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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经,这里是禁闭室!”

沈凌夕低声?呵斥,目光却垂向地面,不敢抬头?看向那些灵牌。

慕长渊却无所畏惧:“临渊宗的那些前辈们若是真为你好,就该给?你指出一条明路,而不是看着你受道心折磨。”

这话和他从?幻境试炼出来后说如出一辙,沈凌夕明白对方的意思,也无从?反驳,只道:“身死道消,你还为难一堆牌位做什么。”

慕长渊笑道:“你也知道是牌位,又有什么可心虚的?于从?前,祸事并非因?你而起,于将来,你给?宗门带来了万年荣光,就算需要一个人对着这些灵位忏悔自省,怎么也轮不到你才对。”

沈凌夕今晚领教了魔尊的各种歪理?邪说,到此刻终于忍不住向对方证明自己根本不心虚——他一把抓住慕长渊的衣领,探过头?去就要堵住那张可恶的嘴。

唇瓣间距离只剩不到半寸时,一名值守弟子冒冒失失闯进结界,还没站稳就看见这么一副父慈子孝,啊不,师慈徒孝的画面,顿时遭到暴击:

“天枢仙君,大事不好了!墨宗……咦你们在做什么?”

无坚不摧

刚才信誓旦旦说不心虚的两个人触电般分开。

还是慕长渊比较有经验,他端坐在蒲团上,伸手理了理衣角,慢条斯理地问道:“别急,慢慢说,墨宗怎么了。”

不得不说这一招真的很管用,要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菜苗六神无主地冲进来汇报,听?到一句极具宗师风范的“别急”,简直就像久旱逢甘霖一般,他瞬间忘记自己刚才看见的足以震惊整个仙盟的一幕,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墨宗确实不太好。

今晚接连有弟子道心坍塌,竟出现传染的趋势——不就和当年的天乾之变一模一样?!

魔尊也是经历过才知道,天乾之变最先从低阶弟子开始,起初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引起上仙界的重视。

所?谓道心不稳就和风寒感冒一样常见:人不可能一辈子只感冒一次,人界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感冒。

对?于道心不稳,最常见的处理方式是闭关?打坐,直到境界稳定,又或者出去游历,见见世间百态,看能否参悟出症结之所?在。

最忌讳的就是情绪大?起大?落,以?及急功近利的加强修炼,妄图强行跃过这道坎。

说起来简单,事?实上绝大?多数仙修碰到道心不稳时,第一反应就是情绪波动起伏,紧接着就想隐瞒这件事?情然后尽快解决,以?免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于是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和参悟。

越是修炼得艰难的人就越着急,最后道心崩塌。

沈凌夕能稳住开裂的道心这么长时间,实属奇迹。

得亏恶道没有这玩意?儿?,否则换作慕长渊早就撂挑子了,谁有空参悟这鬼东西。

“……出事?的弟子越来越多,天璇仙君已?经率剑宗赶过去了,严尊者听?到消息立马就让我?向您汇报!”

值守弟子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报给?沈凌夕,只以?为他是北斗仙君之首,理应知情。

沈凌夕最终还是没忍住,看了慕长渊一眼。

魔尊又露出那张比窦娥还冤的脸,就差没把“清清白白慕小川”几个字写脸上。

今晚他偷喝了酒,又和沈凌夕吵了一架,虽然很?快和好,但情绪起伏对?他这种?重病之人来说实属消耗过度。

哪还有力气出去兴风作浪?

沈凌夕也清楚,因此没多说什么。

俩人很?快就赶往事?发?现场。

**

都说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上神和魔尊在刑罚院没待够半天就被紧急放出来“负σw。zλ。重前行”了。

仙盟既然分上、下两个仙界,说明各有各的管理体系,宗门有门规,每座山峰又有山规,层层递进,也正因为如此,下仙界并非事?事?都必须汇报到青阳峰。

这种?漏洞导致当年天乾之变一发?不可收拾,直到上仙界大?规模爆发?,众仙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此时正逢仙盟大?会,仙凡云集,假如未能引起重视,很?快整个仙界就要大?乱了。

好在严珂经历过天乾之变,这边放出沈凌夕,那边就火速通知同僚。

沈凌夕和慕长渊抵达槐序峰时,场面已?经极为混乱。

到处都是灵力波动震荡,琴音、法器和剑击声不断,金属摩擦迸溅出耀眼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

九黎剑折断在地,第一个崩裂道心的墨聍已?经被控制住,然而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墨宗医宗剑宗琴宗,还有一些听?见动静赶来的弟子纷纷加入,碧湖宫被各种?术法和法器砸得只剩残垣断壁,已?然成为地狱修罗场。

是魔尊看了都咋舌的地步。

只见一名?剑宗金丹弟子赤目红瞳,青筋暴起,剑光一掠,就将面前同样失控的墨宗弟子劈成两半!

惨叫响起的同时,血肉模糊的场面却没有出现,本该被劈开的“弟子”忽然化成千万片锋利的碎镜,直插对?方命门——这要是命中,剑宗弟子绝对?会被捅成马蜂窝!

剑宗弟子不敢近距离硬挡法器,只能挥剑避走,而这时另一边传来惨叫,一名?医宗的弟子胳膊被砍断,剧痛让他行动的出现片刻滞缓,随后,还滴着血的三头戟就直插向他的咽喉!

狂风和死亡同时从耳边掠过,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银枪横空而来,三头戟刺在枪尖上,发?出锵然巨响!

下一刻,道心损毁的武宗弟子虎口撕裂,三头戟被震脱了手,紧接着枪杆猛地撞在他胸口,一口乌血箭飞出的同时,他被撞出数十丈远!

爆裂的灵流和交错的电光仿佛都在一刹那间冻结,唯有银白光芒潮水般涌来,恍若开天辟地的神祇降临。

慕长渊站在场外,山上夜里风大?,他揣着手若有所?思:天元廿四年……那家?伙到底出没出生……?

沈凌夕的白袍在狂风中翻飞,他手持长|枪立于高空,巨大?的法阵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狂卷的灵潮将周围的灵力全部冻结成一道道刺骨冰锥,然后绞成千万碎片,冰雹般砸下!

外围的菜苗们惊喜地大?喊:“天枢仙君!”

“太好了!凌夕师弟来了!!”

“呜呜,师兄快救救我?们!”

听?见这些声音,战场中心的某道身影出现几不可察的停顿。

北斗七子中最早到的是天璇仙君,前呼后拥地带着一群夜里巡逻的剑宗弟子赶来。

结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弟子们纷纷中招:

“师父……有东西……在我?脑子里……说话……”

“……为什么……”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闭嘴!!”

剑宗的弟子表情逐渐由疑惑变成暴戾,执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看向书白妄的眼神完全陌生,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师父,而是血海深仇的敌人。

剑修的道心便是剑心,千锤百炼,烈火铸就,因此剑修大?多骄矜火爆,性情也如剑一般宁折不屈。

就像无情道的情劫一样,因为不屈,剑心最难过的一道坎就是“自?尊”,毁掉剑修的尊严,等同于毁掉他们的剑心。

书白妄眼看着弟子们道心崩裂,心神俱震——附近一丝魔气都没有,他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更无力阻止这一切,只能看着他们走向堕魔。

就在这时,书白妄的余光瞥见一道银光如流星划过夜空。

那身法快如闪电,他绝不会错认。

是沈凌夕。

这位仙盟中的修炼天才,从小深居简出,避居在临渊水榭中,不喜与其他修士打交道。

和他的半神师父如出一辙。

有人觉得这师徒俩生性寡淡薄凉,书白妄却认为他们自?视甚高,不屑与其他宗门一起罢了。

在沈凌夕跨入元婴期之前,书白妄并没怎么关?注过他,彼时书白妄一心想超越当时的天枢仙君,争夺北斗七星的首座。

而沈凌夕刚进入元婴期,就火速空降第一。

没人知道深居简出的无情道修为何战念那么强盛,沈凌夕的对?战经验甚至比大?多数上仙都丰富。

上仙们思来想去,只能归因于沈琢教得好,于是就有上仙虚心向沈盟主讨教。

沈琢听?完问题后,淡淡道:“我?没怎么教他。”

