”
先前说话的上?仙不以为然:“什么忘不忘的,那时候老朽还?没出生呢!”
对方一噎。
桐月峰峰主是坚定的主战派,道:“说那么多做什么?鬼界早就该清理了!我让弟子查了一下记录,上?一次仙盟下地狱血海还?是在上?一次!”
他仿佛说了一句废话,但议事堂的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众仙面面相觑。
黄泉里流的都是修士的尸水,最?终汇集到地狱血海。血海是整个?鬼界最?危险的地方,里面养着许多远古大魔,可不是凭一身浩然正气就能下去的。
传闻沈琢就是在血海上?空杀死道侣裴芳菲的。
这话多半是有意提醒在座的各位——当年下血海并全身而退的半神,就坐在这间议事堂内。
以往每当有人把?矛头指向沈琢,薄欢总是要出来说几句的,但薄宗主今天一改常态,安静得像一只波斯吉祥物。
他的思绪没有离开会场,相反,听见桐月峰峰主的话后,薄欢想起自己刚来仙盟时,对这个?不受自己勾引的仙修很是好奇,因?为他不相信有人能抵御极乐舞和?天魔音的诱惑。
圣子在西域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甚至连中原国?家都听说了。
薄欢生了一双鸳鸯眼——左眼金,右眼蓝。
因?此在仙盟人缘并不好,尤其刚来时,很多仙修听说过他的“恶名”,都是绕路走?的。
薄欢在西域神殿里压抑了十多年,解放天性后变得格外放纵不羁,加上?不懂中原仙修的保守和?固执,人家越是躲着他,他就越喜欢上?前调戏,为此没少受沈琢警告。
每一次被沈琢训斥时,薄欢就笑嘻嘻说:“你让我睡一回,我就不去招惹他们。”
可惜没有一次成功的。
沈琢是铁石心?肠,尤其他巩固权力的那段时间,手腕十分强硬。
他越这样,薄欢就越不甘心?——自己从?西域千里迢迢跟来中原,就是自信能拿下无情?道半神,谁知对方当真就这么软硬不吃。
薄欢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血海挥刀自宫了。
某天薄欢心?血来潮,看见天上?飞着一个?眼生的仙修,便抓了过来,问对方:“无情?之道究竟是什么,他们不会爱人了吗?”
那仙修虽然眼生,长得却还?挺俊俏,对方怔愣片刻后,说:“无情?道并非不爱世人,大道无情?其实是对自己心?狠。”
薄欢蹙起细细的弯眉:“还?是不懂,你们中原人修仙好复杂啊。”
俊俏仙修奇道:“修仙要是这般容易,岂不是上?神满地跑?不过薄宗主为什么非要弄懂这个??”
薄欢一身奇装异服实在好认,他见对方认识自己居然还?这么健谈,索性朝他打听起来:“沈琢确实对自己挺心?狠的,那他的亡妻生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仙啊?”
临渊宗出事,自仙盟成立以来,是第?一次发生这么严重的情?况,影响甚广——仙盟内部竟然有一位通天境的上?仙堕魔,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于是大家都缄口不提。
俊俏仙修倒是随和?,并没有像其他仙那么讳莫如深,而是说道:“没什么特别,每天就是修炼,带徒弟,养养花草逗逗鸟什么的。”
薄欢心?想确实挺无聊的:“那她为什么会毁道心??”
难道是被徒弟气的?
其实问出这个?问题时,薄欢并不觉得对方能给出答案。他几乎听不到仙修谈论这件事,民间倒是有些传说,只是传得太?离谱——他们说沈琢想要裴芳菲效仿娥皇女英,姐弟共侍一夫。
薄宗主心?想,也不知道裴芳菲的弟弟得生成什么样的绝色,才能有这效果。
但凡沈琢有一丝好色,凭自己的本?事,不至于勾引毫无进展。
所以这传闻肯定是假的。
可薄欢没想到俊俏仙修居然答上?了:“因?为裴芳菲有了身孕。”
薄欢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就跟被雷劈到似的,定在了原地。
任何人都没有提及裴芳菲道心?损毁时怀有身孕,这是他第?一次听说。
薄欢想起对方先前那句“大道无情?其实是对自己心?狠”,又想到一位天才女修,什么情?况下会才会“不再心?狠”?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薄欢失神地喃喃自语。
沈琢知道这件事吗?
