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尊上神听到“天赋很?好”四?个?字时,忍不住瞥了兄弟二人一眼,旋即就失去兴趣,淡淡道:“因果自有定数,现在?谈天赋太早,他要走的路还?远着呢。”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既没说救也没说不救。
书?韵听得云里雾里,迟疑道:“神尊……”
四?面八方都投来期盼的目光,世尊上神彻底失去耐心,道:“别什么事都求三十三重天,我们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众弟子彻底目瞪口呆。
**
黄泉鬼将在?外面横冲直闯,仙盟的先锋队很?快死伤过半。
因此尽管地狱岩浆蔓延的危机解除,方源依旧愁眉不展,脑海里充满着人神交战。
通讯群里一片死寂,没人告诉他到底还?要撑多久。
叶芽血管已?经?变成墨绿色,像蜿蜒狰狞的图腾遍布在?白?皙的皮肤上,原本清秀温吞的少年,面颊化作粗糙的树皮,似乎马上就要重新?化作一颗树木。
但?他一直没有喊停,方源甚至不能确定他的意识是否清醒。
叶芽怀中的象牙骨折扇始终闪着金光,那?是裴青野留下的,也是现在?护住他心脉的唯一力量。
扇子具体是什么时候塞过来的,就连小道侣自己都没察觉,只知那?人来去如风,风过无痕。
裴青野只身闯入最危险的天道战场,身边只带了一把剑。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叶芽能活下来。
蛇鳞般的树皮覆盖面越来越广,很?快淹没了叶芽的口鼻和双眼,他的双手已?经?分不出指节了,混沌成一片凌乱的枝桠。
方源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颤巍巍地催促道:“撤掉……撤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围的弟子们却哭丧着脸:“院长,现在?灵力根本不受我们控制!”
纯木灵根疯狂汲取着周围的灵力,就像激σw.zλ.发了原始本能似的,不计代价地想要活下去。
“叶芽,叶芽!”方源试图传音入密唤醒对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方院长急得语无伦次:“你不是想知道你和老裴经?历过什么吗?我跟你说,老裴这家伙只是看着潇洒,嘴上什么玩笑都开得,其实什么苦都往肚里咽。他一直都这样?,你不记得没关系,他会带你把所有的路再走一遍,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喜欢,但?你得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来见你,他拼了命都想来见你……”
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医宗宗主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淌。
“……还?有你父母的事,其实我刚好也知道一些。我认识你父亲叶新?岚,他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药仙,好多人既羡慕他又嫉妒他,可就是因为太过优秀,承受不住万众期盼,他渐渐变得偏执起来,跑到人间试图炼制纯木灵根,他害了很?多凡人女子,是你母亲的出现改变了他……”
“你母亲是个?善良又有智慧的女人,当她得知你的父亲只是利用她时,即便知晓真相,也依然全?力拯救那?个?在?修道路上迷茫堕落的灵魂……”
或许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树上的枝桠动了动。
“最终你父亲遭受感化,后悔自己急功近利犯下的过错,希望留在?人间陪伴你的母亲,并通过救死扶伤来赎既往的罪孽,谁知造化弄人,新?岚费尽心思没能得到的东西,居然应验在?你母亲身上……”
“不管结局如何,你的父母始终都很?爱你,从未将你的出生视为一场灾难,所有人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我依然活着呀。叶芽心想,只是回不去了。
四?肢百骸的经?络和血管全?都化作叶脉,他对外界的知觉也开始变弱。
他还?活着,以另一种形态存在?。
叶芽隐约觉得裴青野会因此感到难过,却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情?绪系统退化后,他呈现出一种轻描淡写?的残忍:难过应该就是渴了喝不到水吧,等过几天下一场雨就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叶芽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他化作一株植物,只能感受世间昼夜更替、气候变迁,感受风雨自然,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这时,七罪古藤内部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光芒,成千上万的新?芽抽出。不知从哪获取了大量灵力,原本奄奄一息的古藤瞬间焕然一新?!
“这是怎么回事?!”
“呜呜……蘅芜仙君……”
“裴师叔怎么办啊呜呜呜……”
方源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双目涣散,瘫软地坐倒在?地。
远处药宗宗主叶新?翠终于从万恶生中挣脱,跌跌撞撞地跑来:“叶芽!叶芽!你醒醒!!都是叔父不好,你醒醒啊!”
这时瞭望塔的弟子急匆匆来报:“——不不不不好!院长!不好了!”
方源却像丢了魂似的,没有丝毫反应。
他们已?经?尽全?力了。
再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就让它彻底降临吧。
那?通报的弟子赶来,发现大营里居然没有一位上仙站出来主持大局,顿时驻足张望,不知所措,嘴上倒还?是敬业地汇报着:
“来了两位大阿修罗鬼王,与黄泉鬼将打起来了。”
周遭一片死寂。
方源颓然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抬起头:“……啊?”
**
大阿修罗王是仅次于魔尊的存在?。
慕长渊出现以前,它们在?恶道处于完全?统治地位;慕长渊出现后,它们一度挑战天道的权威,最后被打得哭爹喊娘恨不得转世投胎躲到人间去。
而大阿修罗王里最强的,是一只叫慕井的鬼,哦,现在?变成两只了。
慕井的强悍不仅在?于狠毒,更在?于他们疯。他们生前遭遇过多少痛苦,死后就有多少手段来折磨三界。
若是换作以前,在?万恶生、黄泉鬼将和慕井的三重围剿下,方源早就躺平了,但?现在?形势不一样?。
慕井算是自己鬼。
这两位祖宗一个?疯批另一个?暴躁,包括魔尊在?内没人敢让他们上战场,生怕打着打着突然间多出两根搅屎棍。
至于他们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出现,估计得问老严。
果然,严珂在?群里留言,但?方源刚才沉浸在?悲痛中,没注意这一连串消息——
【严究生】:慕夫人果然女中豪杰,不可一世的邪帝,照样?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严究生】: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吧。
【严究生】:怎么没人理?我?
【严究生】: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邪帝和鬼王已?经?赶往战场,他们答应慕夫人不添乱,但?具体能老实多久谁也说不准,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严究生】:好无聊啊,我也想上战场。
【严究生】:慕夫人开始让我讲上神和尊上的前世今生了……
方院长原本想回“下次别在?废话里插入重点”,临发送又改变主意全?部删掉,换成了——
【生生不息】:……
严珂秒回——
【严究生】:你怎么改名了?
方源彻底已?读不回,因为整个?战势局面完全?扭转——
慕井加入之后,那?些恶鬼邪魔终于知道,什么叫君临天下。
**
心魔对三界的战事并非一无所知,毕竟万恶生和黄泉鬼将都是他放出去的。
他知道仙盟召唤出兵傀,知道鬼将被醒梦铃摆了一道,更知道三十三重天暗中做手脚。
此刻,心魔甚至清晰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对鬼将的控制力——慕长渊当初给弟弟重塑肉|身失败,就将鬼将改造成慕井的专用容器,连同第一指挥权都交给了对方,免得神经?病弟弟哪天不长眼又撞上了玄清上神,被打得魂飞魄散。
正因如此,夺魄邪帝争夺控制权不能说易如反掌,至少也是势均力敌。
而这恰恰就是那?个?病秧子想看到的——即便心魔获得一切,切片也永远取代不了本体。
心魔咬牙切齿:“慕长渊!”
高手对战胜负就在?毫厘之间,他稍微晃了一下神,就避闪不及,心魔的瞳孔蓦然睁大,归魂枪锋利无比的枪尖离那?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只有不到半寸距离。
多年的作战经?验,加上对沈凌夕枪法?的了解,让他在?电光石火间条件反射般微微侧身,尽管如此,右颊先是一痛,紧接着热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那?是慕长渊的血,现在?也是他的。
归魂枪以神骨淬炼重铸后,伤害就是实打实的了。趁着沈凌夕没封神,心魔不得不放弃黄泉鬼将的控制权,将精力更多集中在?眼前的对战。
慕长渊是一个?以理?服人的魔尊,原则上不喜动用武力,除非遇到沈凌夕这种不爱聊天的对手,因此艳骨刀在?他手里那?么多年,沾的血不算多。
但?心魔完全?不同,他好胜心强且嗜杀,享受将三界踩在?脚下的快感,艳骨刀到他手里仅十年,杀孽就暴涨到无法?估量的地步。
虽然不愿承认,但?心魔清楚,以艳骨刀作为材料淬炼重铸的归魂枪,杀伤力绝对高出从前数倍!
心魔先失去艳骨刀,而后地狱凤凰火在?刚才的爆炸中受重创,难以再出战,他越想越气,越气越心慌——好像一切都在?慕长渊的算计中。
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幸好慕长渊已?经?被吞噬消化,很?快地,他的法?术、记忆,所有的东西都将与心魔融为一体,任他有再多的筹谋和布局,往后都造成不了半点威胁!
不仅如此,玄清上神的无情?道心彻底崩塌,等到他彻底堕魔,昔日的万千荣光与敬仰全?部毁于一旦,高高在?上的神明跌落神坛,成为被三界厌弃恐惧的厄难。
——这才是心魔的最终目的。
尽管这样?自我安慰,但?不祥的预感仍萦绕心头,忘川甚至想快点结束这场战争——要知道,从前他喜欢延长恐惧的折磨时间。
乌云仍未散去,雷海在?沈凌夕重获归魂枪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劈落。
天道似乎也犹豫不决:慕长渊居然拿天罚来锤炼神器,罪加一等,然而他被心魔吞掉了,那?么剩下的雷罚究竟是劈在?子承父业的心魔身上,还?是用于沈凌夕飞升渡劫,又或者干脆等沈凌夕堕魔后先把他劈个?半死再让三十三重天来收拾残局。
总之,形势从来没有这么复杂过,所以天道宕机了。
长|枪在?战斗中的攻防千变万化,势如破竹,寻常武器根本不是对手。心魔被归魂枪逼得根本近不了身,只得采取别的方式,加快沈凌夕失智堕魔的进程。
他且战且退,同时冷笑道:“其实你应该谢谢我,要不是我把他的好胜心和执念带出来,他那?么不开窍,真不一定能发现自己喜欢你——你就不想知道他死前给留下什么遗言吗?”
可他忘了,沈凌夕是一个?不爱聊天的对手。
沈凌夕化身为一台战争机器,枪风与光弧形成两道气吞山河的攻势!从进攻方式来看,根本看不出他还?停留在?化境半神中,还?以为这是天道力量才能降下的绚丽神迹!
然而最危险的是那?一双金红眼眸,意味着道心溃堤,堕魔的进程已?经?开启。
裴青野亲眼目睹姐姐裴芳菲堕魔,知道完成进程根本不用多久,少则十分钟多则半小时,否则当年临渊宗上下也不至于没反应过来就遭到惨烈的屠戮!
这时,天际劫云又发生变化,凤凰受到天道召唤,展开华丽炫目的羽翼,盘旋长啸,天干地支的排列解除,取而代之的则是——
“凌夕准备渡劫飞升?!”裴青野失声道:“都这样?了天道为什么……”
沈琢心里一咯噔,抬眸望向变幻莫测的高空,以及背后隐藏着的七彩祥云,一时间内心无比复杂。
多少仙修盼了千百年也不曾盼来的景象,沈凌夕却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仅如此,他还?对天道不屑一顾,若非为了斩杀心魔,以沈凌夕之前的消极态度,恐怕是根本不想回归三十三重天。
蓦地,沈琢不知想起什么,目光一冷,旋即抽出血棠剑,毫不犹豫地朝着沈凌夕的方向掠去!
刚掠过百丈远,就被一道青色身影挡住去路。
沈琢冷定道:“让开。”
裴青野纹丝不动:“你拦不住他的,天意如此,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拦不住也得拦,”沈琢的目光凌厉异常:“他掠过命定的情?劫直接封神,将会给三界带来前所未有的浩劫——你们口中的灭世之战,不就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性吗?!”
裴青野一愣,忽然想起上一世流传的有关于沈凌夕情?劫的版本里,压根就没提到后果——所有人都默认,假如这件事是真的,沈凌夕不渡劫就无法?飞升天道。
沈凌夕最终还?是封神了,于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倒推出一个?结论——所谓的情?劫自始至终不存在?,有人故意散播流言让他与慕长渊结仇。
逍遥散仙脑子转得飞快,就像炸开了般,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你什么你,滚开。”
危急关头,沈琢可不惯着小舅子,一剑便要将裴青野挥开,然而裴青野也曾修炼到半神,御风身法?出神入化,竟被他找准空档躲了过去!
逍遥散仙收起平日里不着调的样?子,一脸严肃,道:“姐夫,要去也是我去。”
沈琢打断道:“别废话,你这点修为……”
裴青野却异常坚持:“我与玄清上神有着万年的交情?,假如过程中出什么问题,他最不可能杀的就是我。”
沈琢还?想反驳,突然间就住口了。
——如果不算所谓的“上一世”,到现在?他们师徒的缘分也不过短短十五年。
十五年对寿命漫长的仙修而言,不过沧海一粟,相比起自己这个?师父,沈凌夕确实更相信裴青野。
酸楚的情?绪漫上心间,但?沈琢毕竟仙盟的盟主,不能被情?绪左右而影响决策。终于,他松开手,严肃地叮嘱道:“记住,如果失败,那?就是天意,别让凌夕内疚一辈子。”
——既然天意如此,与其让他带着悔恨与内疚度过这没有尽头的一生,不如让他恨我。
被一场大雪尘封的真相,经?历过万年的漫长时光,终于在?硝烟和战火中重新?浮出水面。
裴青野却在?临别之际,什么都不能说。
他死死咬住牙关,最终郑重地应下:“我知道了。”
望着沈琢不放心的目光,他再次承诺:“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
“要封神了么?看来你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心魔微笑说道。
尽管与设想的情?形不太一样?,但?他的诞生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幕。如同殉道般,哪怕自己伤痕累累,只要沈凌夕能堕入泥潭,一切都值得。
飞升封神的痛苦堪比浴火重生,全?身经?脉骨骼都要打碎重组,即便如此,沈凌夕手里的归魂枪依然舞得密不透风。
转眼间心魔身上又增添数道伤痕。
可对方脸上笑意不减反增:“为什么刺偏?玄清……你是不是下不去手?”
“……”
“这是你暗恋了一万年的人啊,他骄傲得没有将任何人放在?心上,你好不容易得到回应,转头却要将他杀死,换来永无止尽的孤寂,值得吗?”
“……”
“我可以放弃抵抗,但?你要想清楚,他那?么想活,为此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你猜他会不会怪你?”
为了躲避天道对道心的探查,沈凌夕封闭了所有感知包括神识,同时也尽可能拖延入魔的时间,但?毕竟还?要观察对手的招式和路线,因此心魔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在?眼里。
沈凌夕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难以辨认:“他已?经?死了。”
心魔的笑意蔓延至眼底:“我和他本为一体,你难道不应该爱屋及乌吗?”
这时旁边毫无预兆地插进来一声叹息:“阿弥陀佛,大家互为一体,你的话怎么比和尚还?多。”
沈凌夕的心志好不容易动摇,就这么遭到打断,心魔顿时火大:“臭和尚,谁跟你一样?不洗澡!”
佛子笑道:“洗澡洗的只是皮相,和尚心干净,洗不洗都无所谓。不像某些魔,口口声声将自己标榜为殉道者,却干出临阵反悔的事,也只有三十三重天才那?么天真,相信你会履行诺言。”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和尚我实在?不明白?,慕井究竟招了个?什么东西回来,还?是说,他苦苦招魂的那?些年里,你无家可归在?外吃尽了苦头——”
“你给我闭嘴!!”
不知到底是哪句话刺痛了心魔,他愤怒反击,然而换来的却是沈凌夕更猛烈的攻击——轰隆!
渡劫天雷可不是劈着玩儿的,心魔刚要避开,归魂枪就从另一边直刺而来!
这两道攻击形成的夹角堪称刁钻,连临时开辟空间都成为奢望,心魔几乎要被天道的力量贯穿身体,然而就在?最后一刻,枪尖再次偏移了一分,心魔挨了一记天雷,左胸血肉模糊。
“难怪他是你命定的情?劫,”心魔忍痛嘲笑道:“沈凌夕,早知今日下不去手,又何必死守你的善道呢?——不如与我一起,重建三界的秩序。”
他眉眼沾了血,笑起来像极了慕长渊。
沈凌夕眼梢掠过寒芒,终于再度开口:“少说两句。”
“……你不说话的时候,更像他。”
他像疯了一样?,归魂枪以千军万马之势横枪一扫,灵力顺着枪尖的方向凝气成冰,他获得了天道的第一重力量,与先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心魔暗自惊心,更加不敢硬扛,只可惜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沈凌夕更是带着必杀的决心,忘川越是瞻前顾后,暴露出的破绽就越多,不过百招他就明显出现了颓败的迹象!
