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很好奇什么东西吸引你来这里,去崖顶我还能理解。开阔、自由、高度给你带来的安全感。不过这个地方……这个洞能给你什么?”
在这里,我完全可以信口开河,他妈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用担心报复的事,因为瀑布的水声能掩盖里面的声音,外面的麦克风捕捉不到。
但是他想要的是我个人的东西,想要找到他所谓的我赋予涵义之类的东西。我想了大概一两分钟,差不多还是实话实说,我说:“这里没什么隐含的意思,没有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也没有朝不保夕萎靡不振。只有石头和水而已。”
在这里,我跟女孩们面对面,膝碰膝,更容易想象我们没遇上蝴蝶这些事。那些巴结的人,眼睛旁会文上像狂欢节面具一样的翅膀图案,不过她们到了潮湿幽暗的洞穴里,也会觉得这一切无非是梦幻泡影。我们会把头发放下来,背靠着岩石,不去想什么鬼蝴蝶的事。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所以这里也是有幻想的,不过是我们自己的幻想空间,而不是他创造出的幻想牢笼。
他松开我的手,把我头上编发的发卡都取了下来,头发蜷曲着落到我的腰间,盖住了翅膀。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不过他给我们梳头的时候不算。可之后,他任凭我的头发就那么散开着,把我的发卡子塞进了他衬衫胸前的口袋。
最后他说道:“你跟别人都不一样。”
这话不全对。我的脾气跟福佑一样,只是我忍着,不发作而已。我跟利昂奈特一样没耐心,但是我尽力不表现出来。我读书的时候像扎拉,跑步的时候像格莱妮丝,跳舞的时候像拉文纳,编出的头发像海莉。每个人身上都有我的一点点影子,只有艾薇塔的天真和单纯在我身上没有。
我唯一真正特殊的地方是,我从未哭过。
没有人能做到这点。
他妈的旋转木马。
“你只在单子上写你要的书,从没过分要求其他东西。你帮助其他女孩,听她们倾诉,安慰她们。你替她们保守秘密,也答应保守我的秘密,但你自己没有什么让人保密的事。”
“我的秘密已经是我的老朋友了;如果现在出卖它们,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差劲的朋友。”
他低沉的笑声回荡在洞穴里,然后消失在瀑布中。“我不是想听你的秘密,玛雅;你之前的生活只属于你自己。”
※
她瞧着埃迪森,眼神犀利,他忍不住笑了。“我不会道歉的。”他直率地说,“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要查证所有的事实,组成一个对付他的利器。医生说他准能撑到审判的时候。”
“可惜了。”
“审判意味着正义。”他猛地说。
“某种程度上,算是吧。”
“某种程度?这——”
“难道‘正义’能够改变他做过的事吗?我们经历的哪一点能改?能让玻璃柜里的女孩起死回生吗?”
“是不能,但是可以防止他继续这样。”
“他死了就不会了,也不会引起轰动或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回到瀑布。”维克多见埃迪森还想申辩,马上下了指令。
“扫兴。”女孩小声说。
※
“求我一件事,玛雅。”
他眼睛露出挑战的神情,声音里也是。
他期待我跟他提出个无理的要求,比如说自由;他或者期望我像洛兰那样,跟他提出要走出花园,但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由。
我很明白。不要提不该有的要求,像扔掉搭讪人给的电话号码一样,不要抱希望。
“这个摄像机能撤掉吗?别装新的了。”我马上提问,然后看到他阴郁的脸上闪过一层讶异。“不要摄像机,不要麦克风?”
“就这样?”
“能有个实实在在私人的空间就好了。”我耸耸肩,解释了一下。好久没有过让头发披在后背和肩膀的感觉了,一种挺奇怪的感觉。“我们去哪里都被你看见,哪怕想看我们上厕所都能办得到。只要在一个地方不装摄像头就够了。这样能让我们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对精神健康大有帮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才说:“对你们都有好处。”
“对的。”
“我让你求我一件事,可你求的是对你们都有好处的事。”
“对我也有好处啊。”
他又大笑起来,伸手一下把我搂到胸前亲起来。然后就是解我的扣子,把我放到一块较低的被水雾弄湿的石头上。我闭上眼,思绪飘到《安娜贝尔·李》上,想到她在海边那个王国里的墓。
我想天使不会嫉妒我的。
※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可以讲那么多话,多得吓人,可是完全没有回答问题。维克多心里涌上一个有点邪恶的想法,如果现在把这姑娘放到法庭上,看着双方律师互撕该是什么场景。虽然她说得很直接,可她总是绕圈子,避重就轻,答非所问。问她男孩的事情,她好像就从那开始说,可是不知怎么就绕到别的事情上了,说来说去,关于男孩的事提了就过。律师肯定会恨她的。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把男孩的照片找出来,正对着她放在桌上。
一开始她故意不看,眼睛一会儿瞅镜子,一会儿瞅地面,再看看烧伤的地方,摸摸割破的伤口,然后用了浑身力气叹了口气,直视着照片。她轻轻地拿着照片的边沿,仔细看着从驾驶证上揭下来的因放大而有点模糊的照片。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但是没人说话。
“你会习惯于花园里的生活,”她焦虑地说,“就连有新的女孩进来也会习惯,有人死了就会有新人新来。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什么时候?”
