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沈凌夕迅速收拾好心情,从离开碧湖宫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冷静。
毕竟是上神,只要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理直气壮起来还是很有范儿的——装猫怎么了?
仙盟没有任何一条规矩不让装猫。
就要装猫就要装猫。
叛逆的上神从?洗脑中找回了自信,化作一道光掠出?前,隐约听?见湖边有弟子说话:
“聍师兄你总算回来了——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再往后,那些声音就被远远抛下。
回到临渊水榭,沈凌夕看见漫山遍野的积雪,连心境都变得有些不?同。
风雪呼啸,冰封覆盖,一切好像还和从?前一样,但似乎又不?一样了。
禁阵在沈凌夕靠近时迅速启动,又在验证过对方身份后悄然无息地隐去。
纯金流光从?高空俯冲而下,掠过炽烈盛开的红梅林,拂过花瓣,卷起浮动的暗香。
沈盟主?错过的不?仅仅是徒弟的少年时期,还有对方情窦初开时泛起的隐隐悸动。
沈凌夕穿过梅林,沈琢负手伫立于?山巅——他就住在山顶悬崖峭壁边的小茅屋。
仙盟建立总部前,就请仙界天师算过,临渊水榭是一座凶山。
当年山顶有一巨大湖泊,和槐序峰秀丽的碧湖不?一样,这里的湖呈现出?晴水蓝色,深不?见底,沈琢尚未以雪封山之时,湖泊在日光的照耀下,底部如同熔化的金水,荡出?的粼粼波光仿佛岩浆流淌。
临渊宗就建在这湖面上,因搭建用?的全是山上砍伐下来的百年红木,加上建筑群被湖水环抱,而称“水榭”。
这样一座山怎会?是凶山呢?
后来沈琢才?得知,瀑布悬崖地势过于?险峻,从?旁边三春山眺望过来,如同一柄从?天砍下的斧钺。
熔金般的湖水则是斧钺上的寒光。
彼时仙修们都有些忌惮,只有裴芳菲不?怕。
她选在这里建立临渊宗,为的就是能坐拥山湖,眺望不?远处三春山的千万芳华之景。
当年山上一度非常热闹,后来,那些长老和弟子的尸首都被沈琢冰封入湖底。
如今的临渊水榭更像是一座孤寂的坟山。
曾经这里有多繁华,现在就有多萧条。“水榭”二字早已有名无实,山上唯一的活水源是远寒池,留着给沈凌夕疗伤修炼用?的,其余一概被大雪封存。
沈琢受天道指引下凡收徒时,就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命格极硬——刑克父母师长,命中无亲无友σw。zλ。
最起初,沈凌夕识字都是沈琢教的,然而好景不?长,不?到半年时间,剑宗就开始频繁惹事,与谦谦君子剑的刻板印象不?同,剑修普遍都是暴脾气。
老盟主?仙逝时,沈琢已进入化境,赵怀阳若是去抢盟主?之位,怕是无人信服,倘若以后沈琢与他意见相左,他这个盟主?也很?难坐得稳当。
但假如位置对调,那么就换沈琢来头疼这件事了。
身居高位,沈盟主?很?清楚——与人界君主?制国家不?同,仙盟权力的行使并非机械化的命令与遵循关系,更多的是一种多方的协调。
仙盟,最终还是得落在那个“盟”字上。
沈琢不?得不?扔下小徒弟,将?重心放回到仙盟的事务上去。
这一放就是十多年,沈凌夕也开始了全自动化修炼进程。临渊水榭的典籍随他翻阅,漫山遍野随他修习,每隔一段时间沈琢会?回来抽检校考,除此?之外,从?来不?过问其他事情,而沈凌夕也从?不?问师父何为无情大道。
前日弟子大选现场,那名叫木兰的弟子说出?“天道修心,与宗门本身没关系”这句话时,沈琢不?知道别的上仙怎么想?,他自己则有些苦涩——对仙修来说,区区十五年的光阴眨眼就过去了。
而为人师表,无非就是传道授业解惑,沈凌夕似乎都没有依赖过自己。
徒弟怨过他吗?
沈琢不?知道。
但他看见那抹雪白的身影穿过灼灼红梅时,就想?起了当年还修无情道的裴青野。
寒风似乎依然挟裹着临渊宗弟子的惨叫,冤魂从?未离开过这片坟山。沈琢深吸一口气,冰寒刺骨空气灌入肺部,将?那股翻腾汹涌的炙热气息强压回道心之中。
山顶的风雪更加猛烈了,山巅的湖泊和岩石早已被冻成冰川,狂风挟裹着碎雪,呼啸地奔向阴灰的天际。
沈琢脑海里掠过许多念头,直到流光出?现在临渊水榭山崖边,化作一道清隽冷淡的身影,他才?回神。
沈凌夕已经及冠,若是凡人到了这个年纪,便该由父母做主?娶亲生子了。
刚冒出?这一念头,沈盟主?忽然想?起那一场试炼幻境,心神微震过后,陡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杀师证仁这事沈琢不?认可,但“苦海无涯”的幻境中出?现的是试炼者的磨难——沈琢不?是慕长渊,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上去。
况且对方自行破解幻境,达成试炼,没有舞弊。
沈琢虽然不?认可,对此?也无话可说。
这时沈凌夕已经走近,行了个弟子礼:“师父。”
“你新收入的弟子呢。”
沈凌夕面不?改色:“与同门师兄弟在一块儿。”
这话严格来说也不?能算错,慕长渊与其他墨宗弟子都在碧湖宫。
“可听?话?”
“还行。”
“……”沈琢就没什么要问的了。
与慕长渊的成长环境不?同,这师徒俩都很?少关心对方。
碎钻般璀璨闪亮的雪落到沈凌夕乌黑鬓边,他面容清冷,全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沈琢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幽香,脱口而出?的第?二个问题竟然是:“你养的那条鱼呢?”
沈凌夕淡定道:“放生了。”
沈盟主?闻言不?置可否,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打?消了让他把猫也放生的念头,回归正题:“今日为何缺席。”
沈凌夕坦诚:“睡过头了。”
“为师听?说你从?不?休息。”
沈凌夕想?了想?,说:“那是谣言。”
沈琢:“……”
不?得不?说厮混久了后,沈凌夕也学会?慕长渊那种永立不?败之地的逻辑,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师父堵得哑口无言。
沈琢道:“我虽为盟主?,也不?能为你徇私。你无故缺席重要会?议,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临渊水榭,各峰峰主?对此?颇有微辞——可知错?”
“弟子知错。”
“可愿受罚?”
“甘愿受罚。”
“心中可有怨愤?”
