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居高临下道?:“自不量力。”
下一刻,天门大开,数百丈的金钟自三十三重天落下,雄厚的梵音钟声震响九州大陆,直通一海之隔的瀛洲岛!
三界一时间山川崩塌,河水倒流。
而就在同一时刻,瀛洲岛上被封印的邪祟大魔感应到慕长渊的气息,终于睁开眼,眼底映出高空上的北斗七星阵,他轻轻喊了一声:
“哥……”
日?月同辉,瀛洲岛万魔长啸。
恭迎魔尊
天道之怒火,势不可挡。
三毒当场就被震响的金钟给灭了,而慕长渊即便有魂元狴犴护身,病弱之躯也被震得气血倒逆,忍不住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海翻腾出?滔天的浪花,地狱烈火越烧越烈,像一根根刺直插向软弱的人间。
恍惚间?,魔尊又听见噩梦里三界的哀求、祷告以及幽微的骨笛声。无数熟悉的、陌生的脸庞自他两侧掠过,融化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归魂枪和艳骨刀被葬送在血海,一同被烧毁的,还有三界中苦难的凡人。
慕长渊被钟声震得全?身筋骨寸断,暗紫色的诡异图腾却在不断修复他的筋络骨骼。
锵——!
天道的金钟再响,黑水倒灌淹没头顶,慕长渊苍白的皮肤被烧卷焦黑,血腥气息充斥着金钟。他面沉如水,盘腿坐在金钟内,对全?身的剧痛熟视无睹,任由?血气在体内横冲直撞。
天道威严,金钟梵音焚烧世间?的一切恶念,一时间?,三界的魑魅魍魉齐声鬼哭狼嚎。
明明是极为惨烈的景象,慕长渊却冷静异常。平日里懒散迷离的桃花眼此?刻镇定明亮,属于天道魔尊的掌控感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周围。
被金钟罩住地底时不时发?出?危险颤动,是鬼界的邪祟之气受到召唤,源源不断地汹涌而来,试图帮助他把金钟撑破。
金钟内滚雷闷声,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那是狴犴的嘶吼。
沈琢喃喃道:“恶道蝼蚁,还妄想从天罚中获得淬体之力……”
这一修炼方式与刚才?沈凌夕借天劫突破有异曲同工之处,沈琢看得心烦意乱。
其?实假如盟主能冷静下来思考,就能发?现俩人的区别,然而事态的发?展早在他堵住慕长渊时起就一步步失控,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不再关?注金钟,转而把注意力放在高空的巨蟒。
这巨蟒既不算鬼,也不算魔,而是入了恶道的妖兽。
刚才?巨蟒遭受冲击,本该像三毒一样灰飞烟灭,实际上情况却不然——巨蟒在金钟罩下的一刹那化作?漫天黑鸦,嘶叫着冲上高空,转眼间?又重新?聚成一条黑σw。zλ。色巨蟒,从高空一个俯冲,钢鞭似的身躯肆虐冲击着护山大阵。
高强度的撞击使得山石化作?齑粉,守护不周山千年的护山大阵,在里应外合的夹击下变得摇摇欲坠。
山外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毒液暴雨般砸落,有的还顺着护山大阵的半透明光罩流淌,空气中到处都是腐蚀烧焦的难闻气味,后知后觉的凡人总算意识到大难临头,哭喊着如鸟兽四?散。
他们根本没有理智,一人开始跑,其?他人就跟着跑,场面越慌张就越混乱,后人不断推搡着前人,拥挤的人潮中,很快就有人摔倒,旁边逃命的人们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直接就踩上去逃命。
维护秩序的弟子尝试把摔倒的人弄出?来,可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的,这群少年手忙脚乱,连救援的仙术都开始互相干扰。
到底是没经历过这种?事,仙盟越是强大,他们就越像养在象牙塔里的白菜。
有弟子心态崩坏地开始大哭起来。
现实维度一片兵荒马乱,雪月玄天宝鉴中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善恶两道都在争分夺秒地钻研时空术法,仙修生命漫长,对时间?维度的理解远超预期,但空间?开辟方面则落后恶道太多,尤其?像雪月玄天宝鉴这种?神器,心魔有心钻研,根本不在话下。
“怎么认出?来的?”
忘川的伤口不仅没流血,反而使得周围的一切粒子包括空气都向伤口内涌去,形成一个空间?漩涡,伤口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它与慕长渊同根同源,是主体意志中的一缕执念,慕长渊死后它游离三界之外,最终被慕井招魂重回地狱,占据了慕长渊的法相并继承他的大部分修为。
照理说他装成慕长渊应该毫不费力才?对。
若非沈凌夕修为不够,刚才?那一击就足以让他凉凉了。或许因为镜中空间?是心魔的主场,面对出?其?不意的攻击,他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发?出?疑问。
沈凌夕不答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忘川故弄玄虚道:“你以为只有你掌握时空之术吗?”
沈凌夕眼底掠过一道寒芒,冷冷道:“你要是有这本事,早就追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说话时,他悄然握紧手中的万佛长青刃。
“啧,你还是这么无趣,”心魔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手中的琉璃刀,居然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于是笑道:“这么久不见,一上来就动手,不叙叙旧吗?”
“相比起这种?无聊的事情,我更好奇你怎么说服沈琢合作?。”
“哈,你还真以为是沈琢藏的我?”忘川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看来你对自己的师父还真是不信任啊……”
沈凌夕抿唇不语,握住刀柄的手指掐得更紧了。
忘川饶有兴味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区区半神怎么配跟天道合作??确实是我故意藏在镜中告诉沈琢,你命中注定有一情劫。”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沈琢为此?专门去了天机阁,请那帮老头问天,为此?也是实打实地付出?了千年的修为和寿命啊……”
这下沈凌夕结结实实地怔愣住了。
他的诧异尽数落入心魔眼底,忘川笑起来:“原来你不信吗?可惜这就是事实——他们冒着遭天谴的危险,原来你全?不领情,不愧是无情道啊……哈哈哈哈!”
心魔冰冷且邪性?的面容被镜像割裂,显得无比诡异。
沈凌夕一言不发?地伫立于万镜之中,他身形单薄如纸,仿佛马上就要在这猖狂的笑声中支离破碎。
遥相对峙的模样恍若回到灭世之战。
忘川又道:“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究竟怎么认出?来的?”
他对这件事似乎有种?执念,沈凌夕嘲笑道:“睡过的跟没睡过的,差别挺大。”
“什?么?!”
忘川脸上笑意逐渐凝固:“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那个惊才?绝艳并且极其?骄傲的男人,自认为三界九州根本没谁配得上自己,万年母单的天道魔尊,竟走起了英年早婚的路线!
——对方还是沈凌夕!
由?于太过震惊,忘川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沈凌夕对此?不屑一顾:“你只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罢了。”
出?乎意料的是,忘川并没有暴怒,而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瞥他一眼,说:“你就那么确定赝品是我而不是他?”
沈凌夕冷笑:“就凭你?”
“是啊,凭我与他共存,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心魔对镜前的年轻仙修张开双手,展露出?指腹上的厚茧与伤痕——那是过去钻研刀法的时,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镜中的魔头这么做时,宝鉴内千千万万面镜子里出?现同样的场景。
那一瞬间?,沈凌夕被从四?面八方包围,仿佛插翅难逃。
“——我们成就彼此?,慕川的命数终结,他的身体和修为轮到我来继承,如今我才?是真正的恶道之主。”
沈凌夕只出?现瞬间?的动摇,内心的破绽就足以让忘川将?他永远封印在镜子里!
谁知沈凌夕不为所动,嘴角甚至勾出?一个微弱的嘲讽弧度:“你开什?么玩笑,我一点也听不懂。”
忘川一愣,道:“什?么意思?!”
“自从远古神开天辟地,善恶同时诞生,时间?若无恶,就不会有善,反之亦然,三界只有在善恶平衡时才?能达到昌盛。”
“慕川能被称为‘恶道之主’,皆因我的归魂枪渡不了他。而我那个‘杀神’的名号,想来他也没少在恶道替我宣传……”
“成就他的人,是我。”
心魔脸色越来越难看。
万佛长青斜斜地指向地面,沈凌夕淡然一笑,周围的空气瞬间?结成冰碴!
“那么我说谁是正牌魔尊,谁才?是。”
“你找死!”
心魔瞬间?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往前猛扑,与此?同时千万镜子中的“慕长渊”都向沈凌夕扑去——
魔尊的巅峰力量倾泻而出?,镜面上先是出?现一道裂痕,下一秒就全?部碎裂成齑粉,直接导致神器内部空间?不堪重负,轰然坍塌!
忘川不愧是毁灭九州三界的大魔王,上古神镜暴雨般砸落,那一袭玄衣的艳丽身影化作?千万碎片!四?面八方漏风般刮起爆裂的能量风,忘川在碎裂的镜光之中化作?魂元魔物,吼声贯穿三界!
“沈凌夕!!!”
沈凌夕面容平静,不惊不惧,万佛长青刀迎风而上,魔物眼中映出?上神清隽的身影——世人只知道天道上神惯用归魂枪,心魔是第一次知道沈凌夕竟然也会刀法!
——锵!
纵横的佛光与仙灵交错在一起,饕餮吞噬着异度空间?的能量风暴,源源不断地给琉璃刀注入能量。
沈凌夕的面容苍白得几乎半透明,神情却一如任何时候看到的那样平静。
心魔那一股无名之火烧得愈发?旺盛。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你凭什?么!!”
一声怒吼,隐藏在仙山深处的天机阁轰然倒塌,与此?同时,雪月玄天宝鉴的外壳出?现一道裂痕!