“就在正好半年前。艾薇塔去世后的几天。”
※
也许是因为艾薇塔是那种你不得不爱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死得太突然了,大家都没思想准备;也许是因为花匠的反应,那么赤裸裸。
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在艾薇塔事件之后,整个花园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腐臭。大多数女孩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洛兰只能把三餐放在托盘上给我们送过来,老天,差点没把她气疯了。当然了,她也跟我们的心情差不多,不过理由不同。我们是为艾薇塔哀悼。她哀悼的却是另一副展示橱依然没有她。
妈的变态。
晚上的时候,我受不了光秃的四壁和死寂,从房间里走出来。还没到周末,所以也不用担心有维护的人,或者墙降下来什么的。我出来闲逛也没什么不对的。有时候,幻想自己是自由的,幻想自己可以做出选择,这种幻想比被困本身更令人痛苦。
这样并不会在花匠想找我时找不到我,而他当时恰好跟别人在一起。
晚间的花园寂静无声。虽然有瀑布的哗哗声、水流的潺潺声,还有机器的嗡嗡声、习习的微风声,以及四周零零散散的姑娘们低声捂着嘴的哭泣声,期期艾艾的,但跟白天比起来,这时候几乎就是悄无声息了。我拿了书和灯,走到崖上的一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我把那块石头叫做日沐石。
福佑说该叫狮子王石,我说你去找一个狮子来举啊,她只有大笑了。
她真的用软陶做了一头狮子,我看着快笑死了,等我笑得缓过劲儿来,她就把捏好的小狮子递给了我。狮子王从此就在我床头的架子上坐着,跟我其他最珍贵的东西在一起。我猜它现在还在那儿,或者在那之前它还在……
午夜的时候,福佑来崖顶找我了,扔给我一个小雕塑。我把小雕塑放到灯下一看,原来是一只盘龙。深蓝色的龙,头弯在肩膀上,大大的黑眼睛,眼睛上的骨形状让我觉得它是天底下表情最丧的雕像了。“它怎么哭丧着脸啊?”
她瞪了我一眼。
好吧。
龙的家就在辛巴旁边,狮子是开玩笑捏的,但这条龙是切切实实有寓意的。
但是那天它刚成形,样子很伤心,福佑也是又气又伤心,所以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接着读我的《安提戈涅》了,直到她又开口说话。
※
“如果我的房间还没被动过,你觉得我还能拿回那些小雕塑吗?还有那些纸折的小动物?还有……嗯,所有的那些东西。行吗?”
“我们可以请示。”维克多没直接回答,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读《安提戈涅》?”埃迪森问。
“我一直觉得她很酷。她既强壮又勇敢,而且机智过人,也不会受情绪影响,她死了,但是她坚持了自己的原则。她被判要在墓穴里度过余生,但是她才不管那一套,自己悬梁自尽了。还有她的未婚夫,爱她那么深,听到她死的消息也差不多要死了,还想把自己的父亲给杀了。后来他当然也死了,因为是古希腊悲剧嘛,古希腊人和莎士比亚都很喜欢杀人的。不过写得很好。每个人都要上这一课,知道最后都会死。”她把照片放下,用手捂住男孩的脸。维克多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不过如果我知道福佑会跟我一样的话,我可能会选本别的书带上了。”
“嗯?”
“那本书好像启发了她。”
※
我读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走来走去,从树上摘叶子,然后又撕碎了撒在地上,光是看地上撒落的碎叶,你就知道她怎么走的。每走一步,她都又是嚎又是骂的,所以我一直没答理她,一直到声音听不见为止。
她走到人造悬崖的最边沿上,站在岩石上踮起脚,双手大大地张开。及膝黑裙的缝隙间露出的苍白皮肤,似乎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可以跳下去。”她小声说。
“可你不会的。”
“我会的。”她非这么说,我只有摇头。
“但你不会。”
“我会的!”
“不,你不会。”
“我他妈为什么不会跳?”她转过脸来,叉着腰问我。
“因为你不能保证跳下去就能死,如果只是受伤,可能还不至于要他杀你的地步。这个高度摔下去不一定。”
“艾薇塔摔的地方还没这高呢。”
“艾薇塔摔下去的时候脖子碰到树杈了。你跟我运气差不多,你要是试试的话,估计就只会受伤,等伤痊愈了,不过是多了几处淤青而已。”
“去他妈的!!”她重重地坐到我旁边,把脸埋在臂弯里抽泣。福佑比我早三个月到花园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待了二十一个月了。“为什么没有更好的选择?”
“乔安娜把自己淹死了。跳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她那样是不是比跳崖少了点儿痛苦?”
