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紫晓是樟木头的名人。
第一次令紫晓名声大噪的,是她跟常昊的私奔。她当然不承认是私奔,那时,她认为是一次成功的出逃。那次,她成功地逃脱了父亲对她的控制。自打从懂事起,她就一直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父亲坐过十多年牢,在监狱里养成了严格的作习制度。他将这一套搬到了家中,对母亲,对姐姐,对紫晓,都进行了相似的管教。紫晓从心底里反抗着父亲。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想逃走,但直到和常昊私奔的时候,那逃跑才化成了行动。
那次成功的出逃,虽有点惊天动地――在家族和父亲的单位,都引起了喧然大波――但最后,都化成了记忆。于是,紫晓认为,所有的生命过程,都不过是记忆而已。这成为她后来的一种人生哲学,在这种哲学的观照下,许多执著就消失了。
她老说,生命中的一切都终将消逝,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风尘中远遁的一条黄狗。
紫晓因酷似某个影片里扮演“十三姨”的演员,人们已不叫她的本名,而叫她“十三姨”。紫晓很喜欢这个外号,每有人叫,总是响亮地回答。在樟木头,许多人都知道“十三姨”。因不仅仅因为她美,还因为她是常昊的妻子。
常昊也是樟木头的名人。他曾是个有名的混混,打架斗殴,无恶不做。后来,他竟然娶到了天女似的紫晓。这一下,名声大噪了。
常昊原籍温州,是典型的新莞人。他先到东莞打工,后干小生意,渐渐发迹,几年之后,便熟悉了东莞行情。待得机缘成熟之后,他便凭借温州人独有的精明,依托其家族资源,瞅准机遇,一过来,便建了几个酒店,车来人往,热闹非凡。常昊由酒店业楔入东莞,再兼及其他行业,不几年,其财路就盘根错节,像地下芦芽的根须那样一漫千里,无孔不入了。常昊有着温州人天生的精明,善于利用各种资源。他脸皮厚,可以公开地向可能求到他二哥的人任何人伸手。后来,他更是进入了各种圈子,如宗教圈、文化圈、各种商会、民主党派等,以此做为平台,利用各种名义向人伸手。他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他会跟宗教徒谈宗教,跟文化人谈文化,跟商人谈经营,总是显得博学多才,但其所有目的,仅仅是想得到一种资源。他没有信仰,却知道用信仰的理由去控制别人;没有文化,却会用文化的借口去打动别人。于是,几年之后,便渐成气候了。
常昊相信风水学说,发迹之后,虽有了多处房产――他只在广东白云山的一处房产,据说就超过千万,当然包括那些塞满屋子的海南黄花梨家具――但他仍将家安在樟木头风水极佳的百果洞水库旁。听一位精通风水的大师说,这儿山抱水依,是聚气之地,经商可聚宝,修道可得道,养生可长寿;进能通达十方,精进入世;退可洗尽尘劳,立命养生。常昊极信此说,自打安居某花园之后,他的事业大弘,所向随心,便索性定居此处。每到心烦气燥之时,便驱车前来,躲入家中,将那商界诸事,拒于心外,净心咀嚼山水之翠意,任那山间鸟鸣和风中绿意,洗去心间热恼,倒也能忙里偷闲,逍遥数日。
常昊的二哥常兴,是浙江温州的副市长。在温州人眼中,婚姻是得到人生资源的重要途径。对弟弟常昊跟紫晓的婚姻,常兴以前持反对态度。因为常昊一表人才,要是选择一个好的政治婚姻,就会为常家带来巨大的资源。常家的每个棋子都是用来构建家族政治版图的。许多时候,一个偶然的机缘,就能改变家族的命运。常副市长就是靠婚姻完成了官场的原始积累。因为婚姻的如愿,他官运亨通。而他的官运亨通,又为家族带来了巨大的现实利益。常昊在东莞大红的这几年,只温州市,就有好几个部委的头儿是常家兄弟。
前些年,虽然常家人――虽然那时的常家还没发迹呢――坚决反对常昊跟紫晓的婚事,但紫晓惊人的美貌,早勾去了常昊的心。常昊铁了心,对妈说,你有八个儿女,你就当少生了我好吗?后来,见家人仍不松口,他便跟紫晓私奔了,将那生米做成了熟饭。他们以打工仔的身份过了几年苦日子后,常家只好接受了紫晓,并为他们提供了许多资金,才建起了酒店。后来,紫晓的婚礼,便成了樟木头历史上最隆重的婚礼之一。婚礼是按温州的习俗办的,只伴娘,就有十个。为了照顾东莞客人,宴席上也有当地人爱吃的名菜,比如桥头镇的豉油焗鹅等等。前来捧场的小车挤满了那条大街。公安局只好派出警力维持秩序,才算没闹出大乱子。
