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玫瑰花窗全部?由晶莹剔透的彩色琉璃打?造成,窗外唯一种?植的就是?曼殊沙华。

花色血红蔓延到黄河入海口,与血海交相辉映一望无?际,碧绿的极光洒落时美得妖异而不真实。

沈凌夕不修炼的时候经常发?呆,以此打?发?孤寂且漫长的生命。如今在?神?月宫有孤魂野鬼陪他说话,慕长渊偶尔还?会出现——现在?又多了裴青野和?叶芽。

已经算热闹非凡了。

“每天?这么盯着看,不腻吗?”

熟悉的声音陡然间响起,没有丝毫预兆,魔尊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身后。他如今的修为已经到天?道大圆满境界,凌厉到令人胆寒的鬼气刹那间在?这一方空间里横冲直撞。

沈凌夕淡淡道:“下次进来先敲门。”

“本座在?自己家?敲什么门,”慕长渊大大咧咧往旁边的美人榻上一躺,以手支颐,仰着头瞅着窗边单薄的身影,笑道:“杵那儿做什么,过来让本座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沈凌夕转过身平静道:“没有。”

慕长渊挪了挪位置,拍拍身侧的美人榻示意他过去:“怎么裴青野一来你就跟我见外了。”

沈凌夕听出来魔尊这事想挑事,一个没接好裴青野就要遭殃了,他索性不接话,站在?原地问道:“窗外为什么种?这么多的曼殊沙华。”

他说话总是?这么单刀直入,慕长渊神?色如常:“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给你当补品呗,不然你以为怎么恢复得那么快?”

沈凌夕这才想起自己每日喝的不明药汁是?血红色的,但?没什么血腥味。

见他沉默不语,慕长渊好奇道:“怎么,觉得这花的培育方式太残忍?”

鬼界弱肉强食,连种?个草药都需要放心头血。

沈凌夕只是?抿着唇不说话,慕长渊见状揶揄道:“你该不会对血海魔物都怀有慈悲之?心吧?玄清上神?。”

沈凌夕摇头:“不受度化的魔物死有余辜。”

魔尊一噎。

魔尊的这些血海邻居都是?远古时期的恶道修士,因罪孽深重遭天?雷追杀被迫躲进血海,后来一位上神?发?现血海中的罪孽已经快要满溢,一旦引得天?雷跨界追杀,夹在?中间的人界就会无?端遭殃。

于是?那位上神?每天?下地狱讲经劝善,试图超度这些恶道修士,换来的却是?恶道的嘲弄和?变本加厉——以仙修之?骨铸造的白骨枯道就是?那段时间的产物。

上神?见这帮恶徒无?药可救,最终放弃超度,施法将他们封在?海底,永世不得离开血海。

恶道修士发?现挣脱不了封印,于是?在?海底自相残杀,就像炼蛊似的,不断吞噬对方来增强自身,以此对抗神?力,但?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炼着炼着就出现一种?新的魔物——身体同时具备多个灵魂意志,外形也开始往三头六臂奇形怪状的方向发?展。

血海魔物就是?这么来的。

虽然比血海魔物长得好看许多,但?慕长渊自己也是?“不受度化”中的一员,听了难免有些心虚。

魔尊委屈,但?魔尊不说。

沈凌夕反应过来把话说得太重,主?动朝美人榻走去。

他虽然未回归神?位,但?在?慕长渊眼里,天?道杀神?的压迫感还?是?拉满了的。

魔尊脸上写满了“忠厚老实”,直到沈凌夕走到美人榻前?,俯身伸手摸上他的脸庞,熟悉的温热触感才让慕长渊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

“你脸色很不好,”说话时,沈凌夕琥珀色的瞳仁直视着他的眼睛:“是?闭关遇到了什么问题?”

慕长渊眨眨眼,笑着捉住他的σw。zλ。右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道:“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不就是?归位嘛,本座能有什么问题。”

不知为何,上神?仿佛从他语气里听出一丝委屈,脸上却看不见任何异样。

慕长渊笑嘻嘻道:“只是?养尊处优久了遭不住疼。”

确实,慕长渊非要保留凡人的身体,就是?会格外遭罪一些。

沈凌夕的手划过他的脸颊、脖颈,最终落到肩膀处,说:“一定也很疼吧。”

他说的是?自己砍断魔尊手臂那次,慕长渊却四两拨千斤道:“忘了,都多久的事了,你知道的,本座向来大度不记仇。”

“……”沈凌夕默然。

地狱魔尊在?三界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取骨之?痛历历在?目,不过上神?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魔尊抓进怀里一顿揉。

揉着揉着,沈凌夕忽然感觉左边耳垂有点刺痛,还?以为魔尊又淘气咬他,刚转头就有一件冰凉的吊坠贴在?脖颈处,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那是?沈凌夕平日里额间佩戴的红翡坠子,被慕长渊改成耳坠戴在?左耳垂上。

“怎么在?你这儿。”

不周山一战后,沈凌夕就没再见过这枚红翡吊坠,还?以为掉落在?仙盟的深山里。

慕长渊哼哼唧唧:“本座捡到的。”

沈凌夕眼底浮现清浅的笑意。

他眸色如琉璃琥珀般浅淡,目光澄澈如一泓潭水,因此当上神?面露杀意盯着人看时,对方很容易就感到一种?无?所遁形、背脊发?凉的压迫感。

可当沈凌夕笑起来,就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虽是?杀神?,却心怀慈悲,笑时眸光温暖,神?色温和?,叫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美人榻不算窄,但?躺下两个男人还?是?略显拥挤,神?魔的心跳和?呼吸都近在?咫尺。

自临渊水榭后,他们已经很久没像这样温存依偎了。

慕长渊一刻不作妖就浑身不舒服,明知沈凌夕有心事,还?要故作惋惜道:“曼殊沙华虽然多,本座也无?心打?理,不过你的好师叔要是?动什么歪心思,变成护花肥料可怪不得本尊。”

沈凌夕一听见他的话,身体一僵,险些坐起来:“你在?曼殊沙华上下了禁咒?”

慕长渊坦言道:“整座神?月宫都在?本座的禁咒之?中,”他亲了亲沈凌夕微凉的额头,嗓音愈发?邪恶:“这里是?地狱,想要求本座,就要付出代价。”

沈凌夕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如今没什么能让尊上惦记的了。”

“真的吗……”

慕长渊的吻落在?额头、鼻尖、下颚,渐渐转移到那一截白玉般修长脖颈,还?有向锁骨下移的趋势。

沈凌夕眸光微闪,但?没有拒绝他索求,反而在?细密亲吻中渐渐仰起脖子,露出脆弱的咽喉。

正当俩人渐入佳境时,慕长渊睁着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一本正经道:“钏儿,你一定要相信本座绝不会始乱终弃,况且本座不吃野菜,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沈凌钏,啊不,沈凌夕满头黑线:“有病得治。”

魔尊笑得花枝乱颤,差点从榻上滚下去,幸好沈凌夕拉了他一把,俩人才又重新抱在?一起。

刚才差一点就成功了。

沈凌夕心如擂鼓,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感到失落。

忽然间,笑够了的魔尊又开始莫名?纠结:“说起来,本座还?没摆酒呢。”

上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慕长渊严肃道:“以咱俩在?三界的地位,又都是?头婚,当然要宴请三界大摆酒席才对!”

“……”

那画面太美,沈凌夕简直不敢想。

但?魔尊可不管这么多,他已经开始畅想未来、规划魔生:“……接亲这个环节能免则免,本座再也不想踏入不周山半步,酒席呢就摆在?神?月宫,聘礼你随便挑……话说你喜欢新式的婚礼还?是?传统的?三十三重天?上有没有什么婚俗讲究?你们神?仙结婚吗?离婚率高吗?有生育指标吗?小孩读不读幼儿园?”

