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知道了她的名字其实不叫英纳拉后,再叫她英纳拉就有点儿怪怪的——还在睡着,脸埋在他的夹克衫里。维克多到了警局后,跟值夜班的技术员办交接,技术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他交代着。其中一个技术员把一堆材料交给他: 有昨晚从医院送来的报告,也有从现场的探员那里发过来的报告,还有所有涉案人员的背景信息。他一边喝着自助餐厅里的咖啡——这咖啡勉强比警队厨房里喝剩的可疑液体味道好上一点儿——一边翻看了这些材料,试着把女孩提到的名字跟照片一一对上号。
伊芙进来的时候才刚过六点,她昨晚明显没睡好,眼睛肿肿的。“汉诺威警探早上好。”
“你不是八点上班嘛,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摇摇头,“睡不着。我在女儿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夜,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盯着她看。要是有人敢……”她再次摇了摇头,用得劲儿比刚才大,仿佛要把没有说出口的话摇掉。“我等婆婆醒了,到了宝宝的房间,就马上过来了。”
他想让伊芙找个地方再睡会儿,可转念又觉得,昨晚估计警队没人睡好。他自己昨晚也没睡好,梦里全是走廊里那些女孩的照片,还有他女儿小时候穿着蝴蝶翅膀的衣服在院子里嬉戏的场景。人只要安静下来,就会被恐惧包裹住。
维克多把脚边的帆布包拎起来,说:“帮我个忙,请你吃刚出炉的肉桂卷。”她好像一下子来劲了,腾得一下站得笔直。“霍莉给英纳拉带了些能穿的衣服,你能把她领到储物柜那边,让她冲个澡吗?”
“你的女儿真是个小天使。”她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熟睡的女孩。“可我真是不想吵醒她。”
“让你去总比让埃迪森去强。”
她静静地走出技术分析室,过了一会儿,通往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地推开了。
这点儿动静还是把女孩吵醒了。女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凌乱的毯子里坐了起来,直到背靠上墙,直到认出了站在门口张着手的她。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互相看着,最后伊芙挤出一丝微笑,说:“反应真快。”
“他以前常站在门口;要是你没发现他,他就会很失望。”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关节因为在不舒服的简易床上窝了一夜而卡卡作响。
“我们想,你很想洗个澡吧,”伊芙说着拿出了那个帆布包,“我们拿了些衣服过来,这些衣服你穿应该差不多会合身的,还拿了肥皂什么的过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恨不得现在就亲你一口。”她走向门口,敲了敲玻璃柜。“谢谢你,联邦特工头头维克多·汉诺威。”
他一笑置之,没有答话。
女孩被带出去了。他走进审讯室,继续审读新送过来的信息。昨晚死了一个女孩,其他女孩,加上英纳拉,活着的总共有十三个,即十三个幸存者。不过,或许是十四个,这得看英纳拉怎么跟他们交代那个男孩的事儿了,如果他真是花匠的儿子,他是否参与了他爸爸和哥哥做的事呢?
英纳拉还在储物室,没有回来,这时埃迪森走进来。今天他的脸刮得很干净,还穿了套西装,他把一盒丹尼斯糕点扔到桌上,问道:“她人呢?”
“伊芙带她去洗澡了。”
“你觉得她今天能说点儿什么吗?”
“会用她自己的方式说点吧。”
埃迪森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我。
“啊,好了。”维克多把刚看过的那沓材料交给埃迪森,然后,房间里只剩下不断翻动纸张和偶尔喝咖啡的声音。
几分钟后,埃迪森说:“拉米雷兹说金斯利议员已经在医院走廊里安营扎寨了。”
“料到了。”
“还说她女儿不想见议员,她说自己还没准备好。”
“也料到了。”维克多把材料扔到桌上,揉了揉眼睛。“能怪她吗?她是在镜头前长大的,她做的所有事都要仔细考虑她妈妈的立场。她知道——可能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清楚——媒体的闪光灯一直盯着她们呢。见到她母亲就是个开始。”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是不是好人?”
“别被她带跑了。”他冲着同伴惊讶的表情咧嘴一笑。“我们的工作完美吗?不。我们做得完美吗?不,完美本来就不可能,但是我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最终我们积的德要比造的孽多多了。英纳拉很会忽悠人,你可别让她牵着你的鼻子走。”
埃迪森没说话,又读了一篇报告:“帕利斯·金斯利——拉文纳——跟拉米雷兹说过,想在决定见她母亲前跟玛雅谈谈。”
“想听听别人的建议?还是让别人帮她做决定?”
“没说。维克……”
维克多等他说完。
“我们怎么知道她不是洛兰那样的?她也照顾那些女孩,我们怎么知道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花匠呢?”
“我们不知道。”维克多承认说。“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最后还是会搞清楚的。”
“在我们老死之前?”
资深的警探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去看报告。
她跟伊芙回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一样,头发像瀑布垂到腰部。牛仔裤不大合身,臀部太紧了,有几粒扣子没法扣上,不过被圆领背心的底边盖住了,不太看得出,青苔绿的毛衣衬托出了身材的曲线。她走起路来,人字拖轻轻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声响,绷带被拆掉了,维克多看到她手上有一圈紫色的烧伤,吓得颤抖了一下,伤口旁边还有逃出时被玻璃渣和其他碎屑割伤的痕迹。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上的伤痕,在桌子那头坐下的时候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痕。“看起来很惨,实际感受更加惨,不过医生说了,只要我不傻,就不会有什么功能损伤。”
“其他地方呢?”
