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晓说,用我的感性文字?可我一向没有自信。要不,我们相约,两个人一起写这本书。将来,谁写得好,就用谁的。咋样?
要是两人都好呢?
那就出两个版本。
灵非答应了。
为了排遣寂寞,紫晓边翻译那本小书,边开始了《奶格玛传》的写作。
5
紫晓写到,奶格玛是第4次参加乌鸦节的那个早晨,忽然感到了袭来的无常的。在奶格家族的传说中,乌鸦是地狱的使者。奶格家族的人,都不伤害乌鸦。所以,那些乌鸦都不怕人。它们总是哄抢孩子们手中的食物。一次,弟弟抡着树条,揍了一只乌鸦,没想到,竟招来了千百只乌鸦,它们吱吱呱呱,在奶格玛家的上空盘旋着。此后一年多里,一见弟弟,它们就嘶叫着扑了下来,鸟粪下雨般落到弟弟头上。后来,奶奶请来了一个有名的婆罗门,给弟弟念了忏经,又给乌鸦们许了愿,还施舍了许多谷物,乌鸦们才放过了弟弟。
那婆罗门给乌鸦神许的愿是,每年的十月底,待得人们收拾完稻谷,农闲的时候,要举办一个灯节。灯节有五天,第一天便是乌鸦节。过乌鸦节的习俗,便是在早餐之前,用树叶缝成碟子,装上炒米和各种揉碎的面食来喂乌鸦。喂时,还必须许愿,叫所有的小孩子不许再伤害乌鸦。
奶格家族的乌鸦节就是这样来的。
后来,整个地区都过起了乌鸦节。只要是人,都会怕地狱的使者。
第四个乌鸦节那天,乌鸦们格外喧闹。正是在那喧闹声中,奶格玛想到了无常。
奶格玛不是她的本名,是外族人这样叫的,意思是“奶格族的女子”,后来,许多人叫呀叫呀,就都忘了她的本名。一提奶格玛,人们便都知道,它指的是奶格族的那个最漂亮的女孩。
过第四个乌鸦节那天,奶格玛14岁了。
看到那搅天喧闹的乌鸦时,她忽然发现身边不再有可以依赖的东西了,因为她发现,一切都在哗哗地变。奶奶在变中死了,父亲在变中老了,弟弟在变中大了,族里的许多人在变中进了尸林,成了散落在林中的一滩滩骨头。
奶格玛于是想,我要寻找永恒。
于是,奶格玛开始了她不同寻常的一生。
灵非说,你写得太粗略了些。虽然,那密传中也是这样简略,但要是你这样简略的话,奶格玛的一生就仅仅成了粗线条的一段曲线。虽然,她是闻名古今的瑜伽大师,她的一生辉煌无比,光照千古。但人们最在乎的,不是她的人生结果,而是她的求索过程。相较于她独步古今的瑜伽造诣,人们更感兴趣的,是她如何从一个寻常的女子,成为她最想成为的那类人。换句话说,人们最再乎的,是她的生命过程和灵魂历炼,而不仅仅是平铺直叙的简历。你要进入她的灵魂,写出她的心灵深处的炼狱和疼痛来。
紫晓说,你看高我了。我这根筷子,咋能探到大海的底呀?
灵非说,咋不能?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你连条狗都放不下,咋能进入那颗广如苍宇的大心?
紫晓笑道,行了。我试着,慢慢来吧。说真的,那狗成了我心头的刺,稍稍一碰,便是钻心的痛。
灵非说,叫你痛的,也许是另一种东西吧?
紫晓惨然一笑。
6
常昊又打来了电话,一说就是一个多小时。紫晓解释着她的行踪,解释她为啥没及时给他发短信。紫晓一声接一声地道歉。
放下电话的时候,灵非发现,紫晓一下子衰老了十年。她揉着耳朵,一脸无奈。但灵非什么也没问,这是他常常看到的情景。某次,他看不惯了,就说,你也可以不接他的电话呀。紫晓苦笑着,要是我不接,他会打爆电话的,还会折腾好多天,夜里也没法睡觉。
常昊对紫晓的控制,大多是通过电话实施的。他老是以爱的名义打电话,监督她的去向。许多时候,他一打电话,就是几个小时。他可以在电话里大谈爱,目的仅仅是遣责她没有及时给他汇报自己的行踪。开始的时候,紫晓真的将它当成了爱。后来,她终于发现,面对她时,常昊口中的爱,跟他面对教徒谈信仰、面对学者谈文化一样,仅仅是一种控制她的借口。
紫晓疲惫地回了家。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她知道,常昊又该口若悬河地训她了。到家门口掏钥匙时,她的腿竟然有些发软。她忽然发现,她开始害怕回家了。
果然,常昊又大谈了两个小时的爱。他读书不多,谈不出多少新鲜内容,老是那套似是而非的理论,他会把自己刚刚听到或是在电视上看到的某个理论运用在自己的谈话中,不惜扭曲其精神,来支持自己的某个论点。在这一方面,他很有天才。许多时候,他的演讲甚至能感动他自己。
待得紫晓一再认借之后,他才笑道:不就是一条狗吗?丢了,再买一条。嘿,分不清轻重。是我重要,还是狗重要?