那天,还是宣传部副部长的常兴特地从温州赶来,参加了弟弟的婚礼。他的出席,给了紫晓很大面子,这等于承认了紫晓在常氏家族的地位。紫晓脸上洋溢着无限风光。虽然她不喜欢张扬,但欢快的笑仍时不时飞扬开来。
在樟木头,跟紫晓的美貌同样有名的便是那苍狼。它毛色如雪,头大如斗,壮若牛犊,裙毛垂地,其声如雷。它每一出声,周围的狗们都不敢放出一个响屁。
一狗出声,百狗哑音。
但谁也想不到,它会在紫晓的眼皮下蒸发。
2
灵非正在工厂的娱乐室里上网时,接到了紫晓的电话。从电话里,他听出了紫晓的焦虑。他不知道如何劝她。他明白这狗在紫晓心中的分量。他见过那苍狼,其外相凶猛赛过雄狮。但他不明白,这样一条猛犬,咋会蒸气般地消失呢?他想不通。
灵非去见紫晓。他从西部到东莞已经三年了,在一家报社供职。近日为了写一部打工族的报告文学,在工厂体验生活。这家工厂生产芭比娃娃,据说是专为国外生产的。灵非看到那流水线时,心灵受到了震憾。他想,也许要不了多久,随着科学的发展,新的人类也会从流水线上被生产出来。记得某一瞬,他觉得自己被喧嚣的声响消解了。
早在紫晓刚跟常昊私奔至东莞时,灵非就跟她认识了。他们曾同住在樟木头的某个大杂院里。后来,本书的许多人物都跟这大杂院有关。灵非甚至将它当成了书中人物的起跑点。这成为本书主要的结构理由。像那些家族小说中的血缘关系一样,大杂院也成了连接所有人物的纽带。
记得,第一次在大杂院见到紫晓的刹那,灵非就被紫晓身上的某种东西打动了。他不能清晰地说明那是啥?他发现紫晓身上有种山间野百合那样的清沥和纯朴,身上洋溢着他向往的某种东西的光芒。当时,他就想,这是个活在梦中的女人。后来,他将这一感觉告诉了紫晓,从此两人就成了朋友。
“你身上有种被压抑的生气。”那天,灵非这样说。大约在一年之后,紫晓才发现自己真是这样。于是,她对灵非说,你有着作家的直感。
灵非发现,苍狼的丢失,对紫晓影响很大,她的脸上没了以往的那种慵懒和华贵,便安慰了一番。
紫晓将苍狼的不翼而飞当成命运对自己的某种暗示,心情糟透了。那是常昊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某夜,在常昊的手机上,她发现了几条短信,其中蕴含的信息使她痛不欲生。常昊对此很是歉疚,想给她买辆车。紫晓说,我不要车,我要去朝拜月亮潭。于是,他们便飞往西部,沿着祁连山的某条盘山公路,找到了那个蜷伏在群山折皱处的小村。后来,当紫晓无意间将买苍狼的所在透露出来后,狗市上的男人们蜂拥而至,但除了找到几只样子也很猛的獒犬外,再也没发现一只有王者气度的苍狼。
紫晓说,真正的苍狼,跟人中之圣王一样,是百年难遇的。
在那本叫《奶格玛秘传》的小书中,她发现了一种说法:那苍狼,跟印度的白象一样,能带来诸多吉祥。
3
紫晓出了屋子。她发现,太阳很灿烂。山流着碧色,空气也溢着绿。但自打丢了苍狼后,多好的美景,也进不了紫晓的心。
她开了宝马,走向狗墟。
狗市也叫狗墟,原为牛墟,原以耕牛和肉牛交易为主,它起源于明末清初,有400年历史了。早年,每逢墟日,广东、山东、安徽、湖南、广西、福建等地的牛客就会蜂拥而来。那些成交的牛们,除了运至周边地区外,更有漂洋过海、到港澳台和东南亚者。
现在,牛墟又成了狗墟,里面有狗宾馆、狗泳池、狗花园、狗医院和金狗酒店,配套设施一应俱全。每逢三六九日,这儿便集中了世上的许多名犬。紫晓叫不上名字的种类很多。她不是狗类专家,也不想靠捣腾狗挣钱。她有着花不完的钱,不需要打听狗墟行情。她仅仅是想打听苍狼的讯息。她已打听过多次,只有一次得着过信儿,说某个下午,有个人来过,拉着一条白獒,很像是她说的苍狼。据说,有人出价五十万――但也仅仅是据说而已。