而沈凌夕只经?历第一道雷劫,还?有九道飞升雷劫尚未落下!
这种差距是忘川绝对不能忍受的,只可惜先前的对峙已?经?消耗掉他太多灵力——偏偏魔尊的法?相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凡人,病弱得根本经?不住什么风吹雨打。
情?急之下,忘川目光迅速一瞟。
当瞥到了某个?身影时,顿生一条毒计。
第二道飞升雷劫过后,归魂枪再次索命而来,这回忘川却不闪不躲,抬起右臂手指弯曲,就这么凭空一抓,沈琢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瞬间就被钳制住。
堂堂仙盟盟主、无情?道半神,毫无还?手之力。
“盟主?!”
“沈盟主!!”
众仙一个?个?心急如焚,却也都知道力量极度悬殊,不敢靠近。
用沈琢做盾牌,忘川有恃无恐,见归魂枪稳稳停在?他们面前,心魔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饶有兴味道:“沈凌夕,你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上次你弑师飞升,这次说不定会有其他惊喜呢?”
被挟持的沈琢倒是没什么明显反应,远处的上仙宗主们一个?比一个?傻眼。
——这又是哪出,他们到底错过了多少集?
沈凌夕说:“你用他威胁不到我。”
心魔的目光落到稳稳停住的枪尖上。
电光给银白?的长|枪镀上一层电蓝色的光晕,那?正是上神之力,只不过现在?还?只有薄薄的一层,已?然不能小觑。
忘川收回神思,不以为然道:“能在?玄清上神心里留下印记的人可不多。”
“你一直怀疑自己道心裂痕的来由,我在?天机阁倒是听了个?明白?,告诉你也无妨——当年的事情?根本与他无关。”
沈凌夕:“……”
“你注定要历情?劫,否则三界必将毁灭,裂痕就是天道对你的警告。沈琢阻止你飞升,要说一点私心都没有也不可能,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无情?道师徒真没一个?长嘴的……”
这话不知说出在?场多少人的心声。
三毒曾经?告诉心魔,玄清上神最大的心结来自他的师父,也正是出于对弑师的愧疚,才会三番五次回应仙盟的请愿,下凡对付天道魔尊。
失去慕长渊后,沈凌夕的无情?道心已?经?塌毁了,心魔不相信对方还?会无动于衷。
“那?么多年的遗憾,难道你还?下得了手?”
这话说得有恃无恐,沈凌夕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下一秒,归魂枪直指天道,杀伐之力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之力,顺着枪尖灌满这柄神器!
万钧雷霆倾盆而下,分裂成无数的分支电流,瞬间照亮三界,万物生灵纷纷抬头,仰望着遥不可及的高空。
沈凌夕获得杀伐之力,意味着天道将一切生死大权都交由他掌控,从此归魂枪下再无生魂!
心魔彻底失算,加上挟持着人质,反应速度大不如前。比这些更糟糕的是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某种力量正在?与他融为一体!
沈凌夕速度极快,归魂枪转眼刺穿沈琢身体,磅礴的力量倾泻而出,强大的冲击力加上天道神力,竟如破竹般接连刺入心魔腹部!
“沈盟主!”
“——不要啊!!”
“成功了吗?!”
沈凌夕虎口震裂,金色神血顺着枪杆一滴滴往下淌。
白?袍与长发飞舞如蝶,触目惊心的血迹此刻消弭无踪,他面容如无生息的冷玉,额间一抹朱红若隐若现,三道雷劫后,神圣的金光洒满人间,同时照得半神的金身和天道法?相重叠,虚实不清。
鲜血不断涌出,忘川呛咳几声后,才涩声道:“你还?真是铁石心肠……”
沈凌夕冷冷道:“我说过,你用他威胁不到我。”
心魔还?要说什么,忽然从寒冷的空气中闻到一股淡淡的馊味,瞬间警觉地皱起眉头:“?”
接着,摇摇欲坠的迷雾幻境彻底破除,众仙这才看清,被心魔挟持的居然是笑眯眯的佛子,他们又赶紧四?处张望,这才看见了离得更远、一脸空白?的沈琢。
所有人:“…………”
小丑竟是我自己。
放眼整个?三界,能用绝妙幻术骗过心魔的,有且只有薄欢。
薄宗主的修炼方式与普通仙修迥然不同,但?又不属于恶道,介于二者之间的灰色地带,因此经?常使人防不胜防。
此时他重伤未愈,勉励施展幻术后,脸色更是灰败至极,可面对众仙满脸震惊的表情?时,还?要故作苦恼道:“老裴啊,你帮我看看到底是哪里出问题,心魔都中招两次了,为什么慕长渊那?厮死活不上当……”
裴青野面无表情?道:“六。”
这是佛子提前与薄欢商量好的,和尚是草木之身,不惧痛苦,此刻与心魔钉在?一起,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心存妄念才会一叶障目。”
心魔万万没想到慕长渊还?留了一手:被他剥离的善念化作了切片,只要回归本体,就能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后知后觉的心魔恼羞成怒:“恶道之主已?经?被我吞噬了,你以为自己有胜算?!”
佛子八风不动:“他是他,我是我,不可一概而论。”
“晦气的东西,谁让你进来的,滚!”
“善哉,善哉。”
……
无论心魔如何谩骂,切片们都在?这一刻完全?回归到本体之中。
这是一个?超脱天道之外,只属于魂识的特殊空间,从环境不难看出,慕长渊的内心即是地狱——
炙热滚烫的岩浆瀑布溅起数十丈高的火星,漆黑的玄武岩上坐着一道身影。
曾经?一念入魔、亲手报仇后却迷失自我的少年,在?浓墨般的黑夜中睁开了潋滟的桃花眼。
少年唇角总是微翘着,似乎在?嘲笑这个?乌烟瘴气而又光怪陆离的世界,他眼底充满冷漠、狠戾以及厌倦,但?如果有人能拨开疏离的迷雾,就能发现隐藏在?最深处的眷恋和温柔。
毕竟他对人世间的最初印象,是一个?普通母亲无微不至的关爱。
“不、不可能!”看见那?道魂识,忘川发狂般地吼叫:“你已?经?输给我,并且交出了你的一切!”
“你是说万恶生和鬼将?”少年挑眉讶异道:“都是本座玩儿剩下的,你想要多少本座就有多少,充其量没这么出名罢了。”
少年从玄武岩上站起身来,身形颀长病弱,看起来就像个?短命的病秧子,然而这具身体充满着不知名的压迫力,好像有一股深不可测的黑暗力量难以抑制地往外扩散。
很?多年前起,心魔还?是一道执念时,就能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存在?,他知道任何负隅顽抗都是微不足道的挣扎,终将被黑暗湮没。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心魔,若有所思:“本座好歹是魔尊,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那?样?就算结束?”
见心魔瞳孔骤缩,少年扬起一个?和煦又乖戾的恶劣笑容:
“你我之间,现在?才刚刚开始。”
破晓(十)
巧合出现得多了就不叫巧合,叫算计。
没有比“内忧外患”四个字更能形容忘川此刻面临的境况。
拉拢三?十三?重天、压制善恶两道、吞噬慕长渊、逼得沈凌夕道?心毁塌……他本以为逐个击破,胜利在望,却不料形势陡转急下,甚至没等想出对应之策,就已经?落入内外夹击的被?动境地了。
神魔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直接将这?位灭世的魔头逼上绝路。
心魔发现,每次只要慕长渊一出现,事情就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少年却毫无紧张之情,闲庭信步般走下玄武岩,似有如无地瞟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道?:“不给你点什么,他们怎么会相信本座死透了。”
忘川心念如电,当即就明白了:“你早就和?仙盟有过节,把‘万恶生’和?‘鬼将’交出来,让我替你背黑锅……”
除了借刀杀人,他实?在想不出慕长渊这?么做的理由。
“……”慕长渊用看?二百五的眼神,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良久,皱着眉头道?:“你到底受过什么刺激,好歹也当了那么久的魔尊,除了打打杀杀脑子里就没别的了?”
“有,”心魔回答得斩钉截铁:“玄清上?神。”
慕长渊简直气笑:“好好好,你要这?么玩儿是吧?随便?你。本座只是想不明白,你找玄清的麻烦,去三?十三?重天打不行?吗?善道?早就从人界撤离,多数凡人宁愿相信世间?有鬼也不信有神——你做什么非要跟他们过不去?”
心魔闭口不言。
折磨蝼蚁不需要理由,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
然?而心魔却未料慕长渊突然?发难,少年如一头敏捷的黑色猎豹般,瞬息间?就冲到他面前?,这?时再避闪已然?来不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被?提起?来狠狠掼上?玄武岩!
哗啦——!
黑色的碎岩大片落下,心魔被?死死钳住咽喉,额头手臂青筋暴起?。
他咬牙怒道?:“慕长渊你有病吗?!你是恶道?之主,在这?里跟我装什么舍利子!”
“你也知道?本座才是恶道?之主,”岩浆迸溅的金红光芒映入瞳孔,同?时照亮了暴怒的魔尊:“——有本事别顶着这?张脸,专门干些令本座火冒三?丈的事!”
没有花里胡哨的法术,没有铺垫和?恐吓,甚至没有任何预兆,他单手扼住心魔,雨点般的拳头砸落,每一拳都足以致命:头颅凹陷、脸颊撕裂,一只眼球甚至从眼眶中脱落,黑色的腥稠液体溅出,与玄武岩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病弱这?个词,可能是世人对慕长渊最大的误解。
这?副容颜曾让多少人心驰神往,又是多少人挥之不去的噩梦,此刻在慕长渊的盛怒下,褪去那一副美艳动人的皮囊,露出原本狰狞模样——与千千万万奇形怪状的魔物并无区分。
本体在内心世界拥有绝对的主宰权,整个过程,心魔都毫无抵抗之力。
他忌惮慕长渊,因为他的力量全?部来自对方,抛开这?些不谈的话,心魔根本一无所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疾风暴雨般的拳头总算停下,心魔刚想说什么,张口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到吐出两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块,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咳咳……没有这?张脸,玄清上?神怎么肯看?我一眼……”
慕长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卑微的话语并没能取得恶道?之主的怜悯,他把心魔往旁边地上?一扔,紧接着一脚踩在对方面目全?非的头颅上?,猛地用力把他踩进开裂的玄武岩里,表情阴森可怕:
“本座说了,你与他决战无可厚非,刀枪无眼生死自负,这?确实?是本座多年的愿望,哪怕归墟,也是本座的遗志。”
“但?你不该以三?界为要挟,将他逼上?绝路——三?界是三?界,沈凌夕是沈凌夕,这?是两码事,本座要是动过这?种心思,哪轮得到你动手?”
心魔见他铁石心肠,收起?了那副不值钱的卑微样,冷嘲道?:“得了吧,青苍帝国?那次你做得不够绝?整个人界差不多都被?你‘一键清仓’了!”
慕长渊眯起?一双薄凉的桃花眼,语气桀骜不可一世:“本座凭本事干的,你管得着吗?”
“你——”
魔尊不客气地打断道?:“为所欲为的前?提是,你的一切都凭自己能力取得,而不是捡漏。”
“凡人有句话叫‘寄人篱下’,借用本座的力量,就要看?本座的脸色过日子。”
心魔被?怼得无话可说,慕长渊出了一口恶气,总算收回踩在对方侧脸的脚,整个人一瞬间?就恢复成平日里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心魔狼狈地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看?见他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就来气。
他知道?慕长渊没打算杀自己——一个人想要消除善念容易,却很难对自己的阴暗面动手。
大抵因为世间?所有的美好事物都如彩云易散琉璃脆,千万句赞颂堆筑起?的高墙,往往三?两句恶语就能彻底摧毁,就算没有心魔,慕长渊修的也不是善道?,在千万年的漫长岁月中,他一样难以保证自己不会产生其他执念。
但?心魔仍不敢掉以轻心,他眼睁睁看?着佛子回归本体,到头来却始终不见其踪影,因为对魔尊的“善念”一无所知,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试探地问道?:“这?里就你一个人?”
慕长渊莫名其妙:“打你还需要两份力?”
“……”
魔尊大人显然?不太清楚外界的进展——毕竟法相的控制权还在心魔手里,而他也确实?在火球爆炸中遭受重创,能保住半条命已是不易。
秃驴只会让自己的处境雪上?加霜,心魔不想节外生枝,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不管你怎么想,沈凌夕现在想杀你的心更甚从前?。”
“错了,在他眼里本座已经?死了。”慕长渊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所以他才必须得赶在堕魔前?杀死你,否则三?界再也没有人能了结这?桩恩怨。”
心魔嗤笑道?:“都一样,随便?你怎么理解。”他稍作停顿,见慕长渊没有接话的打算,又道?:“其实?你也不想死吧?让慕晩萤白发σw.zλ.人送黑发人,还有那两个慕井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对着三?界发疯……”
慕长渊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自主地叹出一口气。
“我娘多半管不住那两个祸害……”
夺魄邪帝对母亲言听计从,多半是看?在慕长渊的份上?,他惹魔尊生气,不想委曲求全?讨好沈凌夕,两相比较,慕晚萤就变得好接受得多。可倘若魔尊有个三?长两短,慕井彻底失去约束力,以他的性格,他必然?找回场子,到时候矛头就直接指向慕夫人。
慕长渊下定决心:“不行?,本座不能死。”
随后?,他转过身来,苍白的唇角微勾,一双桃花眼更是波光流转似笑非笑:
“但?你可以。”
**
巨大的火球像悬挂在天际的一轮烈日,重重叠叠的劫云,一直蔓延到三?十三?重天的雪山顶。
雷劫在周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结界,万钧雷鞭抽打鞭笞,雪白衣裳浸满了金红色的血。
沈凌夕脸颊被?冷汗打湿,意识仿佛在善恶苦海中沉沦,却还在苦苦坚持。
这?已经?是第八道?飞升雷劫了。
他经?过前?面八道?雷劫洗礼,全?身骨骼与经?络都遭到天道?淬炼,归魂枪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强悍威力!
再经?历最后?一道?雷劫考验,就能正式封神,将心魔彻底杀死。
然?而最后?一道?天雷,考验的是道?心。
沈凌夕死死抓住银色枪干,手臂用力得青筋凸起?,指尖几乎都要掐断,风暴自他脚下升起?,如飓风般扩散冲击着整个三?界!
无情道?心已经?崩塌,根本不用考验,再过不久沈凌夕就会彻底堕魔,天道?尚一旦察觉,就会立即降下诛神的怒火,将他挫骨扬灰,这?中间?有一个短暂的时间?差,沈凌夕必须把握最后?的机会杀死心魔,然?后?引颈就戮。
这?样一来,三?界经?历的浩劫就到此为止,不会遭受更多牵连。
沈凌夕早就作出抉择,若非慕长渊先走一步,或许他不会如此坦然?面对。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沈凌夕的自言自语消散在风中,无影无踪。
奇怪的是,他本该感到难过——上?一世隐秘不宣的爱慕与关注,重生后?小心翼翼地试探,表露心迹后?的欣喜,从警惕戒备到渐渐敞开心扉……越美好的事物破碎后?,痛苦就越强烈,但?这?些沈凌夕一点也想不起?来。
都说大道?无情,玄清上?神从前?无喜无悲,此刻对“恨意”的感知达到巅峰,归魂枪横扫千军,一招一式都直取心魔命脉,然?而忘川虽落下风,杀死他也不是件容易事,当空间?之术运用到极致时,竟也能频频化险为夷!
风雪交加,电闪雷鸣,转眼他们过了上?千招,随着第九道?天雷的逼近,归魂枪攻势愈发凶猛。
必须尽快渡劫封神,沈凌夕脑海里的念头愈发强烈,心魔必须死!
或许是这?念头过于执着,天道?竟然?提前?注意到沈凌夕道?心的异样——
“糟了!”
薄欢遥望天际风云变幻,汹涌莫测,飞升雷劫中隐隐透出血腥红光,顿时大惊失色:
“——是天罚!凌夕!快停下来!”
沈凌夕充耳不闻,全?神贯注斩杀心魔。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任何犹豫都可能让他错失最后?的机会。
薄宗主扭头声嘶力竭:“老裴!!”
话音未落,一阵风以极快的速度破开风雪,从他身侧掠过,那一袭翩然?青衣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到。
然?而,薄欢很快就发现,裴青野不是去阻止沈凌夕的,他的本命武器“沧海遗珠”剑光如虹,直指心魔!
世人都知逍遥散仙扇子玩得好,却没机会见识他更胜一筹的剑术。
薄欢呆愣了一瞬,旋即火气上?头,忍不住骂道?:“你他娘的……”
骂归骂,薄宗主同?样没有任何犹豫,“骨醉”鞭甩出一道?炸响,也加入到战场之中。
这?样一来,天道?战场内的所有上?仙们全?都心如明镜,一个个毅然?决然?地加入进来——今日必须杀死心魔,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指间?风雪!”