书白妄经过时恰好听?见这段对?话,当时就在想,从没见过这么会装逼的师徒。

然而也正因为沈琢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书白妄每次看见沈凌夕,心底某处就跟漏风似的,漫起一股酸涩妒意?。

剑修弟子众多,修炼资源再丰富也是要有所?取舍的,几乎每一名?剑修都在夜以?继日地修炼,书白妄结丹后更是一天只休息一个时辰。

赵峰主见他天资不错且勤奋,这才给?了不少修炼资源,甚至还亲自?指导过几次。

书白妄夺得“天璇”的名?号时,同期的“天枢”正好是他的师姐,那时赵宗主并不说什么,可当这位剑宗师姐位列仙班以?后,书白妄就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然而没等他把压力转化为动力,沈凌夕就出现了。

输给?沈凌夕的那一天,赵怀阳的目光特别冷,冷到书白妄的剑心一片冰凉。

也就是从那时起,书白妄废寝忘食地研究沈凌夕的招式破绽,为下一次击败他做准备,可越研究越绝望:因为他发?现对?方的潜力远不止现在这样。

沈凌夕从元婴初期到后期大?圆满,只用了不到一个月,而书白妄光是在元婴后期就已?经耗费了六年时间。

这种?勤难补拙的天赋差异,让书白妄越来越不甘心,面对?沈凌夕时也越来越刻薄,一找准机会就想打压对?方。

他本以?为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沈凌夕肯定也把他当作劲敌看待,说不定还会在临渊水榭偷偷加强修炼。

然而就在前几天,他听?丹宗的弟子说,沈凌夕在临渊水榭养的猫生病了,他特地出山让丹宗的柳青青帮忙治疗。

书白妄从心底里感觉到被藐视。

沈凌夕目空一切,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天璇仙君金身内燃烧着熊熊妒火,连呼吸都不知不觉滚烫。他忽然间剑意?大?盛,握剑的手筋骨暴突,骨节也变得青白。

这时,一道声音从漏风的剑心响起:「这世间万物相克,哪有什么无坚不摧呢?」

「既生瑜,何生亮——要是他的道心毁了,那该多好。」

「我?说的对?吗?」

这对?书白妄而言简直是莫大?的诱惑,他将面前碍事?的筑基弟子击飞,趁着打斗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寻着那一道身影。

沈凌夕手中的归魂枪连夺魄邪帝都不敢硬抗,这些失智堕魔的菜苗们撞上了更是无从还手,他并不因为对?方是仙盟同僚就手下留情,只要堕魔,就地格杀。

沈凌夕出手狠辣绝决,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动摇他的内心。

天璇仙君不禁心想:倘若他道心坍塌,那该有多好?

——甚至不用到坍塌的地步,只需动摇,就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感到困扰,修为水平难以?突破。

世上哪有什么无坚不摧?沈凌夕又没有修成正果,他总是有弱点的。

剑心内像沸腾的水一样喧嚣,他强行捏了个清心觉将念头压下。

然而就在这时,归魂枪挟裹着磅礴的灵潮,一连破了二十几道符阵幻境,跟割韭菜似的将制服的符宗弟子全部扔出了战场中心。

毕竟是碾压级别的修为加上极为丰富的战斗经验,从天枢仙君加入战场起,很?快就呈现一边倒的局面。

围观的弟子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虚空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崩断,冰冷的妒意?从心底深处再次燃烧起来,书白妄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唇角咧起了一抹冷笑。

引蛇出洞

三毒原本并不想引诱书白妄,它以为沈凌夕看见弟子堕魔后会大开杀戒,一杆归魂枪将他们全部超度了——沈凌夕是杀神,归魂枪从不度生魂。

在?场剑宗占了一半,另一半是其他门派的弟子,除沈凌夕以外没有无情道修,这种情形下,哪怕沈凌夕的处置决定是正确的,报到上仙界也会遭到质疑和迁怒。

不周山弟子以师兄弟互称,他此举相当于?残杀手足。

假如沈凌夕是上神,那么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整个善道都把他当作信仰,没有谁敢质疑天道的权威。

但他如今只?是一介元婴宗师,就不得?不受各种约束。

仙盟有仙盟的实力,恶道也?有恶道的办法。

三毒跟在?魔尊身边多年?,早已学会了操控人心。

今夜过后,临渊水榭就要面对仙门百家的诘问?,剑宗几十万弟子都会知?道是沈凌夕亲手杀了他们的同伴。

身为宗主和峰主的赵怀阳不可能坐视不理,总要找机会讨回公道。

让仙盟内部自相残杀,沈凌夕身败名裂,简直是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沈凌夕并不像三毒想的那样,一上来就大开?杀戒。

这是第一次,上神手握归魂枪,居高临下望着那群失控又?发抖的魔化菜苗,没有下死手。

堕魔的弟子不断散发出魔气,沈凌夕看见他们漆黑空洞的双瞳以及猩红的眼眶。

白天还活蹦乱跳的弟子,此刻犹如笼中困兽,绝望崩溃。

上神眼底淌过一丝悲悯。

不仅仅是为他们,也?为随时可能堕魔的自己?。

倘若自己?哪天堕魔,沈凌夕心想,他希望慕川亲手终结自己?。

但这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片刻,就又?改变了主意——堕魔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还是别?让慕川看见比较好。

假如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会去一处无人之境,自我了断。

此刻地面上的魔尊并不知?晓,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沈凌夕又?做出了更为残忍的决定。

慕长渊正无所事事地看来看去,然后眼尖地瞟见了墨磐盤。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墨宗好不容易从弟子大选里挽回一点颜面,又?闹出道心崩裂的事,真?可谓流年?不利。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墨磐盤虽浑身是血,却没有走火入魔。

墨磐盤还未结丹,没有获取本命剑,用的是筑基弟子的普通制式剑,不过剑柄尾端拴着一条打了平安结的金色流苏,看起来有点眼熟,慕长渊在?小书僮手里见过,择一当时在?红色和金色中犹豫不定,还让自己?帮忙挑选来着。

流苏沾满血迹,少年?表情十分痛苦,可相比其他魔化的弟子,墨磐盤好歹还保留有一丝清明。

胸口?的贯穿伤已经做过紧急处理,墨磐盤身边并没有其他人——没人知?道今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怕墨宗的弟子突然暴起杀人。

慕长渊溜达到少年?身边,扣住他执剑那只?手的手腕。

“呦,小菜苗不错嘛,”魂元轻车熟路地探了一圈,魔尊笑道:“三毒都没能把你拉入恶道。”

墨磐盤视线一片模糊,好不容易看清来人,喘着粗气勉强开?口?道:“木师弟,你说话怎么……魔里魔气的……?”

魔尊笑眯眯道:“有吗?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墨宗多数是钜子那样被坑了还说“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我下次一定改进”的脾气,像墨磐盤这种小钢炮,魔尊初见时就称赞过他是个“走火入魔的好苗子”。

说实话,墨磐盤能挺过来,慕长渊确实很意外。

少年?勉强用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道:“木师弟,你……你立道心了吗?”

“还没有,不着急。”

“幸好你不急,”墨磐盤说到这里,精疲力竭地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我跟它对骂好久了,现在?还在?骂呢。”

魔尊:“……”

小钢炮有小钢炮的好处,凭着一颗暴躁的赤子之心,抵挡住魇魔的诱惑。

慕长渊正色问?道:“究竟是谁把这玩意儿带进山里来的?”

“什么?”

墨磐盤脑子里一片混沌,没反应过来:“带什么进来?”

他怎么越来越听不懂师弟的话了。

慕长渊只?得?换一个问?法:“谁道心最先?出问?题?”

虽然在?龙象山上小住过几天,但其实魔尊不认识几棵菜苗。

要不是墨磐盤送他一本《春潮浪涌》,慕长渊大概也?不会对他留下印象。

少年?被一剑贯穿胸口?,伤口?处没有仙灵灼痕,说明事情发生时俩人距离很近,并且墨磐盤毫无防备。

至少是他亲近或者认识的人。

墨磐盤总算反应过来,面色灰败道:“是聍师兄。”

狂风未息,他望向面目全非的碧湖宫,宫殿已然倒塌,大地塌陷形成?一个巨坑。

墨磐盤白天还在?宫殿前的校场练习操控术,晚上这里就变成?废墟。

“聍师兄的道心毁了,”他小声哽咽道:“都怪我,要是我那天没气他,聍师兄也?不会……咦木师弟你去哪儿?”