“皮娅说跳崖也不管用。他在岸边装了感应器,如果水位涨高了,他就会收到警报,然后他就会查看监视器。她说不管是谁,离她最近的摄像头都会跟拍。”
“你等到他不在花园的时候,或者出城的时候再一心求死,就有充足的时间淹死自己了。”
“我不想被淹死。”她叹了口气说,然后做起身子,用裙子抹了抹眼泪。“我不想死。”
“每个人都会死的。”
“那我不想现在死。”她吼出来。
“那还跳什么?”
“你真是一丁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不完全对,她也知道,不过也是对的。
我合上书,关了灯,把灯和书都放到地上,再把哀伤的小龙放在书上面,然后蜷缩起身体,跟她躺在一块儿。
“我真是烦死这地方了。”她小声说,即使我们没在洞穴里——那是我们唯一的私人空间——我觉得她也是刻意小声地说,免得被麦克风捕捉到。我们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看录像,就算是他没坐在监视器前也不知道说话到底安全不安全。
“所有人都是。”
“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这样,随遇而安。”
“你家庭挺幸福的吧?”
“嗯。”
“所以你没办法随遇而安。”
我在公寓里也挺幸福的,那里最终成了我的家,但是在到那个家之前我经历太多烂事了,所以我去之前就有很多烂事经验。福佑从没有过,或者至少没有这种程度的经验。她有的都是好的经历,云泥之别。
“跟我讲讲你之前的事。”
“我不会讲的,你知道的。”
“也不是非得你自己的事。就……随便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说:“有一个邻居在楼顶上种了个大麻花园,我搬过去的时候还只占了一个角落,但是过了一阵儿,他发现没人举报,就丧心病狂地种了半个屋顶的大麻。有一些住在低层的小朋友还会在里面捉迷藏。最后有人给警察通风报信了,他看见警察来就慌了,把整片草都一把火烧了。那味儿,我们之后一个星期都有点儿嗨,还得把所有东西洗个五六七八遍才能去味。”
福佑摇摇头。“我做梦都想不到有这种事。”
“这还不是什么坏事。”
“我快把家里的事都忘了,”她跟我坦白说,“先前我想回忆家里的街道地址,可是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是小路、街道、大道还是别的什么。我现在还是想不起来。1—0—9—2—9—西北第58……什么的。”
原来是这件事让她心烦。我换了个姿势,握住她的手,假装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每天早上醒来,还有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不断提醒自己他们长什么样子。”
我见过福佑的家人,用软陶做的家人。她做了很多软陶塑像,所以其实那几个一点儿也不起眼,不过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几个被磨得很光滑,而且摆在她每天起床后和睡觉前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花匠说的,我解读出的事情涵义吧。
“如果这样还是不够呢?”
我跟她说:“一直提醒自己。不断地想,总会记住的。”
“你就是这么记住的吗?”
我没记住过纽约的地址。要是填表的时候要写地址,我就问其他女孩,每次她们都笑我,让我记住。我也没改过假驾照上的地址,怕警察的审看,或者车管局的严查。
但是我记得索菲娅断瘾之后发了虚胖,记得惠特妮金红的头发,记得霍普的大笑,记得杰西卡神经质的咯咯笑。我也记得内奥米从印第安黑脚族爸爸和切罗基族妈妈那里继承来的漂亮骨架,记得凯瑟琳稀有的微笑可以照亮整个房间。还记得安珀那些鲜艳闪光的衣服,很奇怪的混搭,但是因为她那么喜欢,也就不奇怪了。我没有提醒自己记住她们,也没有把她们绑在自己的脑海中,因为她们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了。
我也想忘掉爸妈的脸,忘掉外婆的弹力连体紧身衣,所有来纽约之前遇到的人都想忘了。可我忘不掉。我还能隐约记起以前见过的叔叔阿姨和表亲,跟他们一起玩过的至今搞不懂的绕圈游戏,还摆姿势拍一些再没见过的照片。我就是会记住这些事和人。
虽然我不想记,可偏偏还是记住了。
一道门突然开了,一条光柱从花园的远处照过来,我们俩同时用胳膊肘撑着坐起来。
“这他妈怎么回事?”福佑小声骂,我默默点头同意。
花匠在丹妮拉的房间里找安慰,看起来好像也安慰了丹妮拉,因为她是在艾薇塔最后一场捉迷藏游戏里倒数的人。就算要离开,他也用不着手电筒。也不会是艾弗里,他伤了皮娅的胳膊,被禁足花园外两周。洛兰也不是,晚上这个时候她要么睡了,要么在哭,哭累了就睡。医务室里有个按钮,有人需要她处理照顾的话,她房间和厨房里的铃就会响。
来人穿着一身黑,夜行人都该穿黑衣的,可是他走到白沙小路上就暴露了。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手电照着前面一步,可从他的姿势看,他好像对周围的一切目瞪口呆,吃惊不已。
我第一眼就认出是个男的。大概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吧。而且哪个女孩会白痴到晚上举着手电偷偷跑出来?