“还有几个可爱的小淤紫,缝线的地方比别的地方红点儿,边上有点疼,但没肿起来。什么时候该找个医生来瞧一眼。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活着呢,比其他很多我认识的人都好多了。”
她准备好回答他关于男孩的提问了,他也能从她的举动里看出来她的意图,如脸上的表情、肩膀的张力、指尖摸着另一只手上的伤疤。她有备而来,所以他不问,把剩下的一杯饮料推过去——看她昨天不喜欢喝咖啡,就换成了热可可——再把肉桂卷的锡箔包装纸都打开。伊芙接住维克多递过来的一个肉桂卷,轻轻地道了声谢,就走回观察室。
英纳拉看到食物,刹那间眉毛拧到了一起,像小鸟伸头一样仔细打量起来。“什么面包店会用铝箔纸包吃的?”
“妈妈牌面包店。”
“你妈妈还给你做早餐?”她嘴角露出了微笑,脸上吃惊的表情经她这么一笑,就看不太明显。“她是不是还用小牛皮纸袋给你装了午饭?”
“还写了一张纸条呢,上面说今天要做个好好的选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咬了下嘴唇,不再笑了。“不过,你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吧?”他轻轻地问道。
“有过一次。”这回她也没开玩笑。“街对面的那对夫妇不是送我去公交车站了嘛。她给我做的午饭里头,有这么一张纸条,说他们很高兴认识了我,会很想我的。还给了我他们的电话号码,叫我到了外婆家,给他们打电话报个平安。还说不管什么时候给他们打电话都行,可以随便聊聊。两个人画了拥抱的表情,也都签下各自的名字,连宝宝也在纸袋下面用蜡笔乱涂了些什么。”
“电话你打了没有?”
“打过一次。”声音轻得像蚊子的嗡嗡声。手指在伤口的四周摸着。“我到了外婆家附近的车站之后,就给他们打电话,说我到了。他们还要跟外婆说话,但是我说她正在找出租车。他们跟我讲,我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过去都可以。我站在车站的路牙石上等出租车,盯着小纸片,觉得好可笑,过了一会儿,我就把纸片扔了。”
“为什么?”
“因为留着它,对我自己是一种伤害。”她在椅子里坐直身体,跷起二郎腿,用手肘撑着桌子。“你好像把我想象成一个迷失了的孩子,好像我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路边了,还是说我像是只路边被撞死的小动物。但是像我这样的孩子,才不是迷失的,我们这种是唯一不会迷失的孩子,我们永远知道自己在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哪里。”
维克多摇摇头,不愿与她争辩,也争辩不过她。“为什么纽约的那些女孩没有报案说你失踪了?”
她翻了个白眼。“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但你们是朋友啊。”
“对,但只是自顾不暇的朋友。我没去之前,住我床位的那个女孩突然就收拾东西走人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大叔,问我们她把孩子怎么了。那个孩子是他三年前强暴她之后她生下的,不管你怎么小心,躲得多么隐蔽,总有人能找到你。”
“只要他们想找。”
“或者只要你够倒霉。”
“什么意思?”埃迪森问。
“怎么,你觉得我想让花匠绑架我吗?那么大的城市想藏起来何其容易,可是他找到了我。”
“那也不能说明——”
“能说明。”她干脆地说,“如果你就是这种人的话。”
维克多喝了口咖啡,不知该不该继续追究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追究的话也不一定能带出什么新信息来。“英纳拉,是哪种人?”他最终还是问了。
“有种人想被忽视,想被遗忘,当有人记起他的时候,他就会有点小惊讶。这类人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些奇怪的生物会想要别人记得他们,然后又回来找他们。”
她慢悠悠地吃起了肉桂卷,但是维克多知道她话还没说完。也许是还没想好——他的小女儿也会这样,只要耐心等她想好后面要怎么说就行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英纳拉的情况,但是他还是知道有这样一种说话习惯,所以当埃迪森刚要张嘴的时候,他马上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让他不要说话。
埃迪森没说话,瞪了他一眼,把椅子提起来挪开了几英寸。
“索菲娅的女儿还等着她回来。”她轻声说道,舔了一下受伤手指上沾的糖霜,然后抖了一下。“她们跟着养父母已经……嗯,我被掳走的时候她们已经去那儿四年了。如果她们放弃希望了,所有人都能理解,但是她们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事情变得多么糟糕,她们都知道她在奋斗,在为她们努力。她们永远,永远都知道妈妈会回来找她们的。我不明白,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些。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索菲娅在身边吧。”
“可是她在你身边啊。”
“曾经在,”她修正说,“而且这怎么能一样呢,我又不是她女儿。”
“可你也是她的家人啊,不是吗?”
