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纳拉用拇指摸着伤心的小龙,手上的一处痂碰到龙的眉骨,被刮脱落了。
维克多跟搭档互相看了一眼。“拿上外套。”他推开椅子准备起身。
“什么?”
“我们出去转一圈。”
“我们去干什么?”埃迪森咕哝着问。
女孩什么也没问,直接拿了他的夹克衫套上。小蓝龙还在她手心里攥着。
他带着两人走到车库,为女孩打开副驾驶的门。她盯着车愣了一下,嘴微微弯曲,他觉得这表情算不上是微笑。“怎么了?”
“自我坐出租车去外婆家以后,就再没坐过车了。这次来这里是我打那次以后第一次坐车,然后去医院也坐了车,不过我当时从纽约去花园可能也是坐车去的。”
“那么,我不让你开车,你应该可以理解。”
她撇了撇嘴角。到了这里,那在房间里轻易就能看到的笑颜和舒缓的氛围,都消散了。
他们一直在追寻的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为什么让我坐后座,能给我个理由吗?”埃迪森抱怨道。
“想让我编一个?”
“好吧,那我要选音乐。”
“不行。”
女孩挑眉,维克多做鬼脸。
“他喜欢乡村音乐。”
“求你别让他选。”她落座的时候轻快地说。
他吃吃地笑起来,等她收好腿才把车门关了。
“我们要去哪里郊游啊?”埃迪森问正要回到驾驶座的那位。
“第一站去喝咖啡,然后去医院。”
“所以她能去见那些女孩子?”
“也算是。”
埃迪森翻了个白眼,不追究了,舒舒服服地在后座上坐好。
※
他们手捧着咖啡到医院的时候——英纳拉捧的是茶——整栋楼都被新闻报道车和伸着脖子等新闻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多年以来的职业经验让他情不自禁地猜想,走失的女孩子们年龄在16岁到18岁之间,此刻她们的父母亲是不是都正举着蜡烛和放大了的照片,祈求着好消息呢,还是希望得到哪怕是最坏的消息,这样永远陷在未知的噩梦也就能结束了。有些人看着手机,等着电话,而更多的人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电话了。
“那些女孩被隔离了吗?”她转过脸,用头发挡住前面。
“对,门口还有警卫。”他瞄了一眼抢救室入口,看能不能直接带她从那里进去,但是门口的路上停着四辆急救车,旁边有人在忙来忙去地走动着。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从几个记者旁边走过去。他们其实也不是真的希望在我这里打听到什么。”
“你在城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听过新闻?”
“我们在塔基家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听。”她耸耸肩。“我们没电视,大多数一起玩儿的人家里的电视都用来打游戏或者看碟了。怎么了?”
“因为他们就是想让你说话,就算他们知道你不该说。他们会把麦克风推到你脸上,问你很私人的问题,毫不留情,你说的话会被他们传到所有听的人耳中。”
“所以……他们跟联邦调查局差不多?”
“先说我们像希特勒,现在又说像记者了。”埃迪森说,“我真是对您的谬赞感到诚惶诚恐啊。”
“我真不了解记者的工作,不知道他们那么有攻击性,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这么可怕。”
“如果你不介意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那我们就走吧。”维克多还没等两人开口,就先表了态。他停好车,走到她那边给她开车门。“他们会冲你喊的,”他先让她有个思想准备。“他们会在你面前扯着嗓子喊,到处都是闪光灯对你拍个不停。还会有家长挤过来问你他们女儿的情况,看你知不知道。还会有人侮辱你。”
“侮辱我?”
“总有人觉得受害者都是自找的,活该。”他解释说。“就是一群傻子,不过大多数都是口头暴力。当然了,你不是自找的,没人活该被绑架被强奸被谋杀,但他们还会这么说,因为他们就那么认为,或者就想要几秒钟的关注,也因为我们要保护言论自由,所以没办法禁止。”
“我猜,在花园里我已经习惯了那里的恐怖,忘记了花园的外面也会很可怕。”
他想试着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可现实就是这样,所以他沉默了。
他们走出车库,来到了大门口,两个探员从侧面保护女孩,人群中的灯光和声音瞬间被引燃。女孩严肃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目视前方,连问题都不听,更别说回答了。从小路到医院有道路障,当地警察把守着不让闲杂人等进入。他们快接近门口时,一位最有胆魄的女士从路障下面爬了进来,再爬过了一名警官的双腿间缝隙,身后还拖着一条麦克风线。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一个受害者吗?”她挥着面前的麦克风追问道。
女孩没有回答,连看也没看,维克多给警官示意带那个女人离开。
“你身处惨剧之中,你还欠警方一个真相!”