“是看他究竟是谁,还是装没看见?”福佑在我耳边悄悄问,“哪个会惹更大的麻烦?”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不速之客是谁,但是之前又跟花匠保证过不跟别人说。对一个连环杀手的承诺虽然算不上重要,但总归还是个承诺。我以前从不承诺事情,就是因为我觉得一定要遵守诺言。
可是花匠的小儿子到里间的温室迷宫里来又是要搞什么鬼?这件事又会——能对我们——怎么样呢?
第一个问题刚在我脑海中浮现,答案就跟着冒了出来。他跑到这里来,原因应该是跟我每天下午爬树看一眼外面的真实世界一样。好奇,我主要是好奇,也许对他来说也是好奇。
第二个嘛……
有的女孩就是因为做错了选择才死掉的。如果他只是进到花园里了,还好——这是个花园里的私密空间,谁会管?——但是如果他发现了走廊里的东西……
也许他看到死掉的女孩就会报警。
但是也许他不会,然后福佑和我就要站出来,解释为什么见到了不速之客还什么都不做。
我在心里默默地骂着,从石头上滑下来,趴在地面上。“待在这别动,盯着他。”
“要是他干点什么怎么办?”
“叫?”
“那你——”
“交给花匠办。”
她摇摇头,但也没有阻止我。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她也明白我们是被困住了。我们不能因为这个男孩有可能比他家里的其他人好,而把大家的性命都寄托在这一线渺茫的希望上。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花匠跟别人在一起了。他一般都在房间里,不过有时也……嗯。我说过他是个很自制的人,但是也有克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我差不多爬到了悬崖的另一面,那是一个斜坡,不是近乎垂直的面。下面的沙子盖住了我的脚步声,我慢慢把脚伸进水里,所以也没有溅起水花。然后到瀑布后面猫起来,快速跑到中庭后面,去丹妮拉的房间。
花匠已经把裤子提上了,但衬衣和鞋还没穿,他坐在床边,给丹妮拉梳头,赤褐色的浓密卷发蓬松着。丹妮拉比我们其他所有人都更烦他梳头的这个小癖好,因为他梳完了更难打理。
我溜进房间的时候,他俩一起抬起了头,丹妮拉满脸困惑,花匠也是满脸困惑,接着就发起怒来。“对不起。”我小声说。“这事很重要。”
丹妮拉挑起一条眉。四年前她刚来花园的时候以为跪舔花匠就能回家,所以她脸上文了红紫色的翅膀面具。不过经过了这几年,她成熟了一些,已经深谙“让他随意,不参与就好”的套路。我知道她想问点什么,但是我只能耸耸肩。这事能不能跟她讲,还要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花匠把脚塞进鞋里,抓起衬衫跟我走进了中庭。“如果——”
“有人在花园里。”我用最快的速度打断他。“我猜那是你小儿子。”
他的眼睛瞪大了。“他在哪儿?”
“我来找你的时候就在池塘旁边。”
他套上衬衫,示意我帮他扣上,自己则用手打理好乱糟糟的头发。不过他闻起来像是喝醉了,身上臭烘烘的。他迈开步子走向走廊,我也跟着,因为他没让我留下。我一直跟着他走到一个门洞边,亲眼看到了小儿子还在那摇着傻乎乎的手电转悠。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然后他的手在我肩上按了按,意思大概是坐下或者留下别动。
我才不会像狗一样听话地坐下,所以我就待在那里,他也没再跟我说什么了。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他光明正大,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进花园。近乎无声的空气中像枪响一样突然冒出了一声:“戴斯蒙德!”
男孩立刻转头看,手电也吓掉了,落到一处石头上,塑料外壳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滚到沙子上,灯光闪了一闪就死于横祸了。“父亲!”
花匠把手伸到口袋里,然后我周围的墙就落了下来,把房间里的女孩和玻璃柜里的那些都藏了起来,只剩下石头上的福佑和中庭里的我还留在外面。我还没跟花匠讲她也在外面。妈的。
我靠在墙上等着。
“你在这儿干嘛?我跟你说过里面的温室不准进。”
“我……我听艾弗里说到过这里,我就……我就只是想来看一看。对不起我没听话,父亲。”
光凭声音很难听出年龄。他的声音略高,所以听起来挺年轻的。很明显,他不太开心,很难堪,但是声音里没有恐惧。
“你怎么进来的?”
那蝴蝶能不能这样出去呢?