“弟子无怨。”
这便又没有什么可继续聊的了,沈琢道:“念你初犯,自己去刑罚院领罚吧。”
“是。”
是非对错的事情点到为止,师徒俩无趣的对话就这么停下。
大雪纷飞,若不?是额间和腰间的红翡玉佩,沈凌夕简直快要与身后的雪景融为一体。
有一瞬间,沈琢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离弟子很?遥远了。
好像他错过的不?仅仅是沈凌夕的成长过程,还有许多别的。这种感觉没有缘由,好像凭空冒出?就要干扰他的心神。
沈琢定了定神思,望向准备离开的弟子,忽然开口道:“你说道心不?稳,找到原因了吗。”
这是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问弟子有没有修行上的问题。
沈凌夕在风雪之中回眸。
沈琢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刚压下去的那种遥远感觉又重新冒出?来。
他说:“你从?来不?问修炼上的事。”
沈凌夕轻声道:“弟子自己能解决,无须劳烦师父。”
沈琢坚持道:“为师既然已经知道了,就没有不?过问的道理——道心不?稳非同小可,你自小生活在临渊水榭,应当知晓。”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道:“万事总有契机和预兆,道心亦是如此?。”
沈凌夕隔着风雪,眉眼中透出?一丝慈悲。
沈琢看得一怔。
下一刻就听?见自己的唯一的亲传弟子说:“我动了爱欲,想?与一个凡人永结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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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一直觉得仙修有毛病,喜欢在卯时开会?,相当于?凌晨五点钟。
仙修重仪表,五点开会?,四点总得起来吧?
这时间怎么想?怎么阴间。
其实仙修不?需要睡觉,什么时候开会?都行——但他们偏偏闲着没事干,搞出?一套神仙养生学来,还不?知怎么就流传出?去了。
人界的韭菜们真?的信了。
本来凡人就总惦记着长生不?老、千秋万代那一套,只可惜帝王注定没有仙缘,但无论?哪一朝的人皇都不?甘心,非要学神仙那一套,要求满朝文武天没亮就上朝。
只是这样就算了,人皇们还命令方士开炉炼丹,结果磕丹药磕死了不?少——神仙能用?金丹转化灵力,你们凡人抄了方子就吃?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最气人的是,凡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危险的炼丹方子为什么会?传到人界,只觉得自己福薄消受不?起。
可鬼界就不?是这么个待遇了,魔修干的事情无论?好坏只要被发现,那都是居心叵测。
慕长渊怎么想?怎么不?服气。
沈凌夕走后不?久,他换了身衣服,一边骂着仙盟,一边大摇大摆地逛起碧湖宫。
萌新弟子当然没这么闲,许多宗门的扫洒弟子都是由萌新轮值的。
不?过慕长渊不?同。
他替墨宗解围,墨宗没人能管得了他。
但慕长渊有自己发愁的事。
昨晚他在上神道心中看见了熟悉的场景——碧玉、悬崖、裂隙和岩浆。
清冷寂静而又触目惊心。
魔尊不?明白这道裂痕究竟一直存在,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无情道修动了爱欲凡心当真?会?道心不?稳,甚至毁灭?
沈凌夕会?堕魔吗?
鬼界的创作者喜欢写上神堕魔失智的故事,当然不?敢点明是哪一上神,可万年来飞升的只有一位,所以玄清上神是最容易被代入的。
然而这些创作最后都被魔尊禁了——因为慕长渊觉得,假如沈凌夕堕魔,是肯定要和自己抢地盘的。
他已经是恶道至尊了,小日子过得挺不?错,突然来个死敌跟自己抢地盘,日子怕是要过不?下去。
自从?发现上神道心中的裂痕,慕长渊心情就很?复杂。
鬼界经常闯入一些堕魔的仙修,无外乎三种结果:要么赶来的仙盟追兵被堕仙杀死,要么堕仙被仙盟追兵杀死,要么他们全都被其他地狱恶鬼分食。
总之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皆大欢喜。
沈凌夕是三十三重天的上神,受仙凡两界敬仰。
一想?到堕魔后那清澈倔强的眼神就会?变得浑浊不?堪,慕长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让他像困兽一样暴躁。
毫无疑问,慕长渊不?愿看到那一天到来。
他们是万年的宿敌,即便要打?,也应该是神魔之战。
慕长渊毕竟是恶道之主?,昨晚他的魂元尝试用?恶道的方式安抚汹涌的岩浆,让它们逐渐安分下来,与此?同时也确定了这道裂痕绝对与地狱相关。
难怪沈凌夕最近一直不?肯突破。
慕长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直到天亮才?浅浅入睡了一小会?儿。
魔尊心想?,无论?沈凌夕的道心因谁而裂,自己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堕魔,成为无情道的第?二个裴芳菲。
临渊水榭的惨剧绝不?会?再发生。
可在此?之前,魔尊得先找回自己曾经的一名手下,那名手下在道心方面的研究领先了仙盟数千年,有他在的话,至少能增加四成把握。
“不?过……”慕长渊有些犯难:“天元廿四年,三毒会?不?会?还没出?生啊……。”
“罢了罢了,一件件来,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槐序峰阳光明媚,气候宜人。墨宗的菜苗们在为清谈会?和比武论?剑做准备,低空中飞着各式各样的法器,耀眼夺目。
慕长渊望着烈日骄阳和隐藏在仙云之中的青阳峰总部,很?快作出?决定:天热了,是时候让仙盟四傻接受恶道的毒打?了。
佛修因果
玄清上神施展扭转乾坤之术,无意间将附近交战的仙魔一并卷入,仙盟这一方已知有裴青野、严珂、方源和薄欢四位,恶道目前?只有夺魄邪帝表明了身份。
慕长渊脑海里把所有人都过了一遍,最感兴趣的?还是薄欢。
严珂和方源他没什么印象,裴青野并不好搞,这人几次从魔尊手?底下?逃脱,不仅很会提防套话,还有可能识破慕长渊重生的事。
毕竟信息差是魔尊目前最大的筹码。
薄欢就不一样了。
圣子一颗七窍玲珑心,加上反叛多疑的?个性,不一定肯听裴青野的?,况且越是聪明人往往越容易被聪明误,假如要从仙盟四傻中?找到突破口的?话,薄欢肯定是不二?人选。
不过,毒打对方之前?,慕长渊决定先会会自己的?酒肉朋友。
佛修因果,以不虚和尚的?修为,肯定看出沈凌夕身上有因果,才会将?万佛长青赠予对方。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看在慕晚萤付的?那顿饭钱的?份上,慕长渊先探一探佛子的?口风。
禅宗办事处就设在暮商峰南面的?山脚下?。
这里有两座寺庙,分别是佛道的?显宗和密宗,分开是避免他们打起来。
尽管如此,每到早晚课的?钟声敲响,两派的?小灯泡就会互相“斗经?”,以灵力念诵经?文,直到压过对方为止。
槐序峰和暮商峰离得很远,走路不知要走到哪年去,慕长渊叫了滴滴坐骑——白虎牡丹是少有的?能在不周山里到处乱跑而不受限制的?妖兽。
仙修御剑掠空,效率极高,但御剑哪有坐骑拉风?薄欢也是一时兴起,搞了只白虎作为坐骑,新鲜感过后就放养了。
白虎兽性未泯,喜欢山地和森林,对沙漠气候很不适应,同时,它每天还需要大量运动消耗体力,否则就会暴躁易怒,忍不住拆家。
不过白虎跑出合欢宗的?究极原因,慕长渊倒是从没想?过——
“它还是只未成年?!”