她用拇指不停地摩挲着小蓝龙,转过身看见记者被警官架着,却还在奋勇挣扎。“我认为如果你真的知道你正在报道的到底是什么事,”她缓和地说,“你就不会说出我欠任何人什么东西这种话了。”她冲警官点点头,然后转身走过自动门。身后是哭喊声,离门最近的人追问着失踪女孩的信息,但是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切又归于混沌的呐喊。
埃迪森冲女孩笑笑。“我还以为你会叫她滚开。”
“不是没想过。”她承认说。“不过我想到你俩也可能会在镜头里,我可不想让汉诺威的妈妈看到他听了这么下流的话,回家帮他洗耳朵。”
“对,对,走吧,俩小孩儿。”
这家医院里的警察也太多了,光看大厅里的那些就够了。联邦调查局的、当地警察局的、警察厅其他部门也派来了代表、还有儿童福利机构的,他们都忙着打电话敲键盘点平板。而那些不用处理技术问题的人面临的是更棘手的问题: 家人。
埃迪森把空杯子扔进门旁边的垃圾桶里,维克多跟小组的三号人物招手示意,有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坐在她身边。拉米雷兹点点头,手依然搭在身旁那个筋疲力尽的女人肩上,一动不动。“英纳拉,这是——”
“拉米雷兹探员,”英纳拉替他说完。“被带过去问话之前我们就见过,她跟我保证说不会让医生添乱。”
维克多只有讪笑。
拉米雷兹微笑着说:“专断。”她纠正说。“我保证的是尽量让医生们不要专断行事。不过我那时以为你是玛雅。”
“我是。现在也是。”她摇摇头。“这很复杂。”
“这是基莉的父母。”拉米雷兹指了指那对夫妻。
“她一直说要见你。”基莉的父亲说,他脸色苍白,双眼血红,但还是伸出手来想握手。她举起满是烧伤和割伤的双手,抱歉地向他致意。“我听说你在里面曾经保护过她?”
“我努力过。”她没有直接回答。“虽然她不幸去了那里,但是她很幸运,没待多久。”
“我们准备把她移到单人病房,”妻子抽着鼻涕说。她手里还抓着一个Hello Kitty背包和一把纸巾。“她还那么小,医生问的又都是非常隐私的问题。”她用纸巾捂住脸,丈夫接过话头继续。
“她吓坏了,说如果她没有你在身边,就要跟……跟……”
“跟丹妮拉和福佑在一起?”
“对。我不……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
“这些事很难一下子就接受,”英纳拉柔声对他们说。“很可怕的。基莉在里面的时间不长,但她在里面的那几天,从来不是一个人。我们三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有时候其他女孩也会过来陪她。有个知情人在身边会好受一些。都会好起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龙。“她见到你们不是不高兴;她高兴坏了。她特别想你们。但是如果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可能她会害怕的。只要耐心一点对她就好了。”
“他们对我们的小女儿做了什么?”
“她能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请你们耐心一点。”她重复了一遍。“很抱歉,我知道你们肯定有很多问题,有很多担心的事,但是我现在必须要去看看其他女孩,看看她们怎么样了,也包括基莉。”
“好的,好的,你去忙。”基莉的爸爸清了好几次嗓子。“谢谢你帮助她。”
基莉的妈妈起身抱住女孩,女孩很吃惊,一边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龇牙咧嘴的维克多。见他不过来帮忙,女孩苦笑了一下,把女人的手轻轻拉开。走开的时候她小声问:“这里还有多少家长?”
“大约一半的生还者,她们的家长都来了,还有几个在路上。”拉米雷兹小跑着追上他们进了电梯。“他们还没通知那些死亡女孩的家长;想等到百分百确认了之后再说。”
“嗯,那也好。”
“拉米雷兹探员!”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随即而来的是高跟鞋飞快地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维克多叹了口气。他们离得那么近,路过了居然没注意到。
然后他和搭档都转过身,看着迎面而来的女人。英纳拉一直盯着电梯里的屏幕,看数字不断减少。
金斯利参议员是一个五十多岁,一身优雅的女人,黑色的头发在脸部周围营造出柔和的感觉,中和了她面部的严肃感。虽然从昨晚她就驻扎进了医院,但看起来还是干净清爽。枣红色的西装外套映衬着她深色的皮肤,翻领上的小小一颗美国国旗徽章几乎淹没在了一片枣红色中。她停在几个人面前,“就是她吧?”她诘问道,“这就是你们一直藏着的女孩?”