“是朋友,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了她的话,也不知道她信不信自己的话,大概对她而言,骗自己比较容易。
“你的女儿们都相信你会回家,毫不怀疑吧,汉诺威特工?”她捋着毛衣软塌塌的袖子。“她们担心有一天你可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但她们觉得除了死别,不会有生离。”
埃迪森猛地说:“你别提她女儿。”可她却笑嘻嘻的。
“每次他看我,或是看到那些照片,我就能看出,他在想着他的女儿呢。她们才是他工作的意义所在。”
维克多回答说:“没错,她们是我工作的意义所在。”喝完咖啡,他又继续说道:“我女儿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管深莓色唇彩,“这是我大女儿给你的,你穿的这身衣服也是她的。”
她惊讶地露出了笑容,很真实的笑容。刹那间,她的整个脸上容光焕发,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角落,说道:“唇彩。”
“她说这是女孩用的东西。”
“可不是嘛;涂在你嘴上可就不好看了。”她小心地拧开盖子,挤了一下,一串晶莹鲜艳的颜色流了出来。她先涂了下嘴唇,然后涂了上嘴唇,在涂唇彩的时候,她没有朝单向镜看,但动作熟练,既没有涂错地方也没有地方被遗漏。“以前我们上班的时候,都是在火车上化妆。我们多数人连镜子都不用看,整套妆就这么化出来了。”
“不得不说,这我可没试过。”他平静地说。
埃迪森把那一堆材料理了理,与桌子的一条边对齐,放好那堆材料。维克多虽然知道他做事有强迫症,但看到眼前他的举动,还是觉得好笑。埃迪森看到他在笑,皱起了眉头。
“英纳拉,”维克多终于说道,她不情愿地睁开眼。“我们得开始了。”
“戴斯。”她叹了口气。
他点点头,“跟我说说戴斯蒙德。”
※
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去花园的高处,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找到另一 座花园。在小悬崖的上头,有一小丛树——说是一小丛,其实也就五棵而已——都冲着玻璃天花板长。我一周至少有二到三次会爬到树上,一直爬到最高的树杈上,然后把脸贴在玻璃上。有时候我会闭着眼,想象着我是在公寓的防火梯上,贴着公寓的窗户,听着索菲娅讲她的两个女儿,听着从另一栋楼里传来的男孩子拉小提琴的声音,而此时凯瑟琳就坐在我身边。在我的前方和左手边,我能看见整座花园,只有走廊——我们被藏起来的那些走廊——被悬崖的边沿挡住了。下午的时候,还能看见女孩子们相互追着,跑着,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有一两个女孩在小池塘里漂着,或者坐在岩石和灌木丛中看书、玩填字游戏什么的。
我的视线还能看到花园外面,不过只能看到那么一点点。我观察后发现,被我们称作花园的这座温室的外面其实还套着一座更大的花园,像俄罗斯套娃那样。我们住的这座坐落在一个中庭广场上,属于最中心的,高得出奇,不可想象,被走廊环绕着。我们房间里的天花板不是特别高,但是围墙把悬崖边的树都能挡住了,成了座黑色平顶的建筑。在另一边,还有一个玻璃天花板,架在另一个温室上头,样子不太像座广场,更像是个边界线。中间有宽宽的走道——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是这样的——上面还有一些花花草草什么的,就算爬到树顶上也很难看清。我左看右看,差不多能看到的就是这样了。那个温室里有真实的世界,那里的花匠不会让人害怕,那里的门通向外界,那里四季分明,那里的人生不会到21岁就戛然而止。
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没有这个花匠,而是那个在其他人眼中懂艺术还做慈善的男人,他还会做一些风险投资——各种各样的风投,有时候他会提到。他在花园周围有一处房产,但是在树上看不到。他还有妻子,有家庭。
嗯,他有艾弗里,明摆着的,这个混蛋是有来头的,的确可能是有来头的。
花匠有一个妻子。
几乎每天下午的两点到三点,她跟花匠都会在外层的温室里散步,她总是挽着他的手。她瘦得不成型,可以说弱不禁风,头发颜色很深,发型完美,无懈可击。因为离得很远,我只能看到这些。他们会慢慢地走过广场的角落,时不时地停下来赏赏花,看看树,然后又慢悠悠地走着,后面我就看不见了。每天他们这样来回两三次地散着步。
散步时,他总以她为中心,只要她没跟上,他就会殷切地回到她身边。那种殷切和细心跟照顾蝴蝶一样。一想到他那副温柔认真的样子,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副温柔的神情——在他抚摸玻璃柜时是那样,在他抱着艾薇塔哭时也是那样,在他看到艾弗里对我实施强暴之后,他双手颤抖,脸上的神情也是那样。
这就是爱,就是他以为的爱。
一周里总有两三次,艾弗里会跟他们一起散步。他跟在他们后面,基本上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溜走。基本上他转了一圈之后,就进了里面的花园,找个天真可爱的女孩,满足自己窥探他人恐惧的欲望。
花园每周有两个上午做维护,这个时候,他们散步时,小儿子总会跟着。他长着深色的头发,跟他妈妈的一样,也跟他妈一样瘦。因为隔得远,许多细节看不清,不过看得出妈妈明显宠溺他。他们三个一起散步时,妈妈就会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来回走动。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没有人发现我。终于有一天,我正看着呢,花匠抬起了头。
他直视着我。
我依然把脸贴着玻璃,在高高的树枝上把自己缩进树叶丛里,一动不动。
之后,六周过去了,我们才在一个新来的,还没变成蝴蝶的人的床边,说起这件事。
※
听完女孩的述说,维克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摆脱那些离奇的画面,而这些画面对他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他抓到的那些人,大部分人精神上都有问题,但看起来都很正常。“他又绑架其他女孩了吗?”