“言出法随!”
“何处不逢春!”
“晓风残月!”
……
代表着三?界善道?巅峰水平的法术,在苍穹高处爆发出一道?道?绚烂光芒,那些光束汇聚成创世洪流,彻底点亮极夜!
心魔知道?这?群上?仙在为沈凌夕争取时间?,恼火道?:“不自量力!”
话虽这?么说,他先前?被?薄欢狠狠摆了一道?,此刻面对诸多法术的夹击,落于下风的心魔出招越来越慢,露出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归魂枪步步紧逼,终于,沈凌夕找准破绽,就在电光石火间?,银色长|枪带着万钧雷电再次刺出——这?次直接刺进了对手的心脏!
善恶能量交汇的一刹那,时间?与空间?仿佛都按下暂停键。
沈凌夕从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底,捕捉到了他无比熟悉的一抹神色。
那是心魔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温柔与深情。
沈凌夕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险些握不住归魂枪的枪杆。
“慕……”
那一声“川”字几乎听不见。
须臾间?,耳边狂啸的风雪、蠢蠢欲动的天劫、众仙的法术甚至呐喊全?都被?屏蔽在外。
眼前?的景象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荒凉,沈凌夕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已经?堕魔了,又或者,其实?他已经?死在天劫之下,只是仍心存妄念,所以才听到这?些声音。
魔尊法相遭到归魂枪的重创,慕长渊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惨白得像一张纸。
沈凌夕难以置信,干涸开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艰难地问道?:“为什么?”
慕长渊笑了笑:“……你散尽修为,碎裂金丹,跨越万年的时光才找到我,可我们之间?隔着善恶的鸿沟天堑,即便?我尽力而为,仍觉得对你有亏欠。”
善恶殊途,慕长渊在天道?碑前?立下“同?心同?德”的誓言起?,他就知道?自己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花不见叶,叶不见花,花开彼岸,生死两隔。
“不。”沈凌夕失去平日里的冷静,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
你没有亏欠我。
慕长渊自顾自地说道?:“心魔的事情,我很抱歉。这?件事情,今日也必将有个了结。”
说罢,慕长渊的手搭上?了归魂枪。
“不!”沈凌夕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脸色骤变,当即就要撤出枪头,却被?那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按住,刺入身体的枪尖一动,鲜红的血就从伤口处涓涓流出,没入玄黑的衣袍中。
慕长渊痛得皱起?眉头。
下一秒,魔尊一使劲,归魂枪彻底贯穿胸膛!
沈凌夕再也顾不上?手中的长枪,也根本不管有没有可能存在陷阱,就这?么撒手奔到他身边,堂堂天道?杀神,两步路的距离都险些栽了个跟头。
他惊慌失措地抱住对方的身体,语无伦次:“——慕川,别丢下我,慕川!!”
沈凌夕的手早就冻得没有温度,却还想要维持住对方身上?那一点可怜的体温。
同?样慌张的还有虚空中的心魔,他被?夺走控制权后?就囚禁在魂识之中,眼睁睁看?着慕长渊为爱找死:“不、不可能!你不能这?样……这?样你也活不了,慕长渊!你当情圣为什么要拉上?我!”
归魂枪的破坏力是完全?且彻底的,魔尊的法相从外表上?看?并没有什么异样,魂识却遭受着极度的煎熬。
来自天道?的杀伐之力势如破竹,如利剑般来来回回肆虐穿透慕长渊构建的恶道?之躯,很快的,心魔就被?粉碎成千万片。
法相千疮百孔,天道?修为一寸寸瓦解,连同?慕长渊隐忍的目光也像火焰灰烬般渐渐冷去。
他感觉有什么落在脸颊上?,似乎是雪。
“别哭,沈凌夕,别哭。”
慕长渊唇角绽放出一抹微弱笑意:“早知道?不来见你了……让你以为斩杀心魔,或许会好过些……
“不好过,”清澈的泪水混合了血迹,沈凌夕思绪都是破碎的,他的意识根本无法聚焦,恍惚得只知道?重复一句:“……你别走,我不好过。”
鹅毛大雪纷飞,俩人发丝间?落下莹白雪花。
漫天的大雪似乎能掩盖一切痕迹,却掩盖不了远远传来的天劫雷声。
三?界亮如白昼,慕长渊的视线却变得模糊且昏暗,昏沉间?他似乎看?见一道?金光降临,同?时还能感觉到沈凌夕体内的灵力彻底失控转化为魔气,甚至连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都浮现出血红的图腾。
时间?到了。
堕魔或者封神,抉择就在一瞬间?。
眼前?的景象已然?无法映入眼底,万年的悲欢离合如影子般掠过脑海,慕长渊轻抚在他的脸颊上?,手指冰凉,动作却无限温柔:“再不开口我怕没机会了。”
说罢,他仰起?头,在沈凌夕几乎冻僵的唇瓣便?印下一吻。
“沈凌夕,无论我多想赢过你,你依然?是我明知会粉身碎骨,却还是想要靠近的人。”
那个亲吻像雪花般稍纵即逝,未等沈凌夕作出任何反应,第九道?天雷夹杂着天道?的怒火当头劈下!
雷劫火海灌身,刹那间?整个宇宙的力量全?都汇聚在一点,碧玉道?心一寸寸修复重铸,奔腾咆哮的恶念岩浆倒流入归魂枪,刹那间?就被?渡化殆尽,化作璀璨耀眼的光华。
凤凰展翅,百鸟来朝,三?十三?重天的神乐响起?,天道?宣封神圣庄严——
「沈凌夕功德圆满,渡劫飞升,赐封号‘玄清’,司掌杀伐。」
**
天元廿五年新春伊始,沈凌夕在堕魔前?的最后?一刻杀死心魔,重归神位。
与此同?时,天道?吸收了火球的能量,将小凤雏释放出来,天际破晓,隐藏在漫长极夜中的一切阴谋彻底化为乌有。
善道?取得了最终胜利。
至于从鬼界涌出的恶道?,在此之前?就被?两个慕井揍回了老家,得亏跑得快,否则封神时万丈圣光足以将它们全?部超度。
不过两个慕井并不开心。
天雷劈下的瞬间?,夺魄邪帝和?瀛洲鬼王似乎有所感应,双双把慕夫人的交代抛到九霄云外,扔下三?界战场直奔天际,赶在最后?一刻护住了魔尊的法相,不让他在天雷中灰飞烟灭。
幸好这?雷不是专程来劈他们的,可尽管如此,两位大阿修罗鬼王仍旧受伤不轻。
望着生死不明的兄长,这?回暴走的居然?是瀛洲鬼王,他当即就要找沈凌夕拼命,却被?夺魄邪帝拦下:“去干什么,你还不够归魂枪塞牙缝的!”
慕小井满脸流淌着血泪,回头大喊:“他杀了我哥!!”
“杀你个头,”夺魄邪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天道?魔尊那么好杀?”
裴青野这?时赶来,一看?到怒气冲冲的慕小井,猜到是怎么回事,便?出声安抚道?:“小井,救人如救火,一刻耽误不得,你先带尊上?回去,有什么问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仙修不比鬼修,躲到三?界哪个角落都行?,瀛洲鬼王任何时候都可以找他们算账。
可等沈凌夕清醒后?,这?账还算不算得成,又是另一码事了。
慕小井到底是经?验少,三?言两语就被?逍遥散仙给哄住。直到确定他们不会折返,裴青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落下来:“……总算结束了。”
他甚至感觉不到劫后?余生的喜悦,只觉得精疲力尽。
这?时,薄欢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别高兴得太早。”
“什么?又怎么了?”
裴青野条件反射地又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经?历过两次灭世级别的大战,再坚定的心志也很难不成为惊弓之鸟。
他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薄欢杏目一瞟,凉飕飕道?:“你倒是有心情在这?里诓骗慕家那两个白痴,你不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吗?”
经?他这?么一说,自己好像确实?忽略了什么。
裴青野眉头紧蹙。
刚才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加入战斗,直到此刻内心都未能恢复平静,更别提冷静地好好想想了。
见他神思恍惚,薄宗主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裴将军,你上?辈子拼了命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这?辈子恐怕也来不及了。”
裴青野闻言如遭雷亟!
“叶芽!”
眼看?着从容不迫的逍遥散仙,跟丢了魂似的慌慌张张下凡,在他身后?的薄宗主以手掩唇,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谁让你总喜欢自作主张。王八蛋,你也有今天。”
**
山头上?堆满了皑皑白雪,滚烫的地狱岩浆都被?浇灭,在广袤大地上?形成纵横交错的黑色伤疤。
裴青野几乎是摔落在山林中的。
封神的刹那间?,圣洁白光铺满三?界,等到众仙回过神时,三?界战场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七罪古藤断成无数节,散落得漫山遍野。
叶芽不知所踪,听最后?见过叶芽的弟子说,他已经?化成了一株草木。
通信群里,方源短短几个字,几乎让裴青野崩溃:老裴,对不起?,我没能守住叶芽。
裴青野疯了一样在荒山中寻找那株由纯木灵根化成的草木。
“叶芽……叶芽!”
只有山中鸟惊的声响回应着他。
林中的潮湿迷雾混合着瘴气,尚未完全?散去。一股绝望之情蔓延四肢百骸,裴青野守住了三?界的安危,守住了善道?的底线,唯独没能守住自己的道?侣。
两世了,他竭尽全?力,依然?没能赶上?。
“叶芽!!”
灵力掀起?的飓风漩涡狂卷铺开,裴青野终于从风中感知到某种熟悉的青草清香。
「这?是怀梦草,能安神助眠,很管用的,你要试试吗?」
「我等了你三?百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出关……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要不是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
「我也没什么大志向,每天种种花养养鸟,当一条快乐的咸鱼就好啦!」
「阿野,你不用躲着我,我和?你一起?去。」
……
裴青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对方的,他抱着那具毫无生息的瘦弱身体,将脸死死埋在叶芽的颈窝中,热泪沾满了他的衣襟。
“叶芽……对不起?……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迟来,你醒醒……我求求你醒醒……”
“真的吗?”
头顶上?方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裴青野身体整个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水模糊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簇从指尖生长而出、迎风摇曳的明黄色小野花。
叶芽气若游丝,眼底却含着笑意,仿佛在说,你总算也被?骗了一次,我们扯平了。
“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丢下我了,否则我就变成一棵树,让你再也找不到。”
裴青野望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喉咙里好像被?什么硬块堵住似的,又热又酸。半晌,直到叶芽这?个怂包见他久久不吭声,开始反思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才听见裴青野沙哑着嗓音,郑重地承诺:
“……好。”
那一刻,天光破晓,海清河晏。
凛冬远去
仙云萦绕,灵气充沛的深山中,晨雾渐渐散去?,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半山腰的一座雅致的小院里。
院子虽然建在仙界,却没有仙门建筑那般雄伟壮观,反倒与凡人的居所别无二致,不仅如此,这里还遭到重重把?守,几乎成为神魔大战后,三界最神秘隐蔽的地方。
蓬莱仙山坐落在东海之外,是那一场战役后少有的没遭破坏、基本保留原貌的仙界领地。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昨儿后半夜又下一场大雪,等到清晨,院里红梅枝头被雪压低,在晨雾中迎风摇曳,风雅十?足。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神色紧张,脚步匆忙得几乎不沾地,根本无暇驻足欣赏。
“醒了!他醒了!”
“医宗大人,快去?告诉医宗大人!”
“……我?们要不要跑啊?毕毕毕竟他是……”
“得了吧,真有问题谁都跑不掉!”
……
被风吹落的花瓣打?着旋飘入窗柩里,经年不散的药气中浮出一缕幽香。不同于院子里春寒料峭,病房里始终维持适宜温度,一年到头出不得半点差错。
尽管病床上躺着的那位美人,在众弟子的记忆中似乎十?分好说话,对谁都没?有恶意,但谁也?没?想到,对方的一道执念就足以令整个三界覆灭,连高高在上的三十?三重天都未能?幸免。
好不容易平安渡劫,要是没?抢救回来……谁知道他老人家还有多少未了的执念?!
周围叽叽喳喳聒噪得很,慕长渊醒了有一小会儿,始终双目紧闭——他老人家又想不起自己的马甲了。
马甲套多了难免会遇到这些问题,所以待会儿睁眼应该说什么?
掉马会社死么?
社死后要不要发脾气?
发脾气的话用?哪招比较合适?
等等……他刚才?听?到了三毒?!
一股莫名的火气陡然间冒出来,慕长渊一口气没?续上,就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口鼻瞬间就灌满血腥气,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险些咳背过去?,就听?见凄厉的女声响起:“川儿?!”
魔尊还没?来得及想起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出自谁,对方已然带着哭腔恳求道:“仙君,请你们行个方便,让我?进去?看看他…….”
刚才?发出聒噪声音的那些弟子却有些不近人情:“这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慕夫人,现在谁都不能?进去?,出了事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废话这么多。”一道阴柔的声音缓缓响起。
紧接着,强悍如飓风般的恶道之力席卷整座小院,将?那些聒噪声冲撞得七零八落。
另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恶狠狠道:“想死吗?别挡着我?娘!滚开!”
屋外响起了妇人的道歉声,愈发热闹非凡,慕长渊却陡然间感觉有些冷,悄悄地往蚕丝被里缩了缩。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终于,屋外消停了,脚步声由远而近飘入耳中,慕长渊还没?捋清浑浑噩噩的神思?,就感觉到有一块帕巾轻覆在自己颊边,擦去?上面沾染的血迹。
慕长渊是见识过好东西的——这种织锦缎属于江南独有,向来有寸锦寸金的说法,能?随手擦血而不心疼的,显然不缺钱。
不过真正?令魔尊在意的,是帕巾上散发出的淡淡白檀甘香。
姑苏白云寺是江南有名的灵寺,寺内生长着一棵拥有三百年树龄的檀树,因长年受香火熏陶,据说这棵树产的白檀香有凝气聚神、除祟辟邪的作用?。消息一经流传,信以为真的人们趋之若鹜,即便白云寺出面辟谣多次也?无济于事。
物以稀为贵,竞争的人多了,价格自然水涨船高,终于,当一钱白檀的价格被炒到两?千金时,竞争者们终于知难而退,自那以后的十?年时间里,白云寺所产的白檀香都被同一位富商买去?。
据说富商有什么难言之隐,有意在此事上保持低调,白云寺上下提及时只称“施主”,让好事者无从猜测。
天元廿四年秋,江南发生一件大事,君山慕家庄七十?多口人一夜之间被灭门,其中掺杂些又玄又邪的内情:传闻慕家庄是一位寡妇当家,曾经一穷二白,直到“借”用?了别人的气运才?成为首富,最后遭到反噬,死无全?尸。此事一经添油加醋,迅速成为大周国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慕家庄出事第二年,白云寺的白檀香就重新?对外出售,众人恍然大悟,所谓的富商原来就是慕晩萤。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哪怕死了也?不清净,就这样,慕晩萤的生平旧事,比如克死丈夫,比如先前?诞下的两?个死胎,还有那个被称作“活死人”的病秧子长子,又比如灵验的送子观音,以及生父不详的慕井,全?部被翻出来反复品论,越来越多老百姓觉得她像个邪门的扫把?星,从她那儿请过神像的世家大族气得砸碎了家中的美玉。
正?当众说纷纭时,扬州慕家被一柄小小的刻刀屠了满门,那刻刀本是慕晩萤雕玉用?的,一夜之间成为至凶至邪的器物。甚嚣尘上的流言戛然而止,毕竟老百姓们只想吃个瓜,谁都害怕受到报复。
也?是同年,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一道雷电不偏不倚,恰好劈中白云寺中的那棵百年檀树,将?白檀甘香彻底变成绝唱。
因着这一连串的变故,不知从何时起,民间也?多了一种说法——慕家庄有冤情,老天都看不下去?。
往事刻骨铭心,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忘记。慕长渊轻叹一口气,认命地睁开眼。
视线由模糊转清晰,他最先看清的是房梁垂挂的芙蓉鲛纱,然后才?是坐在床边,双眼通红目光关切的慕晚萤。
“娘。”
声音微弱嘶哑,好在神志还算清醒。
慕夫人连连点头,哽咽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我?睡了多久?”
慕晚萤闻言又要落下泪来,但她迅速克制住自己,又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现在是清泰三年。”
距离那一场浩劫已经过去?三年。
苦寒的极夜终被光明驱散,损伤惨重的仙、人两?界,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四时变迁,在冬去?春来之际,总算看到了万物复苏、百废待兴的希望。
新?的人皇登基后的第一道圣令,就是将?年号改为“清泰”,意在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慕长渊也?终于从垂死的重伤中醒来,脑子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没?想起。
他甚至感到疑惑:依稀觉得自己该有个很牛逼的身份,怎么出走半生归来依旧是个半死不活病秧子?