空间?撕裂让沈凌夕浑身像被烈火焚烧一样灼痛,万佛长青的灵流包裹着年轻的上仙。
下仙界的弟子们战战兢兢地望着遥远的苍穹。
三界太平数千年了,菜苗们从未见过这种?大场面。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钟声——混杂在其?中的,还有金属碎裂的声音。
如裂帛般的声响是如此?轻微,以至于弟子们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幻觉。
金钟向四?面八方龟裂,同时发?出?不甘的嗡鸣,延绵不息的余音越来越弱,直至再也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青阳峰地底弥漫开的黑雾,大地塌陷成一片死海沼泽。伏魔堂的恶道怨灵在解脱的瞬间?,谁也无法阻止它们厉啸着冲破结界,落叶归根般地奔向地狱。
巨蟒的鳞片七零八落,伤痕累累却依然死死盯着巍峨的仙境,仿佛等待着下一道指令。
众仙连倒吸气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只觉得双腿发?软,连知晓一切真相的严珂也没好到哪里去。
——浓雾散去,沼泽中心的少年紧闭双眼,一身强悍的魔气不容忽视。
刚才?还羸弱的少年转眼间?已成为超越大阿修罗王的存在。
从来没有人想过,天元廿四?年的仙盟大会会发?生这么多变故——薄欢叛变、三毒肆虐、护山大阵被毁、天机阁坍塌……
以及,恶道出?现了一位天道魔尊。
两个弟弟
镜中空间彻底坍塌,沈凌夕刚出来就看见魔气侧漏的慕长渊,不由得心里一堵。
——这种较劲的情绪完全是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
毕竟是万年的宿敌,魔尊一天到晚吃喝玩乐、不思进取时,上神没觉得什么?,但他?只是短暂地被困了?一下,又不是被困个百八十年的,等出来时慕长渊就已经坐在了?终点,这对仙界卷王来说,属实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偏偏慕长渊这棒槌还露出一个“看,本?座厉害吧”的欠揍表情。
某一瞬间,沈凌夕甚至忘记自己不打算成神了?,他?嘴角一哂,只觉得手?痒。
不过慕长渊没得意多久,就看见紧接着从另一空间悍然跃出的——他?自己。
魔尊大人?:???
这么?多年来,慕长渊不是没被假冒伪劣过,很多邪祟都喜欢幻化成他?的模样去作恶,一来顶着三界第一美人?的脸,干什么?都方便?,二来冒充魔尊身份简直能横着走。
魔尊本?尊当?然不抗拒:他?能在仙界严密监控下跑去人?间浪,全靠这些自发的“烟雾弹”,低仿不扛揍,外界三天两头发喜报说恶道之主已经伏诛,万年间假消息不知道传过多少回?,慕长渊依然在外面兴风作浪。
但今天这个跟以往不一样,慕长渊满脸震惊:“怎么?还?有高仿?!”
都说天道好轮回?,沈凌夕吃醋的对象五花八门,而慕长渊吃醋的对象,通常和他?自己脱不开?关系。
魔尊狐疑地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沈凌夕,又看了?看那个一比一复制粘贴的狗男人?。
而刚从天玄镜出来的俩人?,脸上表情都有些微妙。
慕长渊越想?越绿,顿时愤怒道:“沈凌夕你难道不该给本?座一个解释吗?!”
“解释什么?……”
“别?说了?,本?、座、不、听!”
上神:“……”
沈凌夕面对无理取闹的慕长渊时,半点办法都没有,心魔却没心情嗤笑,他?的目光充满着忌惮,脑海里还?响起沈凌夕的话,疑惑道:“睡过和没睡过差别?真那么?大?”
神魔异口同声:“关你屁事!”
心魔:“……”
苦逼的沈琢经历一系列变故,此刻看了?看慕长渊,又看了?看忘川,一模一样的面容,截然不同的气质,聪明绝顶的大脑终于彻底罢工。
他?死活都想?不明白,三百年怎么?会发生如此之多的变故?!
天谴震死了?作恶的三毒,却又促成恶道魔尊的“诞生”,一些上仙反应过来,悄悄问严珂:“尊者?,现在是什么?情况。”
看见灭世大魔头的刑罚尊者?面如死灰:“是最坏的情况。”
“那……”有上仙曲线询问道:“哪边是自己人??”
严珂回?答不了?。
但实在要选的话……严珂眼珠子还?是悄然瞥向下方。
众仙心中了?然。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盟主大脑空白不要紧,总有上仙充满正能量:“不要担心,看我的!”
那位仙尊理了?理衣袍,御剑飘然而出,用夹杂着灵力的声音振声道:“今天大家?在此欢聚一堂……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恭迎天道的新成员。”
魔尊:……
上神:………
心魔:…………
这帮老东西怕不是被刺激出了?什么?大病?
从夜里打到白天,阵营越来越复杂,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十万个问号——只有心魔似乎还?偏执地陷入在睡不睡的区别?中。
慕长渊面色不虞中又透出些许疑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整出这么?个偏执玩意儿。
沈凌夕也十分心累:一个魔尊已经够难缠了?,两个是真的打不过……
其实仙盟也不想?打了?,可气氛到这份上一时收不了?场,于是就这么?尴尬地僵持住。
以至于护山阵法破除后,好不容易挤进仙山避难的凡人?们见此情景,更是敌友都分不清楚。
凡人?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穿黑衣服的肯定是坏人?!”
“没错!仙尊都穿白衣!”
“打死穿黑衣服的异类!”
毒宗弟子大惊失色:“别?别?别?……我们修仙啊!真的修仙!”
众仙:……
三界聒噪一如从前,忘川不知想?起什么?,危险地眯起眼眸,他?瞟见魂元狴犴带着慕长渊一跃而起直冲云霄,下意识地就召出了?艳骨刀!
灭世之战的最后,艳骨刀插进上神的腹部,刀锋也因此磨损出一个小缺口。
慕长渊用不惯剑,本?想?抢沈凌夕手?里的万佛长青,谁知沈凌夕反应比他?还?快——
就听“铛!”的一声巨响,碎片迸溅的同时,两把兵器都出现了?新伤痕!
三界之内,能跟艳骨刀一战的只有归魂枪,可归魂枪已经裂开?。
万佛长青对上艳骨刀,赢面基本?为零。
慕长渊要神骨做兵器不是没有道理的:仅仅第一次交击,琉璃刀的冰裂就清晰可见,完全可以预料,再来几次,禅宗的圣物恐怕就要碎成齑粉。
沈凌夕再次提刀而上!
“杀神”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他?面色苍白几近透明,肩膀、脖颈处遍布着伤痕,虎口和掌心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此刻透出的那种不死不休的滔天战意,连魔尊看了?都暗自惊心。
慕长渊能看着沈凌夕以玉击石吗?
必然不能。
他?迅速幻化出一把刀,往掌心一割,喝道:“鬼将何在?!”
天道魔尊是空间的掌控者?,瓢泼鲜血洒落之处,地狱之门竟从仙界开?启!
战马嘶鸣扬起前蹄,地狱傀儡身穿胄甲,活动着手?中的玄铁长矛,双目空洞地抬起头颅——每一个关节处都牵扯着无数的红线!
与此同时,蛰伏已久的夺魄邪帝终于带着尖锐的厉啸,化作阴风一头扎进地狱之门内。
鬼门大开?,战旗飞扬,为首的鬼将统帅顿时就像“活”了?一样!
被上神毁去肉身的慕井再也无法拥有躯壳,魔尊亲手?制作的傀儡就是他?短暂的栖息之地。
无数凡人?涌入山中避难,被人?潮推挤进来的慕夫人?,此刻也和所有周围人?一样惶然地抬头望向高空:凡人?看不见鬼怪,尤其是夺魄邪帝这种肉身毁灭的“鬼气”,但不知为什么?,刚才冷风刮过时,慕晚萤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掠过,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心里那股不安又蹿出来,慕晚萤只能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空中的仙人?们。
慕长渊一看见蠢蠢欲扑的夺魄邪帝就开?始头疼。
然而令魔尊更头痛的事情还?在后面——浩浩荡荡的鬼将骑着黄泉战马从地狱中奔腾而出,须臾间就来到了?云层之上的战场。
慕井看见心魔的那一瞬间,竟毫不犹豫地站在对方那边。
背叛来得猝不及防,心魔毕竟才刚刚现身,没人?知道神经病究竟在想?什么?,慕长渊终于沉下脸:“慕井,你干什么??!”
夺魄邪帝发出尖锐的桀桀笑声:“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哥哥吗,我哥才不会喜欢那个贱人?!”
慕长渊:“……”
魔尊简直气笑了?,心魔大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是我的好弟弟用招魂术把我召回?来的。”
慕长渊微微一愣。
同样的诧异也出现在沈凌夕沉静的眼底。
——魔尊身死后,夺魄邪帝想?尽一切办法在鬼界招魂。
不到十年时间,他?发起八千多次招魂术,才将“慕长渊”给唤醒。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陪伴他?万年的兄长已经死透了?,他?召回?的是游荡在三界之外的心魔。
心魔获得魔尊的金身和修为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灭世。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沈凌夕冷冷道:“早知你是个祸害,当?初就该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慕井满脸写?着不服,但在面对上神的责问时,气势却弱了?一大半:“你前脚拉我哥同归于尽,后脚又跟我哥好上,鬼都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小绿茶!”