沈凌夕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哦对了,婚礼之?前?还?得先把我娘接出来,也不知她老人家?愿不愿意来地狱当鬼,估摸着是?不太愿意的毕竟上一辈子就早死……算了算了,但?神?月宫不能作为婚礼场地,会不会太委屈你……”

一直没吭声的沈凌夕突然开口:“不委屈。”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打?断思路的同时也让魔尊怔愣住了。

片刻后慕长渊才亲昵地揽住沈凌夕的腰,使劲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沈凌夕……”

俩人的呼吸再一次变得急促起来。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能肌肤相贴,魔尊这回终于忍不住了。

慕长渊咬着他锁骨,声音含糊不清:“婚礼的事暂且先放一边,要不我们先把房给圆了……”

沈凌夕已经主?动吻了上来。

四唇相贴,辗转厮磨。

上神?的回答永远坚定、炙热,如同他的身体一样诚实。

“……”

魔尊最后一丝理智都烧没了,剩下的只有如岩浆般滚烫的欲|望。

地狱无?尽的长夜里,神?月宫的红帐无?风而动,翻滚不休。

红帐之?下,一室旖旎,一夜春宵。

千虑一失

放纵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从古色古香的书房到白玉氤氲的浴室,从美人榻再到龙凤榻。上神如同高山上晶莹剔透的冰雪,被魔尊的滚烫所融化,雪水流淌汇聚成湖泊,最终交融不分彼此。

等到慕长渊再睁眼时,血月又重叠在一起,碧绿的极光透过玫瑰花窗照得室内影影绰绰。

鬼界不分昼夜,地狱血月每隔十二个时辰重叠一次。

魔尊实在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看到极光了。

“好像是有点纵欲过度了……”

魔尊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缓缓吐出积攒在胸腔里的血腥气?息,唇角不自觉勾起一道弧度。

——不用看也知道,上神身上留满专属于他的印记。

这是独属于慕长渊的瑰宝,使他不分昼夜贪恋沉沦。

然而这抹餍足的笑意在看见沈凌夕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时,瞬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慕长渊愣了片刻,赶紧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凌夕?”

沈凌夕浑身发烫,白皙的皮肤因为高烧而泛红,像图腾一样布满全?身,魔尊的魂元能自动适应周围环境,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见对方?毫无反应,慕长渊有些慌了:“沈凌夕你醒醒!”

他不清楚是不是昨晚弄伤了对方?,小心翼翼地检查一番后?,除了某处有些红肿和敏|感以外,沈凌夕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痕。

可魔尊的一颗心并没有就此放下——难道搞出内伤了??

他看着不省人事的沈凌夕,愈发不安。

显然这不在魔尊的计划之中,他找沈凌夕时并没有抱着温存的心思,他只是……只是因为裴青野的到来而产生危机感,想确认自己在上神心中的分量能否抵挡仙盟。

但是不知怎么的,或许气?氛太好,又或许憋得太久,总之俩人聊着聊着就滚到一起。慕长渊的伤口不出意外肯定又开裂了,但沈凌夕的情况明显更为严重。

魔尊完全?没有头绪。

照理?断臂被接好后?,沈凌夕应该恢复得挺快——毕竟给沈凌夕用的曼殊沙华,是魔尊亲自用心头血浇铸开花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副作用也不至于现在才发作。

突然间,慕长渊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因为心烦意乱没能抓住,让它从思绪缝隙里悄然溜走。

他思来想去?,只想到上神始终三缄其口的道心裂痕,心里忍不住一咯噔——难道他道心出什么问题了?!

这时沈凌夕终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呻|吟,但好歹算是一种微弱的回应。

慕长渊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此刻都吓清澈了:“沈凌夕你哪里不舒服?说话!”

沈凌夕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他意志昏沉,还以为是孤魂野鬼在他耳旁吵吵嚷嚷:“热……好热。”

“只是热吗?还有没有哪里疼?!”慕长渊边说边用手给他降温。

然而沈凌夕刚碰到他冰凉的手心,就一个?激灵地躲开:“好冷!”

似乎被这冷热交替刺激到,沈凌夕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琥珀般的眼眸倒映出卧室华美的天花板,但很快神情就透露出痛苦:他身体?时而像被架在火上烤,时而又像堕入冰窟。

慕长渊急得不知所措。

都说仙修无法?适应鬼界的极端环境,魔尊并非没考虑到这种情况,但对方?是三十三重天的上神本?神,没有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

可现实却给了慕长渊沉重的一击,沈凌夕现在神智都难以清醒。

卧室里似乎还弥漫着甜腻气?息,床上的沈凌夕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间不断冒出的冷汗,最终魔尊的心疼和恼怒都化作咬牙切齿:“你要是非得回仙界,本?座就把仙盟从不周山赶出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得罪仙盟,本?座一不做二不休,以后?就在临渊水榭的山顶上设个?神月宫分宫,省得你老惦记着回娘家!”

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沈凌夕费劲地将额头抵在慕长渊肩膀上,张着嘴喘气?,模样像极一条岸上搁浅的鱼:“……”

魔尊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高音量道:“本?座告诉你,现在由不得你同不同意——”

上神酝酿老半天总算艰难地发了个?音:“水……”

高烧到现在一口水都没给的魔尊大人:“…………”

魔尊直到这会?儿才手忙脚乱地下床去?倒水。

“水在这儿……杯子?怎么……哦在这里!”魔尊匆忙中险些被地上的衣衫绊倒,差点把水洒了,顿时花容失色:“哪个?王八蛋把衣服乱扔?!”

哦是本?座啊,那没事了。

主打一个?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慕长渊讪讪地端着杯子?坐到床边,刻意无视沈凌夕眼底浮现出的那抹笑意。

就在刚才他找杯子?时,沈凌夕尝试牵引灵力运转全?身,却连一个?小周天都没坚持下来。

这叫什么来着?沈凌夕昏昏沉沉地想: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魔尊见他有气?无力的样子?,只能伸手将他扶起,又举着杯子?将水送到嘴边。

甘甜的仙泉刚碰到干涸的嘴唇,沈凌夕不知想起什么,喝水的动作突然顿住,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眼魔尊手里那樽镶嵌红宝石的黄金盏。

这回慕长渊倒是迅速心领神会?,道:“你放心,泡澡的和饮用的分开了。”

“……”沈凌夕这才就着他端杯子?的手,将黄金盏里的泉水一饮而尽。

沈凌夕是天生的纯水灵根,任何水属性灵力都能被他的金丹完全?吸收,所以才导致命中缺水。

上次重伤成那样,醒来喝了一小口水就能提刀砍掉九头鹰的脑袋,这回却足足喝了三大杯水才勉强停下来。

慕长渊忧心忡忡:“沈凌夕,你别是隐瞒了自己的什么绝症吧?”

沈凌夕:“……”

知道他又想借机打听道心的事,沈凌夕不打算如他所愿,主动岔开话题道:“鬼界有医修么?”

慕长渊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你看这世上像是有好心鬼的样子?吗?见到老弱病残不补一刀就算日?行一善了,你对恶道到底产生了多大的误会?……”

沈凌夕:“……”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慕长渊又开始哼哼唧唧:“沈凌夕,你可别惦记着保外就医,更别想趁机逃回仙盟,否则本?座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抓回来,听到了没有!”