“我们一直在审问她,参议员,不是藏着她。”维克多温和地说。他伸出手来抓住英纳拉的肩膀,坚定但不失温柔地把她转过来。
英纳拉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女人。她装出的微笑假得让维克多都觉得尴尬。“你应该是拉文纳的妈妈。”
“她的名字,”参议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叫帕丽斯。”
“以前是。”她顺着说。“以后也会是。但现在她还是拉文纳。外面的世界还不是真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
笑容消失不见了。英纳拉摸着伤心小龙。过了一会儿,她挺直身子直视着女人的眸子。“我的意思是,你是真实的,但是出现在她面前只会让她招架不住。前两天的事情已经够了。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一直生活在别人可怕的幻想世界里,你要我们立刻出来面对现实,我们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了。总有一天,会好的,但是你的真实实在是太……”她扫了一眼周围安全距离外的一堆随从人员和助理。“太公开了。”她最后还是说出来。“如果你不带随从去看她,也许就会好些。”
“我们正想要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这不是联邦调查局的活儿吗?”
参议员盯着她。“她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坐在旁边就光看着——”
“像所有其他的家长一样?”
维克多再次捏了把汗。
“你代表着法律,参议员,也就是说有时候要退到一边,等着法律来裁决。”
埃迪森转手又按了一次电梯的按钮。维克多看到他的肩膀在颤。
可是英纳拉还没完呢。“还有,有时候做母亲,或者做参议员,两者不可得兼。我觉得她想见到她妈妈,但是想到自己经历的那些,她必须要做出牺牲,我想她现在还没有要见参议员的心情。那,我们现在要失陪了,还要去看看拉文纳和其他人。”电梯到了,门刚打开她就抬腿进去了,拉米雷兹和埃迪森也紧跟着进去了。
维克多跟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先上去。参议员暂时好像无话可说,可也只能是暂时。
的确没过多久。“我听说,那个女人,洛兰,是个共犯,她也协同对我女儿做了那些事。我跟你保证,警探,如果我听到任何一丁点消息说那个女孩参与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全力——”
“参议员。我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想知道真相的话,就请让我们先做好我们的工作。”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肘。“我女儿只比帕丽斯小一点点。我跟你保证,这件事我绝不会掉以轻心。这些年轻的姑娘经历了地狱般的生活,但还是坚强地撑下来了,为了她们我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但是你要给我们留一点空间。”
“你能行吗?”她机警地问。
“我希望自己没发现过这个才能。”
“祝你好运,警探,希望你别搞砸了。”
维克多看着她离开,然后按了上楼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她和那堆人聚在一块儿,下命令,问问题,年轻的下属助理争着回答。稍上年纪的随从人员更镇定一些,没有强出头。
他到了四楼,出了电梯注意到这里出乎寻常的沉寂,跟挤成一堆乱作一团的大厅截然不同。其他人都在等他。护士站旁聚集了一群医生护士,他们在说话,看到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卫就一再压低声音。
一个护士冲拉米雷兹招手。“还要再跟女孩们谈话?”
“我们带了另一个人来见她们。”她指了指女孩,护士看到了,冲她善意地笑了笑。
“噢,对了,我记得你。你手怎么样了?”
她举起手来让护士检查。
“缝针的地方都挺干净,也没有肿胀,”她边看边说,“挺好的。你是不是抠了那些小伤口的痂?”
“就一点儿?”
“嗯,别再抠了。想长好就不能抠。以防万一,我再给你包扎一下。”
不出几分钟,她的手又被纱布裹起来了,手指被仔细包好,留了点活动的空间。包扎的时候顺便又帮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侧和手上的其他小伤。
“看起来挺好的,亲爱的。”护士的一只手搭在女孩肩上,给了结论。“警探,可以带她走了。”
女孩敬了个礼,护士微笑着跟她招手告别。
他们走到第一扇门前,英纳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把小蓝龙拿出来聊以慰藉。“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她坦白地说。
维克多拍拍她肩膀。“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站在门口的当地警官拿开枪,直直地站着。“里面还有两道门。”
“所有?”埃迪森单刀直入地问。
“她们坚决要求的。”
“她们是指那些受伤的少女?”