去找墨聍那个倒霉孩子。

“早点找到或许还有得?救。”慕长渊嘀咕道。

天道魔尊要是和他们一样喜欢哭丧,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天乾之变前,每次仙界有谁道心崩坏,地狱鬼界就不得?安宁:先?来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神经病,再来一群仙修亲友围杀了这个神经病,接着那群仙修开?始哭哭啼啼。

要是这样也?就算了,每年?清明前后,都有仙修跑到围杀地来祭奠,甚至还在?鬼界立碑的。

这一行为被恶道称为“圈地运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仙界圈地的范围也?越来越广,隔三差五就有仙修下界,甚至还成?立了“仙盟驻扎鬼界办事处殡葬部”。

恶道当然也?没那么好欺负,不断组织恐怖团建活动,屠杀仙修。

他们还跑到魔尊面前来告状,说仙盟欺人太甚,简直没把恶道至尊放在?眼里。

但慕长渊无动于?衷,甚至根本不打算管:道心崩就崩呗,关他什么事。

多送几个高阶仙修来,他还能充实鬼将的实力。

可没过多久,慕长渊就坐不住了——不知?道哪一派的小仙修堕魔后死在?神月宫前,他的亲朋好友们天天披麻戴孝地跑到魔尊家门口?哭。

因为这些上仙天天哭坟,有段时间三界都在?传魔尊死了。

慕长渊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天乾之变后,魔尊寻思着总是被仙界高空抛物不是个办法,鬼界又?不是垃圾处理厂,于?是他开?始研究修复道心的办法,打算搞个废物回收什么,还抓了几个堕魔的仙修做活体实验。

最终放弃的原因是太麻烦,并且吃力不讨好——慕长渊修的是魂元,道心不稳究竟什么感觉他都不知?道。

更不理解仙修为什么非要证劳什子道心。

修为境界越高,道心就越纯净。如果不是那一道狰狞的裂痕,上神的道心就是一块毫无无杂质的碧玉。

这要是毁掉了,你让地狱魔尊怎么重建?

不过低阶小菜苗的道心本来就不坚固,慕长渊或许有办法保住墨聍的神智。

墨磐盤听了个“救”字,忽然抬高声音道:“你有办法救他?!”

旁边的弟子全都看了过来。

慕长渊说:“别?那么大声,能不能救我也?没成?功过。”

墨磐盤热泪盈眶:“呜呜呜……木师弟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醒梦铃有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既然能把救世主哭来,还要努力干吗?

此刻墨聍躺在?战场的中心,面如金纸,奄奄一息。

他筋脉尽断,浑身骨骼如烈火滚油烹煎过般,几乎将他的神智化成?灰。

墨聍望着灵力交错的高空,还没意识到自己?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嘴里喃喃道:“我没错……我没有错……”

一张口?,喉咙里的血就涌出来。

他看不清高空中飞掠的身影,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有一道光实在?太强,强得?墨聍涣散的视线有一瞬间都被那道光集中了。

——就像在?容城破开?无边无际的黑暗,给绝望的人们带来光和声那样。

那是沈凌夕。

墨聍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名字。

沈凌夕。

容城事件后,墨聍和其他师弟一起回到龙象山,每每遭嘲笑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名字。

沈凌夕是每一名修士心中的梦想。

谁年?少时没想过一鸣惊人、举世无双?但对大部分资质平平的修士来说,这只?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罢了。

沈凌夕是那个梦幻泡影的具象,当归魂枪划过夜幕时,整个天地都为之变色。

墨聍羡慕又?嫉妒。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自己?入道的初心。

修二代能接触到的修炼资源比其他师兄弟们要多得?多,但墨聍资质放在?整个仙盟中,其实只?能算普通。

钜子曾教导他们,仙缘最初就是从凡人之中诞生的,所以仙修要善待凡人,不可恃强凌弱。

爷爷也?说仙缘全凭天意,强求不得?。

可却没有人告诉他们,当自己?不被善待的时候该如何?自处。

墨聍一念之差,毁了道心,这会儿再想起沈凌夕时,只?觉得?自惭形秽。

“对不起……”他说。

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沾满了他脏污的脸庞,墨聍小声重复道:“……对不起……”

夜幕灵光交错,他忽然看见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墨聍全身痉挛地挣扎起来,他拼尽全力,双手死死抠住碎裂的青石板地砖,脖颈青筋暴起,终于?喊出一句:“小、小心!”

可惜这微弱的声音淹没在?血沫和激烈的打斗中,一丝也?没有被沈凌夕听见。

**

就在?同一时刻,高空中的沈凌夕接到裴青野传音入密:“盟主很快就会下界。”

沈凌夕眉头微微一皱。

裴青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又?传来密音:“怎么了?”

“没什么。”沈凌夕淡淡道。

天道上神向来言行冷淡,裴青野一时间拿不准上神的想法,只?道:“这事瞒不住上仙界的,天乾之变要是提早发生,又?没有魔尊在?恶道主事,我们再不尽早做出应对,三界都要跟着遭殃。”

“我知?道。”

沈凌夕说话时快速地扫了地面的慕长渊一眼。

魔尊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根红绳绑住了发尾,避免茂密的三千青丝在?狂风中妨碍他找人,此时他正穿越火线,准备从战场中心拖走一棵小菜苗。

沈凌夕:“……”

道理他都懂,但有魔尊在?,天乾之变不会发生。

可如果沈琢下界,慕长渊就很难施展了。

无形之中,沈凌夕流露出并不希望被打扰的想法,但全都被他的冷淡掩盖住,连裴青野都没能发现。

事已至此,沈凌夕说:“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护体灵力就察觉有一道凌厉的剑意从身后逼来,仿佛能移山填海无坚不摧,沈凌夕看似没有任何?动作,身形却悄然偏离了半寸,于?是那剑意就擦着他的颈侧射向了遥远的夜空!

接着沈凌夕横枪一划,与?疾冲上来的天璇仙君拉开?距离。

“书白妄。”

天璇仙君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刀剑无眼,师弟莫见怪。”

沈凌夕眉目清冷:“刀剑无眼,师兄也?不长眼么。”

俩人都是元婴后期大圆满境界,但真?交起手来,书白妄其实毫无赢面。

周围的声音潮水般退去,天璇仙君道心里的诱惑愈来愈明显:「杀了他你就是仙道之下第一人……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书白妄握紧了手中的伏羲长剑,灵流灌输,剑光耀眼。

「我可以帮你制住他,你只?需一剑穿透他的气海毁掉他的金丹。」

「从今往后,受万人敬仰的就是你,再也?没有其他修士是你的对手了。」

此时此刻,天璇仙君书白妄的眸色漆黑空洞,平日里的骄矜都被吸入漩涡之中,隐隐从道心深处透出一股血色。

远处姗姗来迟的摇光和玉衡一看大事不好,灌入灵流暴喝道:“天璇,你在?做什么?!快醒醒!”

已经来不及了。

书白妄挽了一个剑花,强劲可怖的剑气直奔沈凌夕而来——

摇光仙君江畔眼见着来不及阻止,立即召出古琴“玄机”,翻琴拨弦,锵然而响!

他虽羸弱,琴音却强悍无比,周围失智的仙门弟子全部被破魔的琴音掀翻出去!

摇光重伤未愈,使?不出全部威力,玉衡只?得?在?旁吹箫合奏辅助。

锵!锵!

破魔曲水泄而出,某一瞬间,沈凌夕忽然察觉到身边有其他东西,然而他还未做出反应,书白妄的伏羲剑已经朝自己?刺来!

剑意的冷芒刺痛双眼,沈凌夕陡然间就跟鬼压床似的,身体完全动不了。

“沈师弟快跑!”

“书师兄!”