沈凌夕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不,慕长渊心想,本?座就是对你太有信心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冰雪,早晚会?离开这座罪恶的深渊。

慕长渊的威胁只是一种试探和拖延罢了,就像沈凌夕说得的,他若要走,谁也留不住他。

但魔尊也没那么好说话,他已经想好了:沈凌夕若是敢跑,上穷碧落下黄泉,慕长渊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抓回来,以后?就在神月宫里专门建一座囚室……

魔尊的思绪又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蓦地,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道:“裴青野的那个?小道侣叫什么来着,哦,叶芽,他不是药宗嫡传么,虽说修为低了点,但好歹是纯木灵根,大不了就炖了他给你补身体?。”

沈凌夕心想,那裴青野肯定跟你拼命。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魔尊的卧室极尽奢华,墙上挂的是名家字画,展架摆的是珍稀文玩,帘子?被褥用的都是最好的刺绣绸缎,就连每一块地砖都大有来头,但叶芽现在却没心思欣赏。

他被授予了重要使命,刚踏进来就看见魔尊一副“本?座想喝汤”的可怕表情。

叶芽常年住在深山里,最多养几只小妖兽,连魔物见得都不多,哪经历过这般阵仗,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反应地就要向后?看,然而诡计多端的裴上仙却被魔尊无情地关在门外,根本?不得窥探内情。

叶芽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来,见到沈凌夕时呼吸不由得一窒——

他只听说过仙盟临渊水榭出了一位修炼天才,刚满二十岁就位列仙班,直达通天境后?期,前途无量。

可道听途说和亲眼目睹是两码事。

雕栏玉砌,红幔低垂,眼前的陌生仙修脸色如冰雪般苍白,更衬得眉眼像水洗过一样乌黑,可那双眸子?分明就跟琥珀似的,透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淡漠气?息。

再看坐在一旁的美人艳丽如火——那双桃花眼分明就跟马上要喷火似的。

可怜的叶芽修炼散漫,虽然和裴青野差不多年纪大,却还是个?元婴初期的小菜苗,根本?不够地狱魔尊塞牙缝的,见状只得赶紧收心,上前几步哆哆嗦嗦地将一粒黑色的种子?交给沈凌夕:“这是帝屋草,长于泰室山,可探经络,请仙君握在掌心,不要抵抗灵力。”

沈凌夕点点头。

随后?,在叶芽纯木灵根的催动下,那粒种子?从掌心开始发芽,缓慢而轻柔地缠上沈凌夕的手臂,一股温和的木灵根暖流注入,仔仔细细地查看他的经络灵脉。

上神因道心异常的缘故,其实并不习惯被人查探身体?,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抿紧了嘴唇。

叶芽探着探着,忽然“咦”了一声。

慕长渊以为他发现什么,哪还管什么魔尊风度,整个?人就从椅子?上弹起来,道:“怎么了?!”

卧室里陡然沉默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神魔的同时注视让小叶芽倍感压力。

叶芽眨着眼睛,疑惑地看了看魔尊,又看了看床榻上的仙君,最后?一脸茫然地问道:“你们做了什么,仙君体?内怎么透出一股魔气??”

沈凌夕:……

慕长渊:………

夫夫情趣

卧室气氛的变化,叶芽专注起来竟浑然不觉,还?在认认真真做体检:“面色苍白,畏寒肢冷,五心燥热,脉象细沉无力,这是纵欲无度的表现……”

说着说着,他表情若有所思:“我师叔曾经说过,无情道过度压抑动情,往往容易欲念过重,贪图肉|体欢愉,所以每回看诊都要叮嘱他们切记节欲保精……哦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他的题外话让房间内一片死寂。

慕长?渊面色古怪,沈凌夕则闭眼装死当作没听见。

谁知叶芽一看,更?加肯定道:“我见仙君精神萎靡……”

“别说了。”在沈凌夕自闭前,魔尊终于大发慈悲地打?断道:“这些症状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到,他不仅精神萎靡,还?高烧不退,灵力使不出?来,你直接说解决办法——能治吗,难治吗?”

叶芽心知肚明?,要是自己说不能治,估计下?一刻就被丢进锅里炖补汤。

早在进屋之前裴青野就千叮万嘱:别看这位魔尊美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他可是天下?第一大医闹,仙盟的岐黄四宗都被他收拾过……

叶芽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顺着话就接道:“能治,就是有点麻烦。”

“但凡有关?沈凌夕的事,在本座这里就不算麻烦。”

叶芽说:“天阶一品清心丹,六百颗,能暂时压制魔气侵蚀五脏六腑。”

魔尊:…………

天阶丹药不难找,问题出?在数量上,炼成一颗就要七七四百九十天,现在居然一口?气要找六百颗!

叶芽看出?了他的震惊之情,无奈道:“没办法,谁让这股魔气蛮横强势,仙君通天境的修为已经?很深厚了,可还?是难以净化。”

废话!那可是本座日夜辛勤耕耘的结果啊……

慕长?渊痛心疾首。

先前沈凌夕修为比他高一截,俩人私下?里玩得再花也没事,但如今魔尊天道大圆满,上神的修为还?停在通天境,加上重伤未愈……慕长?渊一时意乱情迷,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叶芽的坏消息还?在后?头:“这毛病一日两日高烧不退,三日五日可就要卧床不起了……有个十天半月的,仙骨灵根都要被侵蚀损坏。”

合着还?是一种折磨人的慢性毒药?!

“胡说八道!”慕长?渊脸色越听越差,要不是沈凌夕在场,叶芽这条小命指不定就不保了:“你们仙盟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医修!”

叶芽弱弱解释道:“我不是仙盟的……”

慕长?渊怒道:“那你也没屁用!”

叶芽倔强道:“我已告知尊上救治的方法,可尊上弄不来这六百颗丹药,怎么?就变成我没用了?”

居然还?敢顶嘴!

魔尊正要好好处置这个不知鬼界险恶的小药仙,忽然想到什么?,一改刚才的暴躁,瞬间面沉如水。

整间卧室的气压也都跟着下?降。

片刻后?,慕长?渊狭长?上挑的桃花眼里闪烁凛冽光芒:“六百颗天阶一品清心丹,可以,但你刚才若有半句危言耸听,你和叶新翠就等着给曼殊沙华做花肥吧!”

叶芽没想到看个诊还?能把叔父都给连坐了,顿时无助地看向沈凌夕。

上神平静道:“你别吓唬他。”

魔尊却不理那么?多,又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打?量叶芽,直到对方忍不住连退好几步,一副要夺门而出?的架势:“我我我……纯木灵根对这个症状没没没没、没有帮助……”

慕长?渊危险地挑起一边眉毛:“没准吃了你,他直接飞升天道也不一定。”

叶芽惊呆了:“修仙哪有这种捷径可走,大补也不是这么?补的!!”

沈凌夕无奈道:“慕川。”

谁知魔尊突然回头,目光冷冷地扫过他身上:“你的账本座回头再跟你算。”

沈凌夕也没反应过来,被凶了一句,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刚才慕长?渊突然想到,从前每次双修过后?沈凌夕都是自己清理,昨晚沈凌夕主动,魔尊没想起这茬,他是色令智昏,沈凌夕却是有意为之!若不这样,魔尊哪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六百颗天阶一品清心丹,可不得跟仙盟岐黄四宗讨要么?!

“……你早就知道后?果的,对不对?”

沈凌夕沉默不语。

魔尊真?的气笑?了:“好你个沈凌夕,为了仙盟你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倘若刚才是七分戏谑三分恼火,那么?魔尊此刻就是动了真?怒,胸口?的旧伤也撕裂,慕长?渊一时没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

转眼捂着嘴的指缝间就淌满鲜血。

“慕川,你的伤——?!”

沈凌夕脸色瞬间变了,顾不得隐秘处的牵痛,立马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查看。

慕长?渊却连退几步,赌气吼道:“躺回去?!本座不要你管!”

沈凌夕咬唇定定地注视着他。

半个时辰前还?浓情蜜意的两个人,转眼就剑拔弩张。

叶芽完全傻眼了,不知道这俩人究竟怎么?回事,连忙跑去?开门,边跑还?边喊:“尊尊尊上伤筋动骨气血两亏……不不不宜动怒……其他的不要问我啊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刚开就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抬头看见裴青野,险些哭出?来:“呜……”

“没事了没事了……”裴青野快速扫了眼卧室的情况,见还?没打?起来心想这都不是事儿,更?严重的你还?没见过呢,然后?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处理。”

这时沈凌夕好不容易下?了床,刚朝前走两步,慕长?渊的身影就蓦地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沈凌夕独自站在原地。

裴青野安抚好叶芽,几步走到上神身侧,见他脸色也极差,不解道:“究竟怎么?了?”