“是的,长官。”他拿掉帽子,挠了挠头顶蓬松的金发。“有个姑娘还教了我几句黑话,我连在突击搜查毒品的时候都没听过。”
“大概是福佑。”女孩小声说。没再跟警官说话,她直接走进了里面的两扇门,后面紧跟着探员三人组,她对里面站岗的警官点点头,问:“我可以进去吗?”
他看了一眼后面的探员,三人都点头。“可以,女士。”
虽然隔着墙,他们听不清单词和声音,但还是能听到另一边的说话声。门一打开,声音就止住了,然后一见到女孩,房间里女孩子们说话的音量似乎被调到了最大。
“玛雅!”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一下子从房间的那头冲到女孩的怀里。“你他妈到哪儿去了?”
“你好啊,福佑。”拍了拍娇小女孩头上乱糟糟的黑色卷发,她环视了房间。双床的标间不知为何放了四张床。受伤较轻的、能走动的都聚在受伤更重的、卧床的姑娘身边,握着她的手,或者搂着肩抱着腰坐在一块儿。几个勇敢的家长坐在床边的硬板凳上,但大多数家长还聚在远一些的墙边,一边眼盯着自家女儿,一边跟其他家长聊天。
维克多靠在墙上,微笑地看着最小的那个影子努力地在两张床中间爬着,准备爬到两个少女中间。女孩紧紧地抱着小孩,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美好的画面。
“你好啊,基莉。我见过你爸爸妈妈了。”
“我觉得我伤了他们的心。”基莉小声说,但英纳拉摇摇头。
“他们只是害怕而已。对他们耐心点,对你自己也耐心点。”
维克多和他的搭档们在门口徘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看着小姑娘们说说笑笑,互相笑骂,又安慰着突然崩溃或是哭起来的小伙伴。虽然她明显不喜欢见家长,可女孩还是被乖乖地拉到家长们的面前。她耐着性子听着他们讲自己寻找女儿的故事,怎么坚持下来的,唯一不耐烦的表情就是扬起的眉毛。丹妮拉看到快笑疯了,心跳监控器都叫了起来。
他认得出拉文纳——她就是她母亲的少年版——他专注地看着两人简短的对话,想要听到点儿东西。参议员的女儿一条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他记得,拉文纳会跳舞。他看着英纳拉轻轻地摸她腿上的绷带,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能从她讲过的故事里辨别出眼前的几只蝴蝶,其他人只能靠他听她们叫来叫去才能分清。除了基莉没有再取名字,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用自己进去前的名字。她们口中叫的,心中想的,还是在花园里用的名字,他能看到家长们每次听到这不熟悉的名字都会感到难为情。英纳拉说,有时候忘记了会更好过;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疑问,是不是有人真的忘了自己的名字。或许,她是对的,她们还没准备好面对现实。
一直待在这里好像很好,能帮她们扫开这几天来恐惧可怕的阴云,重见温暖和煦的阳光,可是维克多没办法完全放松下来。她还有要看的东西,还有要告诉他们的事情。
他们还需要知道更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英纳拉的眼睛马上就跟了上来,无声地问了他。他点点头。她叹口气,闭了下眼睛定定神,然后开始跟大家保证说自己会回来的。都快走到门口了,福佑突然抓住她的手。
“你告诉了他们多少?”她直率地问。
“重要的基本都说了。”
“他们又跟你说了什么?”
“艾弗里死了。花匠可能会撑到最后审判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们都要上庭。”
“早晚的事,你不妨这么想: 跟联邦调查局聊天说不定比跟你爸妈聊天更轻松呢。”
福佑做了个鬼脸。
“她父母要来了,”拉米雷兹对维克多小声说,“她爸爸刚调到巴黎教书,正从大西洋那边飞回来。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主动放弃找她,还是为除她以外其他还在身边的孩子最好的考虑不得不放弃找她。”
听她的意思,福佑明显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的交流。
英纳拉最后抱了基莉一下,就跟维克多和埃迪森走了;拉米雷兹留下来跟家长谈话。他们路过了几间警卫把守的空房间,本来女孩们都该在房间里的,然后又是一连串没人的空房间,女孩在走到最后一个房间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房间门前有警卫在站岗。
停下的时候,埃迪森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窗户,一脸奇怪地看着搭档。维克多只是点点头。“我在外面等着。”年轻人说。
维克多打开门,让女孩先进去,再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
床上躺着的男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周围都是仪器,每个仪器都发出轻轻地叫声,仿佛在唱出自己的旋律来。他鼻子里插着输氧管,但旁白还有一个备用的呼吸机。没盖毯子的地方也没穿衣服,有的地方缠着绷带,要么就擦着药油,要么被用来给他降温的合成仪器盖住,以免遭到感染。烧伤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一侧的头皮上,满是褪色起泡的皮肤。
女孩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刚走进房间不到一码,脚下已经生了根,挪不动步了。
“他的名字是乔弗里·麦金塔,”维克多温和地对她说。“他再也不是花匠了。他现在有了名字,全身严重烧伤,他再也不是花园里的神了。他永远也不会是了。他叫乔弗里·麦金塔,他会被带上法庭,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这个人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那埃莉诺呢?他妻子会怎样?”她小声问。
“她在旁边的房间,有人监控着她的心脏状况;她在家里就倒下了。据我们所知,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那洛兰呢?”