他追至地狱杀死裴芳菲的时候,那条小生命还?活着吗?是不是也入魔了?
薄欢回过神时,俊俏仙修已经挣脱束缚飞远了。
直到对方消失在重重叠叠的云海之中,薄欢才想起还?没问他的名字。
彼时薄欢已经是合欢宗宗主,很快就查到那名陌生仙修的身份——他叫裴青野,是裴芳菲的亲弟弟,沈琢的小舅子。
仙盟绝大多数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灭门那天。
“薄宗主,薄宗主?!”
薛昭雪将薄欢的思绪唤回到议事堂内:“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难道你不希望开战?”
高帽子一扣下来,薄欢就冷冷道:“薛昭雪,本?宗主今天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惹我,不然我让你上?桌跳脱衣舞给盟主取乐你信不信?”
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沈琢没有开口,赵怀阳也没有开口。
薛昭雪脸色铁青,既不想服软,又不敢再刺激对方——惹急了这只西域鸳鸯猫,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打圆场的就来了,禅宗冤种,啊不,禅宗宗主无妄禅师最?近手头上?多了许多事情?,加上?瀛洲之祸其实最?先是由禅宗发现的——瀛洲岛上?的密宗弟子逃回大周,只可惜重伤不愈,话还?没说完就魔化了。
禅宗以镇魔塔将其度化,随后便通知了仙盟。
无妄禅师道:“严尊者?,老衲听说刑罚院的审讯堂关押着玄宗门的少主对吗?对方有没有交代出什么?”
严珂也不知道发什么呆,直到薄欢戳他一下,他才骤然回过神,舔了舔干涸苍白的嘴唇,道:“凤起语现在转交给伏魔堂了。”
无妄禅师神色一凝:“怎么说?”
严珂深吸一口气,道:“该审的玄宗山已经审过了,到了刑罚堂不知道是谁把?瀛洲沦陷的事告诉凤起语,那少主一夜之间走?火入魔……就送去伏魔堂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无妄法师双目紧闭,低声念起了往生咒。
有峰主耐不住性子,追问道:“那玄宗山审出来什么没有?!”
严珂看了沈琢和?赵怀阳一眼,见他们都不打算阻拦,才道:“瀛洲离江南只有一海之隔,玄宗门算不得名门正宗,更与我们仙盟无关,平日里互不干涉就罢了,但他们却喜欢跑到江南一带,忽悠老百姓给他们上?供。”
金碧辉煌的议事堂内,上?千位仙尊们都专注地听着严珂尊者?转述口供。
“……凤起语听人说不周山有一条‘通天大道’,能直达三十三重天,唉,你们也知道,凡人总喜欢夸大其词……但这凤少主却信以为真,于是回去搞了个?‘鬼神大道’,顾名思义?,上?能请神,下能问鬼。”
仙修们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啊这……”
“离谱,实在是离谱!鬼怎么能在神前面呢?!”
“根本?不是你说的这个?问题,神鬼殊途,怎么也该分两条道才是,他们这是遭天谴了啊!”