同时,他莫名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事情。
好在慕长渊向来不和自己过不去?:船到桥头自然直,重要的事,想躲都躲不掉。
刚安慰完自己,不承想“桥头”这么快就到了——魔尊涣散又虚弱的目光往旁边一瞥,就瞥见杵在慕夫人身后,集哀怨与幽怨于一身的……
两?个慕井。
其中一个依稀还能?看出慕井的模样,只是脸色灰白,双眼流出黑血,抽抽嗒嗒的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另一个更离谱,连人形都不具备,一团阴森鬼气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徘徊来徘徊去?,最后恼羞成怒地回头对更远处的小菜苗龇牙咧嘴,吓得对方屁滚尿流。
魔尊看着就来气。
忽然间,他一个激灵,脑海里掠过无数纷乱影像。记忆排山倒海向他袭来,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海底的漩涡,将?所有力量集中在一处破开云雾,就在电光石火间,竟瞬间全?部想起来了——
三界秩序遭到破坏,魑魅魍魉疯狂涌出,年轻的仙修道心毁塌,天道同时降下飞升雷劫与诛神怒火!
天道的意思?很明确:要么渡劫封神,要么灰飞烟灭。
“沈……”
慕长渊猛地坐起身,剧痛的伤口使得他眼前?发黑,即便被头晕目眩笼罩,他也?不管不顾:“沈凌夕在哪?!”
“尊上别急,神尊在三十?三重天,一切安好。”
熟悉的声音从仙鹤腾云雕花窗外传来,中间还夹杂着弟子们的恭敬声。
仙风道骨的医宗宗主匆匆进屋,就在看见慕长渊的一瞬间,方源的表情立马变得欲哭无泪:“尊上,小仙求您快躺回去?,凡人之身折腾不起,那两?道可都是要命的伤啊……”
方源口中的两?处致命伤,均由第一神器归魂枪造成,分别在腹部和心口,在他昏迷的这三年里根本没?有愈合的迹象,几次差点抢救不回来都是因为伤口急剧恶化。
醒来没?见着沈凌夕,就看见这一个两?个都在掉眼泪,慕长渊没?好气道:“哭什么哭,本座还没?死,你们给谁哭丧呢?”
方院长吓得把?眼泪憋回去?,小声哽咽道:“小仙只是……太开心了……”
方源曾一度以为救不回来了。
归魂枪下无生魂,即便医宗宗主有着万年悬壶济世行医救人的经验,也?从没?救治过恶道,更何况对方是魔尊,小小医仙能?提供理论支持就不错了,哪里敢动这种大手术?
方院长试图获得家属理解:“不是小仙不想救,实在是能?力有限,手术只有百分之二的成功率……”
家属给出的答复更为坚定:“那就做五十?次。”
“……”
医宗宗主望着神色决绝的慕夫人,心想:慕家两?兄弟的医闹可能?是遗传而来的。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方源准备硬着头皮顶上时,仙盟临时总部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还是稀客。
三十?三重天向来不管三界的事,灵素女神与另外两?位药宗上神下凡的目的并?不难猜——沈凌夕自回归神位后就一直待在神殿中谁也?不见,搞得漫天神佛如坐针毡,就怕他哪天慕长渊嗝屁了,沈凌夕气不过,提枪出来弑神杀佛,踏平三十?三重天的雪山之巅。
那可是司掌杀伐的玄清上神,道心毁塌依然能?扭转乾坤回归神位的狠角色,手里的归魂枪更是比从前?厉害了不知多少倍。
这叫三十?三重天如何坐得住?
当务之急,只能?先缓和与善道的关系,尽可能?做出一点补救措施。
灵素神女的到访,一定程度上解了岐黄四宗的燃眉之急,且不说神明的修复之力是岐黄四宗倾尽全?力也?难以望其项背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出了医疗事故,这锅也?得三十?三重天来背。
方院长大松一口气的同时,总算能?把?精力放在理论支持上了。
是的,他有一个现成并?且经过恶道临床试验的理论。
“……血包?”
慕长渊眉头深深皱起,目光从医宗宗主转移到慕夫人身上,等再转回方源那里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先前?听?说心魔要抓慕晩萤当作备用?血包,没?想到最后用?上“血包”的居然是自己,这岂不是拿他跟那个二百五相提并?论?!
慕长渊大为火光,说到最后音调也?跟着上扬:“你们仙修加上三十?三重天都只有这点能?耐,还要一个凡人来做血包?!”
方源冷汗瞬间冒出,又不敢伸手擦,只能?任由汗珠顺着往下淌:“小仙不是没?考虑过别的方法,但您也?清楚,恶道从来没?有任何医学文献提供参考,您又是古往今来唯一的魔尊,想找类似病例都找不到,救人如救火,当时情况危急,更何况……”
方院长说到这里,见慕长渊脸色丝毫没?有缓和,只得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慕夫人,声音愈发虚弱:“更何况这也?是令堂亲自首肯的……”见慕长渊脸色彻底沉下来,医宗宗主没?出息地膝盖一软,带着哭腔道:“这全?都是没?办法的办法,尊上您就当输个血行吗……”
慕夫人看不下去?,开口道:“确实不关方院长的事,是我?逼他们这么做的。”
“那魔头要带走我?的缘由我?也?听?说了,既然‘血包’是恶道修士的保命之策,说什么我?也?要试一试的。方院长拒绝过我?的请求,但架不住我?威胁他们如果不照做就把?自己的心头血放干。”
慕长渊重伤昏迷后,慕晩萤就成了唯一镇得住慕井的人,但凡她有个三长两?短,三界又不知会被祸害成什么样。
于是乎,夺魄邪帝提供“血包”的基础理论,医宗宗主根据伤情调整治疗方案,两?位药宗上神负责把?关和预后,灵素神女亲自主刀。
经过长达一个月的急救,居然真让他们保住了慕长渊的性命。
“娘没?遭什么罪,他们每天送来的那些什么仙丹神药都能?当饭吃了。”慕晩萤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才?道:“娘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打?仗的时候一点忙都没?帮上,还劳烦诸位仙君安顿,你两?个弟弟也?守在身边,仗打?完了,娘看到外面的样子,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始终于心不安。更何况救的是你,也?算是为娘的一点私心……”
慕长渊还准备说什么,方源立马抢答道:“尊上请放心,小仙能?以道心发誓,不影响寿命,绝对不影响!”
魔尊终于闭嘴了。
方院长悬着的一颗玻璃心刚放下,没?来得及擦汗,就听?见一句阴阳怪气:“我?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恨不能?替哥哥承受归魂枪之苦,某位无情道上神倒是在神殿里心安理得受着众人感恩戴德,过去?这三年都不曾来探望一眼。”
夺魄邪帝煽风点火毫不掩饰,方源心头一跳,下意识维护道:“三界秩序混乱,神尊坐镇三十?三重天,才?迫使诸位神佛下凡救世……”
瀛洲鬼王不屑地嘀咕道:“坐镇?仙修不是很会切片吗,怎么一封神就给忘了?”
“……”方源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悻悻地不说话。
慕夫人叹道:“凌夕那孩子性子σw.zλ.刚烈……可能?还没?气消吧。”
慕长渊似笑非笑道:“娘为什么这么说。”
慕晩萤看了他一眼,佯怒道:“你爹要是这么骗我?,我?也?气,这辈子都不理他的!”
魔尊不以为然:“本座怎么骗他了。”
“你还装!”一提起这事,慕夫人就气鼓鼓的:“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你有办法醒来的对不对?!”
“你那么聪明,不管是输血,还是什么别的法子,总归不会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不会那么残忍、让凌夕亲手杀死他最爱的人的,对不对?!”
语气越是气愤,眼泪就越难以控制地往下淌。
慕夫人一生所求不过“团圆”二字,然而老天偏偏跟她开玩笑,让她经历比他人更多的离别……父母、丈夫、幺子,当慕夫人得知长子也?将?离自己而去?时,几乎万念俱灰,好在所有人都没?放弃,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慕长渊醒来的这一天。
慕长渊也?不解释,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好啦,本座刚醒,你先开心几天,等本座身体好些了再被你教训……”
正?擦眼泪的慕晩萤被他的话逗笑了。
慕长渊醒来的消息传得极快,别说仙界和人界,就连三十?三重天都知晓了。
众神再度按捺不住,纷纷张望着雪宝顶上金碧辉煌却又冰冷无息的栖梧神殿,不晓得那位上神还要自闭多久,总觉得对方下一刻依然会暴起,然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越是不清楚情况就越担心,祂们只能?放下身段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安排死者往生、修复收到邪祟寝室寸草不生的土地……甚至确保慕长渊不“生理死亡”,哪怕变成植物人,也?勉强算一丝念想不是?
众神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到刷善道好感的地步。
但是不管怎样,如今慕长渊醒了,“那位”总该动一动了吧?
“动了!动了!”
先前?众神悄悄拉了个通讯群,方便互通有无,不过他们生性骄傲,过去?三年时间群里始终一片死寂,谁也?不吭声,此刻却突然间沸腾起来。
“什么动了?怎么动的?!”
“别是归魂枪动了吧……”
“不是!你们难道不看吗?请愿的香火动了!”
仙、凡两?界但凡请问天道,都会点燃请愿香火,青烟直达三十?三重天,萦绕盘旋在主责神殿上方。
正?因为青烟太多,搞得三十?三重天乌烟瘴气,谁也?不愿意出门。
这缕青烟直奔雪宝顶的神殿而去?,结合最近的重大消息,不难猜出是仙盟派遣使者前?来报信。
果不其然,没?多久,天门就开了。
从古至今,乃至一万年后,能?进入神界的上仙都寥寥无几,而裴青野就是其中之一,可见沈凌夕对昔日师叔的偏心程度。
逍遥散仙依旧是一袭青衣,风度翩翩的模样一如从前?,他摇着折扇,轻车熟路地就进入到神殿之内,而悄悄跟在后面的万兽之神则被结界拒之门外,顺便电得外焦里嫩。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神殿内,穹顶高耸而不见尽头,寓意着无量天道,脚下则是善法堂天,也?是三十?三重天的第一重天,倒映人世间纷乱的聚散离合。
裴青野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毕后,总结道:“尊上刚醒,鬼界就打?着‘建立新?秩序,夺回三界霸主’的旗号整装待发,试图先发制人,其中又以血海大魔态度最为强硬,非要迎回魔尊,已经与临时总部起了好几回冲突了。”
慕长渊不愧红颜祸水,活着兴风作浪,死后颠覆三界,连半死不活都能?惹出祸端来。
普通老百姓们尚未从神魔大战的噩梦阴影中走出,得知鬼界又要起兵,日日惶恐不安,仙盟内部更是每天吵得不可开交。可不管他们吵出怎样的结果,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有且只有三十?三重天的玄清上神能?与这个大魔头抗衡。
裴青野郑重地行跪拜大礼:“小仙斗胆代表仙界,恳请上神回到三界主持大局。”
“我?不去?。”
沈凌夕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啊?”裴青野表情一呆,抬头望向高处。
千级玉阶的尽头,神明无喜无悲,庄严肃穆,敛目下的瞳仁如寒潭碧玉般,叫人拿不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沈凌夕额间缀着一枚红翡珠子,主殿内晶莹剔透的琉璃砖更衬得他冰冷的面容如山巅莹莹白雪般,不近人情。
裴青野原以为沈凌夕听?说后会恨不得马上赶往蓬莱仙岛,三界那堆破烂事只是一个台阶,好让玄清上神下凡显得不那么……私事化。
难道是自己给的台阶理由不够正?当?
还是玄清上神重铸道心后真的断情绝爱了?
幸好裴青野经验丰富,他迅速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同时利用?自己对玄清上神,准确地说是对沈凌夕的了解,来判断此时的局势。
——沈凌夕不在乎了?
不可能?,否则他也?不会三天两?头切片跑去?地狱。
别以为自己是上神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血海那帮八卦的魔物早就给裴青野通过气——主要是想打?听?玄清上神什么时候走。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沈凌夕做主?
也?不太可能?,除非天道分崩离析,否则现在三界最大的事就是慕长渊从昏迷中清醒。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裴青野的表情从一种疑惑转为另一种疑惑。
玄清上神纹丝不动,却将?对方神情转变看得一清二楚:有时候他真能?理解慕川为什么一见到裴青野就生气。
太过聪明就是会很让人恼火。
裴青野心念一转,便故意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如此,小仙就不再叨扰神尊,还得早点赶回蓬莱,出门时听?老严说盟主亲自去?找尊上了,害,我?姐夫那个脾气您也?知道,万一——”
话未说完,玄清上神蓦地起身,与此同时神殿宏伟的大门轰然打?开,先前?还稳如泰山的神明化作一道光以势不可挡的威力直冲三界!
“……打?起来可就不好了。”裴青野望着空荡荡的神殿,讷讷地把?后半句话说完。
达成目的,逍遥散仙这才?悠悠起身,一展袖袍,摇头道:“啧,怎么还成了个急脾气。”
在圣光普照下,雪宝顶熠熠生辉,漫天彩云,云舒云卷。
玄清上神出关出得毫无预兆,众神有想过他着急,但没?想过他这么着急,确定他不会去?而复返后,便纷纷在神殿外探头探脑:
“真下去?了啊?”
“门都没?关。”
“人都醒了还有什么十?万火急的?”
正?讨论着,见裴青野慢慢悠悠逛出来,众神总算想起自己的身份,纷纷端起矜持的架子。
谁知裴青野就跟没?看见似的,摇着扇子,自顾自地走向天门。
“等等!”
终归他还是被拦下了。
裴青野一收扇子,看见来者,故作惊讶道:“原来是世尊上神,小仙一直以为这雪宝顶上的神殿清冷,竟不知有这么多上神造访,还望神尊见谅。”
世尊上神还没?开口就遭一通抢白,面对着能?说会道的裴青野,祂其实是有些恼火的,可毕竟是神明,修养绝佳,加上裴青野还真和其他的上仙不一样——这些经历过灭世之战的仙修,对三十?三重天的恨意最为强烈,就连看起来最没?有底线的医宗宗主也?是如此。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况且以裴青野的天赋,若非为了等他的那位道侣,或许也?不用?磨蹭万年还在天道之下。
早晚是同事,就不必拘泥于这些小事了。
世尊上神看了眼高大的主殿,想起那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深吸一口气,朝着裴青野行了个礼,道:“请仙友不要误会,我?只是有一事不解。”
裴青野聪明就聪明在知分寸上,见状倒没?有得寸进尺,而是径直了当地问道:“神尊何事不解?”
“心魔一事,原是我?们的错,这几年也?尽力在弥补,重建人间秩序、恢复仙山灵气、滋养地脉……如今连慕长渊都已经醒了,灵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裴青野大概猜到了,却还要装傻,垂眸笑道:“神尊到底想说什么,小仙不明白。”
世尊上神哪里不知道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自己已经明示到这个份上,一时间架得有些下不来台:“你……”
刹帝利佛陀见状,赶紧出面解围道:“是这样的,尊上醒来,三界未来的局势注定会发生变化,我?们其实就是想打?听?一下,究竟如何才?能?……不被清算旧账。”
佛陀向来讲话云里雾里,突然间如此直白,众神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后纷纷心虚地将?目光挪向别处。
裴青野也?没?想到对方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心中的那口恶气出了不少,又见对方面子挂不住还在逞强,忍不住笑道:“佛陀倒是有自知之明。”
“阿弥陀佛,还请小友指点迷津。”
裴青野狡黠地冲着对方摇摇扇子骨,道:“佛陀如此诚心,那小仙就只告诉您一个。”
刹帝利佛陀闻言道善,随后垂眸上前?。
裴青野本意也?并?非刁难,展开折扇,很快地附在耳旁说了句什么,随后便在对方瞳孔地震的目光中笑着扬长而去?。
“他说什么了?”
“这家伙该不会胆大包天到连神明都敢捉弄吧?!”
“不好说……”
“佛陀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弥陀佛,”刹帝利佛陀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双手合十?,低眉敛目道:“裴小友说要想熄灭尊上的怒火,办法只有一个。”
“准备大婚吧。”
春风化雨
裴青野并非无中生有?,沈琢确实去找慕长渊了。
当年魔尊的伤势严重到连夺魄邪帝都束手无策,最终是?慕夫人当机立断,将长子带回仙门,交给岐黄四宗医治——慕长渊修为尽散,仙门恰好能把他当成普通凡人来治疗。
方源说得不错,救人如救火,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过去三年时间里,仙盟内部始终存在争议:三界生灵涂炭皆因这个罪魁祸首,若说众仙不想趁机斩草除根那?肯定是?假的,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方面两个兄控格外难搞,另一方面,真动手又没人敢担主责——万一出现新的邪祟怎么办?