沈凌夕要为薄欢求药,可他与慕长?渊虽结为道侣,善恶仍势同水火,就像魔尊不会因为上神的面子而救薄欢一样,沈凌夕也不想让下?属白白担这个人情。

可倘若他自己有什么?好歹,魔尊绝不会坐视不理,最终只能向裴青野求助,到头来人情还?人情,也就两清了。

如今上神能用来作赌注的就只有他自己,可他两世唯一一次对慕长?渊动用心机,换来的是魔尊勃然大怒。

沈凌夕一如既往地平静接受结果:“是我不对,我自己做出?的事情自己承担。”

裴青野见状终于忍不住,道:“上神,有些事属下?觉得有必要和您说清楚……”

沈凌夕没有搭话,既没有让他说,也没有阻止对方说下?去?:“您与尊上之间的事,仙盟乃至整个善道肯定都是不同意的。”

沈凌夕轻叹一口?气,说:“你不用反复提醒我,我知道的。”

裴青野继续说道:“但您若执意如此,三界也管不着……”

沈凌夕:“……”

绕了个弯子将前面铺垫完后?,裴青野总算单刀直入,切进重点:“假如您觉得三十三重天无聊,想下?来寻个乐子、玩玩也就罢了,但倘若您真?想与尊上长?长?久久相处下?去?,像今天这样的‘小心思’还?是少?动为妙。”

沈凌夕听完后?眸光微闪。

这等僭越的话本不该由逍遥散仙讲,裴青野并非沈凌夕的师长?或父母,况且上神这么?做也是为了救薄欢,实在显得他们仙修不懂感恩、不知好歹。

裴青野明?吃力不讨好,却还?是直视着上神的眼眸,道:“您曾说人心不可直视,可世间的感情同样不容算计,您拿自己的安危来赌,取得一时胜利,却消磨了尊上的真?心,到最后?只会弄得满盘皆输,尤其是这中?间万一出?什么?差错……”

万一出?差错,上神的碧玉道心就彻底毁了。

裴青野看着对方长?大、飞升最终为天下?苍生牺牲,他想为对方做点什么?,可上神的喜好实在难以捉摸……表现得最为明?显的就是对慕长?渊的那份在意。

重生一回,裴青野不愿再看到上神这一生活在失去?之中?,可也不希望因为神魔之间的感情,让灾难再度降临,使三界生灵涂炭。

总有办法能让善恶达到平衡的,裴青野心想,总会有办法的。

三界第一学神在处理感情问题方面过于生疏,沈凌夕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轮,才隐隐觉得有些眉目,过了半晌眨眨眼,并没有恼,只是微叹道:“我也不全是为了算计他……”

裴青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

沈凌夕很快恢复成平日里淡漠冷静的模样,说:“你们忙吧,我去?找慕川。”

**

沈凌夕找遍神月宫都没见到魔尊的影子,最后?还?是孤魂看不下?去?,偷偷告诉他尊上在花园。

直到沈凌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野鬼才追问道:“你干什么??居然胆敢背叛恶道之主!”

孤魂白了它一眼:“这就算背叛了?”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是蠢死的嘛……

野鬼还?没明?白:“尊上不是交代咱们不许透露他的行踪吗!”

孤魂道:“刚才尊上都吐血了,又不让我们跟着,万一出?事怎么?办!”

野鬼不以为然:“他在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

孤魂反驳道:“怎么?不能?你以为心魔是怎么?来的?!”

野鬼:“……”

说的很有道理,它竟无从反驳。

“罢了罢了,”野鬼摆摆手,半透明?的身体在空中?转悠了一圈,说道:“打?都打?了那么?多年,现在吵吵闹闹不过是小情侣间的情趣罢了。”

孤魂点头附和:“就是,真?有事早就打?起来了,谁还?玩这种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的狗血游戏。”

在神月宫长?到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孤魂野鬼渐飘渐远,边飘边聊:“虽说两位都是恶道的至尊,但相比心魔,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个魔尊……”

“我也是我也是。”

……

神月宫虽然富丽堂皇,但魔尊的花园实属有些凌乱——

目之所及处堆满了用作肥料的尸体碎块,一些割断的曼殊沙华花茎就这么?草草扔地上,凌乱的脚印将它们践踏碾入泥土中?。

看得出?来花园主人并不爱花,只是单纯拿它们当工具罢了。

沈凌夕刚踏出?神月宫的大门,一股强烈刺激的血腥和尸臭味就扑鼻而来,他皱起匀长?的眉毛,当即就运行灵力来抵挡这股掀翻天灵盖的腥臭味。

可气海里的灵力因前一晚的纵情,此刻被魔气所缠绕,根本使不上劲。

沈凌夕专心找人,根本不去?管这些……

宫殿前的曼殊沙华开得很茂盛,一丛丛一簇簇,从神月宫大门延伸到血海,招摇地彰显出?这座宫殿主人的恐怖实力,令恶道不敢来犯。

“呼……”

花丛中?的慕长?渊总算站直了身体,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掉嘴角的血迹,他垂眸用一种欣慰的目光盯着灼然绽放的曼殊沙华,喃喃自语道:“幸好没浪费这些心头血……

刚一抬头就看见沈凌夕站在花圃旁边,不知站了多久。

慕长?渊:“……”

沈凌夕:“……”

神魔这是第二次吵架,第一次是因为沈凌夕要放弃入天道。

相顾无言,还?是沈凌夕率先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慕长?渊顾左右而言他:“也就这一小片圈起来的,外面那些全是用血海魔物……”

沈凌夕打?断道:“为什么?我不能用外面的曼殊沙华。”

魔尊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老?子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所以能力之内只给你最好的。

魔尊憋屈得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暗自捏诀正准备魔隐时,这次沈凌夕却比他快一步——只听“哐啷”一声巨响,缚魂锁直接将他的魂元拽了回来。

到底是上古神器,慕长?渊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地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沈凌夕!”

缚魂锁的另一端就窝在沈凌夕手中?,因为强行动用灵力,此刻沈凌夕脸色白得吓人。

上神犟起来简直油盐不进:“我又没聋,你老?叫我名字做什么?。”

慕长?渊:……

神魔就这样在血红的花海里对峙着。

曾几何时,他们也像现在这样对峙过——

“本座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犯什么?贱下?地狱来招惹本座!”

“我从不向枪下?亡魂解释。”

……

“沈凌夕你给老?子等着!”

“临渊水榭,恭候大驾。”

……

“呵,想请本座出?山?叫你们上神拿一根神骨来换啊!”

“慕长?渊你别欺人太甚!”

“这就不高兴了?那本座渎神的时候你们岂不是要气死。”

……

“我谨代表上神,给尊上带来一件礼物。”

“早知道要他个十根八根……他怎么?不自己下?界收拾仙盟的烂摊子?”

“上神正在三十三重天养伤。”

“什么?伤?”

“抽了一根神骨,您说呢?”

“哦。”

……

刚绽放的曼殊沙华又在风中?唱起了“花叶两不见”。魔尊被缚魂锁五花大绑,他垂着眼睫,眸光晦暗不明?,连同眼角的那颗泪痣都黯淡无光了。

沈凌夕就像一张白纸,哪怕动了凡心,也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做、为何生气,还?理直气壮地以自己为筹码,要挟他就范。

到底是输在先喜欢上了,慕长?渊自嘲地心想,谁先动情谁就棋差一招,哪怕被摆了一道也只能认栽。

沈凌夕见他这般姿态,想起裴青野的话,心中?难免忐忑,当即就挥手撤去?锁链,示弱地唤道:“慕川。”

“我错了,你别躲着我。”

魔尊闻言抬眸,视线穿过花海静静注视着对方。

他回想起好像重生后?沈凌夕示弱都是为了同一个原因:你别留我一个人。

三十三重天一定很孤独吧,连无情的上神都感到害怕。

魔尊忽然间就心软了——罢了,谁让老?子喜欢他呢。

魔尊感觉气消了一半。

地狱炙热的风吹拂过曼殊沙华,下?一刻,沈凌夕就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了过去?,跌进一个怀抱中?!