“他一年要抓好几个,前面一个的记号完全做好了,差不多适应了,再抓下一个。”
“为什么?”
“他为什么一年要抓好几个?而且为什么他要等前一个做好了?”
“对。”维克多说,她又嘻嘻地笑起来。
“第一个问题——因为损耗。他不会在花园的承受能力之外再添东西,所以一般都是有女孩死了他才会出去‘采购’。当然也不总是这样,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就是这样。第二个嘛……”她耸耸肩,把手掌平摊在桌子上,打量着手背上灼烧的伤痕。“进新人的时候也是大家最紧张的时候。因为每个人都会想起自己被绑架的经历,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的情景,大家都在崩溃的边缘,止不住的泪水只能加速崩溃。一旦新人适应了,大家就会好一段时间,直到下个女孩死掉,新的蝶翅上架,新的女孩来到。花匠总是——通常都是——很留意花园里的主流情绪的。”
“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叫利昂奈特扮演引导的角色?”
“是,因为确实有效。”
“那你又是怎么成了这种角色了?”
“因为总要有人来做,福佑太容易生气,其他人又太容易紧张。”
※
我帮的第一个女孩不是在我后面进来的那个,而是她后面的那个,因为当时艾弗里把流感带到花园里来了,传染了一大批姑娘。
利昂奈特病得不轻。面色惨白,流汗不止,蜜棕色的头发贴在脖子和脸上,抽水马桶成了比我更亲密的好友。福佑和我都让她待在床上,让花匠自己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可是只要墙升起来,她就披上了衣服,跌跌绊绊地赶到走廊里去了。
我赶快也系好裙子,一路小跑着跟上她,一边责备她,一边把她的胳膊搭到我肩上,搀扶着她。她晕得厉害,不扶着墙根本走不了路。那次,她也不像平时那样见到玻璃柜就害怕,五年来,她一直怕玻璃柜。“为什么一定要你去?”
“因为必须得有人去啊。”她小声说,一边忍着不让自己呕吐,紧接着又一次让自己憋住。在前面十八个小时里,她差不多一直跪在马桶旁呕吐,现在还是。
我当时不愿意去,根本不愿意去做接待。
也许,我永远不愿做接待。
花匠对猜年龄一事很有一套,真的很有一套,比我耳闻过的那些在集市上占卜什么的人强多了。一些女孩进来时是17岁,但是大多数进来时是16岁。他不会绑架那些小于16岁的女孩子——只要他认为女孩子大概只有15岁或15岁不到,他就说另选吧——但是如果女孩子年龄再大一点的话,他也不要。我估摸着,他是想尽量让女孩子们在这里待上五整年。
跟他俘获来的女孩谈这些事,他觉得很舒服……也有可能他只是跟我聊这些事很舒服。
新来的女孩还在我刚来的时候醒来的那个房间里,身上一丝不挂。我是慢慢醒过来的,当时还有人在旁边,而她当时只有一张淡灰色的床单陪着,其他什么都没有。她肤色较深,再加上她的长相,大概是混血。后来才知道她是墨西哥和非裔混血。她比福佑高不了多少,可是胸围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是绝佳的成人礼礼物,可她又那么虚弱,像一根纤细的芦苇。一边耳朵上打了一圈的耳洞,另一边也差不多。鼻孔边和肚脐上也有穿洞。
“他为什么把环都拿掉了?”
“他大概觉得俗气吧。”利昂奈特呻吟着说,顺着马桶边沿倒在了地上。
“我来的时候两边耳朵上都打了洞,现在还有。”
“他可能觉得你这种档次比较高。”
“右边耳朵还有软骨环呢。”
“玛雅,别招人烦行吗?我已经够难受的了”
奇怪的是,她这么一说,我就立马不再说话。我不说话不只是因为同情她的悲惨状况,我同时察觉到她情绪不好。想弄明白花匠为什么做这档子事根本就是白搭,而且也实在没有必要。我们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可以了,没必要知道为什么。
“你现在哪儿都去不了,还是待在这儿吧。”
她挥了下手,就闭上了眼睛。
餐厅旁边的厨房里有两个冰箱,一个冰箱里装着食材,因此一直上着锁,钥匙在洛兰身上。另一个冰箱里装着饮料和零食什么的,是我们两餐之间的点心。我给利昂奈特拿了两瓶水,给我自己拿了一瓶果汁,然后又从图书馆拿了一本书。我一边读书给她听,一起等着新来的姑娘苏醒。
※
“那里还有图书馆?”埃迪森惊讶极了。
“嗯,有啊。他想让我们开心点儿,也就是让我们有点儿事做。”
“他给你们看什么书?”