天道上神受三界香火,万民跪拜,却被最后这句“小绿茶”雷得外焦里嫩,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慕长渊见状,懒得跟这个神经病废话,只冷笑道:“都说弟弟是爹娘生的讨债鬼,你这笔孽债本?座还?了?万年,也还?够了?。”
夺魄邪帝脸色顿时僵住。
“慕井,你给本?座看清楚了?——你召回?的不过是本?座对沈凌夕的一缕执念,这样的执念本?座要多少有多少,想?怎么?换就怎么?换。”
“今日这个嫂子你认也得认,不认……”魔尊脸上扬起如释重?负的笑意:“那本?座就只能换个弟弟了?。”
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听到这句话后,周围的气压骤然一沉。
慕井尖锐如风啸:“什么?意思?!”
慕长渊满不在乎道:“老四?,你还?打算躲多久?”
此言一出,慕井浑身颤抖起来——老四?是慕长渊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叫的称呼,除了?他?以外,这世上还?有谁配被这么?叫?!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远处的风中隐隐传来哭泣声,假如慕井脸上有血色的话,此刻应该已经褪完,他?难以置信道:“不可能!我分明已经杀了?他?!”
话音刚落,东方的天空就盘旋起一团血色的漩涡,诡云层层叠叠,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呜呜——”
伴随着稚嫩的呜咽声,瀛洲万鬼破阵俱出,妖风掀起滔天海浪,江南遮天蔽日,整个九州大陆天地变色。
见此情景,北斗七子俱是一震,书白妄瞳孔骤缩,摇光仙君又没忍住吐出一口血来!
灰头土脸浑身是伤的玉衡仙君则惊道:“北斗七星阵破了??!”
“呜呜呜……”
修士多数有一定的年龄,这种没变声的厉鬼就格外令人?感到惊悚,人?群恨不得找地洞躲起来,唯独慕夫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望向天际,嘴中嗫嚅道:“老、老四?……”
少年委屈道:“娘……呜……”
眼看着自己疼爱的两个孩子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慕夫人?双眼泛起泪光:“老四??!”她无助地又望向慕川,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嘶哑道:“川儿……?”
“是谁把你们变成这样的!”
早知纸包不住火,面对几近心碎的母亲,慕长渊垂眸道:“我自己选的道,与他?人?无关。”
慕晚萤怔愣地望着他?,好像要重?新认识这个儿子一样。
但就在这时,风中传来厉鬼稚嫩的恨声:“我不是。我不是!!”
“我想?活!我想?活!是他?杀了?我!是他?!!”
伴随着瀛洲鬼王凄厉的尖啸,万鬼以迅雷烈风的速度,跨越过残余的结界,冲向富饶安宁的江南。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双流着血的眼睛从诡云中睁开?,盯着夺魄邪帝,阴森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喊他?哥哥!”
一刀两断
慕长渊得道之时的感知能通天地鬼神,当时就已?经知道瀛洲鬼王的来历了。
——古人云冤有头债有主,夺魄邪帝刚回到?天元廿四年,就马不停蹄地跑到瀛洲岛杀死十六岁的自己,致使自己充满怨念,化?作厉鬼。
慕井万万没算到年幼的“自己”竟化作怨灵,于是?赶在慕长渊察觉前,将消息放给仙盟。
他甚至还暗中沾沾自喜:这一石二鸟之计既引开上?神,又解决了那个累赘。
可惜这回他又算错了。
杀亲的邪祟凶狠异常,像慕井这种特殊情况,万年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厉鬼的滔天怨气将岛民和玄宗门徒尽数化?成邪祟,导致仙盟都解决不了瀛洲的问题,只能先封印住大魔,等回仙盟从长计议。
结果这一拖就拖出问题来了。
瀛洲鬼王与慕长渊是?血缘至亲,后?者在仙盟立地成魔,撼动三界,惊醒了被封印的鬼王。
虽然慕井先选择了心魔,可当慕长渊真的火速找到?一个备胎弟弟时,他的妒火还是?熊熊燃烧——一个沈凌夕不够,还来个添乱的,真是?岂有此理?!
本来夺魄邪帝早已?忘记凡人时期的事,但上?次回家一趟后?,倒是?想起了一点:
他拜入仙门时还不满十岁,之后?就很少?回家,慕夫人和慕长渊都以?为他在仙门课业繁忙,每每提起都又骄傲又牵挂。
等到?慕长渊屠了扬州本家满门,逃入荒山野岭,冷静下来才想起自己在世上?还有一个弟弟,于是?改道去了南边的玄宗山。
但彼时官府已?经下达了通缉令,玄宗门收到?消息正在南边设岗排查,初入恶道的慕长渊就这么撞枪口上?了。
若非慕井及时出现,以?他当时那种状态强闯五大仙山之一的玄宗山,恐怕是?有去无回。
兄弟重逢本是?一件喜事,慕长渊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慕井当时已?经被师门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性情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慕井是?从玄宗门的地牢里逃出来的。
玄宗门明面上?是?一座海外?仙山,实际上?修的却?是?诡道。门徒修仙的同时又想借助恶道的力量,于是?经常跑到?大周国寻找童男童女用于炼阴傀。
在云城,慕长渊就被他们少?主看上?了,巧的是?,慕井也十分符合炼制标准。
慕井过了十四岁,炼制就开始了。
玄宗门先让这些少?年修士被恶鬼撕咬,再用地狱生长的曼殊沙华侵蚀他们的筋骨,同时不断折磨着他们的道心和精神。
恶道以?“恶”为信仰,原本根正苗红的好少?年,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强化?了偏执与变态,直到?当年慕长渊一念入魔,弟弟察觉到?血脉中的异样感应,从玄宗门逃出,才有了重逢的一幕。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慕长渊气得天灵盖都要?飞出去。
仇肯定是?要?报的,但以?他们当时的修为,对付在瀛洲只手遮天的玄宗门,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不过到?底是?未来的魔尊和大阿修罗王,在修炼方面天赋异禀,慕长渊去寺庙里清修了七十三年,一出来就将瀛洲化?作人间?炼狱。
然而大仇得报后?,慕井还是?越来越偏执,逐渐成为一个高纯度神经病,做事也越来越极端,最终发展到?魔尊见一次打一次的地步。不过到?底是?曾经相依为命过的弟弟,当上?神要?将邪帝神形俱灭时,魔尊宁可断臂也要?救他。
在慕井眼里,无论慕长渊还是?心魔,都只能是?他的,谁也不能抢。
于是?夺魄邪帝二话不说?就和瀛洲鬼王打起来。
鬼王也不甘示弱,他是?枉死的至凶至邪之物,本来求生欲极强,被炼制成阴傀了还一直想活着回家,极端折磨都没能夺去他的性命,最终却?死得莫名其妙,叫他如何不怨?
电闪雷鸣间?天空幻化?出一名少?年瘦弱的身影,因在宗门内备受折磨,少?年脸颊凹陷,形如枯槁,模样十分吓人。
慕晚萤吓得险些昏厥过去。
或许是?血脉至亲的感应,怨灵居然垂下头颅,很快便搜寻到?慕晚萤的身影——万般委屈最终都化?成了双眼流出的黑血。
慕晚萤颤声唤道:“老四……老四……”最终还是?亲情战胜了恐惧:“到?娘身边来……”
鬼王犹豫了。
十六岁的慕小井,兄控程度不高,毕竟他从小立志要?在仙山学有所成,回来保护母亲和哥哥,谁知阴差阳错闹成了现在这副局面,面对母亲痛心的呼唤,迟疑也正常。
可就是?这一迟疑,夺魄邪帝就逮住了他的弱点,鬼将的长矛直接刺穿了鬼王的双眼!
慕晚萤惊叫:“老四!!”
她还没爬起身,鬼将就已?经瞬移到?她面前举起了森寒的长矛,可长矛尚未落下,瀛洲邪祟就落到?跟前,两方很快缠斗起来。
慕晚萤到?底是?个能在危急时刻拿主意的,赶紧拖着丫鬟到?一边,给他们腾出地儿来。
高空中,鬼王和邪帝更?是?打得不可开交,家庭伦理?大战正式拉开序幕,而慕长渊并不打算插手两个弟弟的斗争,他时刻注意着心魔的动静。
就在这时,慕长渊目光蓦地一动,看情形他脑海里仿佛响起什么声音。
战场灵力波动剧烈,传音入密随时可能被截胡,然而这道声音却?清晰敲响在魔尊的耳膜上?。
慕长渊嘀咕了一句“死秃驴”,随后?主动提剑杀向一旁看戏的心魔!
高空中两道耀眼的光芒划过,八荒六合剑与艳骨刀死死抵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山谷里的凡人们已?经全部傻眼,眼看着不周山也不安全,地狱烈火与冰刃齐刷刷奔地面而来,纷纷惊惶四散,然而没跑几步,脚下的青阳山就被一刀劈开,当着所有人的面裂成两半!
碎石暴雨般落下,有人喃喃道:“上?一次听说?这种场面,还是?二郎神劈山救母……”
众人:“……”
二郎神劈山救母,慕夫人的四个儿子却?像四块叉烧一样,相煎何太急。
不知道她上?辈子到?底造了多少?孽,这辈子又是?死老公又是?生叉烧,就连慕晚萤自己也想不明白,她广结善缘,到?头来平平淡淡的富婆生活之下,儿子们不知道瞒着她多少?事情!
噩梦照进现实,面对鬼王,慕晚萤又害怕又心疼,可在面对夺魄邪帝时,却?又生出另一种异样的感觉。
其实究竟是?什么感觉,慕晚萤也说?不上?来,此刻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只知道自己并不害怕这邪祟——即便对方摆明了想要?杀自己。
瀛洲鬼王为了保护慕夫人,让婆罗门王严防死守,绝不许鬼将的攻击落到?地面,可就在这时,鬼将掷出的漆黑长矛瞬间?化?作千万条毒蛇,如暴雨般落下,转瞬就分散了婆罗门鬼的注意。
凡人们大惊失色,避走已?经来不及了,蛇就像活物一样会自己找目标,一旦沾上?毒药,恐怕岐黄四宗都回天乏术!