熟悉的药香萦绕鼻尖,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驱散了地狱血海边令人σw。zλ。难以忍受的腥气,沈凌夕将头紧紧埋在他怀里,贪婪地多吸了两口?。

体内的魔气影响着沈凌夕的神智,他身体滚烫,就跟着火一样,慕长?渊出?气似地狠狠掐着他的腰,恨得咬牙切齿:“谁把你教坏的,是不是裴青野?啊?!本座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沈凌夕闭上双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下?次不敢了。”

可魔尊还?是不依不饶:“下?次,你还?有脸说下?次……你就是吃定了本座不敢拿你怎么?样!”

此话一出?,怀中?的人身体出?现了细微的僵顿,慕长?渊敏锐地察觉到,也是微微一愣。

花园里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俩人的呼吸声。

正当魔尊开始反思自己哪句话说得太重时,沈凌夕从他怀里抬起脸,苍白的嘴唇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那是一缕狡黠的笑?意,连原本就浅淡的瞳仁,都被漫天的极光照得亮晶晶的。

沈凌夕清澈的眼底像琥珀落入寒潭,但此刻满满当当都是慕长?渊的倒影。

他说:“是啊,就是吃定了你。”

不然我怎么?会跟随你来到鬼界。

“……”慕长?渊目瞪口?呆。

魔尊另一半气也跟着烟消云散。

六根不净

神魔闹矛盾双双离开?神月宫,裴青野等他们等得望眼欲穿,叶芽揪着衣角满脸歉疚:“对不起,我是不是全?搞砸了?”

裴青野让他一切依照沈凌夕的指示去做,但进屋后沈凌夕什么指示都没?给,小道侣硬着头?皮看诊加自由发挥,不知哪句话说?错,竟引得魔尊勃然大怒当场吐血!

叶芽每每想起刚才的一幕都觉得心有?余悸。

裴青野安慰道:“没关系,凌夕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眼看救命药就这?么打水漂,薄欢在棺中?已经躺了好几天,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叶芽实在不甘心,甚至想?趁魔尊不在,悄悄当一回偷花贼。

“我劝你收起这?种心思,”这?回裴青野却破天荒地不赞成他:“你要记住,在神月宫永远别给慕长渊留下任何把柄,别以为神月宫没?守卫就可?以为所欲为,慕长渊不嗜杀不代表他是个好人,这?里的每一粒灰尘上都有?恶道禁咒,擅自行动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芽摸摸鼻头?,没?敢再吭声。

逍遥散仙此刻不断把玩手里的折扇,内心十分焦灼:上神离开?好一会儿了。

刚才没?打起来不意味着就打不起来,只要动手吃亏的都是沈凌夕。

慕长渊的性子他很清楚,宠的时候宠到天上去,但只要一翻脸,那就是从天堂直接坠入地狱——夺魄邪帝就是前车之鉴。

对亲弟弟尚且如此,更何况曾经的死敌呢?

正当裴青野快要坐不住时,拐角处终于出现那一抹雪白身影。

沈凌夕是独自回来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煤球,啊不,小黑猫。

裴青野隔得老远就看见了,觉得有?点眼熟,但现在猫不重?要,重?要的是:“尊上没?跟您一起回来?”

沈凌夕早有?准备,给出一个官方?答复:“他闭关去了。”

是好消息同样也是坏消息,好的是没?打起来,坏的是等下次见到魔尊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薄欢快要等不起了。

尽管如此,危机解除的裴青野还是大松一口气,说?:“好好好,没?打起来就好……”

沈凌夕:……

小黑猫:……

小黑猫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就跟没?断奶似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睁开?一双妖异的金瞳,随后就开?始发出“咕噜噜噜”的愉悦声。

裴青野敲扇子的手蓦地一顿,总算想?起在哪见过——上神在临渊水榭不就养了一只吗?!

“这?猫……”

沈凌夕早已想?好说?辞:“就是水榭的那只。”

小黑猫骄傲地舔着爪爪:本?座当年可?是在你们盟主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的!

仙山里的猫突然出现在鬼界,裴青野一时语塞:“是尊上把它弄过来的?”

沈凌夕点头?:“嗯。”

叶芽没?想?到魔尊竟连幼猫都不放过,不由得同情地看了小黑猫一眼。

魔·小黑猫·尊:……?

这?小二货什么眼神?!

小黑猫机敏又漂亮,当初沈凌夕一眼就相中?它,可?见有?多招人喜欢。叶芽见状忍不住伸手想?挠挠小猫的下巴,谁知对方?突然炸毛冲着他哈气:“嘶——”

小二货,本?座的下巴也是你能摸的?!

叶芽吓一跳,迅速把手缩回来,讪讪地瞅着裴青野。

上神已经摁住了怀里的小黑猫,一边给它顺毛,一边解释道:“刚到鬼界有?些不适应。”

叶芽理解道:“我明白,应该是应激。”

小黑猫愤愤不平地瞪着叶芽,裴青野见此情景,脑子灵光一闪大概猜到了什么,只见他两眼弯弯,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问上神:“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总会适应的——这?猫养在神月宫,以后也是鬼界的一方?霸主。”

小黑猫听得十分受用,高兴得眯起金瞳。

裴青野顺手就挖了个坑:“哦对了,给它起名?字了吗?”

“啊?”沈凌夕猝不及防被提问,只能老老实实回答:“还没?有?。”

裴青野循循善诱:“凌夕啊,你在人间待的时间短,知道人为什么要有?姓名?吗?”

沈凌夕不知何意:“为了方?便称呼?”

裴青野笑?道:“非也,非也。称呼有?个名?号就可?以了,根本?无须沿用宗族姓氏。”

玄清上神飞升前大多数时候都在临渊水榭修炼,确实没?怎么在人间生活过。

“有?姓氏才有?宗源,取名?是为宣告主权,证明这?是自家人,外?界不得欺辱。”

“……倘若没?有?名?字,你又怎么能向别人证明这?是你的猫。”

这?要换作以前,沈凌夕肯定会回一句“我为什么要证明”,但他对慕长渊的占有?欲太强,裴青野的话恰好戳中?了他的心事,沈凌夕收紧了抱着猫的手,陷入沉思。

魔尊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老狐狸发洗脑包是三界一绝。

小黑猫瑟瑟地:“喵呜?”

你要干嘛?!

片刻后,沈凌夕叹一口气,自暴自弃道:“师叔说?的对,可?我确实不擅长取名?。”

上神脑子里装的都是口诀术法丹药名?称一类的,又长又拗口,还十分难记,根本?不适合做名?字。

糟了!

直到这?时,魔尊才反应过来裴青野挖的什么坑,然而?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裴青野你……

果然,下一刻逍遥散仙自告奋勇:“既然如此,凌夕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就献丑了——神月宫的主人姓慕,这?猫就叫慕蛋蛋吧!”

不是,你有?毛病吧你!

小黑猫整个石化。

神特么慕蛋蛋!你才没?蛋蛋!!什么狗屁仙修还不如本?座老娘的笔画取名?大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魔尊的腹诽,裴青野顿了顿,在小黑猫炯炯的目光下,又强调一句:“慕夫人说?得对,贱名?好养活,不信你看慕川和慕井这?两个祸害,活了万把年,在修真界都属难得……”

眼看小黑猫就要挣扎暴走,沈凌夕忍着笑?将它禁锢在怀里:“别乱动了,蛋蛋。”

“喵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裴青野十分满意道:“你看,它果然很喜欢这?个名?字,一叫就动。”

“喵呜呜……”

别拦着本?座,本?座要杀了这?个狗仙修!!