“只要是我们想看的书,那里都有。”她耸耸肩,躺在椅子靠背上,双手随意交叉着抱在胸前。“刚开始都是些名著之类的,但是有些真心喜欢读书的在门洞边贴了心愿书单,然后他就会时不时地拿过来十几本新书什么的。还有一些人有自己的私人藏书,是他送的礼物,可以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就是那些喜欢读书的其中之一。”
她回了他一个厌恶的表情,然后想了想:“哦,对了,刚刚讲的时候你不在。”
“讲什么?”
“讲在花园里待着有时候无聊到死。”
他低声说:“那里还无聊,肯定是你的打开方式有问题。”她听了却大笑起来。
“是我自己选的话就不无聊,”她附和着说,“但是那是在进花园之前。”
维克多清楚,他这时应该把话题拉回到刚开始的问题上,可看到这俩人好不容易同频了,还挺有喜剧效果的,他就不再坚持,也刻意忽视了女孩撒谎的神情。
“我猜你最喜欢的是坡?”
“啊,不是,读坡是有目的的: 用来分心。我喜欢读童话。不是那种掺水的迪士尼类的破烂,也不是儿童版本的佩罗童话。我真正喜欢的,是每个人都遭受厄运的那种,那种童话故事孩子们绝对接受不了。”
“没幻想的那种童话故事?”维克多问道,她点点头。
“没错。”
※
新来的女孩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利昂奈特等得不耐烦了,吵着要把她送到洛兰那儿去。我劝止了,才没送去。就算那女孩快死了,送到护士那里也起不了作用。如果换做我的话,我也根本不想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她摆出的那张臭脸。利昂奈特听了我的话,顺势把我推到女孩跟前,让她一睁眼就看到我。
看着利昂奈特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午过了一大半,女孩终于醒了,我把《雾都孤儿》合上,过去看看她是否真的醒过来了。我又读了两个小时的书,她才能跟我对上话,即真正醒过来了。我遵照利昂奈特的指示,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又用几块湿布盖在她头上,缓解头痛。在我给她脖子下面垫布的时候,她挥手用力打掉我的手,然后用西班牙语骂我。
痛快!
最后她攒足了力气,把额头上的湿布拽了下来。她想坐起来,但一阵恶心让她整个身体都晃得厉害。
“小心点啊,”我轻轻地说,“给你水,喝了会好点儿。”
“离我远点儿,你这个变态!”
“不是我绑架你的,你就省点力吧。你要么喝水,把阿司匹林吃了;要么去吃屎,去死,自己选吧。”
利昂奈特冲我咕哝:“玛雅。”
女孩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乖乖地接过我手中的药片和杯子。
“好了,你被一个名叫花匠的人劫持了,他会给所有被劫持的人起个新名字,所以你也不用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你要记住,但不必说出来。他们叫我玛雅,那位得了流感的是可爱的利昂奈特。”
“我是——”
“你没有名字,”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提醒她,“等他给你取名字吧,别没事找事了。”
“玛雅!”
我看了一眼利昂奈特,她脸上的表情既悲哀又恼怒,还有种被骗后的情绪。你—他—妈—对—我—做—甚的表情,这表情是她专门对付艾薇塔的。“那你来啊,你又不是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哈哈哈!要是你不喜欢我这样子的接待方式,那你现在接着来吧。”
我把索菲娅对待小孩的态度当作母性榜样。可是新来人已经不是小孩,而我也不是索菲娅。
利昂奈特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说“耐心点吧”之类的话,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又趴到马桶边去吐了。
新来的手开始发颤,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到我的手心里捂着。花园里除了瀑布后面的山洞里有时候会冷,其他地方都很暖和,但我明白,她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震惊和害怕。“现在要是跟你讲明白的话,很吓人,你会受不了,这事本身也不可理喻,但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都不是自愿来的,都是被一个男人‘请’过来的,他有时候会来找你,可能是做爱,也可能不是。有时候他儿子也会来找你。你现在是他们的人了,他们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在你身上做标记,把你标成他们的所有物,只有死才是唯一逃出这个地方的方法。是我们现在这样好还是死了的好,这你可以自己决定。”
“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她默默地说。
“好,那就是说你不太可能自我了结了。”
“天啊,玛雅,你直接给她一根绳子算了。”
女孩强忍着情绪,但——上帝就因此才爱她——还是轻轻地捏住我的双手,“你在这里多久了?”
“大概有四个月了。”
她又朝利昂奈特看。
“快五年了。”她喃喃地说。如果我那个时候知道……但是也没用了。我又不知道。知道了也无法改变。
“你们还活着,妈妈总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还是抱有希望的。”
蝴蝶花园
THE BUTTERFLY GARDEN
“留心你的希望,”我警告她,“你可以抱点希望,太大了就麻烦了。”
“玛雅……”
“好了,新来的,想要转一圈吗?”
“我还光着身子。”
“在这里算不了什么,你会适应的。”
“玛雅!”