“在那边的某个病房里,正在被审问,要看她究竟干了些什么才能决定怎么起诉。那之前还要对她做一系列精神评估。”
他能看出她嘴边快要吐露出的名字,可最后还是吞了下去。她坐到一个靠墙的硬椅子上,撑在自己的膝盖上,仔细看着病床上陷入昏迷的男人。“没人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她小声说,“就算是艾弗里惹了祸,他也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他气疯了。”
他伸出一只手,在看到她真的握住后,维克多极力掩盖住自己的惊讶,纱布摩擦在他的皮肤上。
“没有人见过他那样。”
※
他们三个人站在花园的尽头,离门最近的地方,花匠显然急了,大发雷霆。他冲着戴斯蒙德大吼大叫,艾弗里在旁边还洋洋得意呢。我猜他觉得他父亲已经对基莉的事情翻篇儿了。
我没再靠近了,只是快速检视了一下能看到的花园里的景象。很明显,有人来过。沙子上有靴子的痕迹,有些植物被踩了。还有人在河岸旁扔了个口香糖包装。是警方漠不关心?还是花匠给了个合理的解释?
“空间的关系。”福佑小声说。“如果他把所有的墙都放下来,别人就不知道还有走廊了。门口大路的两边都有小道。”
所以,也许他们找过了,可就是找不到我们。
戴斯蒙德确实报警了。
我的心很痛,因为我想要为他骄傲,但是我最能想到的就是时机太他妈不对了。知道我们被绑架、被侵犯、被谋杀、被展示了,都不够,但终于强奸伤害了一个12岁的小孩子触动了时机。
“这是不对的!”趁他父亲喘气的时候他喊出来。“抓她们不对,留她们不对,杀她们也不对!”
“对不对不是你说了算的!”
“是!就是!因为这是违法的!”
他父亲攒着劲扇了他一巴掌,他被打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这是我的家,我的花园。在这里,我就是王法,你才是违法的那个。”
艾弗里笑得像个过圣诞的小男孩,他消失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竹竿,大概是前天被打用的那根。真的,是一根竹竿。谁会用竹竿打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说实话,不管孩子几岁,谁会用竹竿打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是艾弗里把竹竿递给父亲,自己上前把弟弟的衣服撕了,露出整个后背和下面的屁股。
“这是为你好,戴斯蒙德。”花匠说着卷起了袖子。戴斯蒙德挣扎起来,可是艾弗里锁住了他的头。
我把基莉按在我肚子上,不让她看到,我们站在隐蔽处看着花匠用竹竿打自己的儿子。笞打之处立刻留下鲜红的痕迹,然后马上肿起来,艾弗里这个变态混蛋,每打一下都喝一次彩。戴斯蒙德还在挣扎,但不管有多疼都一声不吭。花匠边打边数,到二十下了,他才扔了竹竿。
艾弗里不喝彩了。“这就没啦?”他追问说。“你为了那个小婊子的烙伤打了我那么多下!”
我一只手按了按屁股,摸了摸烙铁留下的厚厚的伤疤。二十棍竹子能抵得过这个?
“艾弗里,别插手。”
“不行!他可能会让我们俩都去坐牢,说不定就是死刑,你打了他二十下就放过他了?”他把弟弟扔下,“你花了三十年心血做的事,差点就被他给毁了。他是你儿子,可他背弃了自己的父亲。他背弃了你!”