在场唯有?小道侣满脸担忧:是错觉吗,我怎么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沈凌夕直到此刻病容中?才算露出一点笑?意,缓了缓,道:“对了,慕川同意让你们采摘曼殊沙华了。”

听闻他的话,裴青野瞬间眼前一亮,惊喜道:“真的?!”

沈凌夕安抚着怀里的小黑猫,说?:“但仅限黄泉西岸那片区域,别采错了,他只解除了那边的魔禁。”

裴青野哪还能有?意见——早一天拿到曼殊沙华,薄欢就能早一天醒过来。

“黄泉附近比血海更安全?,”逍遥散仙对着沈凌夕就一揖到底:“多谢上……”

“师叔。”沈凌夕提醒道。

裴青野立马反应过来,改口道:“裴某代薄宗主多谢尊上救命之恩。”

叶芽脸上也充满欣喜,他们专程为此而?来,而?且曼殊沙华已经七千年没?有?绽放过了,他只在古籍上见过,如今可?以亲自试验炼药,当然喜出望外?。

小黑猫翻了个白眼:“喵~”

滚,恩将仇报的东西,别让本?座看到你。

沈凌夕交代完这?些事后,便带着小黑猫去往慕长渊专门为他建造的仙泉池里修炼。

一路上小黑猫骂骂咧咧:“本?座早晚有?一天让裴青野吃不了兜着走!”

你才没?蛋蛋!你们全?家都没?蛋蛋!!

仙泉云雾缭绕,沈凌夕将小黑猫放在岸边,随后脱掉了自己的衣裳。

雪白的身体遍布着暧|昧的红痕,尽管几个时辰前才饱餐一顿,可?当腰封解开?,丝缎白袍逶迤在地,如流水般落下时,慕长渊的心跳还是漏了几拍。

虽然被上神摆了一道,但气消后魔尊心里也明白,除非永不双修,否则这?个问题他们横在他们面前,根本?躲不掉——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上神,以后却只能看不能吃,魔尊能忍得住吗?

绝不可?能。

他对沈凌夕的喜欢带着占有?和爱欲,一分一毫都不能减少。

沈凌夕仿佛没?注意到小黑猫灯泡似的目光,坐在池边缓慢地一寸一寸将身体沉浸在池水里。

这?是蓬莱的醴仙泉,魔尊一刀开?辟空间,将泉眼的水全?部引入神月宫白玉砌的池子里,相应的,仙山上天池也就因此干涸了。

这?已经不是偷了,分明就是抢。

众仙现在每日提心吊胆,生怕魔尊没?事就拿刀在空间上乱刻乱画。

沈凌夕刚一进池子,醴仙泉就开?始沸腾起来,一缕缕魔气遭到仙灵炼化,渐渐排出体外?。

慕长渊看得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希望自己的标记能在沈凌夕身体里留得久一些,另一方?面,沈凌夕要是因此落下什么后遗症,那可?太得不偿失了。

小黑猫焦躁地在池边来回踱步。

慕长渊现在不能再陪对方?泡澡了,就仙泉里的那点灵气,魔尊一个指头?浸进去就能把它变成魔泉。

虽然还能多引几个泉眼的水,回头?仙盟又要写檄文讨伐他了。

慕长渊一无聊就想?找碴:“不过你跟合欢宗主什么关系,怎么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沈凌夕双目紧闭,强忍着炼化魔气带来的痛楚,道:“我就剩这?么几个旧部下了,难免护短。”

灭世之战中?后期,沈凌夕亲自挂帅,薄欢和裴青野都是他手下的将领,一直追随到末日的尽头?。

慕长渊这?回倒是没?有?挑刺,就像三毒打乱了他的计划,害得“木兰”身份提早暴露,慕长渊骂归骂,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旧下属后,倒也没?提惩罚的事。

随着炼化的魔气浓度越来越高,仙雾逐渐透出一股阴森的紫气,沈凌夕脸色苍白,冷汗不断顺着额角下颌滴落,滴入池子里瞬间绽放出一朵朵绚烂的紫莲。

毕竟是自己干的好事,魔尊总归有?些心虚,还是嘴硬地嘀咕道:“怎不见你心疼心疼自己。”

沈凌夕没?说?话,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炼化魔气上。

不一会儿池子里原本?清澈的仙泉全?部变成紫色,从中?再也找不出一丝仙灵,可?沈凌夕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

小黑猫趴在岸边紧张得揣手手,眉头?都皱在一起。

魔尊今天已经第无数次后悔:就沈凌夕那拙劣的勾引伎俩,自己怎么就上钩了呢?

“算了吧,这?个炼化速度来不及的,”慕长渊说?:“本?座就算把大周所有?仙山的泉眼水都引过来,你也得花一两百年才能净化完毕,还不如去抢那个什么天阶一品清心丹了。”

他就不信偌大的仙盟里还没?点库存。

“真要没?库存的话,”小黑猫阴恻恻道:“岐黄四宗就都给老子加班炼药!”

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沈凌夕早已习惯对方?暴躁发言,上岸穿好衣服后,才在小黑猫惋惜的眼神中?将它抱起,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卧室走去。

慕长渊感觉到他手还在颤抖:“很痛吗?”

沈凌夕平静道:“还好。”

“哦。”

过了一会儿,小黑猫往沈凌夕臂弯里使劲蹭了蹭,埋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这?是地狱魔尊第一次道歉。

仙盟要是听到这?三个字大概能吓裂,但沈凌夕只是怔了怔,随后轻轻捏了一下小黑猫的后颈,当作回应了。

回到卧室时,沈凌夕已经精疲力竭,倒到床上很快就陷入昏睡。

**

当晚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境中?,他孤伶伶身处血海中?央,周围尸骸万里,地狱岩浆翻卷起金红色浪花,那些死去的仙修同僚的鲜血汇聚成河流,奔涌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神法相庄严,耳坠摇曳,白袍如雪莲般落入血水中?,洇出一朵朵艳丽的曼殊沙华。

血海大魔冲他挥舞手里的镰刀,众生痛苦的面容随着海波沉浮,此刻血海里呈现出业火席卷人间的景象。

这?时一道声音从三十三重?天外?响起,如斧刃劈落地狱,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破开?炙热滚烫的浪潮,直逼年轻的上仙:「沈凌夕,你背弃了天道,还不伏诛?!」

上神秀美卓绝的面容纹丝不动,不仅无惧,简直是对耳边惊雷无动于衷:“我与天道井水不犯河水,阁下为何多管闲事。”

他话音刚落,万丈高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如同一张血盆大口,要将血海上的沈凌夕吞噬殆尽!

紧接着一道银光从缝隙中?射出,沈凌夕眼疾手快地避开?,还是被锋利的枪头?擦破了袖口。

“这?是……”他看清暗自惊心:“归魂枪?!”

归魂枪自炼成后就未从易过主,一直在沈凌夕手里,直到折戟沉沙。它速度太快,沈凌夕掠身想?要抓住枪柄,却被巧妙地躲过。

银白冷冽的归魂枪与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让他碰到自己。

雪白仙袍与乌黑长发交织在一起,仿佛雪莲的根茎,沈凌夕琥珀色的双眼望向虚空的某一处:“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雄伟:「你不再相信天道,天道也将弃你如履。」

沈凌夕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代表天道。”说?罢,万佛长青瞬间化作一柄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下——轰隆隆!

他这?一刀劈出了雷霆万钧,梵音诵经声回荡在血海高空,千万雷天自浩瀚的宇宙劈落,在血海上绽放无数雪莲,犹如万神降临!

“归魂枪”在电闪雷鸣中?不堪重?负,灰飞烟灭,然而?沈凌夕不打算就此放过对方?,身形诡异地一闪,翻腕提刀直刺苍穹!