“你带裙子来了吗?”我冲着利昂奈特问道,利昂奈特苍白的脸透出了一层红晕。“我也不能让她借你的穿;估计你身前的那层都被吐湿了。”
她没有,但她穿的是曳地黑色长裙。那个小个子女孩怎么可能穿她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也能把我的借给她。
“你等着,”我叹口气,“我去福佑那里拿。”
我到她房间的时候,她人不在,我就随便抓了件衣服回去了,像往常一样,其他蝴蝶都会刻意回避这间房间。她见到黑色布料做了个鬼脸——不过我也要承认她穿黑色确实不适合——但是在花园里,其他颜色的衣服都是可怕的。
一旦你拿到的衣服颜色不是黑色的话,就意味着你得死了,因为那是花匠想让谁去死时才给穿的衣服。
我叫她不要看走廊,她答应了——即便是我这种麻烦精,也不想让她立刻见到那个场景。她住的方向跟我正好相反,在花园的另一头,顺着利昂奈特房间往下走的方向,紧挨着无人地带,即靠近那些不准我们进去的房间,那扇门通往外面,我们都该装作不知道有“外面”存在才是。从她住的房间,可以横看整座花园: 所有那些蓬勃生长着的植物,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还有白色的沙径、瀑布、水流,以及池塘、悬崖、小丛的树木、植物周围逡巡的蝴蝶,以及高不可及的透明玻璃天花板。
她突然间哭起来了。
利昂奈特伸出手想将身体向前倾过去,可突然又收回了手,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流感可不是欢迎刚到葱郁鸟笼里的新人的好方式。我……嗯,我只不过是没什么母性而已。很明显吧,我就看着女孩倒在地上,缩蜷成一个球,双手紧紧地搂抱着自己,也只觉得这一切似乎不过是一场大风,挡过去就好了。
她一开始哭得喘不上气、连心都哭碎了,最终变成慢慢地低声抽泣。看她这样子,我蹲下身来,跪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还没被标记的后背,尽量温柔地跟她说:“这还不是最痛苦的,但这大概是最让人惊讶的。从这里开始,你可以稍微有一点点期待。”
一开始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到,因为她啜泣的声音接连不断。听了我的话,她转过身来,用手拦腰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膝头。这回是哭得又伤心又惊讶,再次放开了嗓子哭。我没拍她也没摸她,手一动不动——等她接触了花匠,她会恨这种动作的——但是我一直把手贴在她温暖的皮肤上,让她知道我在她身边。
※
“你还有走廊的照片吗?”她突然开口问,探员们听到这话都摇了摇头。埃迪森把手里一沓照片递给她,双手握拳紧紧贴在自己的大腿上,看着她翻看照片。她抽出一张,盯着看了一会儿,放在了桌上,然后直视着探员们。“一只奇利卡瓦白蝴蝶。”手指描着对比鲜明的黑白轮廓。“他给她取名叫乔安娜。”
维克多眨了眨眼。“乔安娜?”
“我不知道他按什么标准来给我们取名字。我觉得他就是看一遍,觉得哪个合意就随便选。她明显看着就不像是什么会叫乔安娜的人,随便吧。”
维克多逼着自己去观察照片里的那对翅膀。她说的没错,虽然从她的姿势无法准确猜出身高,但女孩确实看起来个子小小的。“她怎么了?”
“她……太喜怒无常了。一般情况下,她看上去都挺适应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突然闹起情绪来,然后搅得整个花园里的人都不安生。后来利昂奈特也死了,再然后花匠又带来一个新女孩。”
他见她没说话,清了清嗓子,问道:“她后来怎么了?”只听到英纳拉叹了口气。
“花匠要给新来的女孩文身,就把墙降下来了,可是她想办法留在了花园外面。墙升上去的时候,我们就看到她在池塘里了。”她突然情绪失控,一把抓起照片,把照片的正面翻过去扣在金属桌子上。“这是致命的过错,下场不可饶恕。”
维克多默默翻看着另一堆照片和文件,他翻到了要找的那张,挑了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外表看上去可能比实际年龄稍大一些,头发是深棕近黑色,发型凌乱,但有文艺范,浅绿色的眼睛在瘦削苍白的脸上特别突出。他长得很好看,就算是相机的像素很低也无法掩盖其脸上的风采。这种男孩——仅就外表来说——他不会介意霍莉带回家来见父母。他该把话题引回到男孩身上了。
但还不是现在。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是在为她着想,还是在为自己着想。
“那时花匠注意到你躲在树上。”
“怎么了?”
“你说他跟你是在一个新来的女孩床边谈话的,也就是在乔安娜之后的那个女孩旁边吗?”
她笑了一下,这笑不像微笑,更像是苦笑。“是的。”
又过了一会儿。“那这个女孩最后取了个什么名字?”