紫晓不喜欢狗墟的热闹和气味。她是很有艺术品位的人。还在很小的时候,她就被父亲逼着学国画。父亲给她找了东莞最有名的画家。除了逼她学画之外,父亲还用他独有的严厉给了紫晓噩梦般的记忆。在几乎所有的童年记忆里,紫晓就做两件事,一是被父亲逼着学英语,一是在日记中诅咒父亲。每天一放学,父亲就拿着鸡毛掸子,叫她背英语。她老是挨揍,每到不会背的时候,她便大哭,主动将屁股伸给父亲。父亲打坏了好多鸡毛掸子。后来,私奔之后,最叫她快乐的感觉是:她终于逃离了父亲的魔爪。她先后写了几十本日记,其中绝大部分的内容就是对父亲的诅咒。滑稽的是,父亲的严厉并没有将紫晓造就成画家,倒成就了她作家般的文笔。灵非对她说,你有今天的文笔,要感谢你的父亲。后来,紫晓谈小时候挨打的故事时,总显得十分开心。
紫晓爱读书,喜欢寻问生命的意义之类。正是这一点,将她从女人堆里拔了出来,给了她一种异乎寻常的忧郁之美。
紫晓穿行于狗墟中,那份慵懒的尊贵引来了好些目光。自打拥有了苍狼后,她就成了狗墟上最惹眼的人。老有人出十万的价码想叫那苍狼下种,但紫晓一直没有答应。她非常喜欢苍狼身上的那种雄突突的气息。那是真正的猛兽气息。即使是苍狼静静地卧在深夜的某处,她也能感受到那种雄突突的猛兽气息。对那种气息,她很是着迷。她最喜欢看苍狼顾盼自雄的神姿。有时的瞬息里,她想,要是常昊身上有这种味道多好。除了在爱情的选择上,常昊显示了唯一的一次主见外,他似乎成了他哥的影子,老听他将“我二哥”“咱常家”挂在嘴里,这是紫晓最不喜欢的地方。
“狗鸨子”霍宝带着他惯有的诌笑迎了上来。他跟一般的狗贩子不同。他是专门为需要配种的狗服务的。就是说,谁的母狗需要什么样的种犬,他都能给他找到种源。换句话说,他是专为狗拉皮条的。你可别小看这一职业,要是你的爱犬害了相思不思饮食彻夜嘶叫六神无主时,你只要拨他的电话,他总能给它找到门当户对的主儿。在狗墟上,门当户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直接涉及到种性的纯洁。门当户对者,可能是纯种名犬;要是门不当户不对,就只能是“杂种”了。在这儿,除了一些名犬杂交的种外――便是这种狗,价码也远比纯种的低——一般杂种是卖不出好价的。
紫晓是很能理解害了相思的狗的。对那种相思的滋味,她有着太深的体会。在离开常昊的某月间,一想他,她就心里发堵,胸闷欲死。那时,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常昊身边,叫他把那幸福的眩晕注入灵魂深处。她想,要是她的苍狼需要,她肯定会替它选一个心爱的母獒,叫它们倾心相爱一场。但要是叫它当种狗挣钱,她真的有些受不了。别说做,仅仅是想一下,也觉得自己亵渎了它。正是在这一点上,她发现,自己已将那苍狼,当成了生命中的某种不可碰撞的所在。
有音信吗?“狗鸨子”霍宝问。
紫晓懒得回答他。她装做没听到他问话似的将目光转向远处。她想,他定然在兴灾乐祸。她甚至听得出他心里的话,“叫你的狗放一次骚也不愿意,这下,嘿嘿。”这时,紫晓才发现,她不仅喜欢苍狼身上的那种令她着迷的高贵和野性,也将苍狼当成了亲人。许多个恍惚里,她甚至升华了苍狼。她想,要是常昊身上有苍狼的那份强悍,该有多好。因为她发现,跟她在一起时,他似乎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她认为,定然是紧张的工作影响了他的男性功能。她甚至将它当成安慰自己的最大理由。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个理由。他们相聚的时光越来越少,即使偶然在一起时,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深情地望她。即使在同居一床的时候,他也有种虚应故事的敷衍。但越是这样,他对她的控制欲越强,她必须随时随地接他的电话,告诉自己的行踪。他的短信时不时就飞了来,她必须及时回复,否则,他便会大发雷霆。
紫晓很怀念当初私奔时的常昊。记得那时,每次见到她,他总是很有激情。但她也明白,像苍狼这样有猛兽气的男人,在现实生活里真的不多了。高速的城市化异化了人性。许多本来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填满了男人的天空。城里的男人已越来越不像男人,他们已成了高速运转的机器里的微不足道的小部件。所以,一看到那野性十足的苍狼时,她马上就被那野性征服了。