正当人们绝望地闭上?眼,准备听天由命时,高空忽然一暗,一件巨大的旧袈裟遮天蔽日,将山谷的人们严严实实盖在底下。
同时,梵音响彻云霄,毒蛇刚落在袈裟上?,瞬间?就被宏伟佛法超度!
“阿弥陀佛,”佛子的声音难得严肃一回:“狗血归狗血,切莫伤及无辜。”
端坐祥云上?的和尚慈眉善目,双手合十,他身后?是?诵经的无妄禅师和无数大中小灯泡,神圣的金光耀得一众修士都睁不开眼。
仙盟峰主大惊道:“禅宗……竟有半神修为的大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
佛子的出现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仙盟疏散凡人的压力,却?并不能从根源上?制止慕长渊与心魔的“自相残杀”。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两位魔尊出手如电,转眼间?就过了数百招。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座山峰被艳骨刀斜斜切断,山体发生剧烈坍塌,与此同时,青铜剑气一闪而过,直接斩断了迎面扑来的剧毒血气!
只要?不是?和上?神打,慕长渊都透露出一种游刃有余感,而心魔却?显得愈发没底——这厮活着的时候就死死地压制自己,令他万年不得翻身,现在再度成魔,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慕长渊嗤笑道:“本座这金身被你浪费了,上?神的艳骨刀法都比你熟练。”
沈凌夕闻言嘴角一紧。
就像魔尊研究过归魂枪的枪法一样,沈凌夕也苦心钻研过艳骨刀法。
他们对彼此的招式极为熟悉,也最清楚应当如何“克敌”,况且重新修炼出来的手和原装相比还是?有差距的,这些心魔都不知道。
心魔猛然意识到?,对方虽然用剑,但刺、缠、挑、拨,虚实之间?像极了归魂枪法!
然而不待他多想,慕长渊闪电般逼至身前,剑锋贴耳擦过,心魔被暴烈的灵流逼得火速后?退,可剑意却?在空中陡然转了个急弯,在他胸口割出一道瓢泼的血箭!
只听铮然一声,心魔被剑气击飞,直接撞进莺时峰,硬生生在山壁上?砸出个大洞。
魔血落在仙山上?,精灵可爱的奇花异草瞬间?枯萎的枯萎、魔化?的魔化?,一株株龇牙咧嘴,嚣张跋扈至极。
看得上?仙们一阵肉疼。
莺时峰是?岐黄四宗的清修之山,种满了珍稀草药,用了几百年时间?才培育到?现在的水平,这回全毁了。
药宗弟子泫然欲泣:“呜呜我的毕σw。zλ。业论文……”
“我的开题报告……”
但形势急转直下,心魔暴怒而起,转眼间?八荒六合剑就难以?为继,碎片割破慕长渊的脸颊,留下好几道血痕。
艳骨刀毕竟是?神器之一,在慕长渊手里磨得极为锋利,落到?心魔手中更?是?屠了无数仙修,快如疾风闪电,凶邪程度前所未有,连巅峰时期的归魂枪都折在刀下,可见其恐怖之处。
眼看慕长渊就要?落下风,沈凌夕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正要?从虚空中召出归魂枪时,面前横来一道身影。
“师父。”沈凌夕脸色冷了下来。
血棠剑斜斜地指向苍茫人间?,剑锋不断滴落邪祟的尸体碎片,恶念缠绕在剑尖,被无情之道烧成绯红的烈焰。
显然沈琢才刚结束一场惨烈厮杀,盯着沈凌夕的目光阴森无比:“你干什么。”
发现慕长渊魔修身份时,沈琢没生气,得知自己的心腹下属另有谋划时,他也没生气,就连薄欢背叛同门之谊对他大打出手,沈琢依然只是?觉得“早晚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而他的徒弟虽然幼时淘气,却?是?同辈中最省心的那一个,沈琢实在难以?接受这个局面,声音坚冷也难掩其中怒意。
半神低沉的声音犹如洪水冲击着耳膜,目之所及处,众仙与邪祟作战,仙光魔气笼罩天地,整座不周仙山几乎被毁,场景犹如末世。
但当沈凌夕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到?远处的慕长渊时,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如退潮般落下。
慕长渊不顾肩上?的伤,皱眉头盯着高仿版的自己,心想老子英明万年怎么就留下你和慕井这两个显眼包。
神魔向来有默契,似乎从对方表情中读出了为什么不爽,沈凌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尽管他迅速收回目光,沈琢面上?的寒意依旧更?深:“凌夕,你忘记自己的誓言了吗。”
沈凌夕抿唇不语。
他曾发誓要?渡尽天下邪祟,如今却?对三界最大的邪祟动了凡心。
先前的那名上?仙见沈琢斥徒,谩骂声更?加响彻天空:“沈凌夕!你背叛仙门,自甘堕落与魔物为伍,让三界都跟着你遭殃,简直害人害己!”
沈凌夕平静说?道:“我没有。”
上?仙见他毫无愧疚之心,心中的火气早已?无法遏制:“别不知悔改!沈凌夕,你还记得是?谁养大了你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道德绑架从古至今都屡试不爽、常试常新,只可惜这位实属绑错了人。
“忘恩负义”这四个字用在谁身上?,都轮不到?玄清上?神。
天道万年的庇佑、一根神骨,一颗金丹,甚至连归魂枪都未能幸免……沈凌夕最终一无所有。
所谓的万民跪拜和敬仰,对于寂寥的上?神而言,又能有多重要?呢?
眼看着同僚对天道上?神一再冒犯,已?经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严珂再顾不得许多,抬高声音道:“属下有要?事启禀盟主!凌夕真的另有隐情……”
然而这一次却?是?被沈凌夕打断的,上?神淡声道:“没什么隐情,严尊者,我只是?……”
“不信天道了。”
我只是?不相信天道了。
无论周围打斗多么激烈,沈凌夕都不在意,准确地说?从忘川突然出现的那刻起,天道上?神之前的躺平计划就胎死腹中,他甚至连懊恼的时间?都没有,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个灭世的男人身上?,眼前的争吵对他毫无意义。
严珂听到?那五个字,仿佛在心里劈下了一连串的响雷,半天前严尊者还巧舌如簧地对答如流,此刻嗓子眼里就像被塞了一根木桩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神说?他不信天道了?!
严珂眼前一黑,此刻只想喊救命,下意识地就想找寻裴青野的身影,可惜裴青野的身影早就淹没在仙术光影之中。
严珂打开通讯灵阵,恰好方源正在火急火燎地追问——
【生命之源】:雁来峰究竟怎么了?!为什么盟主亲自开启结界??
【生命之源】:你们倒是?说?句话呀!哪怕掉马咱们也得先串个供啊!
【生命之源】:老严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伤员源源不断地从战场中心被运出,医宗、药宗、丹宗、毒宗弟子忙得不可开交,偏偏这些重伤的伤员都被下了禁言术,没有一个能说?清楚结界中的情况。
邪祟压境,不周山外?的老百姓被放入仙山中避难,这些人当中也有不少?中了瘴气的,等着岐黄四宗的弟子治疗,就在方院长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复时,通讯灵阵的消息更?新了——
【严究生】:老裴啊,你塌过房吗?
方源:???
严尊者刚发完那句话,半神的威压当头砸下,他心法一乱,险些从半空中摔下去!严珂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又看见了另一幕——八荒六合剑陡然调转方向,在电光石火间?死死抵住了轰然砍下的艳骨刀!转眼间?,剑身再也承受不了重创,直接在空中四分五裂,而艳骨刀则直接砍进了魔尊的肩骨!
你们不要?再打啦……
严珂的小心脏险些骤停。
鲜血自伤口处喷洒而出,瞬间?就被高温汽化?,慕长渊咬牙未退,而严珂见此情景更?是?目眦欲裂,忍不住大喊:“陛下!”
他想也没想就挥出七罪古藤鞭缠绕住心魔的手臂,然而这件法器却?瞬间?被地狱烈火烧成灰!
境界的差异过大,完全没有对抗的实力。
其实对于仙盟而言,完全可以?等恶道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翁之利,然而此刻沈琢所有的理?智都在沈凌夕有所动作时崩塌——
沈凌夕见慕长渊遇险,二话不说?就掠过他师父,往慕长渊的方向而去!
沈琢也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擦身而过的徒弟!
毕竟半神的境界摆在那里,沈凌夕忽听“咔”一声响,剧疼从手臂处传来——竟然脱臼了。
沈琢死死攥着他的胳膊,面若冰霜,几乎从齿缝间?挤出来一句:“回头是?岸。”
假如场面不是?这么混乱的话,沈凌夕或许能分辨出他语气中的颤抖,然而狂风自师徒俩人的耳畔边呼啸而过,空气中都是?细碎的血珠。
那是?慕长渊的血。
沈凌夕轻声说?道:“你我之间?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声音如金石交击般冷冽,沈琢闻言一愣,眼底掠过极复杂的光芒。
沈凌夕的白衣与长发在风中飞舞,宛如翻卷的流云,他目光清冽,仿佛千亿星辰沉入寒潭之中,泛起粼粼波光,额间?的红翡坠珠像血一样耀眼。
而就在此时,沈凌夕握紧万佛长青刀,翻腕贴着手臂一用力——在众仙惊异的目光中,沈凌夕面不改色地斩断自己被禁锢的那只手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金红色的血仿佛辰时的朝阳光辉喷洒而出,周围汹涌的邪祟恶灵瞬间?被度化?。
沈凌夕面容平静无澜,仿佛脸颊上?沾到?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血:“从今日起,我与仙盟一刀两断。”
决绝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响在众人的耳膜边,震得在场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
慕长渊突然嗅到?令他心烦意乱的血腥气,眼底瞬间?浮现暴戾的猩红色:“沈凌夕!!”
