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他叫。
仿佛一下唤醒了某种东西,那声响一波波涌了过来。空寂的夜空中涌着一种奇异的声波。在紫晓的眼中,月光一下变成了绿色。快走!她叫。两人沿着那灰色的小道,向上爬。纷乱的脚步踢下了土块,溅出些许响声。
小心小心!常昊叫。
他们没想到,十多个盏绿绿的灯,正在上方的拐弯处等着他们。
常昊叫:狼!
6
关于紫晓们遭遇狼的事后来成为一个迷。因为,香匈寺的僧人并不认为那是狼。那个瘦瘦的老僧说,这儿只是在六十年代有过狼。后来,人们组织了打狼队,打呀打呀,就没狼了。
真的没狼了。老僧强调说。
紫晓们在前往月亮潭前问寻老僧时,他这样回答。紫晓很怕狼。在她的印象里,狼是西部的图腾之一,另一个图腾便是骆驼和沙漠。后来,她便和这几种图腾接下了不解之缘。再后来,她想到西部的时候,首先就想到了黑歌手。黑歌手便超越了西部的其他象征物,成为她生命的图腾。
不过,在她的印象中,最先跟西部接缘的图腾,便是狼。
她先是看到了月光下游曳而来的几盏灯。那是质感极强泛着绿光的灯。后来,她才听说,狼眼采光,它将大自然中的光采了来,在夜里一发出,便成灯了。
听得常昊叫:妈呀!
常昊老是叫妈,在不小心弄疼了身体时,他叫妈;在遇到急难时,他也叫妈。爱叫妈的常昊,在紫晓眼中就成了长不大的孩子。
常昊抱住了紫晓。远处,一波一波的狼嚎声传了来,像月夜色中起伏不已的山的脊梁。
紫晓的大脑一片空白,那种特异的感受一直印进她的心里。多年之后,她的老师告诉她,在那个时候,要是有人为她开示心性的话,她会在那个瞬间开悟的。后来,她真的从那本叫《奶格玛密传》的书中找到了相似的内容。书中讲了许多修大手印瑜伽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选择凶煞之地,在恐惧袭来的时候,经善知识开示而认知心性。
后来,广州有个叫杨菲菲的瑜伽女子,在遭遇某次巨大恐惧时,笔者也这样开示:
恐惧融诸念,彼时空荡荡。
无法亦无我,空寂而明朗。
无执亦无舍,如梦更如幻。
于此觉受中,警觉并宽坦。
祈请且聆听,放下诸尘缘。
认知自心性,法身已绚烂。
悟道见法性,登堂渐入殿。
修道保任之,忆持光明相。
但在那个月夜,紫晓自己吓呆了。她觉得手脚都变成了跟她不相关的物件。她很想跑。虽然她知道跑不过狼,但那种跑的欲望裹挟着她,手脚却软了。她觉得常昊软得更快。就是在常昊萎倒在她怀中时,一种母亲才有的感觉产生了,她马上恢复了慎定。
常昊瘫在她怀中的事实一直扎在她的心头。后来她多次向相好的女友谈这个细节,她说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靠山。女人是需要靠山的。当然,这靠山还可以换成其他的名字,比如“盼头”,比如“灵魂的依怙”啥的。无论它是啥名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东西要给她一种实实在在的安稳和宁静,能令让灵魂得到宁静和寄托。在女人的天性中,她的爱人应该充当这种角色。要是她找不到这种男人时,就可能选择别的东西,或是宗教,或是事业,或是别的依怙。
紫晓摸摸常昊的背。她发现,常昊其实更像是她的儿子。
月光下的绿灯近了些,依稀可以看清狼的轮廓了。最前边的是一匹很大的狼。狼在高处。那身影映在月亮上,显出很美的剪影。这剪影产生了很强的力量。那是一种涌动的力,后来每一念及,都会叫她激动。紫晓发现,自己跟别的女人不太一样。她更像一位诗人,她无法像寻常女人那样平庸地活下去。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她也一直在寻找一份诗意。正是在这一点上,她发现,她和常昊后来的分手,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事。
狼叫了一声。叫声低沉中透出哀怨。这声响是如此的近,唤醒了紫晓被母爱冲淡的恐惧。
她想,看来真要遭狼口了。那时,她有种很不甘心的感觉,认为自己没有活出该有的精彩。这辈子,白活了。她想。
她听到了常昊恐惧的呻吟,感到了他的发抖。她反倒平静了。她想,在这时候,失态是没用的。当人改变不了命运时,最应该改变的,是她面对命运时的那种姿态。于是,她真的静了下来。当然,这得益于她严格的瑜伽训练。在诸多的瑜伽中,她选择的是能滋养和操控心灵的那种,也即大手印瑜伽。于是,她便按老师教的那样,安住于自己的心性之中,开始了观察。
她想,要是真该命遭狼口的话,也不要紧。对于命运送来的所有礼物,她的老师都告诉她,要接下来,不怨天,不尤人,坦然处之。
要全然接受!老师这样强调。
那时,她才发现,那匹狼的四周,又多了许多绿灯。一股股腥气漫延了过来。她有些恶心。
远处,似乎还有海潮般的狼嚎。后来,她怀疑自己当时是幻觉。因为,便是在回到东莞的前半年里,她还是能在深夜里听到狼嚎声。东莞想来是没狼的。那么,她听到的狼嚎声,只能出自她的心灵。她想,莫非,真的是“一切唯心造”吗?