魔尊十分惊讶。
一段时间不见,牡丹又?长大许多,四肢展开都快三丈长了,满身充满野性的?腱子肉,猩红瞳仁光盯住猎物就能将?对方钉在原地。
醒梦铃:“我们牡丹还是个一岁多的?宝宝!”
白虎三岁成年,魔尊评估了一下?宝宝的?吨位,点头附和道:“确实是巨婴。”
牡丹应景而委屈地“吼呜呜”了一声,震得慕长渊心脏都有些受不了。
醒梦铃在它腹中?愤愤不平:“所以说薄宗主?丧心病狂,居然连小奶虎都不放过!”
薄欢不知从哪儿得来“灵感”,某天回来后就开始翻典籍研究妖修交|媾采补的?事,看向牡丹的?眼神,仿佛能将?它原地解剖。
合欢宗弟子见怪不怪,却吓坏了弱小无助又?不谙世?事的?小脑斧,夹着蛋蛋生怕哪天被拉去噶了。
然而人界清醒的?醒梦铃早已看破了一切。
它开始鼓动牡丹“多出去走走”。
白虎虽然被驯化?过一段时间,仍喜欢爬树玩水,在醒梦铃的?不断怂恿下?,牡丹终于离宗出走了。
但走来走去也都是在不周山境内,其他门?派的?弟子知道这薄宗主?的?爱宠,都好好招呼着。
慕长渊拍拍大脑斧毛茸茸的?脑袋,笑着说道:“薄欢肯和你双修是你的?福气,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化?成人形了。”
醒梦铃凉飕飕道:“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啊。”
慕长渊并不恼,而是笑道:“本座有更大的?福分。”
醒梦铃:“……”
妖修化?人是一道坎,绝大多数妖修都在这个过程中?直接被打回原形,有的?甚至就这么死了。
白虎凶性未消的?红瞳好奇又?警惕。
慕长渊:“只想?当老虎也行,不过开智之前?很多事本来也由不得你说了算,等进入发情期,你的?想?法应该就不一样了。”
牡丹“嗷”地应了一声。
眼看着妖界的?花朵就这么被带回正?道,作恶的?小铃铛痛心疾首:“你变了,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循循善诱的?!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你?!”
魔尊老脸一黄,羞赧道:“是爱情。”
醒梦铃如遭雷亟。
就在它错过的?这段时间里,仇人变质成了酸臭的?爱情。
如今这位恶道之主?浑身散发出一股春天般的?甜心气息,但凡作恶的?小铃铛晚两个月遇到他,都不会落到如今当逃犯的?地步。
醒梦铃悔不当初。
铃心隔肚皮,还隔了两层,慕长渊根本不知道醒梦铃有多么自责。
魔尊心想?白虎要是因薄欢修成人形,那群小菜苗肯定又?要磕磕作响:发情的?妖修白虎和修多情道的?漂亮少年,这配置怎么看都像是《春潮狂涌》才能出现的?。
四字神书常看常新,连慕长渊都忍不住好奇作者是谁。
在木兰出现之前?,薄欢一直是仙门?流量担当和买股大户,从穿搭到最近喜欢哪种?类型的?双修对象,甚至他当天与几个类型的?对象双修,都经?常在股市交易坊出现。
不同于“始乱终弃股”做长线,薄宗主?的?股票基本是短线,即买即抛,热度绝对不过三天。
也正?因为如此,合欢宗的?玉衡仙君才能活跃在吃瓜一线——大家私底下?打探消息,根据江湖规矩,少不了也要拿出一些信息跟他交换。
转眼间,白虎凌空跨越了大半座不周山,来到暮商峰山脚下?。
暮商是九月的?别称,这里秋叶金黄,万物萧瑟,不远处还能看见陷入亘古长夜的?隆冬三山。
坐落在明暗交界的?寺庙红墙金瓦,诵声杳杳,犹如秋末天地间最后一片漂泊的?落叶。
不周山十大奇景,这里便算一处。
过去魔尊每次大驾光临,都光顾着上青阳峰总部?找茬去了,不像现在有闲心四处游山玩水,顺便逛逛仙盟的?菜园子。
白虎还没降落,慕长渊便隐约闻到一股瓦罐红烧肉的?香味。
是从寺庙飘出的?。
牡丹闻见了肉香打了个响嚏,差点把魔尊颠下?来。
寺庙晚课钟响,白虎顺着肉香找到了佛子的?禅舍。
与其说是禅舍,不如说山洞比较合适——洞内就一张蒲团,一张矮几和一张简易的?木板床,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比临渊水榭的?小木屋还简陋。
慕长渊知道佛子讲究荤素搭配,肯定吃不惯寺庙里的?斋菜。
他还没站稳脚跟,就听见洞内传来笑声:“野猪啊野猪,贫僧腌制了你整整一下?午,怎么就引来这么个吃白食的?。”
慕长渊闻言笑道:“我一喝酒就想?起你,你吃独食也不来槐序峰慰问一下?。”
不虚闻言眼前?一亮,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信要是有酒,慰问是可以安排上的?。”
“君山青梅酒,都藏在白鹭城,还要劳烦佛子亲自去取。”
“好说好说。”
在不周山中?,酒可比肉难寻多了。喝酒并不影响修行,但仙盟为了避免有仙修醉酒后施法闹事,干脆直接禁酒。
这不周山禁制中?就有专门?针对禁酒令的?。
佛子招呼慕长渊坐下?看炉子,自己袖袍一振,须臾间就踏入彩云之中?,眨眼消失在明暗交界的?天际。
和尚按慕长渊说的?地方,把藏酒搜了出来,回来时手?里就拎着两只细口青玉酒壶,藏在袖袍底下?。
时间卡得正?好,小火温着的?那一瓦罐红烧肉炖好了。
慕长渊略一估算他破阵的?时间,对和尚的?修为境界又?有了新的?认知。
佛子心里惦记着红烧肉,这事可半点马虎不得。
魔尊见他忙前?忙后,想?起沈凌夕唯一一次给自己炖的?那瓮鸽子汤。
其实是给猫炖的?,慕长渊心想?,得找时间好好搓磨搓磨他的?师尊,哪天再?给他炖一瓮。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了一个弧度。
和尚瞥见了,假装不知道。
佛子刚来第一天还听不懂股市行话,这几日已经?基本搞清楚了。
搞清楚后又?不由得想?,这位不秃善信当真?是位妙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仙修都有趣。
佛子叹道:“有酒有肉,可惜没有歌舞助兴,委屈善信听外边和尚念经?了。”
慕长渊说:“想?看歌舞,倒也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俩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洞口的?怨种?。
白虎:???
醒梦铃:……
醒梦铃出离愤怒了:老子是法器不是乐器!!
好在佛子并不想?看动物表演,他取出事先备好的?两套餐具,慕长渊这才收回不礼貌的?目光,看见两份餐具,挑起了眉梢。
俩人相视一笑。
出锅后的?红烧肉糖色鲜亮,看起来像一块块叠在盘子里的?深琥珀石,肥瘦相宜,夹一块入口即化?,软烂而不腻。
青梅酒甘甜爽口,酒液中?的?枫木香气,倒与这红烧肉成了绝配。
魔尊这酒换得不亏,自从入山以来,除了沈凌夕煲的?汤以外,就数这顿吃得最满意。
尽管这两顿都只有一道菜。
和尚还在斤斤计较:“贫僧用一串佛珠、一顿红烧肉,还了慕夫人的?一饭之恩。”
慕长渊夹起一块晶莹漂亮的?红烧肉,接着话头就说:“那顿饭钱可不少,这儿还有两壶酒呢,除非你把红烧肉做法教给我,不然下?次我带我师尊过来蹭吃蹭喝。”
佛子正?色道:“善信。”
“嗯?”