还有?,玄清上神?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呢?
时过境迁,众仙终于理解了裴青野等几位上仙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最终,他?们在争吵中达成共识:慕长渊活着比死了好,要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那?才是?三界最大?的福气。
但无论?仙门百家为休战找了多少理由,有?一位自始至终都持反对意见?,那?就是?沈琢。
院子外有?薄宗主设下的迷幻阵,因此不再加建围墙,矮篱笆外是?群山峻岭,视野开阔,风景独特?,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山外的海。
冬去春来?,梅花凋零,光秃秃的枝头冒出几簇绿芽,在满院含苞待放的桃花中显得格外砢碜。
沈琢见?到那?个魔头时,对方正在院子里“作?恶”——指挥童工干活。
“左边左边,再靠左一点!诶诶诶!看着点,别让积雪掉下来?!”
书僮小心翼翼趴着,一手拿白?玉双珥细口壶,另一手扶住树枝,尽可能稳住身体不晃动,但不一会儿又有?积雪簌簌落下,“污染”了魔尊大?人心心念念的初芽露水。
看得慕长渊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笨手笨脚的,不是?说了把壶伸过去接就行,别晃树!”
书僮苦着一张脸道:“少爷。”
慕长渊没好气道:“干嘛?”
“你行你上。”
“……”
慕长渊被?自己的小书僮堵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拍着胸口边顺气边说:“择一,你给本座等着。”
择一咯咯笑。
沈琢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就这么站在院外静静看着主仆二人斗嘴。
轮椅上的美人周身包裹着厚重的裘衣,手里捧着雕花鎏金的暖炉,说话时呵气成雾,尽管没有?束发,声音也有?气无力,但远远看着就显得贵气逼人。
石桌上有?盘未完的棋局,黑白?两子都在离他?近的这一边,显然采集露水是?一时兴起,在此之前他?正与自己执子对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病弱的贵族公子,春日里闲来?无事寻消遣,根本无法想象对方是?另三界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书僮笑完了又道:“桃花酿到处都有?,咱非自己酿不可吗?”
大?魔头高深莫测道:“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给本座投毒吗?”
书僮不服气地小声吐槽:“您是?恶道之主,哪儿那?么容易被?毒死……”
他?以为自己很小声,谁知慕长渊耳力奇佳,当即挑眉道:“谁告诉你的,墨磐磐?”
除了墨磐磐也不会有?别人了。
眼看好友被?自己卖了个干净,择一吐了吐舌头,恳求道:“少爷……您千万别告诉他?是?我说的,或者?,您干脆当没听见?!”
“得寸进尺,你想得倒美。”慕长渊气笑了,不过转念一想,索性以此要挟道:“世间万事都有?代价,还不赶紧把本座要的露水收集好!”
“好嘞!”
刚刚消极怠工的书僮,立马就充满干劲。
要说择一这孩子运气确实不错:神?魔大?战期间,他?跟着成千上万老百姓一路逃亡,被?恶鬼包围时,一众仙修弟子神?兵天降,将他?们救下。
战争结束后?,凡人被?送回各自的家乡,书僮却跪在山门前不肯离去,希望能留下照料慕长渊。彼时仙盟正因慕晚萤母子的到来?而感到焦头烂额,见?择一小小年纪却如此忠诚,几番颠沛流离仍要追随旧主,不禁怀疑魔尊是?不是?对他?施过什么咒法。
可查来?查去都没找到任何?问题,于是?就有?仙尊跑到慕夫人那?里旁敲侧击,只得到淡淡的一句“无非是?真心换真心罢了”。
——择一举目无亲,慕长渊就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终于,仙盟破例让一个凡人留在仙界,专门负责照顾昏迷的大?魔头,这一照顾就是?三年。
慕长渊虽行动不便,但嘴巴闲着也是?闲着:“……酿酒的水是?有?讲究的,外边儿卖的桃花酿用的是?开春雪水,酒家还故意搞出个什么珍稀难得的噱头,一帮俗人——桃花酿必须得在开春化冰、梅花凋落时,取新芽上结成的露珠,配上春分当日晒干的桃花蕊……”
书僮听得头昏脑涨,心想不就是?水嘛,烧开了都能喝。
露珠只能一颗颗收集,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存满一壶,忽然间一阵春风拂面,枝头积雪纹丝不动,倒是?那?初芽露珠被?吹得一连串地滚入细口玉壶中,不一会儿就满溢而出。
书僮见?状喜出望外之余,感动道:“少爷少爷,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慕长渊给自己念得昏昏欲睡,闻言懒洋洋道:“老天你个头,来?客了都不知道,笨蛋。”
择一讶异地抬头,这才看清门外站着一位蓝衣方巾的男子,不知来?了有?多久。
露水已经采集完毕,书僮手脚利落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没注意到一枝头的雪都落在他?家少爷那?颗金贵的脑袋上,就冲门口道:“奇怪,这一路上就没人拦你吗?我们少爷不见?客!”
择一显然没认出这位是?何?方神?圣,慕长渊哭笑不得,伸手拂去一脑袋的雪,道:“平日里说话没大?没小,见?到外人也这副德性,刚承了沈盟主的情你就赶人家走?,不怕老天都看不下去?”
“?”
书僮听见?“沈盟主”三个字,重新打量对方几眼,依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既没有?弟子跟随,又不像其他?仙尊浑身透着仙风道骨的气韵,更看不出是?传说中的无情道半神?。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慕长渊那?双娇生惯养的手冻得通红,他?呵了一口气,重新拢紧手炉,摩挲着上面的雕花,笑道:“那?年仙盟大?会你不是?见?过吗?”
书僮小脸一红,小声道:“那?么多仙尊,我隔得远没注意到……”
魔尊毫不留情戳破道:“你是?只顾着看薄欢了吧?”
当年合欢宗宗主一袭高开衩的旗袍,令多少凡人当场鼻血横流。
择一满脸通红,窘迫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魔尊大?人报了方才的落雪之仇,心满意足道:“行了,赶紧先把本座酿酒的水存好,再出岔子以后?闯祸没人给你撑腰。”
“是?,少爷!”择一如获大?赦,抱着细口玉壶拔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小院中。
书僮离开后?,沈琢才走?到庭院中间,还未站定就不动声色地看向那?盘残局。都说棋品如人品,下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激进、保守,患得患失或心术不正……这些都能在一盘棋里找出蛛丝马迹。
可等看清棋盘上横七竖八的黑白?子后?,他?眼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慕长渊疑惑地抬头,顺着沈琢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道:“盟主也对五子棋感兴趣?”
沈琢冷冷道:“不感兴趣。”
怎么还发起脾气来?了?慕长渊忍不住腹诽:仙盟的八千条规矩里,该不会不许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吧?
无情道的脾气,魔尊也算是?经常领教了,片刻后?,他?寻思着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便假装无事发生,清了清嗓子,道:“盟主今日怎么有?空来?叙旧。”
沈琢平复神?色,语气依然冷淡:“无旧可叙,过来?看看你还有?没有?机会‘不治身亡’。”
小舅子的担忧完全有?必要,沈琢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轮椅上的病弱美人,压迫感十足。
沉默蔓延开来?,连山林间的风都像在这一瞬静止。换作?普通凡人,早已被?来?自半神?的威压震慑得坐不住了,偏偏慕长渊仿佛缺根筋似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魔尊就这么笑吟吟的,既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
并非慕长渊洗心革面立地成佛,毕竟在人家的地盘里养了三年伤,加上这段时间仙盟对慕晚萤和有?照顾,总不能一醒来?就跟人家盟主起冲突吧?
良久,就算沈琢再不愿意,也只能承认自己看不透对方。
半真半假也好,装疯卖傻也罢,能被?称为“恶道之主”的,终归不是?什么天真无邪之辈,其心思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凶残嗜血的心魔不及他?万分之一,最终连怎么死的都没搞清楚。
沈琢都看不透的人,或许这世间再没谁能看得透了,包括沈凌夕。
“你是?不是?在想,这么危险的人,不该再留他?在世上?”
略带疲倦沙哑的懒散嗓音陡然唤回沈琢的神?思,他?并不掩饰:“是?又如何?。”
慕长渊笑道:“那?为什么不动手?”
沈琢沉下脸:“你以为我不敢?”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绯光一闪,院中的无情道灵力暴涨,树影剧烈摇晃,雪花纷散翻飞,可紧接着又像被?按下暂停键一般,细长的血棠剑隔着一枚被?吹落的花瓣抵在他?咽喉处。
只需再进一分,娇嫩的花瓣连同苍白?的皮肤都会被?剑刺破。
无情道向来?是?能动手绝不吵吵,慕长渊却无动于衷,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你敢,但你想不明白?一些事。”
他?甚至有?闲心调整一个舒服的坐姿,才接着说:“沈凌夕命中必有?一情劫,渡过后?才能封神?,否则三界将大?难临头,然而本座死里逃生,打破你对‘善恶殊途’的理解,所以你想不明白?,杀了我,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沈琢哼道:“你们的事,我不想明白?。”
慕长渊叹道:“沈琢,有?一点你必须承认,身居高位久了容易产生执念,对任何?不符合预期的事都耿耿于怀,这一点不仅影响你自己,也影响了从?小以你为榜样?的沈凌夕。”
剑尖前进一分刺破阻挡,温热鲜血顺着喉结流淌而下,沾染到裘衣雪白?兽毛上,晕开成一朵绽放的红梅。
慕长渊眼角泪痣比血还鲜艳:“——你亲手弑妻,格外想知道像本座这样?无恶不作?的魔物凭什么活下来?,但沈琢你想过没有?,不管本座用什么方法瞒天过海,都与你当年所面对的情形不同。”
“你做不到的事,本座做到了,仅此而已。”
被?冰封多年的残酷记忆破冰而出,两道身影像重叠一般——当灌满无情之力的一枪(剑)以摧枯拉朽之势刺出时,无情道修内心唯一的念头就是?斩杀邪魔,可当完成致命一击后?,他?们同时意识到,死去的也是?他?们挚爱之人。
沈盟主对这个徒弟的情感一直都很复杂:早年他?盼着沈凌夕别走?自己的老路,可得知爱徒修炼之路畅通无阻,只要杀死一个魔修就能登峰造极时,沈琢的心态就发生了明显变化——善恶殊途,这算什么阻碍和代价?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偏偏要自己一无所有??!
到头来?,沈凌夕的运气依然比他?师父好,慕长渊终归活了下来?。
沈琢脑子里嗡嗡作?响,被?回忆的大?雪填满,过了许久才哑声说道:“仅此而已……连天道都敢算计,你就不怕凌夕的道心又因你有?异……”
“怕,”微风吹起慕长渊乌黑的发丝,细雪融化,他?容色淡然,坦诚道:“但不意味着这事有?转圜的余地。”
沈琢愣住:“什么意思?”
“本座很早以前就发现?沈凌夕有?自毁倾向,他?参不透道心的裂痕,不明白?为什么天道要如此待他?,并将一切归咎于……他?当年错手杀了你。”
沈琢沉默不语。
他?已从?裴青野口中得知当年的事,并判断出并非沈凌夕动的手——归魂枪是?渡化之枪,大?阿修罗的肉身都会灰飞烟灭,沈琢也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不可能在必杀一击下还留着一口气。
当年他?多半是?因为忤逆天意,强行阻止沈凌夕封神?而遭到天罚。
以沈凌夕的聪慧和通透,原本不可能想不明白?,他?却陷入了内疚自责造成的偏执中,硬生生自闭了上万年,甚至出现?了更极端的想法。
“以沈凌夕的性子,本座要真死在他?手里,他?多半不会独活。不过有?一点本座倒是?能肯定,在三界局势稳住之前,沈凌夕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是?了,玄清上神?守护三界多年,再怎么摆烂也都不急在这一时,更何?况慕长渊尚未彻底断气,万一天道魔尊留了一手呢?
慕长渊唯一怕的是?自己真醒不过来?了。
“二换一带走?心魔,本座亏大?了。”
沈琢:……
轮椅上的病弱美人看似玩笑,散漫的目光中居然透出一股锐利:“你真以为本座什么都舍得吗?”
然而,那?锐利之色稍纵即逝,快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在外面吹了许久风,慕长渊吸入不少寒气,慕长渊忍不住咳起来?:“咳咳咳……沈凌夕全力使出必杀一击,能不能活下来?是?本座的事,天道要是?玩不起,咳咳,本座才不受这个气,早就揭竿起义推翻霸|权|主|义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亲情、友情,还有?来?之不易的爱情,慕长渊完全可以拥有?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魔生,却要在天道眼皮子底下,心甘情愿把命交出去,换沈凌夕的道心和内疚以及痛苦。
当初玄清上神?提出五百年的厮守,魔尊都不肯妥协,天道踢到这块铁板也算是?它的报应。
慕长渊每咳一下,抵在喉头的剑尖就跟着颤动,看得人心惊胆颤。
沈琢紧皱眉头,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收起剑。
不过沈盟主也没那?么好糊弄:“为爱铤而走?险是?一回事,乘人之危又是?一回事了。”
慕长渊闻言一怔。
这装傻装得实在太明显,沈琢冷声道:“那?日凌夕斩杀心魔时已然有?些神?志不清楚,你明明可以让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为何?偏偏选择在最后?一刻出来?见?他??”
慕长渊忍着咳嗽掏出手帕擦拭伤口附近的血,声音较先前又虚弱几分,语气却强势得丝毫不让步:“当然是?为了……”
“让他?永远记得本座为他?而死这件事。”
沈琢的目光瞬间变得坚冷如冰!
“沈凌夕念旧情没错,但旧情是?会淡的。就好比我那?便宜爹刚死时,我娘痛不欲生,比赶她出侯府还难过,但时间一久,她就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本座才没那?么好打发,”慕长渊自嘲道:“世上还有?什么比亲手杀死挚爱更刻骨铭心的呢?”
沈琢差点没忍住又要拔剑。
慕长渊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桃花眼弯弯,眼底潋滟着无限的柔情,声音却冷静得叫人胆寒:“本座活着时,他?日日夜夜陪着本座,本座死了,他?心里也只能有?本座一个。至于其他?人,都得靠边站。”
这话完全是?冲着沈琢来?的。
慕长渊很早就发现?沈琢在沈凌夕心里占据特?殊地位,人都有?雏鸟情节,毕尽是?带他?入道的恩师,人都有?雏鸟情节,倘若二人有?机会解开误会,那?么放眼整个三界,唯一可能取代慕长渊在沈凌夕心中地位的,只有?沈琢。
恶道之主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取代吗?
不可能!
他?要的东西,千方百计必须得到,就算身死也绝不落入被?动境地,哪怕沈凌夕会因此感到痛苦——
“……倘若本座安然无恙,他?的伤痕,自然由本座亲手抚平。”慕长渊顿了顿,道:“所以只是?小情侣间的情趣罢了,天道的事情你少管。”
沈琢:………
气死人这件事慕长渊要称第二,也绝无人敢称第一。
沈盟主深吸一口气,可最终还是?没忍住,质问道:“你就不怕哪天被?凌夕发现??”
慕长渊苦笑:“大?概是?已经发现?了,不然不会这么久都不来?探望本座。”
大?战当日,沈凌夕道心崩塌、神?志不清,眼看着慕长渊死在归魂枪下,几乎肝肠寸断,但等他?封神?后?,坐在空荡荡又安静的神?殿里,再回想起当日之事,以玄清上神?的聪慧程度,难免不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沈琢似乎有?几分解气,哼了一声。
魔尊大?人叹道:“错就错在本座醒得太早,要是?过个三五百年再醒来?,估计他?也已经气消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琢恶狠狠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恶道根本没有?心。”
慕长渊微微一笑:“这就不劳烦盟主费心了,本座对玄清上神?可是?真心的。”
“你怎么能证明。”
慕长渊笃定道:“就凭这两道伤——沈盟主,你可以怀疑本座居心不良,但不能质疑归魂枪的威力。”
一根神?骨,三种天道级别的火焰淬炼,加上灌满雷海磅礴的能量,再多的算计也改变不了天道魔尊硬扛过归魂枪致命一击的事实。
沈琢哑口无言。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在离开前,沈盟主想了想,然后?停下脚步,转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用什么办法活下来?的?”