那些散开的绿光渐渐聚了来,又渐渐散开来,将她和常昊围在中间。
7
那个时候,紫晓想到了一些书中常讲的狼讨命债的故事。她便想,也许,我前世里欠了狼的命。今世里,它们讨债来了。以前,对这种故事,她总是将信将疑。虽然紫晓喜欢瑜伽,但她对宗教还保持着警惕。她发现,许许多多自命为教徒的人,虽然能说一些很高尚的话,但一当做起事来,却总是贪欲熏心。她仅仅是喜欢那属于生命科学的瑜伽,却远离那些有着宗教名相的群体。
但在此刻,她似乎相信了宿命。因为只有相信宿命。她才能得到一丝安慰和平衡。
常昊仍抖成了一团。他很像电视上那一遇急难就往草丛里钻的野鸡。他似乎以为,闭了眼睛,看不到那种令他恐怖的东西,那东西就会远他而去。在紫晓的眼中,这真是很滑稽的镜头。日后,她一想起它,就对常昊没了感觉。
紫晓已经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狼们的轮廓。它们渐渐移了来,显得缓慢而坚定。她觉得它们马上会扑来。虽然她经过了很好的控心训练,但心还是不太听话,狂跳不已。
记得,苍狼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最先到达的,是一阵滚雷似的叫。那滩绿灯晃了一下。后来,一道黑影掠了过来。
此后,她跟常昊的叙述,就出现了分歧。紫晓说她看到那黑影和绿灯们搅在一起,有几盏绿灯旋即掉下了深壑。她甚至听到了软物堕地时才有的那种沉闷声响。她确定无疑地记得,至少有三匹狼掉下了深壑。而常昊则认为,黑影出现时,那堆绿灯就炸散了。
两人的叙述中出现了偏差,一个用了“滩”,一个用了“堆”。紫晓的感觉中,那些绿灯是散开的,而常昊则认为它们聚在一起。
只有结果是相同的。那些绿灯消失之后,他们见到了一个老人。
8
虽然苍狼的存在一直成为那夜紫晓们遇狼的证据,但许多人还是不相信他们遭遇过狼。第一个不相信他们遭遇狼的是香匈寺的老僧。当常昊们惊魂渐定,回到香匈寺谈起昨夜的那段奇遇时,老僧笑了。他说,那是你们的幻觉,这儿根本没有狼。
当老僧说这话时,紫晓又听到一声狼嚎。她认真地望望老僧,老僧却啥也没有听到似的。另一位和尚也不相信他们遇到了狼。
但夜里遇到的那位老人――人们叫他阿爸九老――却说,他们真的遇到了狼。那夜,他将紫晓和常昊领到他的家里时,他指着墙上的狼皮说,瞧,这些,都是狼皮,是我的狗扯的。老人不叫“咬”,而叫“扯”,紫晓觉得很新奇。
老人叫了一声,吆――。
那狗便来了。这便是苍狼。
苍狼便是那老僧给它起的名字。正是从这一点上,紫晓发现老僧不简单。但阿爸九老从来不用这个名字。他只叫它“吆”,这是当地人叫狗的口令。
后来,一位国际知名的狗专家证实了老僧的说法,他对紫晓说,这是真的苍狼。这是来自远古的神犬,到了西夏时,达到了它的顶峰。从苍狼身上,这位生物学家发现了来自远古的优秀基因。同时,他强调说,许多西部文献中的“苍狼”,其实是指这种狗。
就像成吉思汗的优秀基因直今还散布于世界各地一样,苍狼也将它来自西夏的优秀基因延续了下来。
随着“吆”声出现的,是一个发白如雪的猛犬,头大如斗,裙毛垂地,状极威猛,却不凶恶。紫晓奇怪地发现,虽然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猛犬,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她只感到那扑面而来的某种威猛和高贵。是的,真是高贵。这狗有一种帝王才有的神韵。