“你家是放高利贷的?吗?”
慕长渊:“……”
还好佛子想?赶紧把他打发走,将?配料和烹煮技巧尽数授予,总算了了这一桩孽缘。
天色将?暗未暗,洞外诵经?声中?似乎透出一股火气,慕长渊明显感觉到两波灵力在对冲,显然是密宗和显宗又?开始掰头了。
“早晚各一次,”佛子笑眯眯地吃掉一块红烧肉,“听了显宗密宗诵经?,这头野猪也算是死后积福了。”
青玉酒壶里的?梅子酒下?去一大半后,慕长渊听着洞外火花四溅的?诵经?声,笑问:“那佛子修显宗还是密宗?”
和尚答:“贫僧只修因果。”
这话正?中?魔尊下?怀,慕长渊不动声色地切进了今天的?主?要目的?:“佛子既然修因果,将?万佛长青送与沈凌夕,必然是看见与他的?因果了。”
和尚笑得像个神棍:“阿弥陀佛,善信与沈仙君皆不在因果之中?。”
魔尊唇边的?笑意略减,道:“佛子何意。”
“因果与天道皆不可强求,善信要问的?事,贫僧有一句可答: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慕长渊蓦地想?起曾经?的?那个谣言:“难道我真?是他命定的?情劫?”
当慕长渊还是阿修罗的?时候,三界就有传闻说他是沈凌夕的?情劫,很长一段时间慕长渊都以为这是仇家故意散播谣言,想?借沈凌夕之手?铲除自己。
毕竟他和临渊水榭那位修炼天才实在没什?么交集。
这回换佛子诧异了:“什?么情劫?和尚怎么听不明白。”
慕长渊看着对方满脸不解,最终欲言又?止。
神魔之间的?羁绊,说出来又?有几人能懂呢?
可倘若真?是自己,沈凌夕会狠得下?心来杀他证道么?
一念成神,一念堕魔。
每每思及此,魔尊心脏就怦怦乱跳,脑子里也乱成一团。
他曾经?想?逼沈凌夕面对善恶之间的?天堑鸿沟,如今想?来,却是连自己都不愿面对了。
慕长渊喝了些酒,心绪紊乱,好在很快又?冷静下?来:不对,若他真?是命定的?情劫,沈凌夕第一次如何能飞升成玄清上神?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偏差,又?或者,既定的?命数也是可以改变的?。
慈悲的?诵经?声骤然停止,空气中?弥漫着萧条死寂。
魔尊坐在蒲团上,眼底映出洞外的?烈日熔金。
他默默地喝完杯中?酒,将?“因果”两个字连同酒液吞下?,烧入肺腑之中?。
——善道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让恶道来解决。
魇魔三毒
慕长渊回到槐序峰时,想着沈凌夕应该回得比自己早。然而还没进碧湖宫就听见扫洒的弟子说,天枢仙君早上离开后就没再回来过。
根据慕长渊前一段时间的观察,沈琢的聊天水平可能还比不上醒梦铃。
难道沈凌夕还因为昨晚的事躲着自己?
慕长渊觉得不是没可能,上神重?生后性?子确实有些变化——尽管话还是不多,但明显变得避战了。以往面对魔尊的挑衅,他是绝不会忍的。
就更别提在床上妥协地?喊他“孽徒”了。
前几天慕长渊想起沈凌夕时,心中还?满是甜蜜满足,可现在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对方道心里的那一道裂痕。
一天不解决这个问题,慕长渊寝食难安。
听完弟子的话,他眉头渐渐蹙起,琢磨起上神夜不归宿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很可能二者皆有?。
昨晚玩得过火了,魔尊叹气,神与魔之间的信任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重?新建立。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今夜风有?些阴凉,慕长渊拢住衣袍,想起沈凌夕给自己留过一张通讯符。
自从采补了灵力,他能使用一些仙门的符咒和简易法?器,比如通讯符和乾坤袋。
其实一些低阶法?术也能凑合着用用,可一旦涉及复杂招式,需要控制大量灵力的情况时,没有?气海金丹根本?做不到。
慕长渊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筑基结丹,所?以跑路是迟早的事,但最好能顺便把上神拐跑,只留下仙盟四傻收拾这个烂摊子。
谁让他们四个倒霉跟着回到天元廿四年呢?
慕长渊的想法?很美好,实施起来就不一定那么回事了。
魔尊翻出通讯符,果然看见一条留言:这几天有?事,你先跟着新弟子上课。
末了还?交代一句:不许欺负别人。
慕长渊越看心里就越不爽:本?座可不就只欺负你一个么?!
他又反复看了几遍留言,阅读理解题做得飞快:好家伙,这是打算长期夜不归宿啊。
你看本?座长得像怨种吗?
魔尊昨晚多了个心眼,在沈凌夕的道心中留下了一缕未炼化的魂元,本?来只是想监测岩浆,万一道心出现异常波动,魔尊能在沈凌夕坦白之前有?所?准备。
现在倒好,直接变成查岗利器了。
气势汹汹的美人转身翩然下山,刚好错过了御剑凌空而来的医宗弟子——
碧湖宫内的墨磐盤一看见医宗的身影,挥舞着胳膊大喊:“这里,在这里!”
喊罢又低头对墨聍安抚道:“聍师兄你撑着点,医宗的师兄师姐来了!”
凄清月光下,金丹弟子面容凹陷,眼球凸起,表情狰狞,竭力伸手向?前空抓着,似乎从虚空中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他的道心中,一道声音不断地?质问他:
「你对自己苛责,对他人‘仁心’,为何?他人却?可以‘不仁’?」
「你明明尽自己的能力救了一城百姓,为何?还?要被嘲笑无能?」
「什么都不做的人当然不会犯错,你顾全大局,却?要承受一切——」
「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墨聍怔怔道:“错的是这个世界。”
瞬间,器修道心坍塌,墨聍的胸腔如同一个破风箱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不像从喉咙发出的:“错的是你们……”
弟子们都快吓哭了:“师兄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已经去找恭长老了!”
“师兄你究竟怎么了呜呜,别吓我……”
医修落地?后疾步上前,一看这情况就暗道不好:“他这两天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
有?几名弟子已经泣不成声,墨磐磐带着哭腔道:“不知?道,师兄回来后一句话都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
墨磐盤只觉得胸腔一冷,好像有?什么东西贯胸而出。
其他弟子爆发出尖叫,他低头一看,是师兄墨聍的佩剑“九黎”。
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头涌出,墨磐盤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聍师……兄……”
墨聍就像不认识他似的,灰败的双眸忽然异光大灿,魔气从体?内蔓延出来,瞬间掀翻了冲过来的几名弟子!
