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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欢当即制止道:“上神刚休息,别打扰祂。”

战事紧张,两?方才刚停止交

“调两?百亲兵随我走一趟。”

“只要两?百名吗?”

“我是去?救人又不?是去?宣战,兵贵神速,快点!

“是,主帅!”

这?是哪儿?裴将军是谁?

叶芽的灵体意识犹如乱世里的一株蒲公英,转眼间?就随风飘到了鬼军营地。

乌黑的天空下?起血雨,恶鬼厮杀声震天响,魔化妖鸟盘旋天际,时不?时发出尖锐啸声,远处巨大的篝火燃烧出的浓烟直冲三十三重天外,明目张胆地向天道发出挑衅——即便如此,曾经强势又专横的天道也毫无表示。

除玄清上神以外,三十三重天没?有任何一位上神再插手?灭世之战。

叶芽久居深山,突然看见这?么多面容可怖的恶道修士,吓得紧闭双眼。

但却?无济于事,他依然能通过薄欢的双眼看清一切——

偷跑到营地门口?啃食着什么的大魔,最先发现了仙兵队伍的身影,它在跑进?营地汇报前,愤怒地将手?里没?啃完的东西往薄欢的方向一扔!

叶芽眼见那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以极快速度朝自?己飞来,当转到某一面的时候,他瞳孔瞬间?骤缩成针:“叔父?!”

药宗宗主叶新翠的半边脸已经被啃掉了,白发被血染红,只留一只紧闭的眼睛和布满褶皱的皮肤。

“叔父!!”

叶芽下?意识地要冲上去?接住那颗头颅,然而这?时,薄欢如影子般迅速掠过,直冲想敌军营地,顺手?就将刚才逃跑的大魔一鞭子抽成两?半!

叶芽这?朵蒲公英身不?由己,只能随风而去?。

骨醉鞭所过之处,不?断有泥泞和碎肉溅出,溅得叶芽心惊胆颤,他来不?及分辨现实与幻境,紧接着,眼前出现的一幕更?是令叶芽全身血液凝固——

成千上万的恶鬼争先恐后地撕咬啃食,恶鬼阵中心的青年,衣裳早已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仿佛早已成为地狱恶鬼中的一员。

但叶芽还是认出了对方的轮廓。

他们来的这?一路上,恶道残骸堆积成山,黑紫色的血液更?是汇聚成小河,一边腐蚀着土地,一边向四面八方流淌着。

魇魔三毒率领三十万鬼将驻守在此,哪怕化境半神也难以厮杀出一条血路来!

乱世的蒲公英颤声喊道:“你?在做什么……跑啊!阿野你?快跑啊!!”

可无论他喊得多大声也没?有用,甚至离对方越来越远——薄欢直接找上了三毒。

雨夜里依稀还能闻到恶灵邪祟的腥气,营地的风灯被吹得摇摇晃晃。

彼时的三毒拥有实体,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冷峻男人,正站在恶鬼阵外看好戏,听到骨醉鞭破空的炸响声,这?才转过头来,看见薄欢,故作惊讶道:“今天什么日子,仙盟半神搞团建?”

话?中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

薄宗主冷笑着反唇相讥:“听说你?们尊上手?伤又犯了?”

男人笑意渐淡。

薄欢说:“我来带我的人走,你?放还是不?放。”

男人抬腕看了一眼时间?,道:“还有一刻钟慕井就该到了,你?们谁都走不?掉。”

薄宗主容色凌厉:“一刻钟杀你?足够。”

可三毒却?不?生气,甚至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了两?圈,漆黑的眼底倒映出白衣银甲的冷芒,男人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合欢宗宗主薄欢,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本尊。”

“听说薄宗主早年酷爱奇装异服打扮,这?身铠甲一定穿得很不?舒服罢?”

换作别的仙修遭此羞辱早已勃然大怒,薄欢却?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语调暧昧道:“我还以为你?们魇魔没?有七情六欲呢。”

“本来没?有的,”似乎是因为在自?己的地盘内,男人从容地耸了耸肩,摊开?手?,道:“自?从有了这?具身体,难免不?好奇。”

薄欢将骨醉鞭收回腰间?,冷笑道:“——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话?音刚落,合欢宗半神出手?,瞬间?就将三毒连同三十万鬼军一并拉入天魔幻阵之中!

转眼间?,细细密密的血雨落在躯体空壳上,所有鬼怪魔物的意识都被抽空。

血雨鞭挞着不?存在的身体,叶芽像一缕被遗漏的幽魂,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终于来到浑身是血的裴青野面前。

狂风几乎吹得人站立不?住,对方脸上的表情是叶芽从没?见过的。

麻木,且毫无知?觉。

小道侣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的难过,却?又不?知?难过从何而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叶芽喃喃自?语:“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

裴青野没?有回答。

天地间?忽然只剩下?极夜般的漆黑,叶芽胸腔里空荡荡的,好像心脏都被夺去?了一样。他蹲下?身,将双手?放在焦黑的土地上,缓缓闭上双眼,试图召唤大地的治愈之力,为裴青野疗伤。

焦黑的土壤如水一样沸腾起来,然而死亡的气息却?愈发浓烈,叶芽感受不?到土壤中的灵力与养分,变得越来越心急,他拼命催动着灵力,试图力挽狂澜,然而当他重新抬头时,连身边的裴青野都消失了……

泪水夺眶而出。

叶芽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这?片土地曾留下?过无尽的绝望。

“……”

“叶芽!”

好像有人在叫他。

一定是错觉。

“叶芽你?醒醒——薄欢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声音好耳熟。

叶芽眼皮沉重得根本睁不?开?,他感觉漂浮的灵魂好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像风一样。

他想起记忆中第一次见裴青野的时候,对方突然拦住他,说:“我有一颗怀梦草的种子,你?帮我把它种出来好不?好?”

“怀梦草是什么?”

“就是一颗种子。”

“我才不?要!”

“帮帮忙嘛……”

当时叶芽心想世上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人,追在自?己后面非要让他种花。

此刻,半梦半醒间?,叶芽脑海里全是对方浑身浴血生死不?明的模样,好不?容易拿回身体的控制权,顿时委屈得掉眼泪。

这?回他总算竭尽全力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裴青野愣住了。

薄欢已经完全清醒,虚弱地用手?撑着坐起身,莫名其妙道:“我睡醒是什么德性你?难道不?知?道吗?居然还敢让他待在我旁边。”

合欢宗宗主睡遍三界却?从不?留人过夜,就是因为他有严重的起床气,尤其刚睡醒还迷糊的时候,随机榨干一个小可爱。

别说雁来峰的弟子,整个仙盟都知?道要离睡着的薄宗主远一点。

裴青野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醒来——叶芽期待能看见凤凰破蛋的景象,今晚小凤雏出来好久了都不?见他的踪影。裴青野觉得不?对劲,这?才寻来炼药房。

一进?来就看见叶芽意识被抽空,只剩躯壳定定地站在床边。

逍遥散仙险些心脏骤停。

再看薄欢的金丹竟然已经能自?主疗伤了——裴青野猜到他醒过一回,连忙用扇子强行将叶芽的魂魄带回来。

小道侣幽幽转醒后,空洞的瞳孔逐渐聚焦,等到终于能看清裴青野的一刹那,他“哇”地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

叶芽本身难以适应鬼界环境,在神月宫这?些日子不?是炼药就是种树,每天都生活在高压之下?,刚才进?入幻境后也不?知?看到些什么,情绪直接崩溃了,哭得又委屈又伤心。

裴青野拍着后背安抚他,转头又迁怒对始作俑者:“他照顾你?这?么多天,你?倒好,到底什么幻境能给人吓成这?样?”

薄欢认真想了想,最终无奈放弃道:“真不?记得了,不?过他是你?什么人?你?好歹也体谅一下?我昏迷了……话?又说回来,这?是哪儿来着?”