在?弟子们的目瞪口?呆下,伏羲剑却没有刺向沈凌夕,而是贯穿他周围的某个无形之物——心魔三毒在?这一刻终于?被灵流锁定,被迫现出身形!

再看书白妄,目光澄澈,哪有半点道心塌毁的样子。

“本仙君已经能招来飞升的劫云了,”书白妄于?狂风中傲然矗立,冷声道:“谁要你那‘仙道之下第一人’的鬼称号!”

道心如剑,骄矜自傲,不屈不折。

三毒完全没想到他居然能挣脱,惊觉仙修阴险狡诈的同时,它已被阵法、琴音和剑气同时逼入死角!

北斗仙君只?来了四位,配合得?天衣无缝,等七位到齐时,瀛洲邪祟也?只?能被他们的阵法死死封印住。

“你们这群讨嫌的仙修……”

三毒忽然收住了话头,瞥向神色漠然的沈凌夕,桀桀冷笑:“你怎么不问?我认罪还是伏诛了?”

沈凌夕:“没打算给你选择——擅闯不周仙山者,杀无赦。”

换作别?的邪祟身陷不周山,早就沉不住气了,可三毒却无比轻松,它在?阵法死角里不断转圈圈:“那又?如何?,沈凌夕,你杀得?了我吗?”

“你要是杀得?了我,当年?就不会再经历一次取骨之痛了吧?”

它在?试探沈凌夕,但天道上神不为所动。

三毒是不死之身,只?要人心中还有“贪”、“嗔”、“痴”,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正因为如此,三毒才不怕归魂枪——除非玄清上神把三界都杀干净,否则它随时“复活”。

眨眼间摇光和玉衡也?飞身掠来,摇光面容冷白,斥道:“什么邪祟竟敢在?不周山作乱!”

三毒恨恨道:“死仙修,你们扣押了尊上,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摇光仙君隐隐觉得?胸腔翻涌,好像又?要吐血了。

玉衡奇道:“我们连你是何?物都不知?道,谁是你的‘尊上’?”

三毒出离愤怒了,字正腔圆震声吼道:“当然是恶道之主、天道的魔尊!”

夜里寂静空旷,它甚至喊出了回音。

尤其“魔尊”两个字,清晰地回荡在?仙修们的心中。

以至于?历经千难万险穿越火线,正拖着墨聍往战场外走的“萌新”慕长渊,听见后手一抖,差点把菜苗给扔在?地上。

魔尊神色复杂地望向天空:都这么久了,上神为什么还没宰了这个傻叉?

魔尊出手

天?元廿四年,三界对“魇”还没有准确的认知。

魇中最出名的是梦魇——就像孤魂野鬼,除了在梦里吓吓人以外做不了多大的坏事。

因此所有仙门弟子都知道一个烫知识:“魇”不属于恶道邪祟,只是人心中的一面镜子。

然而这个结论大约在一千年后就遭到?彻底推翻。

魔尊重?新定义了邪祟的种类,将“魇魔”列入进来,而天?乾之变后,最出名的魇也?不再是梦魇,而是三毒。

魇和魂不一样,魂是半实体,肉眼不可见但神识能查探到?,魇则完全无实体,也?无法被追踪。它们是欲望和执念的伴生物。

善道除禅宗外,没有第?二个门派把欲望和执念归为“恶”。

仙修虽然?摒弃了一些例如口腹之欲的低级欲望,但像胜负欲、占有欲甚至情?|欲这些都是不禁止的。

承认欲望和执念的合理?性?,也?是仙门和禅宗最大的区别?。

魇与世间万物共存,甚至能与道心完美融合,这也?是三毒造成天?乾之变的主要原因,这只魇魔曾一度成为仙盟恶道通缉令的榜首。

最令仙绝望的是,他们根本找不到?它,就连上神对此也?无能为力。

万般无奈下,仙盟只能拉下老脸去求魔尊出面。

慕长渊究竟如何收服三毒的,仙界无从知晓,只知道从那之后三毒对魔尊言听计从,简直到?唯马首是瞻的地步,慕长渊也?破天?荒地给三毒炼制了一个身体,让他跟随自己。

三毒成为魔尊手?下最忠心的一员大将,直到?他身死归墟。

此刻大闹不周山的三毒,三句不离“尊上”,显然?是从一万年后穿回来的。

但慕长渊还是觉得他们的主仆情?有点?塑料——他不过是换了一身白衣裳,改了个配色罢了,甚至连发型都没换,这家伙竟然?到?现在都没认出自己。

这种下属还是别?留着过年了。

三毒还在吹彩虹屁:“区区元婴也?配知道我们尊上的姓名?!你?们师祖给魔尊提鞋都不配!魔尊是三界第?一修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尽管隔得很远,慕长渊依然?能感受到?沈凌夕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自己把三毒留在身边,是因为想听它吹彩虹屁。

魔尊:……

本座要是说三毒以?前不这样,你?信吗?

这时书白妄动?手?了——他毫不犹豫地催动?剑诀,汹涌的剑意如狂风般切割着这片逼仄空间,眼看着就要把被走投无路的“三毒”碎尸万段!

然?而刺耳的桀桀笑声依然?出现在每一个仙修的道心之中:「除非你?杀死自己,否则我永远与你?共生。」

说着,又有好几名弟子受不了这种窒息的压迫感,道心开?始坍塌。

他们仿佛透过浓厚的夜色,看见仙修途中更为可怖的苦海,一个个瞳孔无限放大,眼中的光芒也?随之消失,面容逐渐变得极度扭曲。

金丹弟子是下仙界的中流砥柱,也?是三毒此番作乱的主要目标。

片刻后,这群弟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一样,开?始互相残杀。

然?而沈凌夕磅礴的灵流犹如寒冰穿透他们身体,轰然?将他们击飞出去,弟子们撞塌了碧湖宫的残垣断壁,掉在废墟里疼得直哼哼,再也?没法作妖了。

摇光说:“说那么多做什么,鬼知道它口中的‘尊上’是什么东西?!”

鬼真的知道。

因为刚说完,他身体忽然?间猛地一抽,抑制不住血气翻涌上喉头,摇光仙君“哇”地一下吐得襟前都是血。

“咳咳咳……”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琴音也?跟着混乱了。

玉衡同?情?地瞥了他一眼,道:“少说两?句,在瀛洲就是因为你?话多,邪祟才专门挑你?附体的。”

摇光坚持道:“我不入地狱,谁入……”

话没说完就又吐了一口血。

音波也?无形无色,破魔曲一定程度上能阻止三毒蔓延,摇光道心里也?有声音,虽影响不大,可他重?伤未愈的身体却支撑不了太久。

指尖仍在琴弦上翻飞,他是琴修,玉衡只是业余的吹箫爱好者,然?而渐渐的,铮铮琴音反而有些跟不上箫声。

不周山内仙云千里,被毁坏的碧湖宫在缥缈的云烟中若隐若现。

江畔竭尽全力也?无法阻止体内蠢蠢欲动?的共生邪祟,他总忍不住看向下方的废墟,尽管尘烟弥漫,神识一刻不能分心,但每一次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面,他都会产生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摇光仙君心想,这里面一定有我心爱的木兰。

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跳得更起劲了。

慕长渊总感觉高空投来的视线不太正常,不太可能是沈凌夕:上神总一副和他不熟的模样,魔尊虽有心惹是生非,但又舍不得在别?人师父眼皮子底下偷情?的刺激感。

尤其一想到?仙盟四傻惊掉下巴的表情?,魔尊就忍不住嘚瑟。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忍受仙盟这堆破规矩,毕竟上次把仙修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还是在上次。

这次却是上神亲自默许的。

阵法内狂风呼啸碰撞,沈凌夕白袍翻飞,复杂的阵图犹如世间万物轮回的轨迹,他脑海里迅速掠过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上神在三十三重?天?上听过三毒的名号,也?放出过神识,但没能追踪到?三毒。