都是金丹期,但医修普遍不太能打,医宗女修急促道:“快去请你们师父来!”
墨宗的总共只来了数百名弟子,三名元婴长老都在上仙界,客卿长老沈凌夕又不知?去向?,弟子们一时间全都慌了神。
金丹期的墨聍在他们当中已经算是很高的修为了,然而魔化后的他水平更是直逼元婴期!
女修忙向?医宗发出求救信号,信号弹升空,青金交错的光芒映入墨聍的眼底,他就跟失控似的,催动剑诀将九黎剑从墨磐盤胸口抽出!
医宗女修顿时打了个激灵,猝然转过头来。
“祺师姐!”
“祺师妹!”
惨叫声响起时,鲜血飞溅,墨磐盤一手支撑着身体?,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刚才墨聍刺他时并?没有?使用灵力,否则他早已经死了。
猩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干净的青石板上,墨磐盤眼前一片模糊。
他感觉到四肢百骸痛得仿佛要燃烧起来,随后,体?内的那把火烧进了他的道心——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凡人懦弱自私,却?要仙修有?求必应,你们明明已经跳脱轮回,却?还?受世俗道德绑架。」
那声音阴柔无比,在如此?混乱的场景之下,根本?辨别不出男女。
“你是谁?!”墨磐盤怒斥道:“不要装神弄鬼!”
然而对方就像与他共用身体?一样,对他的一切想法?了如指掌。
「你在怕什么。」
「怕我说出事实真相?还?是怕自己意志因真相而动摇。」
「你们镇守九州大陆,每年都有?凡人因为嫌你们难请,理直气壮地?勾结恶道,等收不了场的时候,又烧香拜佛求你们救世——」
「你以为人界的官府就没联络过魔修、人皇就不贪婪更多的权力和财富吗?」
「猜猜为什么仙盟声势浩大地?存在数百年,却?只能保住江南一带。」
「‘贪’、‘嗔’、‘痴’这三毒是凡人永远过不去的关?。」
墨磐盤在痛苦和心火的双重?折磨下瞳孔骤然扩大。
「而仙修,也不过是折磨自己,造福他人罢了。」
**
青阳、花朝、莺时合称为三春山,同理还?有?三夏山、三秋山以及三冬山。
刑罚院得建筑风格恢宏大气、冷肃庄严,却?破坏了大自然的美感,与三春山的烂漫格格不入。
慕长渊抬头望着牌匾上的三个字,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晚从剑上一脚踏空的尊者严珂。
刚想起严珂,严珂就冒泡了:“刑罚院一带严禁逗留,速速离去!”
说话的是严尊者的一抹分?神切片,就附神在建筑物门口威严的守门石狮上。
刑罚院的院长由盟主兼任,平日里沈琢并?不插手刑罚院的事务,由首位尊者严珂全权负责。不过据说刑罚院内还?有?一处伏魔堂,是弟子们都缄口不提的可怕禁地?,负责人正是青阳峰峰主赵怀阳。
刑罚院的门口覆盖了各种精密复杂的法?器,以及严珂的神识。
早上还?好好的,晚上沈凌夕就无端被罚,慕长渊准备进去讨个说法?。
他对石狮子说道:“天枢仙君是不是在里面?”
石狮子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刑罚院一带严禁逗留,速速离去!”
“这仙工智障还?不如醒梦铃……”魔尊再次感慨钜子的创新性?,顺手摸了两把石狮子脸部的鬃毛。σw。zλ。
严珂:
说不害怕那都是假的,作为曾经的“告密者”,同样也是青苍女帝的贴身侍卫长,是严柯让魔尊在人界三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顶头上司睚眦必报的个性?。
严珂恨不得这辈子都别再和魔尊打交道,即便对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天道的意志神秘莫测,万一魔尊哪天福至心灵突然恢复记忆呢?
这谁也说不准。
严珂凝息屏气。
慕长渊细细端详着这座雄伟的石狮子,沉思片刻后,忽然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严珂:“!!!”
威武的石狮子顶着两个铜铃眼,差点从石墩上跳起来。
慕长渊又恍然大悟:“噢,是《新弟子必读:仙门门规四千条》的封面!”
严珂:“………”
虽说兵不厌诈,但他实在经不住这么一惊一乍,第?三次驱逐声就小多了:“刑罚院一带严禁逗留……”
慕长渊吊儿郎当道:“弟子今天旷了一整天的课,特?来领罚。”
石狮严肃道:“姓名?”
“木兰。”
石狮一本?正经地?说:“天枢仙君已经为你请了假,说你突发恶疾。”
慕长渊:“……”
本?座今晚还?非进去不可了。
慕长渊微微一笑,伸手摘掉了发顶的桃木簪子,泼墨般的长发如瀑落下。
石狮子没想到他如此?固执,眼睛瞪得更圆了。
慕长渊把桃木簪扔在石狮脚下,算得明明白白:“披头散发仪容不整,扫三日刑罚院;乱丢垃圾,污染环境,罚两日;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数罪并?罚,禁闭七日。”
魔尊心想:不知?道沈凌夕要在里面待多久,先开七天房,用完了再说。
“……”石狮子瞪着面前过分?嚣张的青年。
岂有?此?理,这厮简直是在挑衅仙盟门规的权威!
石狮子气得当场……就把他放进去了。
看着慕长渊大摇大摆地?走进刑罚院,严珂悲催地?自我安慰:
罢了罢了,把这人形生化|武器送去给他师父管教才是最安全的,自己只是一个混日子的打工仙,就不蹚这摊浑水了叭?
不入天道
严尊者?自我安慰时,魔尊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他总感觉严珂对自己的态度并不仅仅因为阵营。
慕长渊是?恶道之首,却不屑于背地里捅刀子,毕竟天道魔尊一般当面捅。
套马甲是?为了便宜行事?,他一天不挑事就浑身不舒服,但玩翻车了也认栽。
只有一次,让慕长渊特别不爽。
就是?青苍帝国。
即使隔了这么长时间,每回想起,魔尊还是?觉得有些手痒,尤其进入不周山后,总想找机会再烧一次仙盟宗祠。
青苍女?帝掌权的那?三十?年,被人界称为“技术大爆炸年代?”,“她”通过各种中央集权的手段,几乎凝聚整合了人界七座大陆所有的资源。
那?期间没有战争、没有天灾,只有内卷,医疗、经?济和社会福利体系大幅上升,科技技术更是?日新月异。
但最终,人们一听说女?帝的真实身?份,态度立马就发生一百八十?度剧变。
他们指责慕长渊居心叵测,还纷纷马后炮表示自己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理由?是?女?人怎么可能掌权。
慕长渊差点拿地狱凤凰火烧人界。
当时没来?得及烧的原因,是?他暗中调查到有亲信背叛自己,将?状告到了不周山,仙盟才出手扒了他的马甲。
魔尊和仙盟积怨已久,当即猜到是?仙盟的卧底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凡人告状也要有途径才行,仙界早就归隐了,不像天元廿四年,人人都知道不周山在哪,还能观摩仙盟大会。青苍女?帝时期,五大仙山的入口都被结界封住,绝大多?数凡人都以为仙界只是?远古幻想。
背叛慕长渊的,绝不可能是?凡人。
魔尊提刀上不周山来?,要求仙盟交出卧底。
显然,自诩名门正宗的老头?子们绝不会交出队友,也不承认派过卧底,反咬慕长渊血口喷仙。
慕长渊一怒之下将?仙盟的宗祠烧成青烟,仙修鬼哭狼嚎地逃离不周山。
最终这事?不了了之,魔尊撒了一通气后就回了地狱,青苍女?帝在人间的痕迹被他一并抹除。
仙盟也知道惹怒了恶道之主,后几百年里都老老实实,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天乾之变,他们实在解决不了,才夹着尾巴跑下界来?寻求地狱的帮助。
时间过得太?久了,慕长渊又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仙盟的刑罚尊者?打过交道,刚才他随便试探了一句,石狮子就跟吃错了药似的,让慕长渊更确信自己应该认识严珂。
仙修普遍持身?雅正,薄欢那?样妖妖娆娆的就很少,慕长渊看一眼就能记住,严尊者?长得像怒目金刚,拿起一柄三头?戟就能去禅宗当雕像的那?种,照理魔尊就算记性再差,出于猎奇的心理,都应该有印象才是?。
不管了。
慕长渊穿过重重金属栅栏,进入到刑罚院深处。
他坑过的人实在多?不胜数,哪能个个印象深刻。
院内值守弟子不多?,石砖砌成的狭窄走廊曲曲折折,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慕长渊感觉到这山体内镇压了一些“东西”。
一些不属于仙界的东西。
“谁?!”