薄宗主说话?颠三倒四,显然脑子里也一团浆糊。

叶芽的哭声很快就惊动了神魔。

他哭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无论裴青野问什么他都摇头不?说话?。

慕长?渊嫌吵,刚进?来就一道术法直接将叶芽打晕:“——外面骂个不?停,里面哭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座归西了在这?摆灵堂呢……裴青野你?愣着干什么,看不?出来他是见鬼了吗?情绪大起大落伤心肝脾肺,给他弄点安神药比你?在这?儿发呆强多了!”

裴青野聪明一世,但关心则乱,挨了魔尊一顿阴阳怪气后,离家出走的脑子总算重新运转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薄欢幻境里应该没?有这?么吓人的东西……”

最多就是一些黄色废料。

魔尊简直被他气笑了:“本座说那么多,你?就挑出来这?么一个重点?”说完还不?解气,不?顾沈凌夕谴责的目光,冷嘲热讽道:“你?们仙修真是越到关键时刻就越指望不?上!”

薄宗主只是肉|体重伤,脾气可一点也没?受伤,闻言顿时反驳道:“多几个像尊上这?样的,直接把三界毁灭了,自?然就不?用指望我们仙修了。”

薄欢昏迷太久,不?知?道这?话?放以前还能叫冷嘲热讽,放现在那就是阐述事实。

“巧了么这?不?是,”慕长?渊一副吵赢了的表情:“曼殊沙华不?愧是鬼界奇药,薄宗主刚醒就这?么有力气了,不?如去?找那个忘川比划比划。”

“你?说什么?!”

薄欢不?知?道心魔回来的事,纯粹就是为吵架而吵架。

“你?再说一遍?!”

“够了!”

一直沉默的沈凌夕终于怒了,旁边慕长?渊被吓一跳,弱弱地将他瞅着,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是他先要吵的。

薄欢和裴青野更?是一声不?敢吭。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大晚上的一个个这?么精神,都给我回去?睡觉!”

终于,惹怒玄清上神的卧龙凤雏们悻悻地各自?回房了。

先发制人

结界内飞沙走石,剑拔弩张。

暮商峰刚传出动静,两个慕井就同时察觉到了?。

恶道对风吹草动的敏感程度远超仙修,不过察觉归察觉,他们谁也不肯让步——

“区区半神,本帝宰得多了!”

“他若敢来?,本王就叫他有来?无回!”

“你们……”

慕晚萤抬头盯着两个口出狂言的儿子们,沉默半晌,才道:“再?在我面前本帝、本王的,小心我抽你们!”

整个三界恐怕就这一个凡人敢这么说话了?,两名恶道大阿修罗鬼不服气地瞪着她。

夺魄邪帝心想?:这女人这么不识好歹,要不是我哥,我早弄死她了?!

慕井如今已是走投无路,除了?慕晚萤,谁也不可能让慕长渊回心转意。

瀛洲鬼王穿透结界看向更?远的地方:“总共来?了?一位半神,六十八名上仙,一百三十名弟子,都带了?武器。”

这配置,讨伐鬼界也不过如此。

对方来?势汹汹,慕晚萤难免跟着紧张起来?:“你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这话简直是对大阿修罗鬼王的侮辱,两个慕井异口同声?:“不可能!”

夺魄邪帝当即指控道:“我来?了?这么久都没事,肯定是这个白痴引来?的!”

瀛洲鬼王争辩道:“我哥亲自教的破阵之法,不可能有错!”

“他没错,难保你用的时?候不出错!”

“你……我杀了?你!”

这两位仗着自己修为高超,自顾自地吵架,一点不把仙盟放在眼里。慕晚萤却和他们想?法不同:她前半生广结善缘,人到中年家?里却出了?两个,哦不,四?个恶道修士。

慕晚萤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人质,倘若能阻止两界兵刃相见的话,她也宁愿留在这里。

眼看着两个慕井吵着吵着又要打起来?,慕晚萤柿子先挑软的捏,怒斥道:“老四?!你千里迢迢是来?娘面前逞凶斗狠的吗?!”

瀛洲鬼王眼眶蓦地红了?:“娘……”

夺魄邪帝面露得意之色。

“还有你,”慕晚萤对那一团阴风鬼气说道:“这些气全都是你自找的——他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瀛洲鬼王朝慕井做鬼脸。

端水大师不过如此。

两个慕井瞪着彼此,像极了?两只互斗的公鸡。

正僵持不下时?,瀛洲鬼王似乎听见脑海里的什?么声?音,待他思考片刻后?,气势便弱了?下来?,不仅不再?和邪帝计较,甚至从?高空来?到慕晚萤身边:“娘我错了?……我听嫂子的话没杀一个仙修……你别赶我走……”

他“嫂子”叫得这么顺口,夺魄邪帝顿时?噎得有点怀疑鬼生。

慕晚萤又辛酸又心疼,俯身抱住幺子冰冷的身体,哽咽道:“娘没有怪你,娘只是不想?再?见到有无辜之人死去……”

人生匆匆数十载,有人竭尽全力?都没能活下来?,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随意剥夺他人性命呢。

夺魄邪帝正觉得对方态度转变突兀,紧接着就清楚看见:慕小井缩在母亲臂弯中,露出的半边脸正朝自己挑衅地勾起嘴角。

“……”

这只绿茶鬼!

夺魄邪帝对慕夫人没有像对他哥那么强烈的独占欲,见状只是轻微不爽,觉得对方过于幼稚。

可转念一想?——瀛洲鬼王这么做多半是有人教的,那人只会是慕长渊!

嫉妒、不甘、怨愤……一瞬间,各种负面情?绪开闸泄洪般将?他淹没。

比“竹马打不过天降”更?难以忍受的是,“天降”居然由自己一手造成!

终于,当难以克制的怨毒情?绪达到顶峰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邪帝,别在不周山浪费时?间,你我的目的不是仙盟不是沈琢,更?不是慕晚萤。”

夺魄邪帝一愣,惊讶道:“三毒?”

魇魔三毒自不周山一战后?便销声?匿迹,没想?到竟从?邪帝的怨念中滋生而出!

三毒道:“你的怨气借我暂住几天,我元气大伤,恢复功力?还需要一阵子。”

前段时?间瀛洲鬼王和夺魄邪帝各奔东西?,人界得以喘息,随后?仙盟又夺回官道的管辖权,重建四?通八达的仙网,同时?对趁乱作祟的鬼怪进?行抓捕镇压,平民百姓见此情?景内心充满新生的希望,导致三毒无法寄生。

不过魇魔并不着急,因为人界总是好景不长:商信洲死后?,京都王城内权力?倾轧愈演愈烈,很快又会掀起新一轮血雨腥风,那才是它恢复的最好时?机。

夺魄邪帝倒是不介意被三毒寄生:当年三毒初具规模之时?,就是慕井最先发现的,邪帝想?抓它做实验,却苦于执念太过虚无缥缈,最终只得作罢。但夺魄邪帝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故意怂恿三毒去骚扰仙盟,三毒尝试过几次小规模的骚乱后?,就掀起天乾之变——这两个恶道坏胚算是一拍即合。

可以说多年来?,三毒是邪帝唯一承认的“朋友”,灭世期间是战友,更?遑论他们还同时?穿回了?天元廿四?年。

夺魄邪帝自顾自地沮丧道:“三毒,他们都觉得地狱里的那个才是我哥。”

三毒道:“你傻了??另一位可是你经历八千次招魂才寻回的一缕残魂!你不相信别人就算了?,难道还能不信你自己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纠结是因为他们互相敌对,你两边不讨好——这有什?么难的,把他们两个变回一个不就行了?!”

夺魄邪帝听完后?先是呆了?一下,随后?便眼前一亮,格局瞬间打开:“你说的对啊,先前我怎么没想?到呢!”

“喂!你还在发什?么神经!”瀛洲鬼王见他漂浮在半空中自言自语,扯着嗓子道:“沈琢他们已经到了?,你快点!”