虽说善恶是截然?不同?的两?条修炼途径,但对彼此也?不是毫无了解。

最起码玄清上神光研究魔尊招式就研究了很多年——从一开?始的瞳术到?魇术、镜幻术,再到?后来的艳骨刀法。

就像魔尊偷偷研究上神的归魂枪法一样,慕长渊会σw。zλ。的,沈凌夕也?全都仔细地了解过。

但或许三十三重?天?上太过寂寞,研究来研究去,到?最后上神动?了凡心。

此刻沈凌夕感觉很微妙:就好像自己苦思冥想解不出的一道题,到?对手?的手?里就被轻易破解了。

他很想知道魔尊是怎样收服三毒的,又端着几分“上神”的自尊,不肯主动?服软。

三毒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根本没打算在沈凌夕身上浪费时间:它想让沈凌夕身败名裂,但并不抱多大希望。

毕竟那是天?道上神,慕长渊化身成为心魔忘川都没能赢过的存在。

灭世之战也?因他而功亏一篑。

“身败名裂”对名门正宗是件很严重?的事,对上神而言根本不痛不痒,因为沈凌夕是真正的无坚不摧,三毒根本无法进入他的道心。

它此行真正的目的是趁乱带走慕长渊和魂元狴犴——带整的还是带散的都行。

毕竟只有慕长渊身死,心魔“忘川”才有可能被放出来。

三毒也?是被迫回到?天?元廿四年的。

它是慕长渊忠心耿耿的手?下,率领黄泉鬼将最先打下狱法山,以?那里为人界的根据地,随后将蓬莱、天?虞、和玄宗山全都化作炼狱,最后又带着鬼将打入不周山。

恶道被善道压制十几万年,终于搞了场大型团建扬眉吐气,翻身恶鬼把歌唱,将五大仙山狠狠踩在脚底下。

万里焦土,尸山血海,鬼界的地盘扩大千倍不止,三界中无论仙修、凡人还是鬼魂都只能匍匐跪拜臣服。

三毒心想,这才是恶道该有的地位,而不是天?天?听他们歌颂三十三重?天?上的上神,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

不周山的最高峰是三界离神界最近的地方,鬼将把不周山围得水泄不通,熊熊地狱烈火将奇花异草化作灰烬,恶道的阴气和怨气在仙山中肆意弥漫。

三毒望着自己打下的江山,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它就在不周山等着神魔大战结束,然?而等来的却是眨眼回到?天?元廿四年。

三毒当时崩溃的心情?就仿佛游戏打通关却没存档一样。

它第?一时间开?始搜寻旧主的下落。

只可惜三毒虽然?忠心耿耿,却对慕长渊的过去一无所知。魔尊并不喜欢提凡人时期的事,更何况天?元廿四年,真正的魇魔三毒还没有诞生。

幸好三界的“贪”、“嗔”、“痴”够多,有了第?一次修炼积累的经验,带着记忆重?生的三毒迅速成魔,境界虽不能和万年后相提并论,但它作为不死之身,能动?摇仙修道心就已经很够用了。

起码搅得不周山鸡犬不宁,还能全身而退。

就在它为仙盟大会做好准备时,三毒听见一道熟悉且悲怆的声音:“十年生死两?茫茫……”

三毒第?一时间认出了失魂落魄的夺魄邪帝。

彼时慕井刚从慕家堡蹿出,一路上四处作恶泄愤,嚣张且扎眼。

相依为命多年的哥哥居然?要他喊仇人嫂子,更令慕井生气的是,仇人竟然?也?没否认!

慕井作恶泄愤之后,想到?在天?元廿四年举目无亲,唯一的哥哥现在也?“背叛”自己,面对天?地之悠悠,唯觉满心怆然?,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

谁知突然?听到?探性?的一句:“喜羊羊与灰太狼?”

慕井:???

恶道极端的生存环境让慕井时刻保持警惕,他正准备往血尸上散播疫病时,就听见这个声音,十分莫名其妙。

慕井厉声喝道:“谁?!”

对方忽然?不说话了。

他四周围是一片空旷寂寥的荒原,连藏身之处都没有,也?根本察觉不到?任何仙气或邪气。

但夺魄邪帝十二万分确定,自己刚才听见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好歹是活了万年的大阿修罗,他心中很快有了猜测,然?而三毒无色无味无形,邪帝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于是他说:“垂死病中惊坐起。”

三毒这回声音哽咽了:“燃烧我的卡路里!”

暗号对上,两?只邪魔抱头痛哭,天?地为之变色。

哭完之后,他们从彼此身上找到?了慰藉,决定把慕长渊抢回来!

三毒是恶道少有的不怕天?道上神的存在,它存在于人心之中,不死不灭,由它潜入不周山是最好不过的了。

然?而偌大的仙盟总部有百万仙修在这里清修,想要找出慕长渊,简直与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

幸好前几日听到?了风声——一个叫“木兰”的新弟子,在道心试炼幻境中亲手?杀死自己“师父”,成功破除幻境,拔得头筹。

慕井和三毒一合计,这不就是他们敬爱的、最喜欢套马甲兴风作浪的尊上嘛!

得知木兰拜在墨宗门下,三毒当即找上一名借酒浇愁的金丹弟子,墨聍跑到?幽州喝酒,而三毒趁机潜在他的道心之中,跟随墨聍回到?不周仙山。

但进入碧湖宫后,三毒转了一大圈也?没发现魔尊的踪迹,于是提前掀起天?乾之变,想要仙修们把弟子召集在一起,搞他个天?翻地覆。

沈凌夕的道心虽然?没受“三毒”影响,但察觉出魇魔的目的后,他化作一道光落入废墟之中,守在慕长渊身旁。

三毒现在没有魔尊送它的“身体”,想要带走慕长渊,就必须借用别?的力量。

沈凌夕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心里其实隐隐着急——万一上仙界集体下来崩道心,自己不见得能阻止得了。

元婴期的修为还是太低了,沈凌夕心想,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魔尊还在吭哧吭哧地手?动?搬运墨聍,累得直喘气:“仙修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实心……”

都说男要俏,一身孝。慕长渊穿着白色弟子服,脸颊绯红,有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颈侧,看起来少了几分苍白冶艳的妖异感,反而更像个兢兢业业的良家菜苗了。

深秋夜凉,大美人额头冒着虚汗,累得双手?扶腰,刚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沈凌夕。

上神欲言又止,魔尊瞥了他两?眼,登时心下雪亮:沈凌夕希望自己阻止三毒作乱。

恃强凌弱的事情?地狱魔尊经常干,但说实话,慕长渊跟菜苗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既然?加入墨宗,虽没培养出什么集体荣誉感,但也?不希望看到?宗门倒霉。

不过意外和变故同?样都是机遇,三毒的出现无疑给魔尊救钜子提供了一个大好机会。

慕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沈凌夕勾勾手?指头:“师尊。”

半空中交织着混乱的刀光剑影,沈凌夕知道他不正经,还是走了过来。

慕长渊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光亮,眼角红痣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灼烈。

魔尊笑着问他:“发现自己修为不够,连个三毒都搞不定了?”

上神紧抿嘴唇,似乎不太愿意承认。

他刚才因为放弃天?道的事,在禁闭室和慕长渊发生争执,这会儿现世报就找上门来了。

嘴上说着不想再管三界的事,然?而一出事,身体可比那张嘴诚实多了。

魔尊难得见到?上神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决定不为难他。

慕长渊扬起下巴,眼底是沈凌夕最熟悉不过的灼然?光芒。

沈凌夕听见他说:“你?亲本座一下,本座就勉为其难地出手?一次。”

绕梁三日

上一次上神?用一根神骨作为代价,才请得?魔尊出山解决三毒。

这次只要一个吻,就能换来慕长渊的现场演示。

沈凌夕明知不能太过纵容,魔尊性子就是如此:若顺他意,他便得?寸进尺;若不顺他,他磨也要磨到妥协,然后再得?寸进尺。

但救人如?救火,沈凌夕根本没有犹豫。

黑夜如?墨汁铺天盖地地渲染开?来,当书白妄祭出“万剑归宗”,耀眼的剑光夺去所有人的视线时,他拽着慕长渊的前?襟,倾身亲吻上对方鲜红的泪痣。

泪痣是慕长渊的敏感点,沈凌夕也是误打误撞才发现的。

在铸成艳骨刀之前?,地狱魔尊最?出名的三种邪术,为首的就是瞳术。

每回慕长渊使用瞳术,那颗红泪痣就像能把人魂魄给吸走一样?,配合三界闻风丧胆的“万恶生”,一念间就能使得?天下大乱。

魔尊出世?后,恶道从此有了?至尊,仙盟认为其危害无穷,必须尽早铲除。上神?却曾和裴青野提过,这邪术若不是掌握在慕长渊手里,三界的秩序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然而?善恶殊途,不仅仙盟不甘心,慕长渊自己也不收敛,隔个几百年就把人间玩得?欲仙|欲死、民不聊生,于是仙盟迅速召集兵马讨伐地狱恶道。

最?终魔尊也确实?发动了?灭世?之战,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仙盟不算杞人忧天。

沈凌夕唇瓣柔软火热,触及泪痣的瞬间,好像点燃了?什么?了?不得?的燃料一样?。

湿润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慕长渊鸦羽般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正要开?口说话,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沈凌夕就赶在他得?寸进尺之前?说:“有什么?要求回去再提。”

回去能提什么?要求呢?