就在这?时,高空突然掉落了什么东西,一头?栽进血海。

不一会儿海面漂浮起一个婴儿。

说?婴儿其实并不准确,这?“东西”皮肤呈现灰白色,只有?大脑没?有?躯干,脑袋上布满了青紫色血管,脑袋下方?是一根根莹白的触手,整个“身体”像八爪鱼一样趴在海面上。

婴儿挤眉弄眼,嘲道:「贪、嗔、痴、恨、爱、恶、欲……」

它每说?一个字,上神的身体里就抽出一缕光芒——总共七道,正好对应了禅宗七罪。

婴儿忍不住笑?起来:「玄清上神还真是六根不净啊!」

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沈凌夕心下了然,平静道:“三毒。”

三毒属于魇魔,过去从未成功入侵上神的梦境,或许是沈凌夕体内魔气浓度过高的缘故,任谁都想?不到,被金钟神形俱灭的魇魔三毒,再次出现竟然是在沈凌夕的梦中?!

血海汹涌澎湃,不知是不是错觉,婴儿的脑袋好像大了一圈,每一根跳动的青筋都变得清晰可?见。

换作旁人此刻恐怕已经内心动摇,沈凌夕却冷然道:“你想?夺我的舍?”

婴儿睁开?没?有?眼白的双目,贪婪地盯着沈凌夕,夺舍的欲望昭然若揭:“尊上怕你不辞而?别,而?我,我可?以让你永远留在尊上身边……”

沈凌夕说?:“就凭你?”

「对啊,就凭我,」三毒笑?着说?:「凭我现在不仅能进入你的梦境,还能进入你的道心。」

沈凌夕脸色微变。

电光石火间,无数莹白微光的触手从海底探出,四面八方?涌向血海中?央的年轻仙修!它们像一群鱼儿般,先是用触碰着那朵雪莲,随后很快就找到新目标——触手们攀爬上雪莲,缠住了沈凌夕的脚踝。

上神周身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晕,磅礴的仙灵扑面而?来,然而?那些莹白的触手缠绕住脚踝后,并不满足于此,随即顺着匀长的小腿攀延而?上。

「凭我知道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沈凌夕垂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阴影,他的目光晦暗不明。

「你害怕失去,害怕面对当年飞升上神的那一幕……」

转眼间,婴儿头?颅又大了一圈,它贪婪地吸收着仙修灵力,邪恶的声音却无处不在:「沈凌夕,你未历情劫却飞升上神心有?不安,让我想?想?——飞升前你遇到了什么?」

你遇到了什么?

无穷无尽的天劫下,年轻的修士死死抓住枪身,苦苦支撑。

幻境中?,强烈的仇怨爱欲淹没?了无情道修的道心,而?现实中?他还要经受来自三十三重?天的雷霆考验。

当世没?有?修士能招来这?种级别的天劫,没?人告诉他要怎么做,更没?人能帮他。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如若渡劫失败,则万劫不复,他尚未渡情劫就落入此境,只怕是九死一生。

年轻修士强打起精神,以枪插地支撑着身体重?新站起来,可?就在这?时,背后一道绯光突然袭来,寒气逼人——其实是非常熟悉的剑气,但年轻的修士太过于警惕,想?都没?想?就回击了。

下一轮天劫同时降临。

再然后……

沈琢临死前满身是血,耳朵已经听不见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乐,淡漠的眼底倒映出年轻的上神惊慌地奔向自己。

这?位永远漠然的仙盟盟主,此刻终于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张口时更多的鲜血混合着内脏从口中?涌出:

“凌夕……我一生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了芳菲……而?是……是把你带回临渊水榭……”

年轻的上神怔怔地看着怀里的恩师消散于冰雪之中?,坚固如冰的道心轰然裂开?一道裂隙。

……

三毒桀桀地笑?起来:「你每时每刻都在怀疑自己,每时每刻都想?知道真相。」

「你想?知道那天他到底是不是来杀你的,更想?知道究竟谁才是你的情劫。」

“你闭嘴。”沈凌夕轻声说?。

经历过刚才的惊讶,他又恢复成往日里的平静模样:“你以为提起当年的事情就能让我失去理智,那你错了。”

“我参悟了那么久,早就麻木了。”

话音未落,婴儿面容陡然凝滞,随后就愤怒地挣扎起来:「沈……沈凌夕!」

沈凌夕道:“你想?吞噬完我的灵力,也要看看自己的胃口有?没?有?这?么好。”

越来越多的灵力自上神的金丹气海中?磅礴而?出,排山倒海般将婴儿困住,数不尽的仙灵通过触手占据了婴儿的五脏六腑,甚至钻进它的脑子里,青紫色血管跳动得越来越激烈,触手着急想?要抽离,雪莲散发的光芒却变得愈发耀眼,一度将鬼界的永夜照耀成一片眩目的白光。

三毒的“脑袋”就跟充气似的,最终整个头?颅轰然炸开?!

青紫色的血管像无数小蛇一样迸溅而?出,扑向沈凌夕,却被他腕间的万佛长青琉璃珠给挡下!

琉璃佛珠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清明灵台,让沈凌夕得以借机挣脱梦魇——房间里的光芒转瞬即逝,他仍然睡在慕长渊的卧室里,身上盖着一层薄毯。

小黑猫蜷缩在枕边睡得正香,还打着小呼噜。

“……”

沈凌夕光洁的额头?上布满冷汗,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喊醒魔尊。

喊醒了又能怎样,告诉对方?自己又杀了一遍三毒?

毕竟那是慕长渊的心腹下属,指不定哪天又卷土重?来了,所以沈凌夕决定装死。

身体有?些脱力,他用手掌支撑着缓缓坐起,仍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又不禁陷入思索之中?:三毒为什么能进入他的道心?难道真如它所说?,自己六根不净?

如此想?着,沈凌夕的一颗心不断下沉,再下沉。

他决定出去走走。

刚打开?卧室门,就看见走廊上蹲着一个少年。

少年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立马警觉地睁开?眼——他眼睛是猩红色的,眼型圆圆像杏仁,脸上斑驳的血迹都被擦除了,露出了清秀姣好的容颜。

能擦掉惨死冤魂身上血迹的,只有?地狱魔尊。

少年正是瀛洲鬼王。

慕小井看见从卧室出来的是沈凌夕,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还是唤了声:“嫂子。”

沈凌夕:“……”

约法三章

走?廊灯火通明,沈凌夕倚靠在门边,影子被灯光照得颀长,而他面前蹲着的那名少年,脚下没有任何阴影。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死透了?,眼前蹲着的是一缕消散不去的执念。

仙修通常管这叫作“阴魂不散”,属于邪祟的一种。

假如忽略那灰败的脸色,光看对方的模样实在让人联想不到——无论是阴险极端的夺魄邪帝,还是怨气暴躁的瀛洲鬼王,都和一个十六岁少年无关。

可事实?上他是恶道?仅次于魔尊的大阿修罗王,相比慕长渊只?喜欢兴风作浪,慕井在三?界可以?说是臭名昭著,上神听说过许多?有关于他的光辉事迹——可以?说在夺魄邪帝眼里,三?界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每当他研究出一项新的术法,人界就要遭殃了?。

就连魔尊也?时常被气得火冒三?丈,三?天两头?上演家暴现场。

天道?上神从未见过如此老实?本分的神经病,一时间很不适应。

听慕长渊的意思,慕井原本是个阳光听话、根正苗红的好少年,一朝拜错师门,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为逃出生天才?修炼门派里的密宗邪术,最终导致性?情大变。

玄清上神将乾坤逆转后,许多?历史都被改写。

比如慕晚萤没有死在慕家堡、慕川没有在仙盟大会受辱,更没有屠杀扬州本家,可凡事有好就有不好,天元廿四?年的慕小井惨遭万年后额自己杀害,死后化作厉鬼,性?情暴戾。

灯火在沈凌夕身上镀了?层柔和光晕,少年虽有些不情愿,但见他一直没反应,还是又唤了?一句:“嫂子?”

沈凌夕猛地将思绪从很遥远的地方拽回来?,故作镇定道?:“怎么了?。”

兄控的问题一点创造性?都没有:“我哥呢?”