叛逆的夺魄邪帝白了?对方一眼,纹丝不动,一副你能耐老子何的欠揍模样,然而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毒竟也劝道:“当务之急是见到尊上,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别老跟你自己过不去。”

邪帝便心想?:绿茶鬼之所以能耀武扬威,是因为我哥不愿见我,但我与哥哥万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只要我能进?入鬼界,去往神月宫,我就不信我哥还能把我宰了?!

想?着想?着,他陡然生出一种“本宫不死尔等都是妾”的豪情?壮志,直接把魇魔都搞无语。@无限好文,σw。zλ。尽在晋江文学城

三毒:这家?伙又犯什?么病?

想?通了?后?,夺魄邪帝的一团鬼气“唰”地分裂成千万碎片,悄无声?息附在仙盟祠堂里的祖宗牌位上。

鬼修的调性和牌位最为接近,就算沈琢把祖宗灵牌拿到眼前,也不见得能发现端倪。

被抢位置的瀛洲鬼王:“……”

他迟迟不愿潜伏是因为担心慕晚萤:“娘,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我听说沈琢凶得很!”

慕晚萤奇怪道:“你哪来?的消息?”

瀛洲鬼王思路清晰:“我嫂子是沈琢的徒弟,徒弟凶神恶煞,师父只会更?凶!”

慕晚萤脑海里瞬间浮现在慕家?庄的那段时?间,沈仙君每晚彻夜不眠地守在老三的病床边,那模样和“凶神恶煞”挨不上半点儿边。

她当即表示道:“你嫂子凶你,自有他的道理,以后?不许到娘这里告状,听见了?吗?”

瀛洲鬼王被训得神情?恍惚:怎么他们全家?都中了?沈凌夕的邪……

但他转瞬又恶狠狠道:“待会儿不管是谁,只要敢动你一下,我就让他们整个仙盟一起下地狱!”

少年脸上戾气浮现,猩红的双眼里聚满了?杀意,简直像一头狼崽子。慕晚萤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温柔道:“放心吧,任何时?候娘都不会成为你和你哥的拖累。”

过去,现在,以后?,她永远是当年那个能给幼子们撑起一片天的人。

所以说仙盟很多事情?都是自找的——二十八重古阵法,他们自己都要解半天。

直到慕小井的身影消散于山林之间,慕夫人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随后?站直身体,整理整理衣裳,准备迎接众仙。

说不紧张是假的,普通老百姓甚至不敢直呼上仙名讳,慕夫人哪怕是君山首富,在仙门前都渺小得如同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若非儿子惹出祸事,她这辈子都不会被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注意到。

不过既然注意到了?,慕晚萤就要留下深刻的印象——

阵法结界解开后?,一大群上仙呼啦啦涌入山脚下,他们刚进?来?就察觉不对劲:“山里怎么这么乱?”

虽然没真的打起来?,两位大阿修罗鬼斗法的破坏力?也不算低了?。

慕晚萤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么多仙尊,听见对方刚来?就对周围环境产生疑惑,掌心忍不住开始冒汗,她故作镇定地说道:“昨夜不知发生何事,山中鸟兽惊走,早上推开门就是这番光景了?。”

听她这么说,有上仙便点头道:“昨夜三界诞生了?一只上古凤凰,百兽朝拜,难免破坏些草木。”

但也有上仙不依不饶:“慕夫人被何事耽误,竟连凤凰诞世都不知道?”

慕晚萤说:“我身无长物,闲来?无事雕点东西?罢了?。”

对方又追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夫人深更?半夜都撒不开手?”

慕晚萤被问得有些烦了?,心想?怎么仙修跟镇上隔壁街的王小虎他二大爷一样事多。

她直起腰杆,声?音渐淡:“我幺子死于瀛洲岛玄宗门,我给他刻牌位。”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悲剧,母亲给孩子刻牌位还要被质疑和审问,简直就有些过分了?。

这一回总算堵得众仙没话说。

慕晚萤手在发抖,只能用另一只手强行按住,动作落入仙尊们眼中,他们很快久注意到她袖口上干涸的血迹。

沈琢沉声?道:“是谁给她送的刻刀?”

众仙尊面面相觑。

慕晚萤心道不好,光惦记儿子,完全忘了?将?刻刀送进?来?的小仙君——为了?防止人质自戕,她身边不允许有任何利器。

但慕晚萤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会想?不开的人,巡查的元婴弟子见她可怜,便悄悄送一柄小刻刀进?来?让她打发时?间。

慕晚萤悄悄打量着刚才说话的人,对方一身方巾蓝袍,一介书?生打扮却站在众仙的最前方,她估摸着这就是仙盟盟主沈琢——原本还以为无情?道半神的气势会更?强些,此刻从?他身上感觉不出任何东西?,情?绪、灵力?、威压……统统没有。

她看不透对方。

看不透就对了?,慕晚萤告诉自己,他们也看不透她。

趁众仙还在传唤那个倒霉的元婴弟子,慕晚萤深吸一口气,直视沈琢的双眼:“问完了?吗,问完该轮到我了?。”

慕晚萤的身量在凡人女子中不算柔弱,却被众仙尊衬得堪称娇小,她说话时?山中寒风呼啸,众仙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这是关疯了?吗,敢在沈盟主跟前玩心眼?

医宗方院长搜寻一圈也没找到瀛洲鬼王的气息,对方想?必是藏好了?。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出言解围道:“一点皮外伤罢了?,诸位同仁不必这么较真,夫人想?说什?么也尽管说就是,仙盟虽留夫人在此并非有意刁难,如今夫人的安危关系着三界的安危,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方源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错处,直到慕晚萤再?次开口,方院长简直想?一巴掌把自己的话全部抽回去——

“晚辈擅自私定终身,做长辈的不能跟着一样不懂事。”

“按照我们凡人的习俗,有些流程省不得,补也要补回来?……”

寒风凄切的清晨,在仙门百家?的见证下,慕晚萤对仙盟盟主说:“今日我以母亲的身份,替我儿慕川向临渊水榭提亲,求娶沈凌夕。”

孤枕难眠

关于慕长渊和沈凌夕之间的嫁娶关系,慕夫人?其实也还没搞清楚。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求娶”比较有气势——总不能说“我儿求嫁沈凌夕”吧,岂不是?容易落了下?风?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有气势,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后,仙祖祠堂前陷入一片死寂。

岁末时?节,寒风凛冽,入目之?处尽是?萧条景色,慕晚萤说完这句话的一刹那,山间的风都静止了,气氛骤降至冰点。

诸位上?仙表情?一片空白,至于沈琢,他向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琢脑子一片空白。

幸好他给人?印象深沉,大家都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没发觉有何?不同。

众仙陆陆续续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有仙尊讷讷道:“我已有百年?不曾下?山,外边的?凡人?现在都成?这样了?

另一位上?仙咽了咽唾沫,小声说:“……凡人?像这样的?也不多。”

放眼九州四海,也就这一家三口是?这样的?。

刚才让慕夫人?“有话尽管说”的?方院长悔不当初,在漫长的?沉默里,他抖着嘴唇张开又闭上?,如此反复几遍后,还是?决定闭嘴。

慕晚萤先前紧张得发抖,现在又冻得浑身僵直。

当她腿都站麻的?时?候,沈琢终于重启了脑子:“仙盟总部?被毁那日你也在场,你觉得我能?同意这门亲事?”

沈凌夕宁可自断一臂也要与仙盟一刀两断,决绝态度令人?记忆犹新,下?仙界为此特?意开设王宝钏十年?挖野菜的?课程来告诫弟子千万不能?恋爱脑,都闹到这份上?了,现在谁能?做得了他的?主?

退一万步说,就算能?做主,难不成?真与恶道联姻吗!

慕晚萤早已准备好,不疾不徐道:“若以天下?安危为聘呢?”