那个男孩——也就是戴斯蒙德吧——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几周之前,我看到艾弗里拉开过一个维修门的嵌板。他看到我在就关上了,但是我已经看到了那个面板。”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艾弗里所有的密码都用那三个,我试了就进来了。”
我感觉艾弗里马上就要有第四个密码了。花匠不准我们在主入口周围闲逛,锁住的大门旁边不远就是洛兰的房间,在她房间前面是艾弗里的游戏室,现在已经拆掉了,然后就是医务室和餐厅兼厨房,文身室通向花匠的套间,还有我们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几个房间,不过大致也能猜到。不管他在那些房间里做什么,我们都会死在那儿。除了厨房,我们不会特别关注其他地方。平时无论是花匠还是艾弗里,没有离开的时候,总会有蝴蝴陪伴左右。
“你觉得你能发现些什么?”花匠问。
“一个……花园……”男孩吞吞吐吐地说。“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它这么特别。”
“因为它是私有的,”他父亲叹口气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把瀑布后的山洞旁的摄像机和麦克风撤掉的原因。因为他珍视隐私,所以他让我们以为我们也有隐私。“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心理学家的话,戴斯蒙德,你要学会尊重别人的隐私。”
“但是当隐私构成了毁坏精神健康的壁垒的时候,我就有义务从专业角度介入,以这些秘密为突破口。”
真有意思,惠特妮讲她的心理学讨论课的时候可没说过这种伦理术语。
“那你就要从专业角度保守秘密,烂在肚子里。”花匠提醒他说。“好了,咱们走吧。”
“你在这里睡觉吗?”
“有时候吧。咱们走吧,戴斯蒙德。”
“为什么?”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花匠这么狼狈的样子也很难见到。
“因为我在这里觉得很平静。”他这么回答。“把你的手电拿起来。我陪你走回家。”
“但是——”
“但是什么?”他猛地说。
“你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地守住这个秘密?不过是座花园而已。”
花匠没有立刻回答,我知道他一定想找个最合适的答案。是告诉他儿子真相,希望他帮忙保密,还是对他撒谎,等着将来哪一天儿子又不听话,然后发现了真相?还是他想的是更可怕的事情,觉得这个儿子和蝴蝶一样是可以由他任意处置的?
最后他说:“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一定要保密,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对你哥哥都不可以说。一个字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嗯—嗯!听明白了。”声音里依旧没有恐惧,但是仿佛多了一些锋芒,又裹着一丝绝望。
他想让父亲以他为傲。
一年前,花匠跟我说过,他妻子很为自己的小儿子骄傲,他自己却没有。他听起来也不是失望,但是跟孩子母亲的那种一目了然的骄傲相比,孩子父亲的情感似乎不形于色。也可能父亲只是按捺住了心里想要表扬的话,等到确实看到该表扬的地方才显露出来。可能有很多种借口,但是这个孩子很明显想要让父亲以他为傲,想要感到自己有些成就。
傻孩子,太傻了。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在远处消失了。我只能待在一直站的地方,等墙升起来。过了一两分钟,花匠从中庭的另一边走了进来,冲我招手。我顺从地走过去,我一直就这样,然后他开始胡乱地摸我的头发,脑后的结被他揉成乱糟糟的一团。我猜他是想找点安慰。
“请你跟我来。”
他等我点了头,才把手放在我背后,推我进了中庭。文身室的门开着,机器上都蒙着塑料布,静静等着新的女孩来;一进到房间里,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遥控器,按了按钮,然后身后的门关上了。房间那头对着他私人套房的门也应声而开。门关上的时候,控制面板嘀了一声,站在书柜前的小儿子听到落锁声就把头转了过来。
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一直盯着我。
现在离得近一些了,能很清楚地看到他长了一双跟他爸爸一样的眼睛,但整体还是像他妈妈,身材修长,手指白皙纤长。音乐家的手,我记得他爸爸是这么说的。还是很难猜出他的年龄,可能跟我一样大,也可能比我大几岁。我不像花匠那么会猜年龄。
花匠指了指台灯下的扶手椅对儿子说:“请坐吧。”他自己则在沙发上找了位子拉我挨着他坐好,全程没让儿子看到我背后的风光。我在沙发上盘好腿,后背舒舒服服地倚在靠垫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儿子还站着,一直盯着我。“戴斯蒙德,坐下。”
他的腿像是突然没力,一下子瘫坐在躺椅上。
要是我给这个受了惊吓的男孩讲一讲这里发生的恐怖故事,他会不会在他爸杀死我之前把警察叫来?他爸会杀他灭口吗?这种反社会的人,难办就难办在,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我不确定到底值不值得一试,最后,我想着其他的女孩子,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花园里的空气是从一个中心系统里输进来的,花匠只要在空气里放点杀虫剂之类的,我们这群人就完了。再说,他为了照顾温室存了各种各样的化学试剂。
“玛雅,这是戴斯蒙德。他今年在华盛顿学院读大三了。”
所以他只有周末才跟父母一起散步。
“戴斯蒙德,这是玛雅。她就住在这内花园里。”
“住……住这里?”