紫晓笑笑,她很想说,那苍狼,虽然是狗,但也不仅仅是狗,它是我生命的图腾呢。却明白,他是不明白这话的。对金钱的渴望已叫他变了许多。她想,挣钱没啥不好,可要是为了挣钱丧失了人性的许多美,似乎是不划算的。因为某一天,她发现,拥有了许多钱的她并不快乐。她第一次进入城市时,她想,等我有了一万块钱时,我肯定快乐,不久,她就真的拥有了一万钱,也真的快乐了几天。但也仅仅是快乐了几天,因为她忽然发现,相较于身边那么多的有钱人,她还是真正的穷人;于是她想,等我有了十万块钱时,我就会很快乐,几年之后,她真的有了十万钱,她也确实快乐了,但也仅仅是几天而已。
以前,紫晓总在设计着自己的快乐,却总是发现,许多她费尽心机得到的快乐,消失得总是很快。她拥有了一次次短暂的快乐,也就是说,从物质层面上,她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者。快乐一次次光顾了她,又终于一次次远离了她。
她发现,快乐就像莲花上的露珠,虽然很美,但无论如何小心地守候,它总是会不翼而飞的。她当然想不到,日后的某一天,有个跟苍狼一样神秘的男人,会告诉她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在那个西部独有的血色黄昏里,黑歌手告诉他,生存的问题解决之后,快乐取决于心灵的明白和自主。当你的心灵强大到外物不能左右它时,你才可能拥有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对这些问题,常昊向来是懒得追问的。他的眼中只有钱。所以,对于她对苍狼的那份情感,常昊是不可能理解的。他只是问:要不?我们再去买只獒?
紫晓摇摇头。
他又说:要不?我再摧摧公安朋友?他们倒是很尽力的,听说向各地发了好些函,要求配合通查。可你知道,天下这么大,真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口呢。
紫晓说,这事,又不是人命。人家当然不在乎的。我想自己查。她将“狗鸨子”霍宝说的话重述了一遍。
常昊沉默了许久,说你瞧,我把公安朋友电话给你,要是需要,你就找他们。
紫晓发现,这次回家,常昊最明显的变化是,来的短信格外多,他也总是偷偷地回。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想,好多东西,还是不说明的好。你强求太多,反倒会失去他。
看到紫晓闷闷不乐,常昊有意强打了精神。但强打的精神,总是强打的。很快,他就从她身上下来了。谁都觉出了无趣。
忽然,苍狼在高原上追逐异性的那份强健一下扑入紫晓的心,她觉得眼眶一热,泪泻了一脸。
夜里,她梦到了那个自称白轻衣的女子,她朝她神秘地笑着,然后指着西方。很怪,梦里的她弄不清方向,但她却明白那女子指的方向,是西部。
7
接下来的几天里,紫晓和灵非又找了广州的几个狗市,虽没发现苍狼的影子,但还是得到了一点儿讯息:有个男人曾牵着一头雪白的獒犬,来过狗市。闻其形貌,很像她的苍狼。听说,有人出了五十万元的价格,那人却不卖。在另一个狗市上,紫晓听说,那个牵着雪獒的男人也出现过。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苍狼,但听说那真是一条罕见的纯种雪獒,毛色如雪,神情威猛,王气十足。听说,有人出了六十万元的高价,那人也不卖。后来,据说那只雪獒的价码每天都在上涨,等紫晓到第五个狗市时,价码已涨到八十万了。
这天,她忽然接到“狗鸨子”霍宝打来的电话,说他从同行处得知,有个汉子牵着一只纯种獒犬转过好多狗市。听说,他不是为了卖狗,而是在寻找能接受雪獒配种的纯种雌獒。听说他走了好多狗市,却一直没找到看得上眼的雌獒。又听说,有几次,那汉子瞅中了雌獒,可雪獒却毫不起性,懒得一顾。那汉子说,狮子乳是不能倒入尿壶的。
霍宝愤愤不平地说:那家伙真可恶,他说只要他和雪獒瞅中,宁愿白送獒种。要是他们看不上,给多少钱也不配。这不是坏了行情吗?
开始,紫晓听到那汉子竟拉着她心爱的苍狼――她竟真的将那白獒当成苍狼了――到处配种时,心头涌起十分难受的感觉。这感觉,跟她发现常昊第一次红杏出墙时很相似,似堵非堵,似噎非噎。她很吃惊,她竟然产生了如此强烈的醋意。很快,她便明白,那其实是某种她珍爱的东西忽然被打碎后的感觉。但雪獒的那份高贵马上又打动了她。她泪流满面了。她想,瞧人家……你连条狗也不如吗?忽又觉得这想法,有些亵渎了苍狼。
紫晓将“狗鸨子”霍宝带来的信息告诉了公安朋友。很快,那朋友打来电话,说她提供的情况很有效。他们调取了那段时间的一些跟狗市有关的电话,终于发现,其中有个电话在那个时段先后跟各地的狗市有联系。经查,那号码是西部小城凉州的号码。就是在那几天里,有个持凉州号码手机的汉子先后出没于各地狗市。只是,那人身份不明。
紫晓很想前往凉州。她将这想法告诉常昊,对方显然不愿他这样。他说,不就是一条狗吗?难道它在你心中比我还重要?
紫晓解释了一番。她与其说在解释,还不如说在坚持。
最后,常昊同意了。随你吧。电话里,常昊的声音很疲惫。
紫晓甚至能够想象得出他的表情。
她想,说不定,此刻,他正躺在哪个小妹的怀里呢。
她心里虽然有一点噎,但还是很高兴。毕竟,有了一点苍狼的讯息。她毫不怀疑地认为,那人牵的,肯定是她的苍狼。
但叫她疑惑的是:当初,她是经过了好多天的熟悉,先是跟着主人喂食,慢慢亲近,直到苍狼终于接纳了她,她才牵回的。
她想,那么凶猛的苍狼,咋会乖乖地跟一个陌生人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