众仙眼前一阵晕眩:不,这不叫联姻……

这叫和亲。

当年?昭君就是?这么出塞的?。

慕晚萤还是?太过保守了:“天下?”是?凡人?的?说法,通常指人?界,慕长渊如今已入天道,随便动动指头都能?在仙、人?、鬼三界掀起血雨腥风,真把魔尊惹急了,闹上?三十三重天的?事他也干得出来。

沈琢显然不会被几句话挟制,他目光凌厉逼人?:“我若拒绝这门亲事,三界生灵涂炭对你有什么好处?”

慕晚萤感受到来自化境半神的?怒意和压力,浑身骨骼都咯咯作响,仍咬牙寸步不让:“逼得凌夕有家不能?回,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她竟与化境半神针锋相对!这事说出去谁听了都要惊掉下?巴。

有上?仙看不过眼,道:“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善恶殊途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令郎入恶道的?时?候怎么不为他和凌夕的?将来想想?如今您指责善道棒打鸳鸯、不肯接纳他们,又何?曾想过,恶道肆虐横行作威作福时?,仙盟牺牲了多少同僚才维护三界和平?”

“想必您也知道,您现在站的?这一片土地正是?仙盟供奉祖宗英灵的?祠堂,您觉得我们应当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占据道德高地,说得慕晚萤哑口无言。

换作慕长渊站在这里,魔尊只会反问:究竟是?恶道创造邪祟,还是?邪祟组成?恶道。若是?后者,那邪祟从哪儿来?

善恶皆在一念之?间,凡人?的?恶念,是?因;邪祟扰乱人?间,是?果,怎么到了仙修嘴里一切都成?鬼界的?错了?

可慕晚萤是?心软之?人?,想起不周山那日的?惨状,气势弱了下?来,小声道:“抱歉……”

“我们并非要夫人?承担恶道的?罪孽,”那上?仙无奈叹气道:“但您要是?想让仙盟承认这桩婚事,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另一名仙尊也趁机道:“知道上?一个和盟主谈条件的?凡人?是?什么下?场吗?”

慕晚萤老实答道:“不知道。”

上?仙们见状纷纷叹气:“凡人?愚昧……真是?愚昧啊……”

狡诈如人?皇都没能?在沈琢手里讨到半分便宜,更?别说一个弱女子了。

双拳难敌四手,这群仙修年?龄加起来能?有几万岁,你一言我一语的?,慕晚萤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躲在不知哪位仙烈衣冠冢里的?瀛洲鬼王,见状就要往外冲:“这群老乌龟联合起来欺负我娘!”

然而还没冒泡就被远在鬼界的?他哥强行按下?。

“毛毛躁躁的?,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沈琢在场哪轮得到他们拍板决定?”

沈琢又很久没说话了。

上?仙们以百敌一旗开得胜,加上?结界内没见到任何?异样,于是?准备回去。可就在这时?,沈盟主开口了:“你们凡人?下?聘都喜欢站在外面聊吗?”

慕晚萤:???

众仙尊:!!!

就连在鬼界的?慕长渊都愣住,因拿不准沈琢的?想法,反而提防戒备起来——血棠剑能?毁人?生魂,死于剑下?者再无投胎转世的?可能?。

沈琢若真对慕晚萤出手,恶道就算踏平不周山,慕夫人?也回不来了。

魔尊摁住瀛洲鬼王的?手松了几分,一副情?况不对就立马关门放慕井的?架势。

慕晚萤更?是?措手不及,毕竟她只是?为了打发走这群仙修,目的?都快达成?了,沈琢却突然一记回马枪。

慕晚萤第一反应是?:他会不会想找个偏僻的?地方痛下?杀手?

正思绪纷乱时?,突然间,慕晚萤发现众仙中有一位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她认出是?最开始帮她说话的?上?仙。

方源示意慕晚萤请沈盟主进屋坐坐——无情?道半神杀人?从不挑时?间地点,沈琢若有这打算,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尊贵如人?皇他都想杀就杀,没问过任何?人?的?意见。

慕晚萤见状,心知别无他法,幸好她向来比别人?胆子大三分,于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定心神,便侧身给沈盟主让出一条路。

众仙所在位置到山脚小木屋其实距离没多远,慕晚萤却觉得仿佛走了一百年?那么久。

走到屋门前,沈琢忽然放慢脚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一扇窗户上?。

慕晚萤定睛一看,浑身血液都差点倒流——这正是?被夺魄邪帝拍进墙里的?那扇窗!

她迅速开始默念口诀:他不问,我不提;他问起,我惊讶。

果然,沈琢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慕晚萤故作惊讶道:“盟主怎么了?”

沈琢:“……”

慕夫人?见装死管用,不由得喜出望外,但很快她就彻底笑不出来了,因为进门后,屋内仿佛遭遇过一场浩劫,没有一件家具待在原位——夺魄邪帝就差没把整个屋顶都掀翻了。

这回慕晚萤还没开口,就听沈琢淡淡道:“我明白,山中鸟兽惊走,夫人?醒来就是?这幅光景了。”

慕晚萤:………

不得不说,少言寡语的?沈盟主一旦言辞犀利起来,寻常人?根本遭受不住。

这边慕晚萤小心翼翼地见招拆招,那边仙尊们等看不见沈琢的?身影了,才开始讨论——

“盟主应该不会杀人?灭口吧?”

“千万别,慕夫人?的?性命才是?真正关系着三界安危啊!”

“别胡思乱想,你什么时?候见咱们盟主换地方动手?”

“也是?……”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盟主该不会迎来第二?春了吧?”

“你比他还离谱,上?仙界多少姝丽仙子,你居然指望一个半老徐娘?”

“算了吧,薄宗主都没能?让盟主铁树开花!”

“说到薄宗主,以往他在的?时?候,最喜欢凑这种热闹了。”

“唉,许久没有他的?消息,怪想他的?。”

“快少说两句,盟主好不容易出关,别又把他气吐血了。”

“他老人?家那是?气的?吗?分明是?杀错人?才被血棠剑反噬!这正好说明薄宗主根本没有被三毒附体,你说对不对啊,老方?”

……

仅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一扇摇摇欲坠的?门就又打开了。

沈琢独自从小屋走出。

众仙翘首以盼,见状蜂拥而上?:“盟主,您可算出来啦!”

“慕夫人?呢?没事吧?”

“我们现在该干吗?”

……

沈琢脸上?表情?和进屋前没什么两样:“方源留下?来处理慕晚萤手上?的?伤口,其余解散。”

什么都没打听到,众仙不免失望。不等他们追问,沈琢又说:“还有,是?哪些?宗门在这里设下?结界阵法的?,全部?撤走。”

“这怎么行!”立马就有上?仙跳出来,振振有词地表示反对:“万一恶道跑来劫人?怎么办?!”

沈琢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我若想破除这里的?结界,只需要一剑。”

众仙:“……”

慕晚萤的?几个儿子就没有低于大阿修罗王的?。

沈琢目光缓缓扫视过一圈,难得面露嘲讽:“除了拦住自己人?,这些?阵法还拦得住谁?”

众仙面面相觑:“这……”

说罢,沈琢并不打算听他们强词夺理,索性离开了仙盟祠堂。

留下?一群上?仙们在风中凌乱。

**

“呼……”

暗殿里,慕长渊等到沈琢彻底离开,才长舒出一口气,交代瀛洲鬼王:“老四,见好就收,别等着人?家撵你。”

能?让魔尊如此谨慎对待的?人?不多,沈琢算一个。

与修为境界和阵营立场都没有太大的?关系,纯粹只是?沈琢这个人?的?行为和思想太难预测。

刚才那几分钟里他究竟和慕晚萤说了什么,就连慕长渊都不知道。

对方不动声色地就屏蔽了一切,包括瀛洲鬼王的?魂识。

慕长渊毫不怀疑沈琢已经?察觉山中有异,但两个慕井都在,他究竟是?只发现一个,还是?两个都发现了,魔尊心里也没数。

沈琢越是?虚虚实实叫人?捉摸不透,慕长渊就越好奇——化境半神能?与天同寿,沈盟主当年?为何?早早仙逝?