她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名字。”
“为什么——”
“时机。有很多事最后都是败在时机上。”
※
她的皮肤散发着乌木的光泽,经浅灰色的床单一映衬,极像是蓝黑色,头发剃光后,脸型像是活生生从埃及金字塔的墙壁上拓下来的。利昂奈特去世后的那几天,我发狂一样地想要找点事来做,不管什么事都行,但是我和福佑和利昂奈特不同,我不想也不会做什么东西。我读书,读很多书,但是我自己写不出东西。福佑埋头做软陶,炉子里都是她塞进去的小雕像,后来有一半儿都在她发脾气的时候毁了,可我连这种发泄渠道都没有,不管是做东西还是毁东西。
三天后,花匠带来一个新的女孩,再没有人像利昂奈特那样和蔼与优雅地给她作介绍,其他女孩看她还不适应,也不想搭理她,我不知道利昂奈特做这件其他人想都没想过要做的事有多久了。
乔安娜去世之后的几天里,我在想我要——如果有的话——对她的选择负多大责任。如果我给她介绍现状的时候再婉转温和一些,如果我同情心强一点,再多安慰她一下,或许她可能会继续守着她妈妈说的那种希望。也许不会。也许第一眼看到花园,第一次意识到无法改变事实,就已经意味着她生命的结束。
可是我已经没机会问她了。
所以我一直跟着新来的女孩,用我最大的耐心陪着她,收起所有尖刻的冷言冷语,可是她哭的次数太多了,我的耐心也都用完了,有时候福佑会在我撑不住的时候过来帮帮我。
福佑不是自己过来——完全反过来——她把艾薇塔送过来。我很希望自己能在很多方面变好点儿,变成艾薇塔那样又甜又真诚的人。
她做完第三套文身之后那天,我陪了她整整一夜,一直等到饭里的安眠药起了作用。平时,我会直接走掉的,但是那天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儿,我想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查验一下。所以听到她发出沉稳的呼吸声,看到她身体完全放松时,我并没动作,等药效再发挥一会儿,我要确保她睡熟了。
大概在她睡着一小时以后,我把书放在了一边,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她喜欢仰躺着睡,但是文身的时候她会侧卧,以免刚受伤的地方被压到。图书馆里的那本蝴蝶书——上面有利昂奈特在书的边角空白处留下的笔迹,有蝴蝶名称的目录,以及各个蝴蝶在大厅里的具体位置——让我知道了花匠给她选了镰刀橘尖蝶。这种蝴蝶的翅膀大部分是白色的,两个前翅的尖端是橙色。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给肤色较深的女孩子选白色或浅黄色的蝴蝶,我猜想大概是担心深色不显色吧。女孩文身的橙色部分已经完成,现在在做白色的部分,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现在不用惊动她,就能好好地低着头仔细看。她的背上有很多地方肿起来了,像是文身底下长了鳞片一样,白色的部分有很多可怕的大水泡,橙色的翅尖部分也一样可怕。我发现,她的脊椎骨旁边,连着黑色的边框和脉络的部分也起了泡。我取下一个耳钉——花匠没收走——然后小心地戳破了一个小水泡,流出来的大多是无色液体,但是我再按了一下,一种奶白色的东西就流了出来。
我在洗手池里把耳钉洗干净,再把耳朵上的另一只耳钉也取下来,我想这该怎么办。我不确定她这是对墨水起反应,还是对针头起反应,但这肯定是过敏反应。当然这不像花生过敏那种即刻要人命,但文身部分好像也不会自己愈合,继续感染下去可能也会像组织胺反应那样导致死亡,反正洛兰心情好的时候是这么跟我们说过。
当然了,她心情好时,就肯定是我们受苦的时候,那次她是在给福佑拔脚上的碎片,福佑那个疼啊,她当时肯定爽。
我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回到女孩身边,想看看各个部位的反应到底有多严重。我才仔细查看了橙色部分和白色部分的一半,然后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花匠来了。
他斜倚在门洞旁,拇指搭在压纹卡其裤的口袋上。女孩们睡觉的时候,花园里的灯就全关了,大家都不知道晚上会不会被捕蝶人临幸。利昂奈特安慰新来的女孩的时候,他从没动过她,不过,我不是她。
“你看起来很担心啊。”他没打招呼,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我指了指女孩的后背。“她恢复得不好,好像无法愈合了。”
他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开始解袖扣,然后把墨绿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浅绿的眼睛在墨绿的映衬下散发着宝石般的光芒。他温柔地用手按了按女孩的后背,发现了背后的水泡,脸上的表情慢慢由关心变成了深深的悲伤。“每个人的文身反应都不同。”
我本应该感到悲伤,愤怒,或者困惑。
可我只剩下麻木。
“你要对没做完翅膀的女孩怎么样?”我静静地问。
他立刻给了我一个体贴的表情,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她们都被好好地葬在房子下面。”
※
埃迪森咆哮出来,抓过笔记本问道:“他说没说在哪里?”
“没说,但是我猜想,那地方挨着河。有几次他来花园的时候,鞋子上有泥,脸上挂着哀怨的表情,他还会给福佑带河边的石头过来,给她的雕塑做底基。不过我从树上看不到。”
他把铝箔纸团成一团,扔向单向镜。“找人到河岸边去搜,看看有没有坟墓。”
“你可以说‘请’吗。”
“我交代他们任务,又不是请他们帮忙。”他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她耸耸肩。“吉利安干任何事都会说请,瑞贝卡也是,就算是给我们分派工作区域。不过,那大概就是我喜欢给吉利安打工的原因。他让整个工作环境都变得很舒服而且受人尊重。”
她还不如直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维克多看到埃迪森的怒火从领口一路烧上脸,便扭开头去,免得笑出声来,或者说免得让他看到自己在笑。“光是那些没做完翅膀就死了的姑娘吗?”他很快问。
“不是。如果她们意外死了,翅膀也毁了,他就不会展示翅膀,尸体也就进不了玻璃柜,艾弗里会把她们埋了,那之前还会用鞭子抽,抽到伤疤把文身盖住了才罢休。”她轻轻地摸了摸脖子。“吉赛尔。”
“你们就谈了那么多,是吗?”