一名值守弟子见半夜有人进来?,便习惯性地向对方投出鄙视眼神,但看见是?海王“木兰”时,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咦?怎么是?……”
“你”字还没说出口,幽魂般的大美人就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
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白檀香气。
弟子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想那?不是?临渊宗的禁闭室嘛?
片刻后,他忽然回过神,迅速从袖袋里翻出一张蓝色通讯符,在暗网中留下一条信息【师徒股涨势逆天!——来?自刑罚院】
通讯灵阵中很快就热闹起来?,暗网都是?匿名交流的:
【备课街的亡灵】:什么情况?!
【孤勇者?】:听说天枢仙君犯了事?,被罚三日禁闭。
【备课街的亡灵】:奇了怪了,他还有犯错的时候?
【脱发女?修的祈祷】:犯了什么事??
【孤勇者?】:仙凡禁断!
【离离原上谱】:!!!
【满身?大汉】:!!!
【我迪加在东北】:‘始乱终弃股’和‘夜会神秘男子股’的究极合体股——师徒股!
【乐子仙终成乐子】:等等!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华点!
【满头?呆毛】:什么?
【满头?呆毛】:急死我了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乐子仙终成乐子】:兰兰已经?是?仙修了,不属于仙凡禁断,天枢仙君心中另有其人!
【离离原上谱】:???
【满身?大汉】:???
【乐子仙终成乐子】:喂?没人了吗?大家怎么不说话?
……
**
刑罚院的主体建在青阳山内,内部空气不流通,对金丹期以下的弟子都不太?友好。
慕长渊越往里走,就越觉得胸口发闷。
“这山里……怎么……这么多?……魔物……”
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但一手扶着墙,直立起身?子向周围一看——全?是?仙门的禁制符咒,哪有什么魔物?
魔尊大受打击:难道本座还能被这些符咒所影响?
他不服气地又继续往前走。
刑罚院规模不小,但禁闭室用得最多?,整座刑罚院光禁闭室就有千来?间。
严珂知道慕长渊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所以一路上没有增加阻碍,魔尊顺利来?到沈凌夕所在的禁闭室。
虽然成了墨宗的客卿长老,但沈凌夕是?被盟主惩罚,所以幽禁在临渊宗的禁闭室内。
这里已经?数百年没有开启过了,魔尊刚踏入这间屋子就感受到一股阴森之气。
他以为禁闭室是?小黑屋,然而恰恰相反,几千盏长明灯几乎把这里照得跟佛堂一样敞亮。
慕长渊看见每盏长明灯的底座都刻着一个名字。
全?都是?在那?场祸乱中死去的临渊宗长老和弟子的姓名。
沈凌夕跪坐在蒲团上,长发与白袍交叠逶迤,在这封闭空间里,他犹如一尊神像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明灯前。
慕长渊呼吸微微一顿,他好像透过这一光景,看见上神孤零零坐在三十?三重天神殿里的模样。
沈凌夕只有动情时,身?上才能多?一丝人气。
魔尊不由?自主地朝沈凌夕的方向跨了一大步,禁闭室的结界悄然开启,又在他进入后悄然合上。
沈凌夕的神识已经?查探到了来?人。
他刚刚在想:慕川看到留言后会不会又生气了?
转眼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站在了他面前。
看见慕长渊的一刹那?,心里分明是?欢喜的,嘴上却还是?淡淡道:“你怎么进来?的。”
慕长渊吊儿郎当道:“践踏着严珂的尊严进来?的。”
沈凌夕:“……”
听着他满不在乎的、不着调的语气,嘴角却不经?意地上扬起来?。
来?都来?了,慕长渊也不客气,走到沈凌夕身?边,抽了个蒲团坐下。
蒲团硬邦邦的并不舒服,他换了好几种姿势,最终忍不住抱怨道:“我知道你是?自愿进来?的,但沈琢为什么罚你?因为你缺席了仙盟的重要会议?”
沈凌夕摇头?:“是?,但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沈凌夕想了想,说:“我道心不稳,自请入禁闭室思过。”
他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慕长渊听完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怎么,你还怕本座去找你师父麻烦?”