罢了,改天问裴青野就知道了。

他闭着眼睛捏着眉心,暗殿内静悄悄的?。

鬼界的?夜晚长得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慕长渊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怎么不觉得长夜这么难捱呢……

慕长渊一身反骨,天道越不让他与沈凌夕亲近,魔尊的?叛逆心就越强烈,甚至到了准备跟天道讨个说法的?地步。

陡然间,一道声音冷不防地自他耳畔响起:“看来尊上?也会孤枕难眠啊……”

慕长渊额角一跳。

在神月宫中敢如此挑逗地狱魔尊的?,恐怕只有——

他缓缓睁开眼,桃花眼底一片冰凉如水:“本座答应上?神让你活过来,可没答应是?怎么个活法,全须全尾是?活,砍断手脚也是?活。”

“啧,脾气这么大,肯是?欲求不满,”薄宗主不仅不害怕,反而得寸进尺地坐进他怀里,他身若无骨,一双勾魂眼妖娆地将对方瞅着:“没有保命的?筹码,我怎敢来招惹天道魔尊。”

三界有一个说法,天绝炉鼎身上?连一根头发丝儿都碰不得,从头到脚乃至身上?的?香气都是?绝顶媚|药,可惜这些?伎俩在慕长渊这里都使不上?劲。

恶道修士中有一类叫“魅魔”,曾经?觊觎魔尊的?美貌,不知死活地跑来求娶,甚至想要霸王硬上?弓,差点被慕长渊灭族。

“曼殊沙华确实是?好东西,薄宗主刚醒就能?下?地作妖,”慕长渊精巧好看的?下?巴朝着窗外的?方向点了点,“看见秃了的?那片花园吗,都是?你没结清的?医药费。”

薄欢白玉般的?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肉偿行吗?”

慕长渊本就因为欲求不满而心烦意乱,为了转移注意力才插手弟弟在不周山的?事,这会儿见对方嘴唇几乎要贴上?来,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沈凌夕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本座救你,你就这么报答他?”

薄欢闻言嘴角一耷拉,轻巧得像只猫儿一样,从他怀里跳下?来。

越是?光线昏暗的?环境,就越显得暧昧隐秘。合欢宗宗主衣不蔽体,亭亭玉立在魔尊面前,慕长渊毫不怀疑,照这个架势,他随便一动就会春光乍泄。

薄宗主一改刚才柔媚的?态度,硬邦邦道:“所以我才需要尊上?助我封神。”

一上?来就是?封神?

慕长渊惊讶道:“薄宗主胃口不小。”

薄欢见对方没有直接拒绝,不禁又生出一丝希望,急切道:“三十三重天上?神佛无数,你知道为什么只有玄清上?神会管三界之?事吗?”

“愿闻其详。”

“因为凌夕是?仙盟成?立后唯一飞升成?功的?上?神,封神前仙盟养育他、教导他,封神后仙盟供奉他,凌夕是?外冷内热的?性子,每当仙盟有难支撑不住,他便会下?凡平息祸事。”

慕长渊懒洋洋地笑了起来:“照你的?意思,假如你先他一步封神,仙盟这个‘负担’就落在了你身上?,沈凌夕就不必扛起三界的?重任,更?不用非得跟心魔在人?间拼个你死我活,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没错!”

魔尊脸上?笑意忽然淡去,他朝着虚空一伸手,薄欢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跪下?,紧接他的?脖颈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掐住了。

暗殿中,身形颀长的?魔尊坐在靠椅里,神情?散漫,而以下?犯上?的?薄欢则衣不蔽体,被迫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跪在他身前,咽喉要害被紧紧扣住。

这香艳的?场景若是?被第三人?瞧见,必定会误会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看来你不太了解他。”

因为剧烈疼痛,薄欢那双蓝金鸳鸯眼同时?瞳孔扩大!

“玄清上?神插手凡间的?事,并非为了报答仙盟的?养育之?恩。”

慕长渊语气平静得根本不像会操控生杀予夺的?样子,可他手上?的?力道却与之?完全相反:“很遗憾,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就只剩保命筹码了——”

薄欢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恶道有办法让人?身首异处却还‘活着’,只是?从未在仙修身上?试验过,薄宗主今晚来得挺巧,本座确实孤枕难眠心情?不好,所以你有机会成?为仙盟成?立以来第一个断头仙。”

薄宗主重伤尚未痊愈,此刻双瞳几乎涣散。他现在是?真的?后悔跑来挑逗这个男人?了,本以为尊上?不会拒绝让沈凌夕跟仙盟解绑的?提议,谁知对方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

难道慕长渊当真天真认为沈凌夕会永远偏向他?

——要知道上?神修无情?道,而他命定的?情?劫就是?魔尊!

可事已至此,薄宗主别无选择,只能?把握住最后的?机会:“慢着!……我有办法解决尊上?的?困境……”

慕长渊无动于衷道:“你的?办法该不会是?自荐枕席吧?”

眼看着魔尊就要下?毒手,薄欢连忙道:“合欢宗研究炉鼎之?身已有万年?历史,我自有办法将尊上?的?采补之?体改成?‘献祭鼎’!”

慕长渊眼睛一亮。

他果然有办法。

都说术业有专攻,魔尊原本就猜测合欢宗宗主说不定有法子解决自己现在被迫分房睡的?窘境,却碍于身份和面子不好直接开口,谁知这家伙是?个急性子,刚从裴青野那里听说心魔为追杀沈凌夕而回到天元廿四年?,薄欢恨不得原地封神跟对方大战三百回合。

这不,现成?的?把柄不用白不用。

魔尊闻言皱眉道:“听着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

“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将炉鼎的?修为转化成?对方的?补给,”此刻薄欢命悬一线,明知道对方十分感兴趣,也不敢用来讨价还价,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说道:“这法子对天道法相的?改造不可逆转,就看尊上?怎么选择了。”

就这样,慕长渊获得了薄宗主的?著作《论“献祭炉鼎”的?制作方式》,于是?就没空再刁难作者了。

他一边翻看一边啧啧称奇,同时?不忘提醒对方:“赶紧滚,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薄欢白皙纤细的?脖颈上?还留着瘀青红印,他恶狠狠地剐了这个祸害一眼,正准备离开时?,忽然想起什么,又不服气地倒回来,问道:“你说我不了解凌夕,所以他为什么封神后还要管三界的?这些?破事?”

慕长渊正专心致志地翻着书?,听见对方提问,莫名其妙地抬起头,道:“本座也不知道啊……”

“……”

“这问题难道不该去问沈凌夕吗?你问本座干——”

嘭——!

魔尊的?话还没说完,薄宗主就以最大的?力气摔门走了。

“真是?急脾气……”慕长渊得了便宜还卖乖,失声笑道:“早就跟你们说了,没事多和裴青野学学,”

“瞧瞧人?家,这么长时?间了,就是?没让本座抓到一个把柄。”

人生赢家

裴青野日子也不好过。

薄欢刚醒,叶芽就病倒了,他才给上神送完药,又要开始照顾魂不附体的小道侣。

叶芽被噩梦缠身?,如今连眼睛都不敢闭上,对外界几乎没什么反应,每天坐在床上发呆,只有在裴青野喂他喝药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回应两句。

裴青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明白他看见了灭世之景。

仙盟一家独大数千年,温和的修炼环境早已磨去了仙修弟子的危机感,连上仙界都是如此,更别说叶芽这种?久居深山,不曾卷入进任何斗争的漩涡之中的散仙了。

纯木灵根能量来源于人界辽阔的土地?,叶芽性格单纯,与世无争,才更难以接受焦土万里的末日。

凡人口中的元婴宗师,善恶战争中基本属于炮灰,当年叶芽早已是通天境的上仙,依然不敌三?毒率领的鬼界大军。

裴青野不希望重蹈覆辙,不仅对叶芽隐瞒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倘若历史重演,这一次他说什么也要将小道侣封在深山之中。

然而造化弄人,叶芽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阴差阳错看?见了当年裴青野单枪匹马杀进鬼军大营的景象。

房间内灯火荧荧,明亮得跟白昼似的。

裴青野端着药,刚跨过门槛拐过屏风,就看?见叶芽抱膝坐在床上,不知?为何又泪流满面?。

被强行带回现实后,小道侣经常以泪洗面?,一双眼睛总是哭得又红又肿,看?起来格外可怜。

裴青野不动声色地?把白瓷药碗搁置在床头柜,随后坐到床边将叶芽抱进怀中。

小道侣没有抗拒,两行清泪打湿了青衫。

裴青野温声问道:“又做梦了?”