他?当然不相信“血包”有?起死回生的神?奇能力,充其量只能让慕长渊早点醒来?。
沈琢以为慕长渊会有?更周密的计划和备选方案。
然而轮椅上的青年微笑着,望向远处山间云舒云卷,说: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
沈凌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院时,看见?的只是?睡在冷风中的慕长渊。
应付沈琢是?一件很耗心神?的事,沈盟主离开不久,慕长渊就感到困倦袭来?,没等书僮回来?,就裹着裘衣睡着了。
仙界的春天比人间来?得晚些,山下的桃花早已开遍,小院里才刚刚冒出花骨朵。
青石板上还有?未化的雪,沈凌夕走?近时,忽然心头觉得有?一丝怪异,好像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在兰若阁里,慕长渊重病昏睡,自己守在身边。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守下去,哪怕只有?人间百年,他?都是?愿意的。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吸引过去,伤口在喉结附近,血迹已经被?擦干净。
玄清上神?眉头微蹙,认出这是?血棠剑造成的痕迹。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明知以对方的恶劣程度,很可能故意让自己看见?这一幕,却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身为天道杀神?,救死扶伤并非他?所擅长的,不过解决不了致命伤,皮外伤倒是?没什么难度。沈凌夕两指并拢,精纯的灵力迅速聚集,正准备抹去那?道伤口,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他?的指尖。
慕长渊睁开眼,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沈凌夕蓦地一惊,当即就要抽出手来σw.zλ.?,但又顾及对方的伤势不敢用力,堂堂天道上神?,竟然在凡人手中挣了两次都没能挣脱。
慕长渊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亲昵举动一如从?前:“听说你三年都不曾来?探望过本座?”
“假的。”
魔尊心满意足地笑了:“本座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
见?他?如此笃定,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玄清上神?态度不仅没有?软化,反而生出一股子不甘心,当即改口道:“骗你的,我没有?来?探望过你。”
慕长渊蹭着他?的指尖,全然无所谓道:“那?你就继续骗,反正本座也不要你证明些什么。”
“……”沈凌夕气结。
来?之前玄清还想着,不能跟伤患计较,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此番下凡确定他?平安无事就好,然而魔尊就是?有?这个本事,三言两语就达到火上浇油的效果,他?越是?不当回事,沈凌夕就越生气。积压了三年的郁气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慕川,不要以为那?件事就翻篇了——你做那?么危险的决定之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慕长渊正等着呢,闻言冷笑道:“你在打算同归于尽之前,是?不是?也没准备跟谁商量商量?”
“那?是?我的事!”
“那?也是?本座的事,你管不着。”
“你……”
神?魔各有?各的骄傲和坚持,谁也不肯妥协,从?前见?面不出三句话就吵架,再有?两句必定动手,如今仿佛又回到针锋相对的原点。
慕长渊见?沈凌夕气得说不出话来?,忽然没头没脑地提起了别的:“本座醒后?,顺便翻了一下心魔的记忆,发现?天虞山那?个姓蓝的小姑娘,原来?还修炼到了半神?的境界。”
沈凌夕气鼓鼓地瞪着他?。
“她被?三毒毁了道心,在堕魔前自杀,并让亲传弟子砍下她的头颅挂在山门前以作?警示。”
“但那?弟子没有?完成师父临终交代的事,因为他?在砍下头颅时就已经彻底崩溃了,三毒乘虚而入,利用这名弟子打开山门,鬼将倾巢而出,天虞山就此覆灭,成为恶道在仙界的第一个据点,哦对了,最终山门上的那?颗脑袋还是?三毒帮忙挂上去的。”
沈凌夕:“……”
这些在灭世初期发生的事,上神?知道的并不多。
慕长渊这才回到重点:“你们无情道总是?这么偏执又死脑筋,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办法,不是?同归于尽就是?鱼死网破,要么玉石俱焚,但凡你们加起来?能有?姓裴的一半那?么想得开,都不至于个个道心不稳!”
沈凌夕:………
玄清上神?两辈子都没被?这么教训过,反应过来?后?浑身透出一股不服气:“我——”
慕长渊强硬打断道:“所以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冲本座发脾气,到底是?你的办法好,还是?本座的办法好?”
玄清上神?在口舌之争上向来?没有?优势,才几个回合就彻底败下阵来?,倔强地站在一旁盯着他?,看起来?既狼狈又委屈。
战事紧急,多数时候由不得人深思熟虑,慕长渊倒也不是?非要争个是?非对错,沉默时忍不住偷瞟对方,见?沈凌夕吵了半天都没想起自己“临终冒泡”的歹事,提着的一颗心悄然放下,霎时间又剧烈咳了起来?。
沈凌夕见?状也不再犟,上前半步走?到轮椅旁轻拍他?的后?背,放缓声音说道:“是?我不好,你别气了。”
慕长渊拿腔作?势:“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应该等你伤好了再吵。”
“……”
不管怎么样?,神?魔各自发了一通邪火,总算能好好坐下说话了。
大?战过后?,三界满目疮痍,需要重建的地方太多,在玄清上神?无声的压迫下,三十三重天下凡帮了不少忙,也算弥补先前不闻不问后?来?又站错队伍的重大?过失。
这些事情,魔尊倒不怎么关心,他?比较在意的是?:“你道心怎么样?了?”
“道心无碍。”上神?顿了顿,垂眸道:“所以我才以为你必死无疑。”
慕长渊笑道:“天道规则是?死的,本座是?活的,哪能想不出办法。倒是?你,先前本座还担心在这期间万一弄个不好……幸好你没做傻事,不然本座好不容易醒过来?,到头来?还得殉你去。”
他?说话向来?百无禁忌,沈凌夕看着他?强撑着困倦的笑颜,把本来?想说的话又咽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慕长渊是?真的感觉到困了,尽管清醒过来?,但他?每日醒不了几个时辰,绝大?多数时间仍会陷入昏睡之中,方源说这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
此刻慕长渊强撑着纯粹是?不希望沈凌夕又回三十三重天去。
“我不走?。”沈凌夕看出他?的顾虑,主动道:“已经出来?了,就留在这里陪你。”
慕长渊得了保证,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嘴上还嘟嘟囔囔的:“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本座指定要杀到三十三重天去的……”
沈凌夕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好。”
慕长渊这才彻底放心地睡过去。
沈凌夕伸手抹去血棠剑造成的伤口,又替慕长渊掖好毯子。
山中静谧无声,鸟兽发出的响动都被?屏蔽在外,唯有?清风时不时送来?一缕只属于初春的青草清香。
这时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
满屋都是?令魔憎恶的苦药味,慕长渊不肯挪窝,上神?便撑起灵力替他?挡雨,继续陪他?待在院子里。
仙山普遍风景秀美,看久了未免觉得无趣,沈凌夕很快就改成了看轮椅上的病美人,可就这时,一滴雨水不知为何?竟然穿透了他?的法术,落在了沈凌夕的眉心。
浅淡如琥珀的瞳仁出现?一丝怔愣,他?脑海里冷不防地响起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
「……哪怕化作?春风细雨,消散于天地……也存在于每一个被?想念的瞬间……」
是?谁在说话?
忽远忽近的声音似曾相识,可玄清上神?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把慕长渊还给你……」
「请上神?务必记得……」
记得什么?
……
沈凌夕的心脏开始怦怦乱跳。
……
记得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
然而那?道声音就此消失不见?,世间又只剩下寂冷的风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出现?过,也没有?在这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沈凌夕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想不起一丁点儿线索,只知道这是?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在他?刚渡劫飞升万念俱灰的时候。
上神?不比魔尊经常跑到人间兴风作?浪,他?的经历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如果有?重要的事,肯定会在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慕长渊就算其中之一。
沈凌夕再次望向慕长渊的睡颜,心中总觉得隐隐不安。
他?决定改天跟慕川谈谈这件事。
似是故人
慕长渊莫名地变成了香饽饽。
他的伤势受到三界关注,这关系到归魂枪是否无坚不摧,所有人都想知道魔尊如何死里逃生,恶道?更?是恨不得立即起兵攻上蓬莱仙山,逼着仙盟交出?他。
事不宜迟,鬼界蠢蠢欲动,人界惶惶不安,可自从玄清上神下凡,各种势力瞬间消停,就连血海大魔的态度都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再也没有先?前强硬的态度。
听闻此事,慕长渊不吝称赞道:“恭贺神尊达到古往今来用兵最高境界——不战而胜。”
沈凌夕:“……”
然而三界的狂热之?情并没有因此熄灭,而是转变为另一种方式——既然抢不回去,当面问问总可以吧?
先?兵后?礼为时不晚,很快的,东海蓬莱山就被围了起来,从那之?后?,每日想?要拜见魔尊的人简直能从山脚排到海里去。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刚开始来的是朝廷的钦差大臣,天道?魔尊伤愈,人界统治者当然不能不闻不问。
官府的队伍浩浩荡荡,好?不招摇,一大群人停在山脚等待答复,附近的普通老百姓看?见后?跟着排起来,不为什么,就想?跟着一睹三界第一美人芳容,反正是在仙盟的地盘上,看?看?又不犯法,怕什么?
凡人们正秩序井然地排着队,没过多久,妖兽成群结队出?现了。
当年妖兽也是受害者,但它们听说慕长渊曾助地狱九头鸟一族化形,就来碰碰运气——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
再后?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道?也跑来了。
厉鬼魔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出?现在仙山,瞬间将凡人吓得四处乱蹿。
但他们跑着跑着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谁让你们插队的!!!
魔尊听说凡人因为插队的事与恶道?发生争执,惊讶道?:“他们怎么不怕鬼了?”
玄清上神面无表情:“心里只有色,哪还容得下鬼。”
慕长渊笑眯眯:“过奖,过奖。”
沈凌夕:“……”
随着队伍越来越长,成分也越来越复杂,上神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当三十?三重让仙盟代为传话时,魔尊终于笑不出?来了——
“恶道?都知道?排队,三十?三重天居然想?走后?门,真是岂有此理!”
慕长渊生气不是没道?理的。
三年前,漫天神佛打算逼死沈凌夕换取三界太平,慕长渊至今记得在善法堂天看?见这一幕时浑身?血液冻结、经络倒施逆行,心脏马上就要跳出?嗓子眼的感觉。
魔尊心急如焚,不顾自己是擅闯神界,一刀就破开了善法堂天的空间壁垒,也正因为如此,才?被天道?降下万钧雷海天罚,连同旧账一并清算。
如今若非修为尽失,他指定要让漫天神佛知道?春天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装死不是个办法,慕长渊索性?摆烂,怎么公平怎么来。
最公平的当然是按照排队顺序了,修士还好?,少吃几顿不会怎么样?,倒是那些凡人为了不错过这次神魔同框的机会,每晚睡在队伍里,吃喝拉撒都要轮流去。
这场面可比仙盟大会热闹多了。
以魔尊一天清醒的时间和排队数量来计算,没个三五百年都轮不到三十?三重天。
钦差大臣出?门前还以为只是代表人皇走个过场,没想?过真的被接见,直到进入山间小院时他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真的只是见见吗?”
这是他第一百零八次问这个问题。
弟子不厌其?烦答道?:“这是仙盟的地盘,有神尊亲自作保,请您不必太过担心。”
官员撇了撇嘴,又闷着头爬了好?一顿山路。
等到峰回路转,视野骤然开阔,不远处就是慕长渊养伤的小院子,仙云缭绕,春和景明,然而美则美矣,就是——
那官员又犯嘀咕:“这地方怎么这么磕碜……”
小院本就是用于养伤,就连院子里的几株花都是原先?就在的,建造小院的时候没挪走,主打一个天然去雕饰,跟富丽堂皇完全沾不上边,很难让人相信这里住着两位能颠覆三界的大佬。
引路的弟子听见了,掩嘴笑道?:“要不然呢?龙潭虎穴你们也不敢进呀。”
官员忍不住吐槽道?:“这条件简陋得像对天道?不敬,还不如接到宫里调养……”
弟子:“……”
当初仙界遭到毁灭式打击,天知道?战争结束后?想?找块既完整又清静的地方有多难!
不过仙盟早有规定:仙修、凡人对三千世界认知不同,各有各的道?,无所谓对错,仙门弟子不得因此与之?起争执。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把即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就在这时,屋里有几名身?穿医宗校服的同伴匆忙而出?,尽管速度奇快,但道?也不算太慌张:“心率过快、呼吸不顺,意识昏迷,快!送到丹宗第六百七十?五号病房急救!”
钦差见状大吃一惊:怎么还晕过去了?!
领路的医宗弟子见怪不怪,侧身?让出?一条生命绿色通道?,回头就看?见大臣满脸震惊,于是出?言安慰道?:“别担心,毕竟天道?之?威,不是谁都扛得住,也得有那个命才?行。”
弟子口中的“命”指的是命里无时莫强求,但显然,钦差大臣理解成别的意思。
他当即顿住脚步,山间清静无声,只有虫鸣鸟叫此起彼伏。大臣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无人偷听,这才?心惊胆战地凑上前,尽量放低声音,道?:“不是说尊上法力尽失么?”
“没错。”
“应该没什么其?他的安全隐患吧?”
弟子想?了想?,用之?前同伴的话答复道?:“就算有你也跑不掉呀。”
大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官员只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送死的,心里早已打起了退堂鼓。可来都来了,临阵脱逃不仅断送自己的仕途,就连家眷都可能受到牵连。
后?悔已经来不及,钦差只得没精打采地在院外等候着。
不久,院内又抬出?两个人。其?中一个浑身?抽搐,另一个口吐白沫,含糊地喊着:“啊哈哈见到了……我见到了……哈哈哈……”
医宗弟子看?明白,这人是因为激动过度导致神魂受损,恐怕没那么好?治,于是忍不住发出?感慨:“人心不足蛇吞象,命不够硬何苦来遭这趟罪呢。”
钦差大臣闻言更?为紧张,两腿颤颤几乎站不住,被山间的寒风一吹更?是摇摇欲坠。
屋外乍暖还寒,屋内满室甘香。
在慕长渊的强烈要求下,书僮用白檀香笼将整间病房都熏过一遍,才?稍稍驱散了药物的苦味。
但也架不住送到嘴边的深褐色药汁。
那药倒也不算难闻,只不过苦得让人反胃,慕长渊不止一次怀疑药宗是不是故意折腾自己,才?开出?来这么苦的药方子。
沈凌夕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淡淡道?:“这是三十?三重天开出?的方子,药引用的是光明天生长的弥音颜伦草。”
光明天是三十?三重天的第九重。
魔尊大人依旧嫌弃地撇开脸:“待会儿?再喝行不行,你让本座歇会儿?。”
上神不为所动:“同样?的药一早上让人熬三遍,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想?办法让你喝。”
这个选择的困难程度不亚于“认罪还是伏诛”,总归都不会有好?下场,慕长渊彻底摆烂道?:“本座也知道?浪费可耻,但你是不知道?这药有多难喝……”
话没说完,上神就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在魔尊瞪大双眼时欺身?而上,攫住他的下巴,强势地以嘴对嘴将药喂了过去!
慕长渊瞳孔地震,苦药淌过舌尖时他本能地想?要抗拒,然而在触及另一柔软温热的事物时,又私心不想?推开对方,只得保持这个亲密的姿势,尽量将渡过来的药咽下。
喉结滚动,又狼狈又委屈,来不及吞咽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一滴滴落在了衣裳上。
凶死了,慕长渊心想?,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许久未体验过的亲吻,既苦涩又甜蜜,连虚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都变得沸腾起来。
等到所有药全都渡完,沈凌夕才?带着些许眷恋松开手,拉开俩人之?间的距离,浅淡的瞳仁如寒潭碧玉般清冷,他目光在某处稍作停顿,随后?又凑过去,舌尖轻轻舔舐过对方唇角残留的药汁,轻声说道?:“现在我知道?了。”
慕长渊觉得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脸颊烫得厉害,不禁暗骂自己没出?息。
眼前的沈凌夕已然具备上神法相,神圣不可侵犯,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叫人生不出?半点亵渎之?心,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只听“轰”的一声响,巨大的动静从外面传来,金红火焰的浪潮瞬间席卷半山腰,窗棂外的景象全部被熊熊燃烧的烈火所掩蔽!
偷袭?!
慕长渊此刻就是个脆皮凡人,根本经不住任何风吹草动,脑子被噪音震得晕头转向,眼前更?是一片金红,脸色当即变得苍白起来。
沈凌夕扶着他,灵力不动声色地铺开,瞬间在他周围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结界。
魔尊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神智,就听见熟悉的叫声:“啾啾——啾啾啾啾——!”