沈凌夕身体不断下坠,在半空中竟还召出归魂枪——只见他左手抓住银枪,旋身一扫一刺,幻化?出清影万千!
霎时间?天地电闪雷鸣,万魂归来,残留枪中的天劫雷霆之力直逼两位魔尊!
两股风暴般的地狱力量在争夺艳骨刀的控制权,刀锋砍进慕长渊肩膀后?再难进入半寸,当归魂枪挟裹着万钧雷霆从背后?袭来时,心魔“咯噔”了一下。
对方毕竟是?天道杀神,一枪蕴含着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力量,心魔有着本能的抗拒和警惕,加上?天劫雷海是?贯穿灵力,忘川最终还是?不敢硬扛,可就在这时,慕长渊突然死死抓住刀锋,一副准备同归于尽的架势!
“反正本座死过一回了,这把能将你带走也不算亏。”
在要?紧关头慕长渊居然还有心情说?笑,忘川却?不愿意功亏一篑,在电流炸响逼近耳侧的一刹那,心魔紧握刀柄的手终于松了分毫。
就是?这分毫,就让慕长渊抢占了先机。
“孬种。”
慕长渊冷笑着趁机一脚踹在对方腹部伤口上?,心魔蓦地惊醒,当即就要?抽刀。
可惜无论是?魔尊还是?上?神,战斗经验方面都是?金字塔顶尖的存在,几乎就在一瞬间?,艳骨刀落入慕长渊手里,魔尊反手抽刀,根本顾不上?狂涌的鲜血,顺势就挡住了沈凌夕劈来的万钧雷霆!
再晚一点,他就要?外?焦里嫩了。
雷霆爆炸的同时,归魂枪再承受不住暴烈的灵流,枪杆裂成了几段!
竭力的沈凌夕就跟断线的风筝一样飞速坠下,慕长渊根本不恋战,一个急速俯冲就将坠落的沈凌夕抱入怀中,给他止了血。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右臂的断口,慕长渊又惊又怒:“你疯了!”
沈凌夕挨了骂,垂着眼睫一声不吭,温顺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可温顺归温顺,完全就是?一副不认错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慕长渊气得天灵盖都要?飞出去了,魂元狴犴更?是?愤怒地仰天嘶吼,发出恐怖的尖叫声,旋即不顾一切地冲出魔尊身体的桎梏,把忘川整个撞进临渊水榭!
经年的积雪轰然砸下,纷飞的雪在触及地狱烈火的一瞬间?,被炼化?成滚烫的地狱岩浆,随后?流入山谷!
仙修大惊失色,纷纷喊道:“先救人!救人!!”
禅宗的小灯泡们被震得东倒西歪,佛子不得不翻翻口袋又翻翻袖子,终于找到?一只木槌,抛于山谷前,佛光形成一道光罩,勉强挡住了滚滚岩浆的侵蚀,给仙修争取到?了抢救时间?。
佛子垂眸叹息:“阿弥陀佛……这顿饭真贵。”
贫僧以?后?再也不吃霸王餐了。
沈凌夕强行?突破境界不稳,又与仙盟一刀两断,心绪紊乱,加上?失血过多,很快就陷入昏迷,慕长渊抱着他的手几乎感觉不到?体温。
“沈凌夕!”
见对方连周身的护体灵力都维持不住,慕长渊脸色铁青,滔天的杀意肆意蔓延。
就在他准备举刀而起,忽然听见怀里的人轻哼一声,“好痛。”
那声音气若游丝,但魔尊绝不会听错。
慕长渊当即改变主意,艳骨刀反手一劈,凌厉至极的刀锋将不周山脉劈开,肆意蔓延的地狱岩浆急速下沉,很快就露出白骨骷髅铺路的恶道——血海大魔此刻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纷纷浮出海面,虎视眈眈地盯着仙境。
其余牛鬼蛇神更?是?大吃一惊:“怎么突然跟仙界连上?了?”
“怎么突然跟鬼界连上?了?!”
这场面别说?凡人了,连仙修都要?被吓破胆。
整个三界九州,只有地狱魔尊能随意操控空间?。
狂风骤然席卷着四周,神魔的身影在飓风中若隐若现。
慕长渊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分不清是?谁的,冰冷的嗓音却?清晰无比:“沈琢,今日这笔账,本座来日加倍奉还。”
他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说?罢便抱着昏迷的沈凌夕一脚踏入黑雾中,消失不见。
抢了人家的徒弟,还说?要?跟人家算账,沈琢此刻遭到?血棠剑的反噬,终于没忍住,喉头一腥,吐出一口血来。
“盟主!”
“沈盟主!”
“——快,快请医宗院长!”
……
夺魄邪帝虽然站了队,但看见慕长渊离开,不知为什么还是?下意识地想跟上?去。然而地狱鬼门却?轰然关闭,他碰了一鼻子骨灰,被严严实实关在鬼门外?。
慕长渊身影消失的瞬间?,漫天的鬼将如同抽了红线的傀儡,纷纷失去作战能力,化?作滚滚尘烟,转眼间?就被众仙家和禅宗佛法给镇压度化?了。
夺魄邪帝愣愣地待在原地:这是?他哥的习惯,带不走的宁愿毁掉。
“哥……”夺魄邪帝望着慕长渊的背影喃喃道。
战局形势陡然发生转变,但夺魄邪帝根本没管鬼将,脑海里只回荡着慕长渊决绝的背影。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夺魄邪帝凄厉的叫声响彻天地:“哥——!”
他喊来的却?是?鬼王更?猛烈的攻击,慕井红着眼回头,很快又跟自己厮杀起来。
另一边,忘川也受了伤,又失了艳骨刀,正准备拿仙盟出气,佛子却?悄然出现在他身边,双手合十劝道:“阿弥陀佛,令堂还在仙盟避难,阁下最好从长计议。”
心魔闻言,挑起一边眉毛,语气耐人寻味:“你救下慕晚萤,然后?跟我谈条件?”
这具凡胎肉身与慕晚萤血脉相连,只要?慕夫人还活着,心魔确实不好动手。
和尚却?摇头:“阿弥陀佛,众生平等,贫僧不知自己救的什么人,只知有人需要?贫僧救。”
佛子向来鬼话连篇,心魔却?也不好打发:“佛子这么喜欢救人,不知道救不救得了自己。”
和尚一愣,在看见对方那张和慕长渊一模一样美?艳动人的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心下了然,苦笑道:“贫僧修的是?世间?因果,刚才从阁下的眼中看出了想要?为难贫僧的‘因’。”
忘川笑意更?深:“哦?那‘果’呢?”
“就要?看阁下具体怎么为难了。”
忘川冷哼道:“你说?众生平等,本座偏不这么认为。凡人性命贱如草芥,倒是?你这个半神看起来重一点。”
佛子笑眯眯:“那是?因为吃得多。”
慕长渊喜欢和尚插科打诨四两拨千斤的脾气,忘川则完全相反,冷笑着说?道:“曾经有一个蠢货自爆上?神金丹自毁万年修为,只为给苍生争取一线生机……”
佛子闻言若有所思?。
“不知大师是?否也有这种魄力。”
见和尚变了脸色,忘川重新笑起来,双眼闪烁着清冷寒芒:“我虽然不讲你们的道义,但如今慕晚萤就在山中,若强硬攻打难免误伤,这样,你干脆给我个台阶下——你若自爆金丹舍生取义,我今日就暂且放过仙盟,如何?”
佛子叹道:“这个台阶真贵啊……”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吃霸王餐了。
“师弟不可!”远处的无妄又急又怒:“万万不可相信恶道!”
忘川笑而不语。
佛子看了看自己的师兄,又看了看身旁的心魔,正当忘川以?为他会贪生怕死时,和尚竟然一口答应:“那就一言为定!”
“什么?!”
“师弟!”
“万万不可啊!”
“盟主,你看这……”
禅宗小灯泡们睁大饱含泪水的眼睛,一个个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可未等众仙出手阻拦,佛子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散尽修为,将气海里的半神金丹化?为齑粉!
忘川:???
这家伙怎么不按牌理?出牌?!
转眼间?,烈日当空下佛子口吐金血,修为近散,随后?肉身消弭,化?作天际的一道彩虹。
佛子的声音渐行?渐远,消散前还不忘交代遗愿:“阿弥陀佛,恳请盟主放归钜子。”
仙盟阵营的高空传来哭喊声:“呜呜佛子……”
“师弟啊!!!”
忘川:“……”
神月宫殿
极光遍布血海上空,暗红的天际高悬着两轮明月:一轮自西?向?东转,一轮自东向?西?转,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在黄泉入海口上空相遇一次。
鬼界接收来自三界的魂魄,热闹得?阴森恐怖。
活人修士为魔,兽类修士为妖,魂魄修士为鬼。魔修、妖修都要修炼‘魂元’,只有鬼魂修炼的是?“魂体”,它们需要通过这种修炼重新获得一个具象的载体,就?好?像凡人的肉身一样。
血海最近很不太平,海底魔物翻腾嘶吼,千丈高的浪花时不时拍打在?悬崖峭壁上,随时能将明月卷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界互为镜像,其实是?相通的,但因为空间遭到改写和?破坏,血海的海底通向?仙界,血海受仙修压制。
忽然间,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血海底部骤然裂开,海水倒灌下沉,很快就?露出底下千万的阴森白骨——此刻海浪像被结界屏蔽在?尸骨道两侧,泛起剧毒的血沫,这条道路凶险万分,因为搅动血海必定会惊动里面的大?魔!