沈凌夕静静地注视着他。
不得不说,沈凌夕板起脸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尤其现在披散长发,愈发接近上神法相的模样。
他总是?这样冷漠天真,神圣不可侵犯,却又引诱着魔尊一步步沦陷在自己的温柔和包容之中。
明明灭灭的烛光跳跃着、包围着他们俩。
慕长渊看到的是?禁闭室森寒的长明灯,沈凌夕却想起了三十?三重天上的神殿。
亘古寂寥的神殿也有万年不灭的长明烛火,而神殿外则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和冰川。
他每每坐在殿中望着尘世间的一切时,回过神来?,只觉得彻骨的寒意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每一块砖、每一道地缝,都透着孤独的冷意。
沈凌夕仿佛经?历着一场没有尽头?的寒冬。
那?些年,玄清上神听到的最多?的消息,就是?魔尊最近又干了什么混账事?。
众仙不知道的是?,沈凌夕每回听见这些事?情,心里都是?充满羡慕和嫉妒的。
三千丈红尘滚烫得如他道心裂痕里的岩浆,沈凌夕不能被恶道察觉到他的异样——鬼界在慕长渊的统治下,势力一年比一年壮大,仙盟忧心忡忡,担心迟早有一天要面临神魔大战。
为了未来?的那?场战争,沈凌夕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
到后来?,他只要离开三十?三重天,出手必然竭尽全?力,强悍到足以震慑住整个恶道。
可每当回到神殿内,看见亘古不变的冰雪与星辰,沈凌夕脑子里想的都是?那?张肆意嚣张的艳丽的面孔。
魔尊的血和岩浆一样滚烫,即便离开身?体,温度也不会消散,沈凌夕把那?些血收集起来?,装在一个晶莹剔透的纯青琉璃瓶里,就悬挂在神殿的飞檐角上。
不练枪时,他时常就抱膝坐在台阶上,望着繁华的尘世间,再看一看自己道心的裂痕,轻叹一口气。
纯青琉璃瓶成了神境中唯一的热源,陪伴沈凌夕过了数千年,直到他带回魔尊的一根臂骨。
曾经?沈凌夕甚至无聊到做出某个设想——说不定有一天,自己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凑一个慕长渊出来?。
那?是?多?可怕的一件事?啊,沈凌夕心想。
最后那?根臂骨被他做成了骨笛,取名“问心”,慕长渊每次看见它?都会火冒三丈。
沈凌夕却偏要把问心挂出来?耀武扬威。
然而连上神都逃脱不了现世报。
天乾之变期间,慕长渊趁火打劫,明目张胆地要求仙盟拿神骨来?换。
仙盟宁毁道心也不屈服,最终是?裴青野偷偷把这个消息传给三十?三重天的沈凌夕。
抽骨之痛,沈凌夕已经?体验过一回,但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知道魔尊是?怎么发现归魂枪里的神骨的。
沈凌夕想着过去的事?情,恍惚间才觉得物非人非。
“沈凌夕,再不说话本座就要亲你了。”
上神的思绪陡然被拉回到禁闭室,慕长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就这么大剌剌地凑在自己面前,皱着眉头?十?分不满。
沈凌夕又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酒气和白檀香气。
慕长渊声音抬高?了几分:“所以本座刚才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见?”
沈凌夕:“……”
魔尊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压着怒气道:“说话。”
沈凌夕疑惑道:“你不是?要亲吗?”
我说话你还怎么亲?
慕长渊:“……”
聪明一世的魔尊大人似乎给自己挖了个坑:亲吧,显得他太?好拿捏;不亲吧,又说话不算数。
慕长渊从来?没有过这么骑虎难下的时候。
沈凌夕见他僵持着一动不动,便拉住了对方的衣襟,主动抬起头?,凑上去在慕长渊的唇畔轻点一下,然后道:“亲完了……你刚才说什么?”
魔尊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什么来?着?
本座也忘了。
他花了一点功夫才让脑子重新开始转动:“本座问你准备自省几天。”
沈凌夕说:“三天。”
慕长渊嘀咕道:“那?我充多?了。”
要不要跟严珂商量一下,剩下四天的余额换下次再进来??
沈凌夕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领罚的事?情不是?秘密,但慕长渊在仙盟不认识几个人,墨宗弟子的消息也没那?么灵通,严珂更是?不可能主动告知。
除非……
除非他也像自己先前那?样,下了追踪的法术。
慕长渊微微一笑:“师尊想知道吗?”
“嗯。”
“就不告诉你,略略略。”
“……”
禁闭室的长明灯就像一缕缕阴魂,在虚空中审视着他们。
眼前每一盏灯都是?一座牌位,阴魂哭号,时刻提醒着进入这里的修士,道心崩塌的下场。
慕长渊却无所畏惧。
不仅无所畏惧,甚至酒劲有点上头?,说出的话幼稚又挑衅。
沈凌夕悄悄帮他把那?一丝青梅酒气藏好,慕长渊就半合着眼,靠在他身?上休息。
俩人的青丝缠绕在一起,被慕长渊拾起顺手打了个蝴蝶结,嘴里嘟囔道:“沈凌夕,这里面好闷啊,本座好像有点缺氧……”
上神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魔尊以为他不会理自己,却忽然听见沈凌夕说:“慕川,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魔尊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假装懒洋洋的:“嗯?”
沈凌夕说:“我可能,不能入天道了。”
魔尊的酒彻底醒了。
步步为营
“你……说什么?”
慕长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角眉梢尽是寒意。
沈凌夕说:“我的道心……”
话未说完,慕长渊蓦地直起身体,沈凌夕猝不及防地被这股力道往后一推,怀中的热源就这样离他远去。
垂地青丝仍连结在一起,魔尊气愤地打断他的解释:“不入天道是几个意思,你打算一直在元婴期待着?因?为道心有裂痕?那你知道元婴修士寿命就只有几百年吗?!”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沈凌夕哑然。
尽管慕长渊竭力让自己语气平和一些,但剧烈起伏的胸腔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内心不平静。
慕长渊起初以为沈凌夕只是提防自己。
这并不奇怪,关系再怎么亲密,一旦涉及阵营立场的问题,他们谁都不会?让步——就像慕长渊执意入恶道,也没有跟沈凌夕商量一样。
沈凌夕作出决定时,同样没有征询过任何人的意见。
但慕长渊先前并不知道,沈凌夕竟如此决绝——假如不继续修炼的话,元婴宗师不过四五百年就会?仙逝,曾经轰动三界的“玄清上神”也不会?出现?。
随着时间推移,三界都将忘记还有沈凌夕这么一个人。
就像现?在没人提起裴芳菲一样。
沈凌夕无奈道:“仙修的寿命比凡人长很多了。”
“强词夺理?!”慕长渊简直被他气笑了:“你修天道就是为了和凡人比命长吗?”
当然不是,沈凌夕想,可他厌倦了漫长的生命。
总要让他先走一次,以示公平。
所以回到天元廿四年后,上神就决定不再修炼,等?到生命走向自然终结,上神也会?带着慕长渊的心魔一起消失。
魔尊喜欢喧嚣的红尘,只要没有心魔就不会?灭世?,那么上神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能?剩下数百年的时光能?让他贪恋欢愉,沈凌夕觉得?足够了。
然而魔尊却觉得?远远不够。
“那我?呢?”慕长渊语气好像一只被遗弃的大猫猫:“那我?怎么办。”
沈凌夕望着他,目光平静温和:“慕川,你我?都证得?天道,应该清楚世?间没有任何事物是能?够永恒的。”
“归墟是迟早的事情。”
慕长渊抿紧嘴唇,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不一样。”
他边后退边摇头?,成结的长发慢慢拉开俩人的距离。
慕长渊不知如何怎么解释其中差别,只得?又摇了摇头?:“和归墟完全不一样。”
尽管经常惦记着将上神从?高坛拉入尘泥,可真到对方撂挑子不干的时候,魔尊又不能?接受了。
沈凌夕就应该高坐神坛,慕长渊自然能?想办法找到他、弄脏他,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地狱魔尊游戏三界,不是谁都看得?上的,能?入他的眼就必须一生一世?,少一分一秒都不行。但依照沈凌夕现?在的意思,就跟发一张“五百年体验卡”差不多。
慕长渊怎么可能?接受!
沈凌夕伸手想要摸他的脸,却被慕长渊一把推开:“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
对方脸色越来越难看,像一朵艳丽的花瞬间灰败枯萎,沈凌夕有些慌了:“慕川?”
魔尊突然间发了狠,道:“沈凌夕,你要真敢这么做,本座必毁了你的‘乾坤之?术’!”