那叫声火气极大,好?像骂得很难听。
凤凰需要三千年才?能成年,如今三界改头换面,唯有凤雏依然是凤雏。
慕长渊扭头,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道?:“本座倒是忘了这个好?大儿?。”
沈凌夕似乎想?起什么,张口欲言又止。
院子里传来医宗弟子的笑声:“小凤凰,你这回来得巧,尊上醒来了。”
凤凰顿时不叫了,扑扇着翅膀跌跌撞撞飞进屋,一看?见慕长渊就晃着小呆毛不顾一切地扑过来,那模样?极其?委屈。
幸好?这间屋子还算宽敞,不然根本塞不进一只体型庞大的神鸟。
当年沈凌夕破除魔障以后?,小凤雏被族鸟顺利解救并带回神界,但或许诞生在地狱的缘故,小凤雏秉性?与同族有很大区别,听弟子们说,这是它第八十?九次离家出?走,看?起来家庭关系不太和谐的样?子。
小凤雏从不与人亲近,每次得知慕长渊没醒,立马就跑了。
这回它冲进屋里,弟子们好?奇地从门口张望,发现慕长渊坐在榻上微笑聆听,小凤雏极力输出?,说到激动处连翅膀都用力挥动着——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嗯嗯。”
“啾啾——啾————!”
“原来是这样?。”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委屈你了。”
……
弟子们大为震惊,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凤雏在骂些什么,就连家庭关系紧张的事都是从万兽之?神那里听说的。
恶道?怎么听得懂神鸟的语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异禀?!
沈凌夕抱有同样?的疑惑,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只默默瞟了一眼笑得神秘莫测的魔尊,等到小凤雏抱怨完心满意足地离开,去仙山深处散心后?,才?出?声道?:“它说什么了?”
魔尊笑眯眯:“不知道?呀。”
“……”
屋内一片寂静。
沈凌夕不死心:“你不是它讲得有来有回?”
魔尊眨巴着无辜的桃花眼,整个人虚弱又美丽,像一朵纯洁无害的小白花:“它都那么生气了,本座再不安慰两句,被凤凰真火喷了怎么办,本座可不想?被那玩意儿?再烧一次了……”
“………”
所以你就欺骗雏鸟的感情?!
仙修弟子们无言以对:所以我们到底对恶道?之?主抱有什么期待?
被迫喝完了药,药劲上来,慕长渊感到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问道?:“今天结束了?”
弟子们恭恭敬敬道?:“敬禀尊上,今日的拜见确实结束了。”他们也该告退,回宗门修习课业。
慕长渊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刚才?本座分明听见有人进来,还说了本座的坏话。”
先?前那位领路弟子暗道?糟糕,连忙上前解释道?:“那位是人皇派来的使臣。”
慕长渊愈发不解道?:“使臣不是最先?来拜见的吗,怎么现在才?上山。”
弟子道?:“尊上忘了吗,先?前鬼界加入队伍时,打乱了原来的顺序。”
慕长渊确实忘了,闻言恍然大悟,懒洋洋道?:“来都来了,见见无妨。”
反正要不了多久,对方也会因为承受不住天道?的神威而陷入痴狂或昏迷。
但人皇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上一位人皇商信洲,魔尊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对方其?实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只可惜太过心急,最后?满盘皆输。
后?来慕长渊也有想?过,再过个一两百年,商信洲说不定真能撼动仙盟在善道?的统治地位——前提是他别遇上沈琢和沈凌夕。
总之?,斯人已逝,多想?无益,慕长渊又把精力放到眼前。
那名弟子大概也没想?到魔尊竟然真准备见,只得声如蚊蚋:“他已经被抬出?去了。”
这回就连沈凌夕都睁开眼,看?了过来。
这名弟子压力倍增,立马垂下眼睑,哆哆嗦嗦道?:“……是、是凤凰降落时砸、砸伤的。”
魔尊:……
上神:………
既然如此,慕长渊心安理得地提早收工。
他靠在沈凌夕怀里,疲倦道?:“你说凡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偏要来见你我。”
沈凌夕提醒他:“你现在也是凡人。”
慕长渊毫不在意:“所以本座也是吃饱了撑的才?挨个见他们。”
“……”
难得有几刻清闲,趁着慕长渊没睡着,沈凌夕便将那日听到声音的事告诉他。
“你都想?不起,本座就更?不可能想?起了,”对于记不清的事,魔尊大人从不为难自己:“只有天道?才?能将三界的记忆全部抹除,不过天道?不会没事找事,你是不是还担心别的问题?”
“那声音似曾相识,好?像一位故人,但想?来想?去都毫无头绪。”
这种似是而非的说话方式可不是无情道?上神的风格。
慕长渊心里有数,挑明道?:“你认为那是心魔的遗言?”
其?实这种猜测并非全无可能,阴魂不散是恶道?的拿手绝活,两个慕井更?是堪称标本级别的样?品。
慕长渊却很快否定:“夺取法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比吞噬魂元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那会儿?心魔不死透,本座就没法出?来见你。”
因为身?体根本不归他控制。
事实上,直到清醒的前一刻慕长渊才?刚刚取得全部支配力量。
“本座要用他来挡掉一部分伤害,但不足以抵消归魂枪的力量,更?何况本座还自己补了一枪。”
沈凌夕没有说话,神色平静,好?像对过去的事已然无动于衷。
慕长渊自顾自说道?:“若非如此,天道?不会认为你渡劫成功,本座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在你堕魔的那一瞬间,彻底陷入无可挽回的绝境之?中。”
“后?面的事本座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不过多半是极痛苦的,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沈凌夕说:“嗯。”
慕长渊是真的困了,坐着不舒服,于是他在榻上,习惯性?地背对着沈凌夕。没过多久,不安分地手就开始在榻上摸来摸去,最后?拽住了一只雪白的衣袖,道?:“别傻坐着,陪本座睡一会儿?……”
沈凌夕道?:“我不想?睡。”
修士不需要睡觉,躺着和坐着无甚区别,无非是打发漫长没有尽头的岁月罢了。
“可本座觉得冷。”
他手确实冰凉,简直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沈凌夕终归还是心软,伸手取掉束发的簪子,和衣而卧。
身?后?的被褥一点点陷落,慕长渊强撑着睡意,等半天也没等到对方下一步动作,眯着眼睛不依不饶强调道?:“冷。”
沈凌夕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来,从身?后?环抱住他。
天道?神力呈现出?淡淡的如珍珠般的莹白色,覆盖在俩人身?上,温暖又平静。
普天之?下,恐怕只有这位娇生惯养的恶道?之?主能用神热毯了。
胸口紧贴着后?背,两颗心脏平稳跳动,然而沈凌夕那双能挥动千钧银枪的手却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着。
当年那一枪不仅刺入魔尊的心脏,更?是成为无情道?上神挥之?不去的噩梦阴影,很长一段时间,沈凌夕闭上眼就能看?见毫无生息的魔尊、愤怒疯狂的慕井以及一夜白头的慕夫人。
大道?无情,他有愧于心。
不管逍遥散仙如何舌灿莲花,安慰的话说了十?箩筐都不止,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玄清上神再次将自己封闭在神殿中——这样?的结局与从前又有什么两样?呢?
慕长渊一点点掰开沈凌夕的手指,然后?将自己手掌贴合过去,再十?指紧扣。
神明的感知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灵敏异常,掌心温度交叠,沈凌夕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血液流淌的速度,以及逐渐恢复的生命力。
慕长渊早就发现沈凌夕此番离开神界,没有将归魂枪带出?来。
三界太平无事,那柄足以撼天动地的神器恐怕被他供奉在神殿之?中,再也没有碰过。
白檀甘香凝神静气,蛟纱如梦似幻,屋内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们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慕长渊半梦半醒地嘟囔道?:“沈凌夕,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不关心一下本座疼不疼,好?歹这两道?伤也是因为你……”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半晌,久到慕长渊真要睡着时,沈凌夕嘶哑的声音才?响起:“疼吗?”
“不记得了,可能没有断臂疼吧。”慕长渊闭着双眼,缓缓勾起嘴角,轻笑道?:“那次没人哄我。”
冤种竟是
山中清静无事,慕长渊逐渐恢复,沈凌夕紧绷的情绪渐渐松懈下来,安心陪魔尊养伤。
春去夏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慕长渊见了很多人、很多妖,甚至见过很多?鬼,唯独不见漫天神佛。
与此同时,有消息传出,消失已久的魂元狴犴现身了。
花前月下,人影成双。
石桌上?下到一半的?五子棋厮杀得极为惨烈,从局势看来,沈凌夕是半点没有谦让。
魂元狴犴形如狮虎,鬃毛漆黑,因而得此名。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只威风凛凛的?三界九州第一魂元现身时,从凶残无双的?猛兽变成幼崽形态,虚弱地舔着鬃毛,半眯着眼几乎睡着。
魔尊觉得有些?丢脸,板着脸道:“不许笑!再笑不给看了!”
沈凌夕瞥了他一眼,伸手?去摸狴犴的?脑袋,而狴犴似乎也愿意同他亲近,顶着满头鬃毛用力蹭了蹭他的?掌心——要知道当年狴犴可没少在这位上?神的?金身上?咬出伤痕。
魔尊半躺在美人榻上?,将手?中的?汝窑瓷杯对着光,细细端详着上?边的?纹路和细腻温润的?质感?,一点儿也不担心被秋后算账:“心魔到死都以为是本?座算无遗策,将他逼至绝境,也不想想问题出在谁身上?。”
“若非三毒受他之命前来刺杀旧主?,本?座不会得知你道心有异;心魔不贪图慕晚萤的?心血,就不会落入沈琢设下的?陷阱,走向灭亡的?每一步都是心魔咎由自取,和本?座有什么关系。”
沈凌夕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你认为他输在哪。”
慕长渊将那只精致小?巧的?杯子搁在石桌上?,刚用法术提起茶盅打算往里加茶,就被沈凌夕按住:“今日多?饮了一杯。”
慕长渊瞪了他一眼。
但如今魔尊修为尚未完全恢复,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作罢:“他从来没有过赢面,也就不存在输在了哪里。不过假如本?座的?另一尊法相?没被他吞噬,或许本?座会开心一点。”
慕长渊破坏天道法相?,引来万钧雷霆,好不容易换了个炉鼎之身,还没用一次就报废了。
“……?”
直到这一刻,玄清上?神才终于得知当年慕长渊闭关不出的?真相?,一时间难以接受:“我以为你身受重伤,你居然躲在房间里干这个?!”
“要不然呢?”慕长渊理直气壮:“为了咱俩的?幸福生活,本?座可是做出了巨大牺牲!”
沈凌夕:“……”
跟脑子不正常的?人是没什么可争辩的?。
正说着,慕长渊忽然好奇道:“说起来,你的?归魂枪和以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他自那日稀里糊涂地将神器锻造出来后,都没有机会好好看过。
沈凌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别的?没什么,就是那根神骨沾染过太多?鲜血,煞气与怨气无法渡化,并且……”
“并且什么?”
“煞气都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
冤有头债有主?,心魔刀下亡魂无数,艳骨刀遭到重新淬炼后,这些?怨气竟有愈演愈烈之势,而慕长渊挖坑埋自己,亲手?铸造了一柄杀魔的?绝佳利器。
听他似乎好奇,沈凌夕问道:“你想看吗?”
魔尊大人立马换上?了不屑的?表情?:“一杆枪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尽管语气强势,可身体反应却十分诚实——他不着痕迹地裹紧了麾衣,缩了缩脑袋。
沈凌夕眼底浮现清浅的?笑意,这时一阵风吹来漫天雪白,清香迎面而来,俩人同时望向天际翻卷飞舞的?槐花花瓣。
沈凌夕俯身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花:“都五月了,你怎么还这么怕冷。”
慕长渊没有回答,却在对方准备收回手?时一把攥住,摊开掌心细细端详上?面的?薄茧。
明月高照,蝉鸣声此起彼伏。
此景静谧得仿佛君山渡兰湖泛舟那一夜:慕长渊生性?纵放旷达、不受拘束,沈凌夕克己淡漠、大道无情?,神魔不惜违背天性?,忤逆本?能,卸下防备,带着零星的?爱意,试探性?地向对方靠近一步。
从此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看着看着,慕长渊忽然道:“沈凌夕,本?座重回天道时娶你可好?”
他问得云淡风轻,山中各种声音却在一瞬间沉淀寂静。
经历惯了大风大浪,心脏依然会在这一瞬的?等待σw.zλ.中,像悬空般,加快了跳动速度。
但这只是极快的?一瞬,因为玄清上?神的?答案简洁明了。
沈凌夕说:“好。”
**
慕长渊入魔的?消息又一次令三界沸腾起来。
这样的?医疗奇迹前无古人,大概率后也无来者。有人甚至无端揣测玄清上?神当初悄悄放水,仙盟不得不第一时间站出来辟谣——那可是在天道眼皮子底下正儿八经贯穿魔尊的?心脏一枪,一点都做不得假。
谁知事情?走向完全超出了仙盟的?预料,凡人听说后纷纷决心入恶道,并且将恶道之主?尊为开山立派的?祖师爷。
沈凌夕对此不置可否,准确来说这不是杀伐之神在意的?:万年来,凡人始终在善恶之间摇摆不定,自己又不是闲得慌,还要挨个劝他们?回归正道——爱归不归,道不同,便杀。
有三毒作为前车之鉴,慕长渊对广招门徒一事暂时提不起兴趣,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处理。
三界闹得沸沸扬扬的?这段时间,慕长渊回了一趟地狱。当初魔尊丢下不少烂摊子,神月宫就是其中之一。
艳骨刀劈开数万重空间壁垒时,空间碎片形成的?风暴将地狱切割出一道万丈深渊,血海因此枯竭,地狱岩浆形成壮观的?瀑布,神月宫更是受到重创。
由于神月宫是一个不受时间影响的?特殊空间,里面存放了慕长渊收集到的?各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技术、藏品以及古董珍玩,甚至失传的?各种法术,其价值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光想想都觉得心疼。
当然,慕长渊对鬼界的?道德水平不抱幻想,在路上?就开始计划先礼后兵——等清点完损失后便昭告三界,要么主?动把东西交回来,要么当着玄清上?神的?面,认罪和伏诛必须选一个。
然而他们?尚未抵达黄泉入海口,慕长渊远远就看见地狱双月高悬,美轮美奂的?神月宫像血海边的?一颗璀璨明珠。
圣光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两排血海大魔守在家门口,齐声道:“恭迎尊上?回家!”
大魔气沉丹田,声音震耳欲聋,慕长渊不明觉厉,大为震撼——是谁把本?座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邻居变成这样的??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队伍中一只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血海大魔眼睛直勾勾盯着慕长渊,试图出列,然而它刚踏出一步,突然间发?出惨叫!
精纯的?灵力斩断了两头四臂,黑血冲天,浓烈的?腥臭味险些?把柔弱不能自理的?魔尊熏晕过去!
玄清上?神冷峻道:“再往前走,最?后这颗脑袋也不必留着了。”
那魔物被砍断头手?,瞬间变得清秀许多?,只见它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最?终咬牙后退一步,宁愿将断臂踩成肉泥,也不敢砸到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美人。等到退回安全距离,才哆哆嗦嗦解释道:“神尊饶命!神月宫的?藏品我们?找回来了,一、一件都没少……”
血海魔物们?敢怒不敢言,目光在沈凌夕和慕长渊之间来回切换,似乎想不明白后者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尊上?啊,你要是被绑架你就眨眨眼,那可是玄清上?神,弱水三千你就一定要找个冤家嘛?!
它们?不明白的?是,玄清上?神当年对待魔尊也是如此,慕长渊偏偏越挫越勇。
魔尊在血海边住了许多?年,邻里关系相?处得还不错,见状动了恻隐之心,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合着这三年你没事就跑到地狱修房子?”
沈凌夕放缓语气:“嗯。”
当初魔尊担心他在地狱无聊,便教他一点空间之术用来打发?时间,后来魔尊重伤不醒,上?神全靠自学钻研他留下的?手?札,一点点修复这片破碎的?空间,只为等到他醒来,再回到这里。
世间法术都是入门容易深入难,天知道沈凌夕费了多?大的?功夫。
慕长渊夸赞道:“修得挺好看。”
从前的?神月宫是三界觊觎的?宝库,如今的?神月宫散发?着善道的?光辉,修为稍弱一点靠近时都会被超度。
慕长渊欣赏完毕,收回目光,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上?神,叹息道:“但用来做婚房还是差点意思。”
沈凌夕:“?”
**
魔尊不敬神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向来受人敬仰高高在上?的?三十三重天何时坐过这种冷板凳?尴尬之余不免有些?恼火。
祂们?甚至考虑去神月宫附近围堵慕长渊,最?终碍于面子放弃这个打算——假如消息传出去,整个善道都会被嘲得抬不起头。
站队一时爽,站错火葬场。事已至此,唯吐槽才能纾解心中的?郁闷之情?了。
群山延绵,重峦叠嶂。
浩浩荡荡的?漫天神佛,盘腿坐着各自占一个山头,隔空吐槽道:
“我早说那慕长渊不是好东西!”
“他是什么东西还要你告诉大家吗?”
“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都必须见上?一面。”
作为逼迫沈凌夕的?主?力之一,法华上?神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显然对毫无进展的?局面不满又无可奈何:
“尊上?能在善法堂天来去自如,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跑到帝释天来怎么办?”