“住这儿,还有一些其他人。”花匠坐到沙发前面,手轻轻放在膝头。“你哥哥和我把流落街头的她们救了回来,提供吃的穿的,照顾她们,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我们里面没有几个是流落街头的,更别说什么救回来了,不过其他的描述也不完全错。花匠从没把自己想成过坏人,完全没有。
“你母亲不知道这件事,她也不能知道。让她知道了也就是让她平添许多烦心事,她哪能照顾得过来那么多人。”他听起来既热心又真诚。我都能看到,他儿子对他的信任。刚刚大概还以为他爸爸金屋藏娇,现在脸上的惊骇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显松了一口气。
傻孩子,太傻了。
他本可以明白的。只要听到女孩的哭声,只要看到女孩背后的文身,只要瞥到墙那边玻璃柜里的女孩,他就会明白。可是现在,他完全相信了他父亲的话。等到他明白的时候,他会不会已经深陷其中,不分对错了?
我们在一起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花匠给他解释这里的来龙去脉,时不时地朝我看看,我只有含笑点头。其实肚子里早都恶心得翻江倒海了,但是我跟福佑一样怕死。我没有乔安娜的母亲那样信奉的希望,但是如果我的余生还剩几年的话,我希望就像现在这样。我有太多次机会可以放弃、投降,但我坚持了下来。如果我没有自杀,那么我也不会轻易赴死。
最后花匠看了看手表。“都快凌晨两点了,”他叹了口气,“你九点还要上课呢。走吧,我送你回家。记住,一个字都不能说,对艾弗里都不能提你来过这儿。如果我确定你值得信任,我们会给你设置一个密码的。”
我也想站起来,但是我刚落脚,他就悄悄做了个手势让我坐好。
我觉得我还是当一条听话的狗吧。
他叫我们蝴蝶,但实际上我们只是训练有素的狗。
他走了,我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连套房的其他地方也不想逛。因为没窗也没门,所以没必要看。当然了,我之前就看过了,但是这次没有伤,没有吃惊,意识也很清醒。对他来说,这个地方比花园更私密。就算是蝴蝶也不该来这儿。
那又他妈的带我来这干嘛?还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他大概半小时后回来了。“转身。”他声音喑哑,开始拉自己的衣服,脱了随意扔在地毯上。我听话立刻转了过去,跪坐在脚踝上,背对着他。他跪下来,颤抖的手指和嘴唇拂过我背后的线条。我知道,他这是承受了告诉他儿子真相的压力,以及可能让小儿子也加入进来的激动之情。他会比哥哥更温柔吧。他笨拙地解裙子上的扣子,一次不行,两次不行,索性把裙子撕了了事,我身上只剩下了黑绸布条。
如果希望流走了,在夜间,在白天,或在虚无,那还会有存留吗?我们眼中所见,心中所生,无非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是,那时候我到花园已经一年半了,坡的诗已经从帮助分心的事变成了习惯。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开始喜欢他做的事,喜欢从他胸口滴到我脊柱上的汗,喜欢他每次把我拉得更近时的呻吟。我太清楚他每次为了寻求我的回应而做的各种手法,却清楚自己顺从的同时身体对我的反叛,因为我不够怕,而他不够狠,所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他好像完事了,但身子没动,开始沿着翅膀的外沿轻轻地吹气,一遍过后又沿着线条轻轻地亲吻起来,轻到像在祈祷,然后又是一遍,我觉得太不公平了,有那么多东西可以选,他偏偏把我们做成了蝴蝶。
真正的蝴蝶可以飞上无人可及的地方。
而花匠的蝴蝶只能往下落,连落到哪里也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
她把唇彩从口袋里拿出来,用颤抖的双手擦上嘴唇。维克多眼看着她用唇彩把自己已经失落的尊严重新包裹起来,心里只能感念女儿的体贴和心细。虽是一件小事,却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过了一分钟,她说:“我就是这么遇到戴斯蒙德的。”
埃迪森皱着眉头盯着那堆照片和文件,“他怎么——”
“极度想要相信一件事的话,自然就相信了。”她轻松地说,“他想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个正面的、合理的解释,得到了,自然就会相信。他信了一段时间。”
“你说你那时在花园待了一年半了,”维克多喃喃说,“你得到什么特权了?”
“一开始没有。可是等到周年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份令人惊喜的礼物。”
“福佑给你的?”