叶芽艰难地?点点头。

“跟我说说,梦到什么了?”

叶芽沉默许久,哑着嗓子道:“凌夕的金丹……”

裴青野:“……”

叶芽梦见的灭世之景越来越多,亲人、朋友,以及同门师兄弟纷纷死?在战争中,并且死?状恐怖,触目惊心。

裴青野对他现在的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这是被魇缠上了。

按照方院长的说法,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临渊水榭惨案发生以后,裴青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入睡,那时他还只是一名筑基弟子,根本没修炼到可以不睡觉的程度,眼看?熬得形销骨立,沈琢炼化了一缕半神灵力,附在折扇中,专门用来压制他的梦魇。

如今这一缕半神之力被他三?番五次拿来挡灾,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

叶芽哭了会儿,积压胸腔的窒息感总算有所缓解,很快地?,他又开始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怔怔发呆,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点满长明灯,叶芽身?处温暖的灯火之中,魂魄仍像是被黑暗挟裹着,他漆黑的瞳仁空洞洞的,仿佛不见天日。

他消瘦了很多,下巴都变尖了,未整理?的衣袍散乱着,露出?凸出?的锁骨。

裴青野轻拍他的背,眼底浮现出?一丝担忧之情:分明已经切断了他和薄欢之间的记忆联系,但不知?怎么回事?,叶芽看?到的灭世景象越来越多。

他该不会已经知?道自己死?于灭世之战了?

有一件事?情,逍遥散仙从前跟本不敢细想:叶芽那么怕疼,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他会不会怪我没能赶到?为什么偏偏就迟来了一步?

失去的痛苦像残酷的电流,不断鞭笞着裴青野的神经,他感到心脏一阵绞痛,抱着小道侣的手臂也更加收紧。

他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对方——比如你看?到的都是假象,是薄宗主专门编出?来吓唬你的;又比如梦境是相?反的,大家现在不都全?须全?尾地?好好活着?

但裴青野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抱着小道侣,狼狈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叶芽的眼泪又大颗大颗往下掉。

裴青野简直束手无策了,见状无奈道:“这次又是什么伤心事??”

叶芽啜泣道:“你分明是有意接近我的,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

裴青野想了想,故作轻松道:“别说你了,整个仙盟都被蒙在鼓里,包括我姐夫,听?完心里有没有平衡一点?”

小道侣想了很久,弱弱道:“……有。”

化境半神都不知?实情,会显得自己没那么傻。

幸好叶芽单纯好哄,裴青野心想,不像某位恶道之主,每一回都哄得令人殚精竭虑。

拉踩完魔尊后,他继续试图开解:“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已经从‘源头’上解决了麻烦,只是现在还有些?存量麻烦追了回来。”

确实,现在情况远远谈不上走投无路,只是前路未卜,局势依然扑朔迷离,就连以智计闻名三?界的裴青野也猜不透心魔的下一步棋——比人皇投诚更好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不能先乱了阵脚,按兵不动也不失为一种?对应之策,至少慕长渊安安心心地?种?花养鸟,在外界看?来也是深不可测的一种?表现。

只有裴青野等少数人才知?道,魔尊是真的不操心,他满脑子都是欲求不满导致的黄色废料。

裴青野轻叹了一口气。

叶芽听?见了他的叹息,垂眸良久,忽然道:“其实你不用为我担心。”

裴青野一愣。

小道侣音色原本软糯温吞,此刻带着哭过后特有的鼻音:“我虽然修为低微,但若生在乱世,赴死?时也绝不退缩。”

“我不怕疼的,所以你别担心。”

他身?体分明在剧烈颤抖,说出?口的话却?如此坚决。

叶芽沉默了几日,却?好像突然想通什么似的,一句接一句,像是在向?裴青野交代什么,又像喃喃自语:“更不要因为我而做傻事?……”

这是他连续几天以来,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眼底的克制一点点分崩离析,裴青野脑海里犹如一道惊雷炸开,思念和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风度。

细密的亲吻再一次落在叶芽光洁的额头上,沿着哭肿的眼皮,落到鼻梁,裴青野吻去叶芽脸上未干的泪痕,对方肌肤柔软而微凉,纯净得就像一片初芽嫩叶。

裴青野愈发失态,亲吻也从安抚逐渐变得强势。

正?当他一路向?下寻觅着对方的唇瓣时,小道侣陡然惊醒,下意识地?退缩了一些?。

裴青野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唇与唇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寸,叶芽几乎被他滚烫的呼吸吓到。

也正?因为挨得近,裴青野清楚地?看?见对方因为震惊瞳孔放大,眼角还噙着晶莹的泪花。

裴青野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找回了自制力。

他克制住万千纷乱的心绪,深吸一口气的同时,将俩人的距离拉开到安全?σw。zλ。位置以后,才松手揉了揉叶芽的小脑袋,苦涩道:“尊上说你中邪了,我看?中邪的应该是我。”

“抱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叶芽仍维持着抱膝而坐的防御姿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来,把药喝了。”裴青野端起床头柜的药碗,冷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小道侣修岐黄之道,医者自医,也知?道自己再这样萎靡下去是不行的,于是乖乖将药喝完,随即又不错眼地?盯着裴青野,陷入沉默。

室内长明灯火光摇曳,裴青野与昔日恋人相?隔咫尺,却?又隔着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生死?鸿沟。

没有那些?记忆,就不是同一人了,裴青野心想。

他与曾经的道侣阴阳两隔,与现在的叶芽则差了俩人之间全?部的回忆,无论哪一种?,裴青野都不可能不介怀。

因为那不是一年,两年,甚至十年,而是整整一万年。

也好,起码这一世叶芽不必为他所连累。

心机沉重、偏激固执,乃逍遥道心之大忌。或许因为情绪大起大落,裴青野的心脏仍时轻时重地?乱跳着,隐隐作痛。

鬼界邪祟瘴气无孔不入,今晚梦魇估计又要找上门了。

他清俊的脸庞上依然维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裴青野身?上这种?独特的亲和气质,恰好与不苟言笑的无情道半神形成鲜明对比,于是成为仙盟菜苗的共享师叔。

也正?是为了那一声声清脆的“师叔”,他才能坚持到灭世之战的最后一刻。

裴青野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起身?道:“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吧,有事?再叫我。”

为了方便照顾叶芽,裴青野这几日就睡在他隔壁。

叶芽仍旧一声不吭。

裴青野正?准备离开,刚转身?袖子就忽然被拽住——逍遥散仙总是一身?标志性的青衣,宽袍广袖,端的是魏晋之风流。

虽然因为扇子上的题字,慕长渊吐槽他风骚,但裴青野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时不时就摇着他的扇子,惊掉众人下巴。

裴青野低头,看?见叶芽扯着他袖角,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那双红肿的眼睛映着火光,配上红红的鼻尖,像极了可怜的兔子。

裴青野放缓语气道:“怎么了?”