沈凌夕闻言脸色剧变。
地狱魔尊说到做到,可假如再逆转一遍,岂不是要重现?灭世?之?灾?
沈凌夕针锋相对:“那我?就只能?带着你一起归墟了。”
慕长渊冷哼:“去谁家还不知道呢!”
俩人因?为这事吵起来,沈凌夕还要说什么,看见慕长渊惨白的脸色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晌,他叹息道:“难道你就忍心看我?堕魔,万年功德毁于一旦。”
道心裂痕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时刻威胁着三界,若他不成神,大不了被仙盟诛杀,可若是天道上神堕魔……
善道的信仰将不复存在。
慕长渊毫不怀疑,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仙修信仰崩塌势必会?对地狱恶道造成影响,后果多半也与魔尊建立“文明鬼界”的愿景背道而驰。
不过真要到那时候,也不是文不文明的问题了,魔尊将变成三界第一鳏夫,这才是重点。
慕长渊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出事。
沉默蔓延了许久,他才再度开口,声?音喑哑:“裂痕是你飞升上神前就有的?”
沈凌夕摇头?:“飞升后发现?的。”
“找到原因?了吗。”
沈凌夕说:“因?为‘情劫’。”
上神说起时,语气平淡,然而听见“情劫”两?个字,魔尊心脏猛地抽痛一下。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他曾以为的谣言,往后将成为魔尊最大的梦魇。
因?为无情道修最难过的情劫,从?古至今没有幸存者?。
那些侥幸从?情劫中活下来的,修为也就止步于此了,余生没有精进的可能?,连半神都逃脱不了宿命的诅咒——沈琢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当年慕长渊觉得?传谣的人,是不希望看到沈凌夕修成正?果。
最终沈凌夕没能?杀了慕长渊就自行渡劫飞升,在他心里,也算证实了传闻并不属实。
然而兜兜转转,经历过了一万年的时光,沧海都化作桑田,他们竟又回到了原地。
慕长渊不甘心:“可是你……你上次没过情劫,这次就非过不可吗?!”
沈凌夕无言以对。
魔尊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劲:整个三界之?中,谁有能?耐预言天劫?
换一句话说,是谁提早窥探天机,得?知沈凌夕的天劫是他?
万一不是他呢?
等?等?……
慕长渊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假如沈凌夕的情劫不是自己,那会?是谁?
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钻牛角尖,尤其想到自己被慕井那个神经病坑得?母胎单身,而上神居然还瞒着他有过一段感情,一时气不过,竟吐出一口鲜血!
“慕川!”
眼看着慕长渊摇摇欲坠,沈凌夕再顾不得?许多,冲上来封住他身上的几个大穴,急道:“此事我?们从?长计议,你先别动怒!”
魔尊这会?儿恨不能?支棱起来,当场逼问对方那奸夫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读的什么书、吃的什么药,然而不争气的身体像漏风一样,自己辛辛苦苦采补回来的灵力迅速流失。
沈凌夕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慌乱。
他想要传讯给?裴青野,让他马上带方源来刑罚院,却被怀中的人一把夺走通讯符。
“慕川你……”
山体内太过憋闷,魂元狴犴蠢蠢欲动,慕长渊将那道符咒化为灰烬,笑意里充满残酷:“沈凌夕你慌什么,本座又不是第一次赴死。”
沈凌夕:……
“原来你也知道怕啊……”
上神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种情况坦白,然后措手不及地被对方将了一军。
玄清上神性子固执,作出决定轻易不会?改变,哪怕魔尊生气也没用,他会?哄他,但绝不会?让步。
可现?在形势不同,慕长渊简直是在以死相逼!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禁闭室中蔓延,俩人明明距离不过咫尺,却仿佛遥隔着数万里。
慕长渊的生命一点点在流逝,沈凌夕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
“不……慕川……你不能?……”
你不能?再一次先我?而去。
他终于做出让步:“让狴犴回去,这件事以后我?听你的便是。”
“早说嘛,”慕长渊缓缓睁开眼,虚弱地扯起嘴角:“知道三界谁司掌生死吗?”
沈凌夕:“……”
要不还是让这个祸害死了算了吧。
魔尊才不管上神此刻心中作何感想,见对方妥协,于是露出了胜利的微笑:“等?你阳寿耗尽,本座就把你留在地狱黄泉,再把你的奸夫捉来炼成鬼将,让他天天看着本座是怎么顶撞自己的师尊的。”
沈凌夕:“………”
上神的脾气倒也不至于好到这个地步,可沈凌夕此刻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地狱魔尊说到做到,倘若他真的死在自己怀里,沈凌夕简直不敢想象。
他会?怕。
真的会?怕。
魂元狴犴心有不甘地回到慕长渊体内,先前满室温馨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慕长渊虚弱不妨碍那一张嘴叭叭地得?寸进尺:“你从?前那个奸夫的事,本座就大度地暂不计较了……”
沈凌夕百口莫辩:“胡说八道,哪来的奸夫。”
不提还好,一提慕长渊的好胜心顿时又要冒头?:“话说……他有本座大吗?”
地狱魔尊步步为营,硬是逼得?天道上神节节败退。
沈凌夕懒得?理?他胡搅蛮缠,扔下人就要走,魔尊赖在地上拽着头?发说:“别别别,结还没解开呢……”
沈凌夕只得?倒回来解头?发。
满室灵位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小两?口从?吵架到和好。
经过刚才那么一闹,蝴蝶结都打成死结了,神魔脑袋凑在一起解了半天都没解开。
到最后慕长渊耐心耗尽,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往地上一躺:“不解了,拿刀割断吧,本座的阳寿不能?浪费在这上面。”
沈凌夕本想用“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劝他,但一想魔尊的出息程度远超父母期望,于是放弃了。
他两?指并拢,剑气陡然凝结,不费吹灰之?力就割断了死死缠绕的青丝。
这发结留着没用,被人发现?更是解释不清,沈凌夕准备拿去用长明灯烧了,却被慕长渊眼疾手快一把夺下:“你说你这人,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懂不懂?”
沈凌夕:……
魔尊刚恢复一点力气,靠在他身上又开始畅想未来:“你说以后咱俩公开出柜,这些地方会?不会?变成修真界的旅游胜地啊?”
上神面无表情:“你想得?可真远。”
“那当然!本座连咱们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虽说这完全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却仍勾起上神的好奇,沈凌夕问他:“真想好了?”
“千真万确!”
“说来听听。”
慕长渊见他如此配合,立马来了兴趣:“本座决定叫……慕鱼!”
沈凌夕下意识地数了数笔画,紧接着松一口气:看来慕夫人取名的才华没有遗传给?慕川……
谁知这时慕长渊忽然凑近他,微凉的薄唇紧贴着耳廓,用一种极为暧昧的语气说道:“少慕知艾的慕,鱼水之?欢的鱼。”
沈凌夕脸一热,一股酥麻感自敏感的耳垂扩散开来。
魔尊的万恶生悄无声?息地包裹住沈凌夕的身体,正?要往衣襟里探索时,不知哪盏长明灯突然发出“啪”的一声?炸响,火光猛地一晃,将两?人的神思同时拉回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