“艾弗里给我的。”
※
他爸爸为他对我和吉赛尔干的那事狠揍了他一顿,那之后艾弗里只碰过我两次,还是在他爸爸的特别同意和警告之下,警告他如果对我做了什么,他也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所以他没打我,也没掐我喉咙,更没把我手绑在背后,但他也知道怎么用其他方法弄疼我。
艾弗里碰过我之后,我一个星期都处于脱水状态,因为我知道,只要小便就会痛,所以就尽量减少小便的次数。
不过他还是一直盯着我,就像戴斯蒙德一直盯着内花园入口的各种提示直到最终找到这条进门之路。我是不该被触碰的,所以我在他眼里变得更加迷人,更有魅力。
我要第四次忍受他的强暴。刚开始和之前一样,都是花匠过来跟我说,艾弗里请示过了想要跟我一起,但是他有限制,跟上两次一样。这就是花匠安慰人的方式了。我们又不能拒绝,拒绝的话会惹他不高兴的,但他觉得他警告了艾弗里犯事一定追究,我们就能安心了。
可事实上,只有被强暴得残废了或干脆被他杀了,花匠才会追究他,这怎么能让我们安心?可他却不明白这道理。又或者,他明白,不过不放在心上而已。毕竟,他打心底里觉得,是他给了我们更好的生活,比起我们在外面的日子,他觉得是他把我们带进来,并且照顾我们的。
虽然我心里疙疙瘩瘩的,忐忑不安,可还是乖乖地跟着艾弗里进了他的游戏室,看着他关门,听他的话把衣服脱了,任凭他把我锁在墙上的镣铐里,随他紧紧蒙住我的眼睛。那次我转向了坡的散文,因为比起诗歌的韵律,散文更难背,我重温了《泄密的心》里面还能记住的部分,准备好了在心中默念。
艾弗里和花匠不一样,他才不管什么前戏,也不问我们准备好了没,甚至连润滑都没有,他就是喜欢让我们疼。所以他就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了。
奇怪的是,我的散文只背到四分之一的时候,他还没完就出来了。我听到他去了房间的另一边,放他玩具的地方,但是过了一会儿也没回来。然后,我渐渐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味道。不知是什么,有点儿像过了夜的咖啡,又像是炉子上的水烧干了。最后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操他妈的在我屁股上按了个什么东西,把我的皮都烫得撕开了。跟我之前受过的所有痛苦都不同,那次真是疼得抓心挠肺,好像是把我整个人都揪起来然后再狠命地扔到地上一样。
我大叫,嗓子喊到破音。
艾弗里就笑了。“周年快乐,你个傲慢的小婊子。”
门砰地打开了,他闪到了一边去,可就算烫我的东西拿开了,身上还是疼得要死,我连呼吸都困难了,尖叫也没力气了。房间里有声音,但我都无法分辨了。我大口地吸气,想要吸进点空气,可是肺都好像不会运转了。
然后有一双手摸上锁住我的手铐和脚镣,我吓得缩住。
“是我,玛雅,是我。”我听出是花匠的声音,感到一双熟悉的手把蒙住我面的东西撕开,然后看到了他。他身后的艾弗里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很不优雅,脖子上还有个注射器在微微发颤。“我真的太抱歉了,我没想到……他能这么……我很抱歉。他再也不会碰你了。”
刚刚的不知名的工具落在艾弗里身边。我看到的时候,咬住了舌头,胃里排山倒海也没吐出来。花匠把我身上最后的束缚解开了,我刚想迈开步就要大叫出来。
他把我横抱起来,趔趄着走出艾弗里的游戏室,半路转到了医务室。几乎是把我扔在小床上,然后猛拍洛兰的呼叫按钮。接着他跪在我身边,握住我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抱歉。洛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开始处理伤口,可他还是跪在旁边道歉。
往好的方面想,我以后至少可以很久不被艾弗里碰了,他的游戏室也完全被拆了。但是,他老爸不能完全禁止他——花园算是唯一一个可以拴住艾弗里的地方——所以他还是有办法伤害其他的女孩。用银线之类的垃圾。
※
他不想知道。他真的,从心底里不想知道这些细节,他也从埃迪森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感受。
但是他们又必须知道。
“医院什么也没说。”
“医院打算收集最近被强奸的证据,但还没有做,你们就把我拽到这里来了。”
他感到了不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的声音像在吹口哨。“英纳拉。”
她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把毛衣和背心拉起来,露出了肚子上的烧伤、割伤,还有侧面一条缝针的边缘。牛仔裤的扣子本来就没扣,所以她直接拉开拉链,用拇指把左侧的裤子和绿条纹内裤往下拉,露出伤疤给他们看。
胯骨上面有一条隆起的淡粉色伤疤。翅膀的底端也褪成了浅粉色和白色。她嘴角弯了弯,“都说好事成三嘛。”
身心破碎的女孩拥有三只蝴蝶: 一只代表个性,一只代表被占有,还有一只代表卑微。
她穿好衣服,又坐下来,从盒子里拿了块芝士饼干,刚才只顾吃自制肉桂卷,忘了吃一块饼干。“我能喝点儿水吗?谢谢。”
玻璃那边的门响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维克多猜是伊芙敲门,手头一时急的话,这样子比较简单。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分析员,低着头扔给埃迪森三瓶水,然后就出去了。埃迪森给了维克多一瓶,把另一瓶的盖子拧开放在英纳拉面前。她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又看了看塑料瓶盖上的棱角,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水。