血海里的每一只大?魔,随便打个?喷嚏都能撼动三界。
地狱里以尸腐为食的妖禽听见动静也迅速飞掠而来,尖叫着盘旋在?高空。
渐渐的,白骨枯道的尽头出现一道身影,身形颀长却略显清瘦,那青年美艳的脸庞常年笼罩着一股病气。
很明显,他是?个?不属于鬼界的活人,而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重伤的人。
纯白的衣袍早被血染红,此刻干涸的血迹像是?绽放在?仙袍上的曼殊沙华。
血海大?魔纷纷疑惑:“仙修?!”
沈凌夕一身仙骨灵根在?这里简直格格不入,地狱炎热,他的伤口被邪祟之气侵蚀而变得?更?为严重。
有血海大?魔强行突破魔禁,三头六臂悍然探出,眼看着就?要砸断白骨枯铸成的道路时,魔尊没有任何动作,灵流骤然从体内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涌,直接淹没了它!
那魔物发出不甘的怒吼,被灵力冲刷得?越来越衰弱,最终化成血海上弥漫的黑雾,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气味。
天道魔尊出手,瞬间就?荡平了汹涌澎湃的血海,海面浮起无数尸块,魔物狰狞的三头六臂被切得?整整齐齐,在?浪花的涌动下,仿佛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血海总算安静了,灵流造成的飓风却还回荡在?血海上空,朝着更?远的方向?荡漾开。
一般这种?行为在?地狱意味着“这块地盘归老子了”,但估计是?他圈地圈得?太广,很快就?招惹了十里八方的鬼怪前来讨伐。
此时慕长渊刚刚踏着白骨登上了黄泉入海口附近的一片三角洲,他每走一步,身后的焦黑土地上就?绽放出美丽的曼殊沙华,花开时弥漫着缥缈的歌声:“……花叶两不见……”
魔尊一皱眉,花都闭嘴了。
沈凌夕仍在?昏迷中,慕长渊继续前行,走着走着,刹那间地动山摇,一座高耸入云的雄伟宫殿拔地而起!
神月宫金砖玉瓦,雕梁画栋,连五丈高的大?门都是?象牙雕饰,屋檐下悬着夜明珠做的宫灯,在?双月的照映下,仿佛披上一层银白薄纱。
天道的力量能够从无到有,偌大?宫殿有上千房间,都挂满了红绡帐,就?像新装饰的婚房一样,宫殿里放满了无数珍藏品。慕长渊并?没有心情去看那些东西?,而是?抱着沈凌夕直接出现在?主卧。
或许是?因为殿内只有曼殊沙华淡淡的清甜的气息,沈凌夕皱紧的眉头终于松懈了些。
魔尊轻柔地将自己抢来的上神放置在?床榻上,看着他的断臂发愁。
手臂处的肌肉纤维都被切断,断口处的血肉狰狞地翻卷着,灵力塑造的手臂刚连接到伤口,金红色的血又不断渗出。慕长渊看得?又生气又心疼,美艳中甚至透出一点狰狞。
“早知道就?把方源那家伙也弄下来了。”他小声嘀咕道:“现在?通知老四或许还来得?及……”
但很快,他又把这个?想法给?否决了。
“嘁,医宗那老头儿的医术还没本座好?呢……”
沈凌夕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紧闭双眸,浓密的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衣裳被血打湿后仅仅贴在?身上,能清晰地看见骨骼凸起。
断臂的痛苦,慕长渊深有体会,就?连后续复健的那几百年他的心情始终都不怎么好?。
如今忘川追杀到天元廿四年,三界随时可能开战,哪有的时间让他慢慢休养复健呢?以沈凌夕这种?刚烈脾气,肯定不会乖乖待在?魔尊的羽翼下,受他保护的。
他注视着沈凌夕惨白无血色的面容,最终长叹一声:“沈凌夕啊……”
**
沈凌夕醒的时候,觉得?房间特别聒噪。
“哎你说,到底哪个?才是?咱们尊上啊?为什么有两个?尊上!”
“害!你做鬼什么多年,邪门事见得?还少吗?”
“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两个?魔尊,两个?邪帝,就?差两个?上神了!”
“呸,你说点吉利的话行不行,一个?上神还不够你受的啊?!”
“怕什么,这个?上神已经成为我?们尊上的储备粮了!”
“什么储备粮?谁告诉你的?”
“不是?储备粮,难道是?即食的不成?”
“……”
“害,不然留他在?地狱做什么?尊上肯定打算吞噬上神然后修为大?涨,再去对付那个?抢他肉身的家伙。”
“你说的也有道理。”
沈凌夕:“……”
他刚有一点动静,那边孤魂野鬼就?发现了:“醒了醒了醒了!”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沈凌夕终于彻底被喊醒,他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跟本动弹不得?。
孤魂飘了过来,欢快地道:“储备……”它看见沈凌夕的表情,想起这位可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祖宗,立马改口道:“上神!尊上说您还不能下床走动!”
沈凌夕张了张嘴,却因为长时间昏迷、嗓子干涸而说不出话。野鬼见状立马捧来一只夜光杯,将里面盛的仙泉喂给?他喝。
清凉的泉水入喉,极大?缓解了他的不适,沈凌夕缓缓运转着金丹气海,从中汲取天地灵气,顺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基本无碍了。
孤魂野鬼在?这里,必然是?慕长渊安排的,沈凌夕本不是?个?好?奇宝宝,这会儿却忍不住问?道:“鬼界哪来的仙泉?”
“尊上抢来的。”野鬼自豪地挺起胸膛,“还把守泉仙卫打了一顿。”
“……”沈凌夕无言以对。
有些事情还是?少打听为妙。
意识刚苏醒时,脑袋里还一片空白,随着时间推移,沈凌夕昏迷前的记忆不断被唤醒,脸色也渐渐沉下来:心魔追回天元廿四年绝不是?为了叙旧,一定是?看到了一些历史被改变,才急着斩草除根。
他必须尽快回归神位,才不至于拖累慕长渊。
沈凌夕不是?娇气的人,可毕竟受了重伤,刚勉力支撑坐起,眼前就?冒出一片金星。
沈凌夕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按住太阳穴,调整气息,好?一会儿才恢复状态。
他掀起眼皮,发现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成一件干净的黑色丝袍,上面绣着垂丝海棠,袖口衣角处用红娟绲边,这一看就?是?慕长渊的衣服。
直到这时,他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断臂已经被接好?。
沈凌夕掀开宽松衣袍,果然发现伤口处有一道黑色魔禁图腾——偌大?的地狱里,只有慕长渊有这个?能耐,但他不明白这手臂怎么这么快就?能用了?
要是?没记错的话,当年魔尊断臂后可是?老实了三百六十四年才重出人间的。
“慕川呢?”沈凌夕问?道。
孤魂说:“尊上闭关养伤呢,还以为您会昏更?长时间。”
沈凌夕想起那天在?不周山雁来峰,慕长渊同样一步登天,同样境界不稳,以及他也被艳骨刀砍了一刀,伤势不明。
沈凌夕并?不急着见慕长渊,目光扫过华美的卧室,最终落在?孤魂野鬼身上:“这里是?神月宫?”
“是?的,上神。”
沈凌夕点点头,又道:“我?昏迷了多久。”
孤魂扳着指头数了一遍:“得?有个?把月了。”
野鬼说:“尊上因为要闭关,把我?俩抓来陪您老解解闷。”
沈凌夕还想问?什么,想想又算了——以孤魂野鬼的修为,估计也不知道慕长渊究竟用的什么法子才帮他把断手接好?的。
这个?问?题等见到慕川后再问?吧,他心想。
沈凌夕顿了顿,可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人间现在?什么情况。”
玄清上神嘴硬心软,口上说着一刀两断,然而千万年来养成的习惯,哪里是?一两天改得?了的。
孤魂野鬼尴尬地相互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唔……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
见沈凌夕若有所思,孤魂生怕惹上麻烦,立马补充道:“这跟咱们尊上没关系,主要是?那两个?神经病打得?凶……”
两个?神经病,肯定指的是?夺魄邪帝和?瀛洲鬼王了,沈凌夕大?概能想象得?出那个?场景。
冤有头债有主,慕井作恶多端,这次算是?自找的,只是?惨了三界那些无辜的生灵。
可他作为天道上神,看清善恶是?一场轮回,善道主持大?局多年,就?必然会有机缘轮到恶道当政,反之亦然。这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的上神都不再插手三界九州的事,因为镇压跟本解决不了问?题——历史上所有试图搭建理想天堂的人,最终都把道路砌向?了地狱,也是?沈凌夕的心软造就?了灭世的局面。
今生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孤魂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尊上没说什么时候闭关结束,但交代过您的伤势过重,醒来后还需要多加休息……咦上神您去哪儿??”
沈凌夕没有回答它,伸手掀开轻如鹅毛的被褥,惊得?孤魂野鬼瞬间后退几丈远。
当年三界除了慕长渊这个?祸害头子以外,无人敢对上神的容颜作出评价,直到如此近距离地观瞻神颜,孤魂野鬼才能切身感受到这种?震撼——
墨黑长发如瀑般散落,与黑色衣袍融为一体,包裹住他瘦削的身体,衬得?沈凌夕容颜如冰似雪,皮肤像水洗般苍白透明,一如天道杀神浴血涅槃,最终从黑暗的尽头破晓重生。
沈凌夕的瘦让人感觉到“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宝剑,看不出一丝软弱。
孤魂野鬼怔怔盯着他看,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沈凌夕望向?窗外无边花海,道:“别紧张。”
“我?只是?去和?新邻居们打个?招呼。”
**
孤魂野鬼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九头鹰贴着擦过猩红的血海飞掠而过,羽翼掀起滔天海啸毫不犹豫地朝青年拍打而去!