“不是,不过你已经知道后文了。”
“没错,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下去。”他的回答跟对女儿们的手段如出一辙。
她扬起了一条眉毛。
※
跟利昂奈特一样,我常从医务室借个高脚凳过来守在女孩旁边。坐在床边大概也可以,不过这样能给她多腾点空间,给她留一点自己的领地。花匠从不能理解什么领地问题。他会坐在床头,背靠着床头板,把女孩的头放在大腿上,然后用手摸她剃光了的头。就我所知,在女孩文身完全做好之前,在女孩没有被他先强奸之前,他从不去她的房间。
毕竟,只有做了,她们才是他的。
不过那个时候,他不是来看新女孩的,而是找我谈话。
他看起来也并不着急。
我把脚拿到座椅上来,在小小的高脚凳上盘着腿,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靠读书填补这空荡荡的空间,等他伸过手来慢慢合上我的书,我才拿正眼瞧着他。
“你观察我家人多久了?”
“差不多从翅膀做好的时候开始吧。”
“可是你什么都没说过。”
“没跟你提过,也没跟其他人提过。”就算是利昂奈特和福佑也没有,虽然我想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也许把他想成我们的捕获者更容易吧,加上个家庭就……呃,就好像错得更离谱了。光是错上加错这点已经够烦人的了。
“你看到我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觉得你妻子病了。”我几乎没跟花匠说过谎;我也只会说真话。“我觉得她怕艾弗里,但是又不想表现出来,我还觉得她更偏爱你们的小儿子。我觉得她很珍惜你们一起散步的时间,只有那时候她才会得到你的全部关注。”
“从那几棵树上就得到了这些结论?”谢天谢地,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觉得好笑,没别的意思。他换了个坐姿,让靠着床头柜的背更舒服些,一只手垫在脑后当垫子。
“我说错了?”
“没错。”他低头看了眼腿上的女孩,又回头看我。“她得了心脏病,有好几年了,目前还没严重到要做心脏移植的地步,但是生活质量大大下降了。”
所以她妻子也是某种蝴蝶了。“这是其一。”
“她确实偏爱小儿子。她特别喜欢他,他成绩很好,对人和善礼貌,钢琴和小提琴也演奏得很好听。”
“其二。”
“我忙着照顾花园和生意,她忙着慈善项目和筹划,我们经常不在一块儿。只要在市里,我们就会腾出下午的时间一起散步,这对她的心脏也有好处。”
“其三。”
除此之外,剩下的一个理由总是最难的,哪个父母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所以他也没有。他没说,也就是用沉默证明了事实。
“玛雅,你对所有事都如此细心观察吗?不管是对人、对图案、还是对事情。你能比其他人解读到更多的涵义。”
“只是注意了而已,”这我承认,“但我没读出什么更多涵义。”
“你观察了我们在温室里散步,然后就得出了那么多结论。”
“我没想着有什么涵义,不过是注意了一下身体语言而已。”
靠着身体语言,我才在邻居还没有动手动脚的时候就发现他是个恋童癖,才早在他摸我或是让我摸他之前就知道了。我观察他看我和周围小孩的方式,观察到跟他住一起的那个领养的孩子脸上的淤青。我对他要下手这件事早有准备,因为我知道自己躲不过的。身体语言也告诉我要警惕给外婆除草的那个人,警惕我学校里那些想打人就会上来打人的孩子。身体语言比警灯好用多了。
身体语言也告诉我,虽然他当时极力想表现出放松的样子,但是他没做到。
“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他这才好了。虽然还不是彻底放松,但是他体内的那分紧张大部分都消失了。除了精虫上脑的时候,他称得上是个很自制的人。
“我们不知道他们……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吗?”
“嗯。”他小声说。“有些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思绪也似乎中断了。“我永远不会伤害埃莉诺。”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他妻子的名字了。
“那你儿子呢?”
“戴斯蒙德?”他好像一瞬间愣住了,然后摇了摇头。“戴斯蒙德跟艾弗里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感谢上帝”这几个词。
他抬起女孩的头,从床上下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我话还要移动身体,但是我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牵住了他的手,把书留在高脚凳上。女孩到明天早上才会醒,我其实没必要一直守在她床边。他带我走过走廊,随意地摸着路过的每个展橱。如果我有心想问,可以让他说出每个女孩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每一只蝴蝶,他都熟悉,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永远都不想知道。
我以为他要把我带回房间,但是他转了个弯,带我进了瀑布后面的洞穴里。除了玻璃顶上透过的月光,和水落下时折射的点滴光芒,洞穴里一片漆黑。
哦,还有摄像机一闪一闪的红眼睛。
我们在黑暗和寂静中待着,只听到瀑布、水流撞击在装饰的岩石上发出的声音。根据早我一年过去的皮娅的猜测,池塘下面有管道,一边抽水一边注水,让水平面一直保持同样的高度,同时又把水输送到悬崖上的小池塘去,然后形成瀑布。她的话是对的。我不会游泳,所以也没去池塘底下查看过究竟。皮娅喜欢捣鼓东西,研究里面的原理。墙升起来露出玻璃柜里的乔安娜的时候了,皮娅去了池底,回来说边上现在也有感应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