魔尊老?脸一黄。

但想起自己刚在刑罚院作出的决定,又板起脸来。

他是一个正经的魔尊,说一不二。

慕长渊看?着沈凌夕,似笑非笑道:“我只不过是要你给我削支笛子,等回去可就来不及了?。”

沈凌夕惊讶:“现在?”

魔尊催促道:“对,现在。”

槐序峰上倒是有竹林,但沈凌夕总觉得?他不是真的想要一支笛子,于是拔起立在废墟中的银枪,瞬间化?作一支短笛,递给他:“你看?这个行吗。”

慕长渊:“……”

眼前?银白锃亮的短笛看?起来乖巧无害,但这是归魂枪,要说魔尊一点心理压力没有是假的。

它?不仅将大阿修罗的肉身碎尸万段,就连天道魔尊的金身也是说砍就砍,跟切菜似的。

慕长渊一心想淬炼出一把能与之匹敌的兵器,却总失败,最?终还是从上神?那儿拿了?原材料,才炼就了?艳骨刀。

但慕长渊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三毒已经发现他。

三毒现出实?体纯粹是为了?引魔注意,它?与慕长渊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接时,狂风都仿佛一顿——

紧接着,凄厉叫声响彻云霄:“尊上!!”

三毒一个俯冲猛扎下来,眼看?着就要穿透慕长渊的身体,而?天璇的伏羲剑和瑶光的琴箫音波紧随其后!

沈凌夕见状,一指凝剑,迅速挡在慕长渊身前?。

慕长渊怕三毒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迅速咬破指尖,以血覆笛,随后将短笛送至唇边。

凄厉的笛声刚一响起,就惊得?沈凌夕身形一晃!

毕竟是归魂枪化?作的短笛,威力与普通竹笛当然不可相提并论,摇光仙君听见笛声险些从天上栽下来,玉衡仙君面容震惊随后呆滞,甚至忘记自己还在吹箫伴奏。

就连龙傲天附体的书白妄也念错了?剑诀,伏羲剑坠机般直插地面,强大的剑意荡开?,掀起滚滚尘烟!

而?另一层无形的空间里,音波如?海啸般朝着天际拍打而?去,三毒在下落过程中无处可逃,险些被这难听的音浪拍晕!

“……”沈凌夕根本顾不上看?三毒,而?是扭头惊异地看?向慕长渊。

平心而?论,其实?整幅画面还是很唯美的——

黯淡的月色下,剑气狂暴的灵流在结界外肆虐,慕长渊伫立于风暴中心,手持一支银白的短笛,红绳被吹散,长发被风扬起时,勾牵着那一道道缠绕的红线,既像被红尘牵制身不由己的木偶,又像是对滚滚红尘恋恋不舍的艳鬼。

但上神?认识魔尊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对方不通音律。

——他为什么?非要指定笛子?

但凡换一种乐器,也不至于如?此……震人心魂。

病弱之身通常都气短,慕长渊吹出的笛音忽高忽低,不成曲调,还时不时吹哑一个音。

仙门弟子持身雅正,不管拜在哪一门派里,“礼乐射弈书数”这君子六艺都是必修课,音律也在其中。

即便不精通应该也都知道藏拙于巧的道理。

但慕长渊笛声呕哑嘲哳,划破夜空,魔音入脑,绕梁三日。

墨磐盤捂着耳朵心想:木师弟能把笛子吹出唢呐的效果也实?属不易。

噪音无差别攻击,沈凌夕被笛声搅得?道心岩浆翻涌,一边念着清心诀一边心想,慕川不愧是恶道之主,比三毒还毒。

好在慕长渊没吹多久就觉得?缺氧头晕胸闷,正当他喘两口气,准备再接再厉,三毒精神?恍惚地从音浪中挣扎而?出,连滚带爬地溜了?。

慕长渊明知三毒跑了?,竟还打算有始有终,沈凌夕忽然扑上来抓住他的手,面色苍白道:“你……学了?多久的笛子?”

魔尊赧然:“从你第一次带着‘问心’下界开?始,本座就开?始学了?。”

沈凌夕:“……”

那得?有个三四千年了?。

“你只学了?这一首曲子?”

“是啊。”慕长渊点头。

上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私心竟给三界带来如?此灾难,顿时心生愧疚:早知道就拿那根臂骨雕点别的了?。

魔尊回忆起当年的事,寻思上神?在三十三重天不知道,便兴致勃勃地说:“天乾之变那时候,本座刚好练习吹笛子,三毒躲得?太深,于是本座找累了?就坐下来吹一会儿,没过多久三毒就主动拜倒在本座的笛音之下。”

魇魔属于恶道,鬼界到处都有三毒的切片,魔尊每回吹笛子必然鸟兽惊散、鬼修避走,堪称有辟邪之功效。

对无处不在的三毒来说也是地狱级别的折磨,不出半个月三毒就败下阵来,主动归顺地狱魔尊,只求他别再吹笛子。

时隔多年再次魔音入脑,三毒头也不回地跑了?。

而?就在这时,上仙们终于姗姗来迟,一时间,槐序峰被祥云包裹,仙气浓郁。

当看?见化?作废墟的碧湖宫,以及场外精神?恍惚的菜苗们时,药宗宗主皱起眉头,率先震声问道:“是谁对你们发动了?精神?攻击?!”

菜苗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废墟中心。

刚好深坑里钻出来两个人,分?别是沈凌夕和慕长渊。

药宗宗主瞪大了?眼睛。

然而?不消片刻,菜苗们突然清醒般回神?道:“不不不是他们,启禀宗主,有、有邪祟入侵!”

“啊对对对!有邪祟!弟子们都看?见了?!”

很快的,大伙儿都从魔音中清醒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告状。

不周山乃五大仙山之首,正举行着仙盟大会,是仙界力量最?强的时候,恶道只要不是脑子有毛病,都不会选择这个时间强闯仙界。

所以尽管薄欢第一时间通知了?青阳峰总部?,上仙界依然磨磨蹭蹭不当一回事。

薄欢气得?在通讯灵阵里一通大骂,最?终还是半路上的裴青野倒回去,才喊动了?上仙。

就好像夏虫不可语冰,没经历过天乾之变的仙修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世?上怎么?可能有邪祟专门针对道心呢?

但此时有众多弟子亲眼目睹作证,暗自惊心之余,又心存侥幸,觉得?只有道心不稳的低阶弟子才会受到波及。

慕长渊重新绑好长发,事不关己地站在沈凌夕身后:三毒作乱,和他地狱魔尊有什么?关系呢。

整理好仪容仪表,他又是清清白白小白花。

然而?下一刻,慕长渊就听见有一名弟子说:“它?说他来找魔尊!”

魔尊:……

现在就想把三毒找出来再打一顿。

“胡说,哪来的魔尊!”药宗闻言脸色微变,道:“恶道为祸三界,都是短命鬼,怎么?可能修成正果!”

其他上仙纷纷表示同意。

魔尊:………

建议你们的道心和三毒锁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弟子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全都吓出同样?幻觉。

槐序峰峰主顾不上清点损失,捻着胡须问道:“你们可看?清邪祟的样?子?”