“别胡说,天谴也不是拿一整个?岛上?的人炼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现场跟沸腾的水一样热闹,眼看话题就要跑偏,严珂说:“他们修的就是鬼神之道,但不知怎么回事,几个?月前还?真让他们请来一位很有来头的大阿修罗鬼。”
“对方自称夺魄邪帝,上?来就指责玄宗门不该善恶两道通吃。”
仙修们纷纷点头:连鬼也看不下去了。
“夺魄邪帝还?说,自己不是鬼界最?大的阿修罗王,真正的恶道之主是地狱魔尊。”
仙修们又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不是他们太?过高傲,天元廿四年,仙界根本?不相信鬼界会出一位魔尊,这就好像说仙盟菜园子里的菜苗全部能飞升上?神一样离谱。
“玄宗门主当然不信,但少主凤起语又信了,于是他带着邪帝给他的法器跑到大周境内招邪,准备请出魔尊。”
凤少主年轻气盛,想要带领玄宗门赶超仙盟,却因?为他们偏居一隅,仅占有东海以东的一座小岛,和?大周辽阔的国?土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
倘若玄宗门也能在大周国?立足——哪怕只占据江南一带,势力也会飞速扩张。
凤起语坚信鬼神之道才是真正的天道,近些年玄宗门喜欢打着玄宗山的名义?在江南一带活动,也是这位少主的主意。
只可惜有些人空有野心?,却能力不足。
“招邪仪式设立在云城,正好被天枢仙君撞见,那晚招来的邪……”
“等等,”薛昭雪好像忽然发现什么似的,道:“我怎么听说仪式还?没启动就被打断了?当晚居然成功招来了邪祟?那邪祟呢?”
薄欢看了严珂一眼,暗自捏一把?汗。
幸好严尊者?脑子转得快,当即表示道:“凤起语得知瀛洲灭门,现在已经疯疯癫癫了,一天能改七八遍口供,我对云城的事不甚了解,只能按照他说的来判断,当务之急是确定现在瀛洲主事的究竟是不是他口中说的‘夺魄邪帝’,其余都不重要。”
薛昭雪虽觉得哪儿不对劲,但严珂说的也是大实话:大阿修罗的境界不比沈琢低,假如瀛洲确实落入夺魄邪帝手里,仙盟和?禅宗联手都无法肃清那些诡异的邪祟,这一切就讲得通了。
仙尊们又开始发表各自的意见:
有仙认为上?次沈琢的分神切片降临瀛洲,大阿修罗鬼压根儿没出来冒泡,说明修为不如仙盟的半神,无需过度担心?。
也有仙认为鬼修诡计多端,加上?玄宗门在瀛洲养了很多年的邪蛊,还?是要小心?为上?。
严珂和?薄欢以为刚才说漏嘴的事就此揭过,相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殊不知这些细节尽数落入沈琢眼底。
**
仙盟开会时,慕长渊终于回到了白鹭城。
凡间喧闹,不过再喧闹也比不过慕长渊的通讯灵符。
刚从?神境中出来,留言就塞爆了灵符。
主要佛子对他跑路的行为进行了念经般的海量指责,有一些是墨磐盤几天没见到他,担心?他出什么事。
还?有几位陌生仙强行连上?他的通讯灵符,留言:魔头!你把?上?神带到哪里去了!
估计是仙盟四傻。
千古奇冤,魔尊分明是被掳走?的那个?啊!!
慕长渊顺手几把?他们几个?拉黑了。
做完这些,他瞥了一眼沈凌夕,发现上?神的注意力被街边的争吵吸引。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吵——
先是一个?粗犷的男人吼道:“你这个?臭婆娘,不要得理不饶人!”
紧接着就是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江南特色的吴侬软语阴阳怪气:“原来侬还?知道自己不占理伐?”
慕长渊脸色瞬间变了。
魔尊顺着声音源头看过去,果然看见一道富贵逼人的身影:“娘……亲?!”
慕晚萤大概没想到吵个?架能把?自己儿子吵出来,当即撇下“战事”,对着那魁梧大汉耀武扬威:“今天算你好运,老娘日行一善,下次别撞到我手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大汉被她当街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碍于附近仙修颇多,遂不敢与她动手。
慕长渊三两步上?前,把?慕夫人拽到一边,急匆匆问道:“娘,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然而慕夫人比他还?莫名其妙:“什么为什么,因?为你娘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