“艾弗里,我跟你说了——”
艾弗里从腰间拿出了什么东西,突然间,他父亲说的话统统没用了。艾弗里才是房间里的主导。
只要一把枪就行了。
“你把一切都给了他。”他大声吼着,拿枪指着弟弟。“你最珍爱的戴斯蒙德,他从来没帮你给花园带过什么进来,可你那么为他骄傲。‘蝴蝶们都喜欢他。’‘他不会伤害她们。’‘他更懂她们。’谁他妈关心这些?我也是你儿子,你的大儿子。我才是你最应该感到骄傲的那个。”
他父亲举起手来,盯着枪。“艾弗里,我一直都为你骄傲——”
“不,你只是怕我。连我都能看出这中间的差别,父亲。”
“艾弗里,请你把枪放下。这里用不到那个。”
“这里用不到那个。”他冷笑着重复父亲的话。“我想要任何东西,你都用这句话搪塞我!”
一声痛苦低沉的呻吟,戴斯蒙德倒在地上,挣扎着用手肘撑起来。
枪声响了。
戴斯蒙德喊了一声又倒下了,血汩汩地从他衣衫褴褛的前胸上冒出来。花匠一声哽咽冲上去,枪声再次响起,花匠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我把基莉塞到丹妮拉怀里,把她们俩推到一个大石头后面。小声跟她们说:“待着别动。”
福佑抓住我的手。“他值得吗?”
“可能不值得,”我要承认。“可是他真的报警了。”
她伤心地摇摇头,松手了,我立刻从女孩中间冲出来。就快到戴斯蒙德身边的时候,艾弗里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拎了起来。
“小婊子居然也来啦,花园里的小皇后啊。”他用手枪敲我,疼得我耳鸣,枪的什么地方还刮破了我的脸。他扔了枪,把我踢倒跪下,开始摸索自己的皮带。“我现在可是花园的国王了,所以你识相的话就给我好好表现。”
“你把那玩意儿放我嘴边,我就能给你咬下来。”我咆哮着说,石头后面的福佑还欢呼起来。
他又开始打我,一下又一下,扬起手来再要打的时候,纳奇拉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我听到警笛声了!”
我除了脑壳里的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可是还有一些女孩子也说听到了警笛。我也不知道到底她们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还是真的听到了警笛。
艾弗里扔下我穿过花园跑到悬崖上亲自查看。我爬到戴斯蒙德身边,他一只手按着胸口。我拿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帮他按住,他的血又暖又黏,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手掌上。“求你别死。”我小声说。
他虚弱地捏了捏我的手,但没有回答。
花匠呻吟着挪到儿子的另一边。“戴斯蒙德?戴斯蒙德,回答我!”
那双浅绿色的眸子——和他父亲一样的眉眼——轻轻睁开了。“唯一能够保护她们的方法就是放她们走。”他喘着气说。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落下来。“他会把她们都杀了,她们每时每刻都会活在痛苦中。”
“你保持清醒,戴斯蒙德。”他的父亲恳求他说。“我们送你去医院,会有解决方法的。玛雅,继续按住!”
我没有放松过。
但现在我能听到警笛声了。
艾弗里在崖顶气急败坏地又骂又跳,姑娘们都跑到我们身边,大概觉得花匠和戴斯蒙德比走投无路的艾弗里更靠谱些。连洛兰也围到我们身边,也没人要把她拨开。福佑用颤抖的双手拿起了枪,但她的眼睛瞄准的是艾弗里。
警笛声越来越大。
※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回来。”她低语道,抓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他的生命。“他们第一次什么也没发现对吧?不然花匠不会让墙升起来。”
“局里的一个警官查了一遍戴斯蒙德给的那些名字。基莉的名字他们查到了,因为她是最近失踪的,但是他去查其他名字的时候,联邦调查局的标记出现了。他的上级联系了我们,我们就跟他们在那里见面了。比如,卡西迪·劳伦斯,大约七年前在康涅狄格州失踪。她和基莉绝无关系,除非真的有什么事把她们联系到了一起。”
“也就是说利昂奈特是我们最后被找到的原因之一?”她淡然一笑。
“对,她是。”
他们静静地坐着,几分钟时间里,只是看着床上的男人呼吸。
“英纳拉……”
“剩下的事。”
“胜利在望,希望这是我想请你帮忙的最后一件事了。”
“还要让我出庭作证呢。”她叹气说。
“我很抱歉,真的抱歉,但是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
妈的赛维特!
花匠从口袋里拿出遥控器,按了一串数字。“赛维特,请你快去门口的房间里拿些毛巾和橡皮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