菜苗集体摇头:“看?不清。”

别说他们了?,就连天璇仙君几个也不太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槐序峰峰主陷入沉思。

换作天贶峰峰主询问道:“那你们感受到魔气了??”

菜苗们又摇头:“没有魔气。”

上仙之中渐渐有人不以为然:“那算什么?邪祟?”

“就是,弟子道心不稳自有一套处理流程,犯得?着专门把我们从上仙界喊下来吗?”

岁秒峰的薛昭雪冷笑:“薄欢那脾气真该好好管管,把我们叫下来,他自己却回去了?。”

玉衡今晚忙活了?半个晚上,闻言张嘴想反驳,但又顾及对方峰主的身份,只得?默默闭上嘴。

这时书白妄忽然出声,说:“各位峰主请息怒,在槐序峰作乱的确实?是邪祟,只是弟子们尚未查明对方的来历。”

今晚剑宗折损了?不少?弟子,天璇仙君此言一出,注意力当时就全集中在他身上。

北斗七子说的话,在上仙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不过书白妄也第一次遇见三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此刻他想起道心里的声音,才感到有些后怕——那些隐秘的嫉妒与好胜心,倘若自己真的一念之差……

此时恐怕就和墨聍一个下场了?。

在场唯一没听到杂音的就是沈凌夕,但沈凌夕同样?不愿多提——他的道心裂痕至今为止,只有裴青野和慕长渊两个人知道。

邪祟“三毒”的出现,使得?在场每一位修士心中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前?有瀛洲之祸,后有专门针对仙修道心的三毒,如?日中天的仙盟正面对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

上仙界之所以没日没夜开?会商讨,就是因为先前?提出的几个对策都被否决了?。

天贶峰的峰主仍然否定邪祟存在:“不要大惊小怪,你们最?近准备清谈和论剑两场比试,压力过大才会道心不稳,别听风就是雨,什么?都推给邪祟。”

此言一出,部?分?上仙感到疑惑,但也有上仙表示赞同。

“不是的,真的有邪祟!”

个别弟子急得?都快哭了?,却被旁边的师兄弟拉到一边去:

“别说了?,说不定真的是咱们意志不坚定,才影响了?道心。”

就在这时,一道蓝色身影仿佛踏过虚空,眨眼间就直接出现在墨聍身前?,伸手探向了?他的颈侧脉搏!

墨聍以及一干道心崩坏的弟子都被抬到了?空地处,不知该如?何处理。

沈琢出现得?太出然,以至于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惹得?旁边的弟子纷纷吓一大跳,等看?清来人后,惊讶道:“沈、沈盟主?!”

“弟子拜见沈盟主!”

沈琢并没有被旁边的声音干扰,他总是一副布衣布帽的书生打扮,倘若旁人不喊他盟主,确实?没有谁会知道,这是当今修真界修为最?深厚的化?境半神?。

神?识只查探了?一瞬就收了?回来,沈琢淡淡道:“他道心受外力破坏,药石无医。”

基本宣判了?墨聍的死亡结局。

跟他同来的裴青野慢了?几步,落地时刚好听到这句话,神?色凝重地收起扇子,看?向沈凌夕。

沈凌夕不动声色地向他摇摇头,裴青野轻叹一口气。

墨恭长老?陪在孙子身边,听到“药石无医”四个字险些站不稳,幸好有旁边的弟子扶住他。

尽管辈分?较高,但墨恭眼泪还是在一瞬间就夺眶而?出。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让你修仙……做个凡人好歹能成家立业,平安度过一生……”

墨恭老?泪纵横:“我送走了?你的父母,现在难道又要送走你……”

墨聍的父母双双毁于道心,墨恭长老?将这根独苗拉扯长大,生怕他受了?什么?灾痛。

所以墨聍第一次带着师弟下山历练时,墨恭就把“墨守金印”交给孙子,并告诉他这是保命的东西,倘若发生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把金印祭出,墨恭说什么?也会赶过去救他们的。

谁知道,这就成了?墨聍噩梦的开?始。

墨宗的弟子们一听,眼泪也落了?下来。

然而?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有其他门派的弟子道:“我们都还没哭你们哭什么??”

“是啊,我们才倒霉呢!好端端地过来帮手,结果遇到这种事。”

“究竟谁把邪祟引来不周山的,恭长老?不站出来牵头,难道还想要我们捐款吗?”

这话就太难听了?,沈凌夕刚要开?口阻止,身后的魔尊悠悠开?口道:“这位师弟,话说得?太满可是会影响财运的。”

不出所料,这又刚又直的脾气,果然又是剑宗弟子。

剑宗本来就是得?理不饶人的性格,那弟子见说话的是股神?“木兰”,语气也没有变得?更客气一些,而?是阴阳怪气道:“我竟不知木师兄刚入门就学会‘女娲补天’这等好本事,连碎裂的道心都能补好。”

弟子之间的摩擦,上仙界从来不管,不过这会儿说话“木兰”刚好是自己徒弟的徒弟,沈琢便也看?了?过来。

这一看?就突然发现,对方身上的仙缘似乎比弟子大会上见的要弱了?许多。

仙缘灵根这东西,哪还能忽强忽弱?

“……”沈琢渐渐皱起了?眉头。

此刻慕长渊却恍若浑然不觉,笑道:“我若是找人补上了?,你当如?何?”

祸水东引

话刚一说出口,周围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不存在了,此刻就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魔尊并非没有察觉到沈琢的视线,只是也不觉得意外。

他一个没仙缘的人在仙盟总部蹦跶来蹦跶去,早晚要被怀疑的。

但慕长渊的凡人身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吗?

当然不是。

仙盟四傻达成共识要把他留在不周山,沈凌夕铤而走?险收他为?徒。

——魔尊身份曝光,第一个受到牵连的就是沈凌夕。

裴青野不会坐视不理。

逍遥散仙一改避世的风格,最近频繁出入青阳峰,比剑宗还积极,堪称劳模。

甚至沈琢说要给他一个职务,让他名正言顺地在仙盟司掌职权,他都没有拒绝,只是表示考虑一下。

这会儿眼看着情况不对?劲,裴青野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悄悄警觉起来了。

槐序峰万籁俱寂,慕长渊说完后才?发现,刚才?阴阳怪气?自己的竟是位老熟人——薛瑄。

弟子大选后他就没再见过这个“嗤”来“嗤”去的薛瑄了,大家换上了校服后辨识度骤然降低。

听到病美人给出肯定答复,薛瑄先是一怔,随后不屑一顾地嗤道:“不知天高地厚!你?道心都没立,居然好?意思在这里大放厥词!”

薛瑄早早就立下道心,现在都已经准备筑基了,而修炼天才?“木兰”和前几日?见到的并无不同。

听说木兰是因为?身患绝症才?来修仙,虽然仙缘绝佳,想?必这病秧子还有别的问题,所以才?没有立道心。

薛瑄赢在起跑线上,心里顿时平衡许多。

然而慕长渊却诚恳地说道:“薛师弟笨鸟先飞,做师兄的自愧不如。”

“你?——!”

魔尊这张嘴能气?死人,他仿佛没看见薛瑄难看的脸色,笑?吟吟道:“不过师兄倒是碰巧知道,曾有一位上仙曾经重塑过道心,改道修炼。”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位列仙班是资质优异者能达到的天花板水平,上仙寿命非常长,却从来不内卷,因为?修炼天赋用到了尽头,卷不动了。

而裴青野不仅改道修炼,后来还进入化境,成为?逍遥道的半神,虽说没有真正修成正果,但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高山仰止的水平。

此言一出,弟子们表情都十分诧异:道心还能重塑?!

重塑完还能位列仙班?!

众人仿佛闻到了瓜的气?息。

薛瑄当即反驳道:“一派胡言,什么改道修炼,这是你?自己编出来的歪门邪道吧!”

邪门歪道这顶帽子扣在魔尊头上那是实至名归,可偏偏这四个字现在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仙修头上。

裴青野刚听他说起时,猝不及防地蓦然一惊,心想?慕长渊怎么知道这事?