上神的回答也?依然?官方化:“闭关去了?。”

“怎么又闭关,”少年疑惑道?:“你们晚上不一起睡觉吗?”

十六七岁的小孩子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有点早熟?

上神干巴巴地答道?:“不。”

同我睡的是一只?小黑猫。

“哦。”瀛洲鬼王听见他这么说,就又蹲回墙角去了?,一副准备蹲到魔尊闭关结束的架势。

沈凌夕也?不打算管他,但往前走?几步,蓦地想起慕长渊还睡在卧室里——万一瀛洲鬼王等得没耐心闯进去,肯定又要挨顿揍。

思及此,他脚步放缓,最后又折回来?,问道?:“有什么要紧事吗?”

慕小井并?不想跟他多?说话,可他哥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就定下规矩——邪帝就是忤逆你嫂子才?被本座扫地出门的,你自己看着办。

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瀛洲鬼王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以?身试法最后被赶出鬼界,滚去跟邪帝一块儿过吧?

我才?不要跟那个神经病过!慕小井满心嫌弃。

沈凌夕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对方不情不愿道?:“姓裴的要去仙盟。”

沈凌夕点头?:“我知道?,然?后呢。”

慕小井恨恨道?:“我娘亲还被关在那里,我要去救娘亲!”

沈凌夕明白了?:“你想进不周山。”

慕小井点点头?。

但他自己进不去。

瀛洲鬼王虽然?强悍,可毕竟太年轻、经验少,面对成立数千年的仙盟,又有一位半神坐阵,仅靠自身的本事……他连找都找不到。

上次是慕长渊引他过去的。

尽管已?经见过,沈凌夕还是试探性?地问道?:“你们兄弟俩都和慕夫人关系很好?”

慕小井不耐烦地抓抓头?:“废话!”

在这世间,瀛洲鬼王最亲近的便是慕晚萤和慕长渊。

慕家虽然?几经风波,但至亲之间的感情还是很深的。慕井从出生起就被母亲寄予厚望——兄长病弱,无数名医都断定他活不过二十;母亲虽有经商头?脑,但总有外人惦记着年轻寡妇的家产,而扬州本家更是一群吸血鬼,恨不得将母亲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慕晚萤年轻时经历了?太多?苦日子,导致落下一身病痛,慕井离家求道?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光耀门楣,让母亲和哥哥真正过上仙门世家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惜,事与愿违。

慕井被困在玄宗门的地窖时,靠着对亲人的思念,死死吊住最后一口阳气。夺魄邪帝的到来?,起初让他以?为获得一线生机,可惜最后结局惨烈。

不过都说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后就会时来?运转——说不定鬼也?是一样。

慕井死后化作厉鬼,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把?海外的瀛洲岛屠了?个遍,直接一跃成为大阿修罗鬼王。

他不再是那个弱小的门徒弟子,可以?保护任何他想保护的人了?!

瀛洲鬼王目光灼灼。

这要放在过去,放慕井进不周山这种事,沈凌夕怎么也?干不出来?。可人间动荡,不周山并?非绝对安全:仙盟至今没能认识到心魔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沉浸在与慕川的私人恩怨中——假如仙盟真用慕夫人来?要挟魔尊,到时恐怕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上神的思绪百转千回,实?际上现实?中不过只?是一瞬间。

沈凌夕说:“你想偷偷跟在裴青野后面。”

慕小井犹豫片刻后还是承认了?。

“我可以?让裴青野直接带你进山,”沈凌夕说,他毫不避讳地注视着对方惊讶的红瞳,道?:“前提是一路上你不得祸害普通百姓,即便受到夺魄邪帝挑衅也?不能大打出手。”

慕小井的眉头?皱起来?,显然?很不喜欢有人跟他提条件。

沈凌夕想了?想,对慕家的老四?实?在没多?少信心,为了?以?防万一,只?能动用威胁:“……如果你在外不听指挥惹出祸端,你以?后就别想再见到慕川了?。”

明晃晃的威胁果然?激怒了?瀛洲鬼王,少年猩红的眼眸仿佛马上就要滴出血来?:“姓裴的只?是带个路,你却要我遵守这么多?条件,凭什么!”

沈凌夕仔细想了?想,淡定道?:“凭我是你嫂子。”未待慕小井说什么,他又道?:“你要是不承认,我也?可以?不是。”

如果真那样,他哥真的会宰了?他的!慕井顿时打了?个寒颤。

上神一击必杀,慕小井瞬间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靡不振。

沈凌夕不喜废话:“还有问题吗?”

最终慕小井妥协地低下头?:“没有了?。”

于是沈凌夕便要离开,结果没走?几步就被叫住:“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没有回头?:“说。”

慕小井仰起脸,可怜兮兮道?:“你这么凶,我哥真的是自愿跟你结为道?侣的吗?”

沈凌夕:“……”

**

沈凌夕醒的是时候,裴青野正准备离开神月宫前往仙盟。

神月宫寂静,偌大的炼药房却通宵忙碌。

如今曼殊沙华也?有了?,其他药材全都准备完毕,叶芽不眠不休地从中提炼出能用的物质,给薄欢炼药。

药房里堆满了?刚收割回来?的地狱魔花,还散发着莹莹光芒。

炼丹炉里的地狱业火旺盛,照映得叶芽的脸也?红扑扑的。

忙碌了?半宿,他总算站直身体,抬手擦着额角的汗珠,解释道?:“……如若不这样,魔气无法去除,不仅不能救人反而适得其反,将其完全控制成阴傀。”

听闻一千株只?能提炼出几滴红色药汁,沈凌夕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不知道?喝了?多?少,总算明白魔尊为什么不肯轻易提供曼殊沙华了?。

——魔尊的心头?血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月宫前的曼殊沙华是为了?有备无患。

沈凌夕突然?很想回去陪他的小黑猫。

这时裴青野上前两步把?他拉到一旁,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炼药的事情交给叶芽就好,但这孩子性?情单纯,又没σw。zλ。见过世面,在鬼界难免会惹上一些麻烦,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还请上神多?加关照。”

他早在通讯灵阵里跟医宗打好了?招呼,既然?是沈凌夕抱恙,方院长当然?义不容辞排除万难信誓旦旦保证一定能准备充足的药。

可如今仙盟总部一级戒严,方源是医宗宗主,明里暗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走?开,裴青野只?好亲自跑一趟。

取药不难,难的是他一个通缉犯要偷偷摸摸来?再偷偷摸摸走?。

沈凌夕乖巧点头?:“好。”

见他如此配合,裴青野倍感欣慰,但欣慰归欣慰,有些事情不得不防:“还有,薄宗主那个脾气您也?知道?,除您以?外他谁都敢勾引……”

沈凌夕:“……”

裴青野越说头?顶越绿:“万一他要是醒过来?看见叶芽,要对他下毒手……”

沈凌夕说:“我会看住他的,你不必担心。”

有上神的保证,裴青野这才?放下心来?。

并?非他不信任老战友,薄欢曾多?次打听裴青野道?侣的消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仙修能让逍遥散仙死心塌地,甚至单挑鬼军大营。裴青野实?在同他说不清楚,也?担心薄宗主醒后忽悠了?毫不知情的叶芽,这才?提前拜托沈凌夕的。

他们在药房里面嘀嘀咕咕,慕小井就在门外散发着强烈怨气。

上神总算想起自己答应的事:“哦对了?,叶芽的安危无须担忧,有我在这里不会让他有事的。这回你去仙盟一路危险重重,好好把?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不要顾此失彼……”

玄清上神性?格极为冷淡内敛,从未如此明显地关心人,难得恋爱后跟着慕长渊多?学了?几分人情味,裴青野十分感动:“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上神实?在太过……”

感动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沈凌夕那姗姗来?迟的后半句:“你带瀛洲鬼王一同前往,有事还能互相照应。”

逍遥散仙顿时一动不敢动:“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