老人告诉他们,他们遇到的,真是狼。这狼来自老山深处,只是在子夜前后,才到这儿来觅食。平时,人们是很难见到它们的。它们都是山神爷的狗。
次日,紫晓就听到了关于苍狼的许多神奇故事。除了说它能斗过狮子的说法无法证实外,别的故事多有证人证物,比如说它在某个黄昏里一狗独挑六狼,五狼丧命,一狼重伤,落荒而逃。阿爸九老指着墙上的五张狼皮说,瞧,这是它扯死的。看到紫晓疑惑的模样,阿爸九老说,要是我说了谎话,叫山神爷滚我的洼。滚洼的意思是在上山时滚下山坡,摔成肉泥。紫晓忙说,这咒赌得重了,我信我信。
那苍狼还有一个战绩,在某个黄昏里,曾斗死过一只熊。据说看到死熊的人多,但紫晓没有见到那张熊皮。阿爸九老解释说,那熊皮,叫乡上的书记要去做了皮褥子。……要不?我去取那张皮褥子?紫晓忙说不了不了。
就是在那个瞬间,她决定,买下这只苍狼。阿爸九老不要钱,只希望她给当地的学校捐一个图书室――大约得花十万元――他本来不敢提这要求,但学校的老师极力撺赶他。因为,除了学生课本之外,整个山村几乎看不到任何“闲”书。紫晓马上答应了。她说,别说有这么好的苍狼,就是没有它,她也愿意做这件事。
紫晓并不知道,在村里人眼里,这苍狼仅仅是条狗。据说,跟它同时出生的,是五只崽,三只黑的,两只白的。阿爸九老怕这些狗长大后会吃很多肉,就将它们扔到雪地里。按他的惯例,早上活下哪只,他就养哪只。冬天的大雪里,他已经冻死了几十只小狗。他根本不知道,日后某一天,冻剩下的那只白色的狗,会给村里娃儿带来几千册图书。据说,紫晓走的那夜,阿爸九老可惜了半夜。他捶胸顿足,对面黄肌瘦的老婆说,早知老山狗那么值钱,我就不扔那些小狗了。
后来,紫晓对灵非说,谁也想不到,这苍狼,竟然出现在这个寻常的山洼里,这真是大自然的奇迹。她叹道,不知有多少苍狼这样的人才,在还没成人时,就被冻死在山洼里了。后来,当她见到黑歌手时,同样产生了无数的感叹。黑歌手有着大师的品质,却竟然生长在寻常的山村。
除了那些证人证物外,紫晓还将苍狼拉进某个动物园。一到了狮笼旁,苍狼便猛扑上前,人立而起,沉闷地哮吼。狮子竟露出慌张神色,远远躲了。这就是说,即使在力量上没和狮子较量出高低,但至少在胆量和气势上,苍狼已赢了。
紫晓回到东莞后,广州狗市便有人来找紫晓,希望苍狼能和自己的母獒交配,开价是交配成功一次,付十万元。那人靠养獒积累了大量财富,成为狗市上最活跃的人。紫晓永远忘不了他见到苍狼后眼中放出的光。那光,比饥饿了十年的色狼见了美貌少妇还要强烈百倍。他对紫晓说,你简直白拣了它,这是喜马拉雅山的纯种苍狼,在国际市场上,它决不会低于百万美元。
可是,就是这样一只珍贵的苍狼,竟然丢了。紫晓说,在那个溢着黄雾的清晨,她去溜狗,因为尿急,她将苍狼拴在路旁的电杆上。几分钟后,她走出厕所时,苍狼却不翼而飞了。
这样一只曾和狼熊搏斗丝毫不落下风的凶猛苍狼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它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按苍狼的习性,它可以将任何进入它领地的猎物撕成碎片的。
但怪的是,电杆处并没有撕打迹像。
那儿,跟蒸发了似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