难道……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起不远处的病美人。

碧湖宫废墟上方升起了风灯,将这附近照得明晃晃的,慕长渊倚靠在一块巨大的灰色碎石边,双手环抱胸前,只有半边容颜浸润在暖黄的光线之?中。

其?中就包括那颗荧荧鲜红的泪痣。

裴青野忽然有些拿不准了,于?是又看向?沈凌夕,见上神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心下稍安。

多半是上神透露的了,裴青野心想?,慕长渊心思狡诈,这会儿想?把自己推出去当挡箭牌。

裴青野改道修炼的事发生?在几百年前,慕长渊的祖宗都还没出生?,等?魔尊真正和仙盟势不两立时,距离这事已经过去千年了,况且他除了帮上神跑跑腿传传话,和恶道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慕长渊只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肯定会加以利用,祸水东引。

想?到这里,裴青野攥着扇骨的手指一紧,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自己与临渊水榭走?得近,在仙盟不是什么秘密。

果然,挡箭牌一祭出,沈琢便收回探究的目光,淡声道:“你?听谁说的。”

沈盟主双手背负身后,书生?打扮看着文质,但那双冷厉的眼睛和沉默的性格,又显示出他对?世间任何事物都有所保留。

自从沈琢当选盟主,仙盟在短短数百年时间里就成为?三界第一大势力,影响力往后延绵了几千年,直到魔尊身死前才?开始走?下坡路。

慕长渊对?沈琢的忌惮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即便魔尊与上神再如何浓情蜜意,沈凌夕都不曾流露过任何依赖之?情。

沈凌夕五岁就被半神从人世间带到陌生?的仙境,初来乍到时如同一只小兽在陌生?的环境里跌跌撞撞,假如上神曾全心全意依赖过谁的话,那人必定是沈琢。

长大后的沈凌夕再也不需要依赖谁了。

慕长渊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之?情。

他是恶道至尊,哪怕生?出了嫉妒心,也依然坦坦荡荡没有愧疚心。

沈琢一开口,周围气?温骤降,许多弟子都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修士有灵力护体,不畏严寒酷暑,但半神别说烟火气?息了,身上连丝人情味都找不着。

裴青野顿时感到头疼——你?说好?好?一个大美人,怎么偏偏长了张嘴呢?

明知慕长渊故意祸水东引,裴青野也只能全盘招收,否则等?沈凌夕亲自出来维护徒弟,就轮到无情道师徒俩对?峙了。

这是逍遥散仙绝不愿看到的场面。

有些事情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裴青野心中转过千百道弯,脸上却扬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指尖转着象牙骨的折扇,转着转着一摇,唰地露出个大大“脱”字。

众弟子登时睁大双眼,直到他露出另一边扇面上的“洒”字,恍然大悟的同时又纷纷松一口气?。

这招屡试不爽,全部注意力瞬间都落到逍遥散仙身上,裴青野摇着扇子笑?道:“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临渊宗弟子牒上还刻有我的名字呢。”

临渊宗,曾经的无情道第一大宗门,因副宗主裴芳菲堕魔而惨遭灭门之?祸,裴芳菲修为?深厚,仙盟派出九百余名上仙围剿,结果无一生?还。

事件的惨烈程度,过了四百多年,到现在都还有传闻。

元婴宗师撑死就五百年寿命,金丹和筑基期的生?命周期就更短了。如今除了一些上仙以外,亲身经历过当年惨祸的修士已经不多了,绝大多数都只能从各种传言中拼凑出当年的起因和经过。

裴青野主动引火上身,众弟子震惊之?余,议论纷纷:

“居然真有重塑道心的法子?!”

“天啊,我第一次知道!”

“我也是!”

“重塑道心也能修成上仙,我我我太?惊讶了!”

“别高兴得太?早,天道不掉馅饼,有这种好?办法当初为?什么没记载下来?”

“别真被薛师弟说中了,是什么邪门歪道吧。”

“……说的也是。”

尽管争议不断,但大多数人还是兴奋不已。

因为?道心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低阶弟子,他们仿佛找到了治疗绝症的方法一样——多一层保险,以后岂不就能更大胆地修炼了?

就连上仙也都受到了极大冲击:“修仙乃逆天而行,所以才?要遭遇劫难,方可证得天道,道心要是说改就改——那、那成何体统啊?!”

这话说得都算委婉的,三界中不修道心的刚好?就是恶道。

“你?难道没有遭天谴吗?”

裴青野苦笑?:“有。”

众仙倒吸一口凉气?。

天谴和天劫不是一回事,后者是考验,前者则是天道降下的惩罚。

考验没通过但只要道心稳固,大不了下次再考,可天道降下责罚——大多数仙修一辈子都没见过天谴,只在卷经中看见记载,据说临渊水榭斧钺般的悬崖,就是上古时期天谴留下的σw。zλ。遗迹。

这种开天辟地般的不祥力量,让修士用灵力来承受,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尽管凶险万分,但仙修苦道心不稳久矣,大伙儿都迫切希望能多一种保险的可能性:既然改道不影响修炼,所谓的重塑道心是不是也有可能实现?

贪嗔痴确实无处不在,只不过仙修的欲念与凡人不一样罢了。

裴青野不比墨恭长老年纪小,惨剧发生?后,很多人都以为?他死了。然而过了数百年,裴青野却以散修身份出现,据说身边还多了一个道侣。

这期间发生?什么,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当年的惨剧已经鲜少?被人提起,仙修们哪怕私底下有猜测,谁也不会故意当面揭疮疤,毕竟如今沈琢是仙盟盟主兼任刑罚院院长,掌握着仙界的生?杀大权。

渐渐地,很多修士都误以为?裴青野一直在外修逍遥道,因此才?能逃过一劫。

此刻裴青野亲口承认改过道心,众仙看他目光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仿佛他们眼前站的是一本活体武功秘籍。

裴青野被这些目光盯得后背发毛,心想?过去自己不爱来仙盟是对?的。

仙修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而当年帮裴青野挡天谴的正是沈琢。

事关每一位仙修的利益,他们一旦得知此事,肯定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

沈琢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摆了一道,却又说不上来哪个环节出错了。

再看向?沈凌夕时,沈凌夕正被他的“孽徒”拉到一边说话。

沈凌夕今年刚满二十岁,而“木兰”年方十九,尚未及冠,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意气?。

容颜绝艳又年龄相仿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其?实很养眼,可沈琢想?起股市交易坊里传出的某些流言,又觉得这个场景刺眼。

他心中长叹,再也搞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

不过形势不容他多想?,因为?赵怀阳已经开始咄咄逼仙:“裴上仙,麻烦跟我们回一趟总部。”

裴青野笑?容可掬:“是总部还是伏魔堂?”

伏魔堂三个字一出,在场就有仙修开始倒抽冷气?,显然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赵怀阳不为?所动:“当然是总部,你?以为?伏魔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虽说你?不属于?仙盟成员,但好?歹也是盟主的小舅子……”说到这里,他故意瞟了沈琢一眼,才?继续说道:“改道心的事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利益,你?也不想?让盟主为?难吧。”

“若真查出你?有什么不妥,再进伏魔堂也不迟。”

既没有文书,又没有通行玉佩,裴青野能以散仙身份自由?出入仙盟总部,都是因为?他和沈琢的这一层关系。

众目睽睽之?下,裴青野并不推辞,只淡淡笑?道:“可以,要是你?们能研究重塑道心的办法,也算是我的一份功德。”

不过裴青野不愧是老狐狸,临走?前一记回马枪又把魔尊拖下水:“我看那位弟子天资聪颖,对?重塑道心一事应当有些独特见解,你?们若有不懂也可以多问问他。”

说罢,流光溢彩的仙云远去,浩浩荡荡飘向?青阳山巅的仙盟总部。

今夜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慕长渊得了便宜还卖乖:“师尊你?看裴青野他欺负我!”

沈凌夕眼睁睁看着他们互相使绊子,就算再沉得住气?,也开始感到头疼了。

他见慕长渊捅了个篓子,还一脸得逞的坏坯子模样,终于?板起语气?,硬邦邦地警告道:“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都这时候了,魔尊居然还火上浇油:“嗯……怎么不算呢?”

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