这一下要是?拍中,威力犹如排山倒海,对方恐怕凶多吉少。
孤魂野鬼瞬间惊慌失措,冲着高空叫道:“大?胆九头鹰!竟敢对魔尊的……的……储备粮无礼!!”
“鬼界的规矩是?先到先得?!”阿修罗妖王级别的九头鹰长喙一张,发出刺耳的魔音:“他不好?好?待在?结界里,自己跑出来,也怨不得?我?。”
血海惊涛骇浪的前方,神月宫殿如同一座华丽又脆弱的孤岛结界笼罩在?宫殿上空,而那年轻的仙修正站在?结界之外,犹如一颗渺小的星辰。
仙修的修为在?地狱会受到瘴气压制,孤魂野鬼生怕他出事,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马告诉闭关的魔尊大?人。
然而浪潮还没碰到那青年,就?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切开,锋利的刀直切入海浪深腹!
沈凌夕利落地割下九头鹰的一个?头颅,万佛长青绽放妖异红光,他冷冷道:“我?不怨你。”
仙门宝钏
鬼界空间维度混乱,结构复杂,光十八层地狱就是十八个不相容的空间,经常战火延绵。
而地狱血海则在第十九层。
森森白骨在海面浮沉,这些都是沈凌夕的“战绩”。
上一世玄清上神曾七次下血海,令恶道闻风丧胆,听?见?名讳就绕道走。这一世他重?伤未愈,打个招呼就能震慑血海。
血肉飞溅形成一片浓厚的血雾,沈凌夕骨节分明的手指被魔血衬得愈发苍白,他随意?丢下那颗脑袋,头颅坠落的瞬间被海底的魔物啃食成白骨,九头鹰剩下八个?头仰天?长?啸,奋力扑动翅膀,瞬间无数羽毛万箭齐发般射向沈凌夕!
远处观望的孤魂野鬼目瞪口呆。
“该说不说……”野鬼喉结滚动,讷讷道:“上?神从醒来到现在只?喝过一口水。”
孤魂野鬼打了个?寒噤,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句广告词:充电五分钟,续航两小时。
鬼界没有?供仙修使用的天?地灵气,但沈凌夕能驱使邪祟为自己所用,这种仙术自沈琢仙逝、沈凌夕飞升,就彻底失传了。
“难怪他能跟尊上?打成平手……”孤魂叹息道:“只?可惜现在境界差了一大?截。”
野鬼不解道:“这有?什?么?可惜的?这不是好事么??!”
谁都知道地狱魔尊想要摘下三?十三?重?天?上?的那朵高岭之花,孤魂却白他一眼:“你懂个?屁!世间要是都让恶道横行,你以为我们这种没修为、没功德,只?想混日子?的孤魂野鬼,还能有?容身?之处吗?!”
野鬼想想觉得也是。
作为恶道中?的最低等级,它们始终属于夹缝中?求生存,只?有?三?界善恶谁也压不住谁,它们才能长?长?久久地游荡于天?地间。心魔虽然振兴了恶道,其实孤魂野鬼心里清楚得很,一旦灭世之战取得最终胜利,它们将再无藏身?之处,很快就会被吞噬。
它们决定临死前瞻仰一番天?道上?神的英姿,故意?跑到战场附近,被卷回天σw。zλ。?元廿四年纯属机缘巧合。
九头鹰尖啸唤来同伴,乌泱泱的妖鸟遮天?蔽日,在血海上?空刮起一阵龙卷风,海中?骸骨受到召唤聚拢,不一会儿就搭成白骨梯,转眼间骨刀林立,暴雨般朝沈凌夕的后背刺去——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万佛长?青刀在黑暗中?挽出?一个?绚丽的刀花,漫溢的猩红青光瞬间就斩断了白骨梯!
可眨眼间四面八方就多出?成千上?万的黑龙卷,仿佛誓要将这个?擅闯鬼界的仙修碎尸万段!
沈凌夕的状态其实并不好,续航时间差不多到极限了,他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血脉和道心的翻涌。万佛长?青的刀锋斜指血海,紫色的魔血顺着刀刃滴落海中?。
孤魂野鬼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就在这时,神月宫紧闭的大?门骤然向两侧掀开,与此同时黑雾一闪而过,身?形飘忽诡异,九头鹰的剩下几个?头应声而落,最终光秃秃的脖子?上?只?剩下一个?惨叫的脑袋!
海面上?的龙卷风更是七扭八歪地被拦腰斩断。
孤魂野鬼惊喜地大?喊:“——尊上?!”
可惜声音被呼啸的狂风淹没,伫立月下的魔尊根本没听?见?。
慕长?渊身?后是地狱双月,血腥月光洒落鬼界,使得魔尊绝美的面容看起来不甚清晰。
“道歉。”慕长?渊遥遥举刀指着九头鹰,妖鸟仅剩的脑袋上?仿佛悬着一把利刃。
九头鹰不服气地尖叫:“是他先挑衅我们的!”
慕长?渊勾起唇角,露出?一截尖牙,命令道:“本座要你道歉。”
血海里的魔物看不下去了,咆哮道:“这是鬼界底盘,他一个?死仙修凭什?么?!”
慕长?渊轻描淡写:“你也道歉,不然本座抓你回去煲汤。”
血海大?魔刚想奋起反抗就被同伴拉住:“对方是天?道魔尊,想想你自己才几两肉,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魔物大?惊道:“都入天?道了还要吃?!”
同伴痛心疾首:“以前吃修为现在吃口感不行吗?!”
沈凌夕闻言深深地看了慕长?渊一眼,身?为鬼界食物链的顶端,魔尊满脸写着嚣张。
有?道是魔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恶道虽然鲁莽好斗,也不是白白送死之辈,相反,妖魔鬼怪互为储备粮,能屈能伸得很,明知道打不过,何苦以卵击石呢。
于是血海魔物悄悄沉底,留下高空中?那个?只?剩一只?脑袋的九头鹰。
鸟类总是特别倔强,地狱鸟也一样,九头鹰被砍成独头鹰,居然还要道歉,他想着自己死去的八个?兄弟,索性把心一横:“你堂堂魔尊,不为恶道谋划也就罢了,竟然还胳膊肘往外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慕长?渊扭头笑着问沈凌夕:“红烧还是煮汤?”
妖鸟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沈凌夕冷静地说道:“我不吃这种东西。”
“你——!!”
九头鹰好歹是恶道的滋补品,脑袋越多越滋补,谁知这死仙修砍掉了它的脑袋还嫌弃它难吃,九头鹰巨鸟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气势倒是不减:“你究竟是何人,报上?名来!”
对此上?神倒是出?奇配合:“沈凌夕。”
九头鹰一直生活在地狱,从没去过人界,显然没听?过天?枢仙君的名号,不过近来仙鬼两界的矛盾它倒是听?说过一些?:“你一介仙修在这个?节骨眼上?私闯鬼界,就不怕两界宣战吗?!”
它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的妖鸟们叽叽喳喳:“是他!”
“沈凌夕!他就是沈凌夕!”
“今天?这趟来得不亏啊,居然见?到正主了……”
九头鹰心觉不对,怎么?其他鸟都知道这是谁??
妖兽藏不住心事,想的什?么?都显露在脸上?,立马就有?妖鸟看出?它的疑惑,小心翼翼飞上?前,凑过来道:“老大?,您难道还没想起来?”
九头鹰的脑袋被砍了八个?,仅剩的鸟脑子?估计不太好使,加上?此刻正怒火中?烧,怒道:“管他是谁,你们叽叽喳喳什?么?,老子?今天?都要交代在这了!”
妖兽小弟见?状,连忙道:“您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咱死也要死个?明白呀!”
“您难道就不好奇,为何神月宫里住着一位仙修?”
当然好奇。
九头鹰就是因为好奇这里有?一个?落单的仙修,才想把他抓走吃掉的,谁知竟踢到一块铁板。
“所以呢,沈凌夕到底是谁?别说什?么?仙门一代宗师,仙盟的老东西那么?多,老子?一个?都不认识!”
“啧,就是那个?……”小弟神秘兮兮地说道:“那个?‘仙门宝钏’啊!”
“什?么??!竟然是他!!”
原来在沈凌夕背叛师门后,不周山封闭山门,迅速整顿所有?弟子?,并开了一门民间戏曲课程,叫《薛平贵与王宝钏》——要知道仙盟的修炼体系已经相当成熟,课程与修炼直接挂钩,将凡人的戏曲变成公共必修课,从前根本闻所未闻。
用意?可想而知。
话音刚落,沈凌夕当场石化。
慕长?渊则笑得直不起身?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仙门宝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着百丈远都能感受到魔尊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儿。
沈凌夕向他投来杀魔的目光。
慕长?渊一手扶着腰一手擦着泪,披散的长?发随着身?体一起颤抖,苍白脸颊都因为笑意?而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漂亮的桃花眼也潋滟起粼粼水光。
到底是三?界第一绝色,顿时看呆了众妖。
三?观跟着五官跑这种事,在鬼界也不例外,何况鸟类全员颜控,慕长?渊这一笑,九头鸟连自己的砍头之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只?见?高空中?原本引颈就戮的九头鹰,突然幻化成一个?雄伟的异域男人模样,一身?腱子?肉若隐若现,道:“在下殷婴鹰,檎妖族族长?,若尊上?不嫌弃……”
谁知慕长?渊突然止住笑,一本正经地打断:“当然嫌弃。”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除了食用价值以外还有?别的用处吧?”