叶芽似乎承受不了对方探究的目光,使劲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半晌,才艰难嗫嚅道:“阿野。”

“你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硝烟战火被卷入倒行逆施的时间长河,满目疮痍的世界一点点修复,记忆如长河里的鱼群,跟随时间溯回到了天元廿四年末,落在这一方静谧的空间里。

金红长明烛火一跳一跳,火光燃烧到极致时不堪重负地?发出?“啪”地?一声炸响,连同墙壁上的两道影子都摇晃了一下。

叶芽许久都没得到回应,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脑子里乱得很,为了掩饰窘迫只得把脸埋得更深,指尖掐得发白,但就是不肯松手。

他承受的已经够多了,并不想看?见我这个样子,叶芽心想,没有人喜欢脆弱和不懂事?。

悔意逐渐蔓延上心头,叶芽指尖攥住的袖口布料忽然一松,他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时,削瘦的下巴便被一只手抬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

裴青野眼底倒映出?跃动的火苗,以及一些?叶芽看?不懂的情绪。

“我真留下来,就不仅仅是陪你那么简单了。”

破釜沉舟

叶芽几天不见人影,薄欢还觉得奇怪。

——该不会真吓出个好歹来了吧?

叶芽那点修为,真进入幻境一不小心就弄死了,哪还轮得到裴青野来救。

虽是无?意,可叶芽在裴青野心?里的分?量,薄宗主再清楚不过,回头裴青野肯定跟自己没完。

薄欢决定先去探探情?况。

慕长渊虽没有什么待客的自觉,好处是也不限制他们的自由,神月宫当真如一座可以?随意参观的博物馆。

薄欢进过几间?藏品宫殿,里面收集了那个时代最优秀的产物,科技、文?化、军事、艺术,不管哪一方面,慕长渊都有独到的审美和见解,薄欢这才明白为什么严珂坚称慕长渊不可能灭世——魔尊是真的喜欢人间?。

他喜爱人间?繁华喧嚣,也能包容凡人的种?种?缺点,将这些缺点视作凡人的活力与创造性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刚到门口就看见裴青野神色如常地走出?来,薄欢瞬间?挑起眉头:“哟?”

裴青野没好气道:“能不能别乱瞟?”

在修真界,境界高者的能用神识探查境界低者的各种?“底细”,但因为实在不礼貌,仙修中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薄欢恰好就是最没素质的那一个,他不仅喜欢看,还非要告诉对方。

裴青野顺手就将房门紧闭,压根儿不让对方窥探房内情?形。

缺德的薄宗主还不承认:“哎哎哎,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啊!你对号入座干什么?既然如此,本宗主总不能白白担了这骂名,必须仔细看看不可了……”

裴青野:“……”

迟早被他气死。

正腹诽着,裴青野忽然从对方身上闻到一股邪腥气,随即讶异道:“你去血海了?”

“嗯哼。”薄欢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道:“姓慕的不给睡,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裴青野更惊讶了:“你又去招惹那个祖宗做什么?!”

慕长渊的好脾气完全是假象,偏偏就有很多人信了他的邪,以?为恶道之?主真这么好说话?——玄清上神杀伐果决,这么多年来谁见过他屠人满门?地狱魔尊倒是经?常笑容满面地株人九族。

一提到魔尊,薄欢就满脸晦气,当即矢口否认道:“没有!谁去招惹那个王八蛋!”

裴青野心?道:看着就不像没过节的样子……

看这架势,薄宗主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天绝炉鼎不像其他仙修那样,修炼还挑地方,薄欢能采摘万物为己用,不拘于善恶之?道,刚好他本身又是个多人运动?爱好者,这几日?在鬼界已经?发展成为多魔运动?爱好者了。

“还行吧,”薄欢单手支颐,回想起血海里的种?种?姿势,意兴阑珊道:“血海里的那些家伙活儿差了点,长得也丑,好在器大,修为也不错,如今我也是没得挑了,不然哪能便宜它?们。”

裴青野满头黑线,他深知再不阻止,合欢宗主能将鏖战血海大魔的细节都抖出?来,急忙把他推离叶芽的房门口。

薄欢是来探望叶芽的,哪肯就此离开,俩人推推搡搡间?,就看见魔尊从长廊尽头翩然经?过。

慕长渊似乎在琢磨着什么,根本没注意他们俩。

裴青野望着对方艳光四射的背影,疑惑道:“尊上怎么又忙起来了。”

出?头鸟因发现蛋壳禁咒有功,使得小凤雏最终得以?顺利孵化,事后魔尊兑现承诺,让其一族都化为人形,免除了当舌尖上的妖鸟的憋屈痛苦。

但妖鸟数量众多,慕长渊忙活了好几天。

薄欢冷哼:“他这是准备闭关了。”

裴青野一听?就知道对方肯定知晓实情?,不动?声色道:“没想到尊上先前受的刀伤竟这么严重……”

薄宗主下意识地纠正道:“哪里是刀伤,他这是为了……”正说着,话?音突然顿住,他陡然间?反应过来,对着逍遥散仙怒目而视:“好哇裴青野,你居然敢套路我!你这个王八蛋!”

逍遥散仙立马认怂开溜,然而薄宗主不依不饶地追着他讨个说法,完全忽视了自己离叶芽的房门越来越远这件事。

屋内,叶芽正紧张地拽着被子,听?见外面的声音变小,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渐渐放下:“好险……”

他红着一张小脸缩回被子里,结果刚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裴青野,王八蛋。”

叶芽哑着嗓子骂道。

**

叶芽好几天没下床,裴青野却一连好几天没再来找过他。

算起来距离薄欢清醒已经?过去大半个月,叶芽从灭世的残酷中缓过来,就又惦记起素未谋面的小凤雏。

上古神禽、百鸟之?王、骄傲又娇气……叶芽对凤凰还是很好奇的,加上和裴青野的关系捅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几日?不见,小道侣心?中也有些想念。

终于有一天,他鼓足勇气打开房门,探出?了脑袋。

这一探就刚好看见了在神月宫里当街溜子的慕长渊。

魔尊近日?似乎陷入某种?困扰,不仅到处乱逛,嘴里嘟囔着什么,手上还时不时比划两下。

而叶芽也分?明记得清楚:梦魇里的一切罪恶源头,都是因为这个漂亮得过分?的男人。

他说着最温柔的话?,做着最狠毒的事,是他让三界生灵涂炭,用地狱凤凰火毁灭了辽阔的土地资源,还面带微笑地一刀贯穿了沈凌夕的气海金丹!

尽管裴青野已经?解释过魔尊与心?魔的区别,但叶芽始终觉得这俩就是同一人,他眉头蹙起,一改先前乖巧听?话?的模样,朝对方喊一句:“坏人!”

说完紧接着“啪”地一下关上门,躲回房间?根本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走廊上的慕长渊缓缓转过头来:“……刚才好像有人说话??”

长廊上别说人,连鬼影都不见一只。

“不管了,继续。”

魔尊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就是研究术法的时候喜欢走来走去,像只艳鬼冷不防地飘到这里又飘到那里——反正神月宫里没有别人,走走怎么了?

刚好薄宗主提供的炉鼎逆改之?术施展起来相当麻烦:机会只有一次,不成功便成仁,全身经?络、肌肉、骨骼都会发生改变,中间?任何?差错都会导致前功尽弃。

不仅如此,由于改造不可逆转,出?错后也无?法修正回原来的模样,也就是说假如过程中出?现手抖失误,慕长渊甚至回不到原本的天道法相。

众所周知,天道法相不可改变,魔尊若真这么做,还不知道会不会冒出?其他问题——比如天道震怒,降下天罚。

这也是薄欢亲口承认“这不是个好东西”的原因。

但仅凭这样就能劝退魔尊吗?

不可能。

他睡上神的意志日?月可鉴。

慕长渊一身反骨,刚入天道就要和天对着干——就算撕毁法相也在所不惜!