对紫晓的冷落,“狗鸨子”霍宝并没显出尴尬。他跟过去年代的“人鸨子”一样,显示了超人的忍耐天分。紫晓知道,这种人的脸皮,当然比一般人厚。虽然她也在人事上久经历炼,但还是不敢看配种的狗。记得,第一次逛狗墟时,在某个角落,她发现有一对狗正在配种。那是两只很小的宠物狗,它们显得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懦弱的神情让她想起常昊的那种力不从心的赧然。她感到好笑。她想,也许,三十岁后,男人在那方面的能力就会变得像西山的落日,虽也有种淡定和从容,但热度和力量是明显减了。望那袖珍宠物狗时,她想,城里的人种,也许真的退化了。记得那时,一股浓浓的失落涌上心来。
但随后,一对獒犬的相搏却惊心动魄地扑入眼帘。后来,她认为,她之所以选择到遥远的西部去朝圣,除了瑜伽行中的某种传说外,也许就是因为看到了那强劲的一幕。獒犬们喷发的野性、力量和震撼,一下就击晕了她。公獒头大如斗,强劲的肉棱在肩背上滚动着,充盈着原始的力。它的神韵里充满了她向往的辽阔和壮美。紫晓觉得有种大力冲向胸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记得那时,两只獒只是在嬉戏,它们并没有交配。跟人类在性爱前的嬉戏一样,獒也喜欢有过渡。它们可不像城里的宠物狗,一见面便直奔主题,却每每于瞬息之间丢盔卸甲赧然而退。她从一份资料得知,獒在交配前,总要经过漫长的力的角逐。它们或是奔跑,或是相搏,或是嬉闹。后来,在祁连山区,她真的发现了那一幕:苍狼在奔跑着追一个母獒,苍狼的背部远山般起伏着,涌动着令她着迷的弹性和力量。从那两只獒身上,紫晓明白了什么是自由和力量。
她想,要是常昊那样待我,该有多好!
她于是想,我当然不能叫我的苍狼当种狗,虽然它的介入可以为城市的狗注入鲜活的生命力,但城市狗们的退化,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想,要是你有个非常优秀的老公和儿子,当有人希望你将他们优良的种子出卖时,你定然不愿意。哪怕对方出价极高,你也定然不愿做出那种令你心口发堵的勾当。不是吗?
“狗鸨子”霍宝凑上前来。紫晓嗅到了一股令她恶心的口臭。她往后躲躲,露出不快。霍宝并不介意,悄声说:你别信那班公安了。你想,好些人命案都破不了,人家咋会为你的狗大动干戈?要是你真想找到你的狗,你只有自己行动了。
紫晓动心了。她明白对方说得有道理。无论你的苍狼如何值钱,也不就是只狗吗?为一只狗,似乎不值得叫公安部发通缉令的。她便用探问的目光望对方。
这下,“狗鸨子”霍宝受宠若惊了。他四下里望望,悄声说,你要知道,全国虽大,可著名的狗市就那么几个。只有在那儿,好狗才能真正卖出好价。要是偷了苍狼的人想出售的话,他们肯定会在狗市上露面的。
紫晓露出了一丝笑。她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票子,给了霍宝,说,该请你吃饭的。你自己喜欢啥,就吃些啥吧。
霍宝笑没了眼,说,要不,你把手机号码留下,有了啥线索,我告诉你。
紫晓说,好的。
4
下班后,灵非去找紫晓,见紫晓闷闷不乐,劝了一阵后,两人开始翻译《奶格玛秘传》。
灵非在西部的凉州城打工时,跟西夏博物馆的专家学过西夏文。虽然还不精通,但结合查字典,也能像老鼠啃铁那样,能将紫晓的那本西夏文《奶格玛密传》猜个八九不离十。西夏文字跟汉字很相似,粗看很熟悉,也有偏旁部首,也有横竖撇捺点,但没有竖钩,多斜笔。
就是在灵非和那本《蕃汉要时掌中珠》的帮助下,紫晓才弄懂了那本书的大致内容。那天在月亮潭,紫晓发的愿之一,就是将《奶格玛密传》的内容用当代人喜闻乐见的方式传播开来。灵非给她出了个主意,最好是用她擅长的那种感性文字,将那本来自西夏的密传内容公诸于世。
灵非笑道,这便是老祖宗常说的普度众生了。
紫晓说,我才不想普度谁,我只想度我自己。
灵非说,当每个人都能度自己时,便是普度众生了。
西夏文跟汉字很相像,因为时代久远,后世人虽能弄懂字意,但很难准确地读音了。不过,文字传递的信息,还是大致地保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