天?道魔尊性格阴晴不定,说风就是雨,九头鹰霎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下一刻,又见?魔尊抬起下巴朝沈凌夕的方向点了点,幸灾乐祸地说:“你还不如问问宝钏嫌不嫌弃,给他当个?坐骑得了。”
不提宝钏两个?字还好,一提起,沈宝钏的脸色就更加生冷几分。
九头鹰见?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想别说当坐骑了,就是再靠近恐怕都要被冻成千年寒冰。
沈凌夕淡淡道:“炖了吧,你吃,我看。”
殷婴鹰一听?大?惊失色,道:“老子?没有?惹你们任何人!今天?分明是我吃亏!我堂堂九头鹰,地狱最大?的檎妖族族长?!连做坐骑都不配了吗!?”
魔尊单手扛刀,懒洋洋道:“其实坐在九头鹰背上?挺稳的,还拉风。”
沈凌夕拒绝:“你就这么?放心我到处跑?”
慕长?渊顿时被堵住了劝说的话语,转头对九头鹰惋惜道:“你看,宝钏坚持不要坐骑,要不你说说自己还有?什?么?别的特长?吧,要是没有?,那就只?能上?餐桌了。”俨然一副面试官的模样。
九头鹰脑子?不好使:“自荐枕席行吗?”
沈凌夕的刀又收不住了。
眼看族长?被砍了八颗脑袋,智商简直成了洼地,下属妖兽赶紧抢答道:“特别八卦算吗?”
见?慕长?渊没说话,那名下属继续卖力地推销道:“尊上?刚来鬼界可能还不太清楚,我们鸟类特别八卦,加上?同族遍布三?界各个?角落,只?要尊上?能网开一面,哪怕不周山的消息都不在话下!”
“对呀对呀,你看仙门宝钏就是我们打听?回来的!”
沈凌夕闻言,匀长?的眉毛高高挑起,扭头看向慕长?渊。
“哦?”魔尊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讨打。
他的身?形忽然消失在月色下,转瞬就出?现在沈凌夕身?边,凑过去在对方耳边不正经地说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沈凌夕面色不善地瞥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慕长?渊笑嘻嘻道:“沈宝钏,横竖你都放心不下,本座这是给你一个?台阶,你快见?好就收。”
沈凌夕直接给了他一胳膊肘。
魔尊顿时捂住胸口,痛苦道:“沈凌夕!本座但凡有?个?三?长?两短,你可真得在鬼界挖三?年野菜了!”
沈凌夕木然道:“放心,谁有?三?长?两短都轮不到你。”
上?神实在懒得跟他胡搅蛮缠,经这么?一闹,架也打不成了,沈凌夕对自己当前的伤势和修为境界心里有?数,便收起万佛长?青转身?回了神月宫。
而慕长?渊则似笑非笑地瞥了九头鹰一眼,见?对方心领神会,这才收刀打道回府。
**
曼殊沙华开得越茂盛的地方,魔物就越集中?。自那天?起,神月宫门口就多了一批由妖兽组成的守卫,替慕长?渊挡了不少骚扰。
而插嘴的那只?妖兽,名叫秋啾鸠,是殷婴鹰的军师,负责收集三?界情?报。
这样一来,慕长?渊就可以让沈凌夕安心养伤了。
此刻,神月宫大?红色的帷幔晃晃荡荡,四处散发出?一股森森鬼气,魔尊伫立长?廊的玫瑰花窗前,望向窗外的浩瀚血海和幽绿极光。
从前,三?界对这座神月宫有?着各种猜测:凡人觉得这是鬼界唯一的净土和避难所,仙修觉得这是一座军事堡垒,恶道则认为这是魔尊收藏战利品的地方。
众说纷纭,但真正能进入到神月宫的却寥寥无几,慕井每次强闯都会被魔尊提刀揍出?去。
神月宫的外部装饰,每一处细节都极尽华丽之能,充分体现出?魔尊的暴发户审美,但宫殿内则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昏暗的长?廊仿佛延伸到宇宙的深处,每一间房间的门上?都标着数字,打开房门,里面如同人类简史,陈列着各个?时期顶尖的艺术、科技、军事成果。
在修真界,“生死”属于低阶命题,善恶阵营也只?是打发漫长?生命的消遣,只?有?时空才是亘古不变的难题。
天?道魔尊开辟出?一个?矗立在时间之外的静止空间,将神月宫打造成一座时间博物馆,甚至在这里建造试验场,尝试将法术与各种人界的科技结合在一起——说是搭建了一个?赛博修真空间也不过分。
他死后,神月宫消失,心魔都无法重?新召唤出?来。
尽管沈凌夕从来不提,但孤魂野鬼却汇报魔尊,发现他在偷偷修复归魂枪,当然,不出?意?外全都失败了,究其原因无非两种:修为不够、材料不足。
归魂枪之所以能成为十大?神器之首,是因为沈凌夕抽取一根神骨加以淬炼,而慕长?渊非要他的一根神骨,也是因为发现魔骨不好用——毕竟修炼方式天?差地别,神仙骨头就是比较硬,他也没办法。
所以到头来,除了抢回的艳骨刀以外,当前整个?三?界再也找不出?一根神骨。
这可叫人犯难了,毕竟魔尊只?有?这一把趁手武器,现如今仙盟虎视眈眈,忘川又随时卷土重?来,沈凌夕也不会同意?熔断艳骨刀。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慕长?渊必须把格局打开。
“怎么?样才能打进三?十三?重?天?上?呢……”魔尊大?人一手托腮,表情?十分苦恼。
要是沈凌夕知道他动了起兵三?十三?重?天?的念头,估计能给玄清上?神气自闭。
不过慕长?渊可不管这么?多,他就是单纯地想抽一根神骨——三?十三?重?天?的上?神那么?多,平日里又不打仗,抽根骨头给同事不过分吧?
正当他畅想着如何突破须弥山的镜中?结界时,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实不相瞒,地狱鸟叫得都挺难听?的,慕长?渊一抬手,神月宫的结界瞬间开启,高空中?的殷婴鹰盘旋两圈,确认不会被结界电死,这才缓缓落在花丛里。
慕长?渊打开琉璃窗,懒懒散散道:“有?消息了?”
他让殷婴鹰去打探三?毒的消息。
魔尊手下的得力干将被沈琢的天?罚金钟震得神魂俱散,不得不说沈琢确实有?两把刷子?,难怪天?乾之变是等到他死后才出?现的。
慕长?渊确实想快点找出?三?毒,因为他最了解仙修道心。
除此之外,魔尊也有?一丝担忧:心魔既然追杀到了天?元廿四年,慕井能背叛自己,三?毒一样可能。
按理说人间现在生灵涂炭,三?毒应该很快重?生才对,但殷婴鹰和他的同族找了有?小半个?月了,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
果然,这一次殷婴鹰带回的依然不是三?毒的下落。
“主子?,秋啾鸠刚打听?到一个?消息,猜想您应该想知道。”
慕长?渊满脸写着无趣:“现在还有?什?么?比三?毒的消息更重?要?”
“仙盟准备朝鬼界开战。”
慕长?渊兴趣缺缺:“哦,然后呢。”
仙盟大?会之前他们就想开战了,再说仙盟朝鬼界开战和本座有?什?么?关系。
“他们准备在阵前祭旗。”
“两军交战,祭旗壮士气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脑子?不好使的九头鹰总算讲到重?点:“可他们打算杀慕夫人来祭旗!”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凝固了,慕长?渊狭长?的桃花眼一眯:“呵。”
他没带走慕晚萤,是因为活人进不了鬼界,母亲并不想死,所以慕长?渊不打算强迫,至于其他人要是敢动手……。
“本座求之不得。”
殷婴鹰看见?他满脸杀气的样子?,也不知这话到底能不能信,毕竟这位尊上?想一出?是一出?,刚才还笑容可掬,转身?就能杀人不眨眼。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沈凌夕的声音:“禅宗没阻拦吗。”说着,走到慕长?渊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谁知殷婴鹰下一句更令人惊讶:“禅宗上?下悲愤异常,最先赞同起兵征战,据属下所知,佛子?在不周山大?战那天?圆寂,据说是被那位心魔大?人逼死的!”
慕长?渊:???
沈凌夕:
看俩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信,殷婴鹰把打听?到的具体情?况解释了一遍。
慕长?渊嘀咕道:“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殷婴鹰又说:“哦对了,仙盟最近多次祭天?,估计想请三?十三?重?天?为自己做主。”
每当仙盟遇到过不去的坎,就会禀告三?十三?重?天?,请沈凌夕下界,这一回他们请得到谁呢?
慕长?渊冷冷道:“仙盟那群老东西活多久都是巨婴。”
就在这时,魔尊冰凉的指尖忽然被人给握住,对方的手掌温暖干燥,掌心布着一层薄薄的茧,慕长?渊扭过头来,但沈凌夕却没有?看向他,只?是注视着前方的花海。
幸好,现在没有?人能阻拦他们在一起了,慕长?渊心想。
然而正经不了多久,魔尊又起了不正经的心思,故意?对身?边的人眨眨眼,笑道:“钏儿你放心,鬼界的野菜不好吃,本座一定不会让你挖野菜的。”
沈凌夕嘴角一哂,愠怒地想要松开手,却被慕长?渊紧紧反握住。
魔尊总算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九头鹰下令:“本座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去把老四找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