等到魔尊又神神叨叨地飘向远方,叶芽这才重新从房间?探出?头来,蹑手蹑脚地溜去神月宫主殿。

直到见到沈凌夕,叶芽才知道裴青野几天前就随薄欢一起回人界了。

“师叔希望你能好生休养,免得你知道后总惦记着。”

叶芽点点头,善解人意道:“合欢宗弟子蒙冤受屈,星离雨散,薄宗主身为一宗之?主责无?旁贷,但他重伤初愈,不宜大动?肝火,阿野陪着走一趟也是应该的。”

尽管嘴上说得这么懂事,小道侣心?里还是感到有些失落,可仔细想想这前因后果,又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眼——薄欢与裴青野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在战场上连性命都能托付给对方,情?谊自然不同。

自己与他才相识多久呢?

不过短短数月罢了。

但或许爱欲与感情?充满都充满唯一性,早前有沈凌夕醋意大发将魔尊关进小黑屋,如今换叶芽体会这种?纠结拧巴的感受。

叶芽沮丧地垂手站在一旁,沈凌夕见状,抬起一只手从梧桐树上招来小凤雏。

一只五彩鸟儿翩然落在叶芽面前,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

“咦……?”叶芽眼前瞬间?一亮,惊喜道:“这就是凤凰吗?好漂亮呀!”

小凤雏骄傲得尾羽翘高高,脑袋上的一根支棱起来的呆毛随着它?的动?作摇摇晃晃。

神月宫里的参天树木与他灵力相通,还在蛋里时小凤雏就对梧桐树林十分?满意,连带着对叶芽也有个好印象。

这些日?子,在沈凌夕精心?照料下,小凤雏褪去一身灰不溜秋的胎毛,重新长出?五彩翎羽,体形也变大了好几圈,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曜石般熠熠生辉。

凤凰还是幼年形态,惊世的美貌已经?初具雏形,它?与沈凌夕越来越亲近,经?常停在对方肩头,好奇地打量着神月宫。

偶尔也想出?去玩,却被上神捉了回来:“不行,外面魔气太重了,你还太小。”

叶芽俯下身,指尖探出?一根青嫩的枝芽,小凤雏好奇地跳上前,用喙嘴啄着嫩芽玩儿。

逗着逗着,叶芽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它?有名字了吗?”

然而话?音刚落,凤凰猛地向后一退,随后突然张开羽翼朝他扑扇扑扇起来。

叶芽正奇怪这是什么意思时,听?见一旁的沈凌夕答道:“慕川给起过一个,好像不太行,它?现在听?不得这事。”

原来是生气了。

叶芽看了看气鼓鼓的小凤雏,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沈凌夕,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好奇地追问道:“叫什么呀?”

沈凌夕:“……”

小凤雏扑扇得更厉害了,甚至身躯腾空双爪离地,伸长脖颈,用最“凶残”的模样威胁两个可恶的仙修:快闭嘴!不许说!!

或许是和魔尊待在一起太久,上神沾染了恶趣味的习气,他眼底浮现一抹笑意,火上浇油道:“慕川打算叫它?‘神界大鹅’。”

叶芽闻言乐不可支,眼前激动?的凤凰越看越像一只冒火的大鹅。

“啾啾啾啾啾啾——”

叶芽惊奇道:“这声音前几天我就听?见了,凤凰的是这么叫的吗?”

沈凌夕说:“不,凤凰是这么骂人的。”

“……”

“啾啾啾,啾,啾啾——”

新生命充满感染力,叶芽望着气急败坏飞回枝头的凤凰,前些日?子心?头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重新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的下摆,这才走到沈凌夕身边,试探性地问道:“凌夕,可以?让九头鹰送我回人界吗?”

沈凌夕原本正望着飞上梧桐枝的凤凰,闻言偏过头来看他。

叶芽几乎比上神矮一个头,加上性格单纯,看起来总像个半大的少年。

前些日?子沈凌夕说送他返回人界,叶芽得知裴青野要继续留在鬼界,当场反悔不愿离开,于是沈凌夕就没再提过。现在裴青野已经?离开,对方却突然主动?提起,上神难免多留意些。

叶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拽着衣角,道:“我不想再当一条咸鱼了……”

沈凌夕微微一愣。

“我不知道阿野为什么要瞒着我,所以?这两天我就总在想,一定是我太菜了,帮不上什么忙……”

裴青野不愿告诉小道侣,是因为不想再一次失去对方。

沈凌夕正色道:“菜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

“……”叶芽:“谢谢你安慰我。”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太菜了。

眼看着越描越黑,沈凌夕明智地决定转移对方注意力:“你想回人间?修炼?”

叶芽点点头:“我好像有突破的迹象了。”

小道侣既没有宗门教导又不受长辈约束,往日?里在深山自由自在,修炼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导致他在元婴期已经?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近迫于魔尊的淫威之?下,叶芽勤勤恳恳地种?树炼药,修习岐黄之?术,加上和裴青野双修了一夜,竟出?现突破境界的征兆。

等位列仙班以?后,阿野应该就不会嫌我菜了吧?

叶芽心?想。

他要是再嫌弃我,我就问他位列仙班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变成半神!

沈凌夕想了想,挽留道:“要不等他回来再决定?”

叶芽坚定摇头:“他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他。”

见沈凌夕始终没有松口答应的迹象,叶芽急切道:“凌夕,我真的想通了,我确实被薄宗主的回忆吓一大跳,但我并非害怕战争或血腥,我怕的是战争会夺去我拥有的一切……”

“我是天生地养的纯木灵根,生命漫长得望不到尽头,过去总以?为还有大把时光能用来浑水摸鱼,现在……现在明知善道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我不会乱来的,只是在山里闭关几天……你们不会那么快打起来吧?!”

沈凌夕:“……”

思忖片刻后,他说:“应该不会。”

慕长渊拥有魂元狴犴和艳骨刀,就算忘川争取到夺魄邪帝,魔尊这边也还有瀛洲鬼王可以?与之?抗衡。

总之?,心?魔现在并不占优势。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休养生息这么长时间?。

但上神始终感到不安,只不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过了半晌,直到叶芽以?为对方绝不会同意时,才听?见沈凌夕说道:“可以?,但你要带凤凰一起去。”

叶芽惊讶地瞪大双眼。

沈凌夕见他满脸不困惑,解释道:“神月宫空间?有限,不利于凤凰生长,你将它?带入深林幽谷之?中,它?不会乱跑的。”

上古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活动?范围确实有限,但也比在神月宫自由许多。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凌夕打断他要说的话?,淡声道:“凤凰本该翱翔在九天之?上,如果它?非要离开,就随它?去吧。”

小凤雏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谈话?,从梧桐叶后面探出?了一根小呆毛,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就这样,魔尊闭关在即,在送走薄欢和裴青野后,沈凌夕又命九头鹰将叶芽和凤凰送往人界。

整座神月宫突然就冷清了下来。

沈凌夕在神月宫的飞檐下伫立许久,一直没有回到宫殿内。

他又在看月亮了。

清冷的双月和幽绿的极光,勾勒出?地狱血海上空最唯美的一幅景象。

叶芽话?语仍在脑海中回响——我并非害怕战争或血腥,我怕的是战争夺去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

我还拥有什么呢?沈凌夕心?想,慕川算一个。

但神位、修为、信仰、归魂枪……这些都已经?失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玄清上神封闭已久的无?情?道心?中,一道狰狞的裂痕贯穿无?瑕的白玉,与先前不同的是,深渊的范围扩大一倍有余,与此同时,不断有白璧无?瑕的道心?遭到岩浆腐蚀,坍塌落入岩浆之?中。

他的道心?已经?开始崩塌了。

沈凌夕冷冷注视着白璧道心?,仿佛眼前塌陷的一切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良久,他才将道心?之?境重新封闭起来,冷淡的外表看不出?一丝异样。

沈凌夕回眸望向身后宏伟华丽的神月宫殿,周身仿佛挟裹着冰雪的气息,在广袤的夜色背景下,上神脸上决绝的神情?一如灭世末期。

必须早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