众所周知,慕长渊经常心血来潮,漫天神佛仿佛能看到风云变幻的?神界,内心难以遏制地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别说了,”万兽之神痛苦面具道:“再说我都想跑路了。”
忽然间,祂想起什么,顿时眼前一亮:“要不咱们?附在凡人身上?,直接给他们?一个惊喜?”
漫天神佛用一种看神经病般的?眼神看他。
应蛟瞬间明白祂们?什么意思,不以为然道:“害!插队就插队,都什么时候了还端架子呗,你们?不会真打算在仙盟赖个三五百年等那厮气消吧?万一他又变卦了呢?”
临时变卦这缺德事慕长渊真干得出来,毕竟最?终解释权归他。
“不行!”世尊上?神依然不假思索地否决道:“凡人看一眼玄清都要被拉去抢救,附身什么的?,他们?承受不住。”
“居然这么脆皮……”万兽之神绞尽脑汁想了想,试探道:“那要不……附在妖兽身上??”
妖兽皮糙肉厚不假,可众神表情?纷纷变得微妙起来。
这回问题出在种族上?。
妖兽在修炼出人形之前,在修真界的?地位属于“舌尖上?的?食材”那一挂,它们?历经千难万险化作人形,也只是刚脱离食物链底端的?命运,智力什么的?没法跟人比,就更别说高贵的?三十三重天了。
神佛不至于把种族歧视摆到台面上?来,可要他们?附身妖兽,那又是不乐意的?了。
不过这事其实可以派万兽之神去办。
法华上?神刚准备开口,或许应蛟觉得祂们?沉默太久,就又换了提议:“要不这样吧,这山里仙修最?多?,你们?挑个能受得住天道之力的?,麻溜地把事办了不就好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还挑三拣四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大不了我回海里,那慕长渊再不是东西,总不至于跟一条鱼过不去吧。”
应蛟的?本?体是一条鱼,跃过龙门后成为蛟,最?终飞升封神。
这个办法似乎更靠谱,法华上?神默默把嘴闭上?。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
尽管是仙盟临时总部?,真正能承受天道之力的?其实也不多?,沈琢是当今唯一的?半神,但上?神们?最?先排除了这位在仙盟具有极强号召力的?盟主?,并且口径难得一致:
“他不久前才与尊上?见过一面,估计谈得不怎么愉快,咱们?最?好不要雪上?加霜。”
“无情?道修性?情?刚烈,一旦被发?现,三十三重天好不容易树立的?口碑将再次崩塌。”
“以我们?的?能力,瞒住沈琢不是难事,难的?是尊上?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但这样一来,相?当于又给恶道之主?送了个把柄,他以后随时拿这事要挟我们?。”
“自掘坟墓,不可,不可。”
……
排除掉半神,就只有通天境上?仙可选了。除了不周山,其他仙山与魔尊没有半点交情?,因此一并排除在外。
“禅宗如何?”
“对,禅宗比较好说话?!”
刹帝利佛陀却阖目缓声道:“无妄闭关有一段时间了,说是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就不出关。”
这也能成为一个闭关理由?!
但人家既然闭关,强行拉出来只会引得众仙心生怀疑——总的?来说这是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神佛希望尽可能掩人耳目,速战速决。
世尊上?神皱眉道:“医宗能随意出入那座院子,可惜找不出一个通天境,方源的?修为也不够。”
灵素神女摇头道:“事关根基,不可强求。”
万兽之神在山头上?听了半天,只听到祂们?瞻前顾后,竟连个主?意都拿不定,逐渐失去耐心:“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要不说你们?效率低呢?”
被接连被一条鱼埋汰了好几句,法华上?神有些?不悦,道:“你怎么不提个有效的?解决办法?”
“提就提,”应蛟理了理衣裳,抬头挺胸道:“择仙不如撞仙,山道上?的?那位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听说尊上?从不为难女修,你们?觉得如何?”
众神定睛一看,果然,刚才祂们?讨论得太专注,没注意到云雾缭绕的?主?峰山道上?,有一位婀娜的?通天境的?女修正提着裙摆拾级而上?。
漪兰上?神侧目道:“奇怪,这是哪家的?上?仙,我竟一眼看不透?”
应蛟笑吟吟道:“不如碰碰运气,失败也能早点作其他打算。”
诸位神佛心知肚明:祂们?已经耽误得太久,不能再耽误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又来了:谁去?
此事宜早不宜迟,刚才还在质疑应蛟的?法华上?神,当机立断道:“我去。”
说罢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山腰那位“天选之女”而去,丝毫没注意到万兽之神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千丈的?距离对神明而言不过瞬息,通天境也无法察觉天道的?靠近,然而就在法华上?神神识即将融入的?一瞬间,那女子似乎有所察觉,转过身来,竟是——
稳居群山之巅的?众神大惊,豁然起身:“尊上??!”
“等等!”眼前的?景象忽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世尊上?神警觉道:“是幻象!”
话?音未落,他抽出佩剑“镇山河”直立插在山峦之间,喝道:“一剑镇山河!破!”
刹那间剑气如虹,以镇山河为中心,能量波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幻境景象泛起诡异的?波纹,随后如退潮般一寸寸恢复原状,而那“女子”的?真实模样也终于显露出来。
法华上?神恼怒道:“薄欢,你好大的?胆子!”
薄宗主?掩嘴“咯咯”笑道:“多?谢世尊上?神手?下留情?。”
普天之下只有薄欢的?幻术才能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当年心魔几次陷入幻境,在生死战场上?漏出破绽,尽管幻境持续时间有限,但能做到这件事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世尊上?神确实没动真格,否则那一剑足以让薄宗主?香消玉殒,不过祂注意力不在薄欢身上?,而是看向另一座山峰上?看戏的?应蛟:“你早知是他。”
应蛟两手?一摊,佯装无辜道:“幻术能骗过你们?的?眼睛,但骗不过我的?鼻子。”
漪兰上?神面露疑惑,用传音入密问道:“鱼的?鼻子很灵敏吗……等等,鱼有鼻子吗?”
灵素神女撇嘴:“我又不是兽医,你问别人去!”
漪兰上?神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方才漫天神佛数了一圈,唯独没提及合欢宗宗主?,这位看起来身娇体软易推倒,实则一身反骨,并且与三十三重天有旧怨——不管是灭世时期冷眼旁观,还是回到天元年间逼沈凌夕赴死,以薄欢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是要闹的?。
西域圣子天赋异禀,只是相?比自身修行,他重视宗门弟子。尽管如此,薄欢两世抵御心魔,功德圆满,进入天道是迟早的?事,三十三重天谁都不想到时候获得一份“社死套餐”。
应蛟刚报了种族歧视之仇,见薄宗主?媚眼如丝地瞟向自己,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客客气气朝对方一揖:“一别许久,薄宗愈发?艳光四射。”
众神纷纷移开目光看向别处,眼不见为净:堂堂上?神居然向上?仙行礼,这种丢脸的?事大概也只有这条鱼才干得出来了!
谁知薄欢还真吃这一套,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笑吟吟道:“神尊这般客气,莫非有事相?求?”
“有!”
不待世尊上?神开口,应蛟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自然是有的?。”
“说来听听。”
应蛟便把逍遥散仙给祂们?出的?主?意全盘托出。
神魔大战后,三十三重天一直试图缓和关系,然而无情?道上?神铁石心肠,愣是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数月前,慕长渊清醒,沈凌夕下凡,众神拦住前来报信的?裴青野,问他究竟该怎样做。
裴青野便提出三十三重天准备安排大婚,神魔的?婚礼办好了,慕长渊或许会网开一面,不再计较祂们?当年站错队的?过失。
“我就说怎么都赖在仙盟,”薄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果然是老裴搞的?鬼!”
今日他路过并非偶然,而是故意来试探的?——仙盟休养生息,蓬莱仙山却因为慕长渊受到万众瞩目,山下人、鬼、妖集结,仙修弟子多?有不便,这还是三界并不知道漫天神佛在山中,若消息流传出去,蓬莱山简直要变成许愿池——仙修岂不成了许愿池里的?王八?!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逍遥散仙自己陪小?道侣云游四海去了,剩下薄宗主?绞尽脑汁想办法“送神”。
薄欢简直气得牙痒痒:裴青野,你给我等着!
但无论多?生气,都不能在三十三重天面前表露出来,万物复苏还需要天道的?力量,另外,魔尊的?声望水涨船高,越来越多?人接受恶道的?修炼方式,万一人界善恶重新洗牌,总不能继续麻烦玄清上?神。
好歹是多?年的?战友,薄宗主?很快就搞懂了裴青野的?意思,面上?笑意不减,道:“……神尊先别急着婚礼策划书的?事,三十三重天无非是想借机缓和关系,上?神觉得是反复修改比较有诚意呢,还是直接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更能取得尊上?的?谅解?”
“自然是后者。”
薄欢伸出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世尊上?神迅速会意,并没有犹豫,就将一宗卷轴交于他手?中,正是三十三重天听从裴青野的?建议后,琢磨了许久的?婚礼策划书。
漫天神佛基本?上?都没与慕长渊打过交道,本?来也想找人把把关,但慕晚萤是凡人,见不得神明,两个慕井又都拎不清,最?终才打算直接与慕长渊本?人商量。
薄欢接过来一看——好家伙,果然有诚意。
三十三重天上?住的?都是一群见多?识广、命比天长的?老神仙,祂们?集思广益做出好几个方案,从良辰吉时到邀请嘉宾,从座位分布到摆盘设计,甚至连礼服的?款式和神兽助兴都想到了……总之,事无巨细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而薄宗主?越看到后面,眉头就皱得越紧。
众神面上?还得维持高贵风度,其实心里早已七上?八下。
薄欢合上?卷宗,颇有深意地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世尊上?神不动声色道:“如何?”
薄欢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别的?都没什么,就是这婚房……”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漪兰上?神赶紧道:“神月宫由尊上?亲手?打造,有何不妥?”
薄欢摇头叹道:“玄清上?神若是在神月宫常住,地狱早晚被他清空。”
“这不是挺好的?吗。”
薄宗主?没想到漫天神佛对人情?世故简直一窍不通,顿时噎住,然后才瞪大了眼睛反问道:“恶道之主?变成光杆司令,神尊觉得他开心得起来吗?”
能开心就怪了。
“尊上?为了夫夫和谐,当然不会跟上?神置气,但他早晚会想起来是谁这么安排的?,然后这笔账就会算在三十三重天头上?。”
确实,慕长渊喜怒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到时候没准新仇旧恨一起算。
婚房是非换不可的?了,世尊上?神迅速抓住重点,道:“建造宫殿不是什么难事,别说一座了,我们?就算送千座万座也不在话?下。”
“啧啧,神尊此言差矣、”薄欢再次摇头叹息:“天道能够从无到有,尊上?想要宫殿的?话?,手?一挥就有千座万座等他挑选,如何体现得出三十三重天求和的?诚意?”
刹帝利佛陀为难道:“我们?一退再退,还不算有诚意吗?”
薄欢伸出一根青葱似的?手?指,在佛陀眼前左右晃了晃,道:“这才哪儿跟哪儿?婚礼策划谁都可以做,等待魔尊接见如果也算让步的?话?,那今日当我没见过诸位神尊。”
说罢竟转身要走。
佛陀急得脸色煞白,法华上?神二话?不说就将他的?去路拦住,世尊上?神发?话?道:“薄宗主?不逼如此相?逼,你今日主?动送上?门,也不想无功而返吧。”
薄欢扭着水蛇腰,转回身来,道:“我倒是才知道,君子剑里也有聪明的?。”
换作别人如此挑战神威,早就被雷劈了,也就薄欢一而再地试探三十三重天的?底线。
“我听说尊上?早已游历遍九州四海,最?后选择定居在地狱,在哪里建婚房他都不会满意的?,除非……”
答案呼之欲出,法华上?神焦急道:“除非什么?!”
薄宗主?微微一笑:“除非在帝释天。”
漫天神佛大惊失色!
“什么?!”
“帝释天!”
“绝无可能!”
“我们?就是不希望尊上?来三十三重天,才费尽心思讲和,此事休要再提!”
世尊上?神同样变了脸色,但好歹还算冷静,见薄欢如此笃定,便问道:“愿闻其详。”
薄宗主?现在明白为什么裴青野总一副神棍的?表情?:看见漫天神佛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心里别提多?爽了。
不过爽归爽,他也不是完全胡说八道:“原因有三。”
“首先,三十三重天是恶道禁地,尊上?有新鲜感?。诸位神佛主?动开启天门,没有比这再诚的?诚意,倘若尊上?还不接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家店了,损失有多?大,他自己会掂量。”
“其次,有玄清上?神亲自坐阵,尊上?不可能在神界肆意妄为。自此三界少了一个兴风作浪的?魔头,诸位也算抵消掉过往的?罪孽,皆大欢喜。”
“最?后,”薄欢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神尊可清楚,玄清上?神入地狱和恶道之主?入三十三重天,对外界意味着什么?”
前者是自甘堕落,后者是感?化邪魔。
薄欢真正要保护的?是沈凌夕的?清誉——即便玄清上?神与恶道之主?结为连理,他也不会让任何人抓到把柄以此诟病。
这三个理由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有足够的?分量,神明们?忽然间都不吱声了。
如今三十三重天可谓是悔不当初:假如没有搅和进这段因果之中,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可惜世上?没有假如。
应蛟更是踉跄后退,痛苦面具:难道真要迎慕长渊这个祸害进入帝释天?!
祂不想出去流浪啊啊啊啊!
薄欢知道漫天神佛需要时间接受现实,并不急着让祂们?表态,而是点到为止:“不过这些?只是小?仙一点浅薄的?想法,最?终如何安排,还得各位神尊决定。”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嫣然一笑,道:“三日后,仙盟要定下总部?的?位置,玄清上?神答应亲临旁听,那两个时辰尊上?没有安排接见,希望诸位神尊能好好把握。”
玄清上?神不在场,沟通协商的?压力起码小?一半。
众神纷纷陷入沉思。
这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派谁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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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漫天神佛因为和解进度停滞不前而焦虑吐槽时,有一位上?神悄然来到墨宗的?临时据点。
墨宗弟子以金、火属性?灵根为主?,因同时修体和器,修炼速度总是比其他宗门慢上?一些?。
三年前的?那一场大战,墨宗损失尤为惨重,差点连宗主?都救不回来。
精钢筑成的?防爆闭关室内,金火绕身,归于本?体,钜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竟突破修炼瓶颈,进入了通天境。
顺利得甚至没招来劫云!
钜子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感?受着体内经络、气海金丹的?变化,眼底的?难以置信几乎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动,看见旁边的?墨宗上?神揣着手?,闭目养神,当即起身对着祂一揖到底:“多?谢神尊指点!”
“别谢我。”墨宗上?神眼皮都不掀一下,装得很像那么回事:“以后你就有能力自己修复这只小?铃铛了,可不能再让它魔化。”
钜子重重点头,身高九尺的?汉子激动得眼眶发?红。
曾经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召唤兵傀,最?终眼睁睁看着醒梦铃替他牺牲,回想起过去的?经历,钜子有种在做梦的?感?觉——他依然铭心刻骨地记得,墨宗上?神带着醒梦铃的?碎片出现的?场景。
曾以为山穷水尽,到头来还是等到了柳暗花明。
“咳。”墨宗上?神见他出神,轻咳一声,继续板着脸装深沉道:“我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墨宗。如今宗门上?下只有你一位上?仙,你可要尽心培养门内弟子,别让我失望。”
钜子猛地回过神来,老老实实道:“弟子谨遵教诲!”
听他终于肯自称弟子,墨宗上?神心想这傻徒孙多?半是原谅自己了,松一口气的?同时不忘交代?道:“突破境界的?事尽量低调处理,不要让仙盟追问个没完,还有,千万不能泄露是我指点你修炼的?。”
仙修突破境界是喜事,钜子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
墨宗上?神见他不开窍,佯怒道:“你怎么只精进修为不精进脑子?别的?宗门都没有上?神指点,就你有,这叫作弊懂吗!”
钜子更迷茫了:“这不是叫开小?灶吗?”
“这叫开外挂!”眼看钜子又要问什么是外挂,墨宗上?神没好气地打断道:“总而言之,你老老实实闭嘴就行了!”吩咐完以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揉着眉心,道:“尤其是不能让三十三重天知道。”
“是么。”
一道凉凉的?声音自闭关室外响起,穿透了数百层精钢铁板,听得墨宗上?神瞬间寒毛直立!
祂猛地睁开眼,目光穿透钢板障碍直达外界——
就在墨宗的?地盘上?,漫天神佛齐刷刷地看着祂,一个个语气毫无情?绪:“可是我们?已经知道了。”
墨宗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