维克多把男孩的照片放到桌子的正中间,“给我们说说戴斯蒙德和花园的事,英纳拉。”
她用手掌底部按住眼睛,过了一会儿,眼睛周围的粉色、红色和紫色组成了一个面具一样的形状。
就像一只蝴蝶。
维克多抖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过去把她的胳膊拉下来。他用手按住她的手,轻轻地,怕压着烧伤的地方,等着她酝酿好词汇。静静地,几分钟过去了,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没让她那么做,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戴斯蒙德刚开始不知道花园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她对着他的手说,“但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大概猜到了。他爸爸也承认了。”
※
花匠没有立刻给小儿子入园的密码。刚开始的几周里,他都是跟戴斯蒙德一起逛花园,看什么说什么都是他定好的。比如说,福佑就是他后来介绍给儿子的,事先他提前跟她谈了好几次,交待什么能说什么能看,事无巨细。
戴斯蒙德看不到那些整天哭着,或是曲意奉承的女孩子们,我们这几个能见到他的,也都拿到了能盖住后背的新裙子。
福佑看到她房间外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裙子的时候笑得快背过气了。洛兰送衣服过来的时候好像也很高兴。她不知道戴斯蒙德的事,也不知道这些只是暂时的。
她还以为我们跟她一样,都被打入冷宫了。
新裙子简约优雅,跟我们衣柜里的其他衣服同样的风格。她很清楚我们每个人衣服的尺寸,这些衣服大概是让洛兰出去买的——虽然她一旦听到要她离开花园这个安乐窝,就惊恐万状——不管怎样,我们很快就拿到新衣服,我想不出除了让洛兰去买之外,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买到裙子。当然了,裙子依然是黑色。我的裙子就跟一件无袖衬衫差不多,扣子到腰中间,腰里是条皮带,下面就成了及膝的小裙子。其实我心里还挺喜欢这件的。
虽然背后的蝴蝶都被裙子盖住了,但是蝴蝶的小翅膀还是露在外面,花匠很喜欢我这个样子。连我右脚踝上和公寓里的女孩子一起文的那个文身,当时也很清晰地显露出来。只要我们穿着不露背的衣服,花匠就允许我们想怎么弄头发就怎么弄。福佑把头发放下来成了大波浪,看上去其实挺乱的,我就只在脑后编了个辫子,感觉特别放荡不羁,很是自由自在。
开始的两周,戴斯蒙德都跟在爸爸身后做影子,特别尊敬他爸,连问问题都特别有礼貌,特别留意爸爸的脸色,怕他爸什么时候没耐心了又把他赶出去。我们每个人回答的话都是花匠精心编排过的。如果他问我们之前的生活,我们就要低下眼睛,轻声地说,痛苦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回忆了之类的话。这种话听到第五第六遍的时候,他才觉得有点儿什么不对劲。
他居然察觉出来了,我刚开始大概还是低估了他的智商。
不过他也只是察觉出了一点异样,他终究还是会信他爸爸的那套说辞。
他晚上的时候才会进园子待上几个小时,但不是每天来,不过来的频率挺高的。下课之后,如果他没什么作业就会过来。这段时间里,艾弗里被彻底禁足了,花匠也不会在戴斯蒙德在的时候碰我们。
他会在他儿子走后或来之前碰我们,总之不会
让他儿子看到。玻璃柜里的女孩子们也看不到了,不光是她们外面的墙,我们房间侧面的墙也都会放下来。有好几周的时间我们都看不到那些死去的女孩,虽然心里很过意不去,不想忘了她们,不想忽视她们,但是这样我们似乎就不用一直被提醒着: 我们马上会死。这种状况下,我们像是暂时成了不死之身,也挺好的。
给戴斯蒙德介绍就像是利昂奈特带女孩进花园一样。刚开始照顾感情,做好准备。然后一次一件事,慢慢讲给他听,让他看。不能一开始就把蝴蝶文身给他看、把做爱的事告诉他。要先让他适应了一件事,然后等他不再排斥这件事了,再继续讲下一个。
这也是我刚开始做引入的时候没利昂奈特那么顺的原因之一。
不管戴斯蒙德在不在花园里,我基本都是照做自己的事不误。每天早上就在山洞里跟女孩子聊天,午饭前跑几圈,下午要么在悬崖上读书,要么跟她们在地面上做游戏。不管他们父子俩下午从哪里开始逛,最后基本都是以在悬崖上跟我聊天为结束。福佑有时也在。
但更多时候,她看到他们两个人从小路走上来了,就会换条路下去,不见面。
虽然花匠很喜欢福佑的脾气性格,但她这么做还是对的。多张嘴就多了些危险,在他没给儿子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之前,还是小心为妙。
花匠直接监督戴斯的最后一晚,他带着他上来跟我聊天,说了几句就抽身下去,进了走廊。只剩下我们俩。毕竟玻璃柜已经被墙盖住很久了,我猜他是在想念那些女孩。但是我俩一会儿就没话聊了,他找不到话说的时候——反正我也没义务找话题——我就看我的书了。
※
“《安提戈涅》?”埃迪森问。
“《吕西斯特拉忒》,”她微微一笑,“我想看点稍微轻松些的。”
“没读过。”
“不奇怪;等你的生命中的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就懂得欣赏这本书了。”
“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你那么喜欢打断人,又老是大吼大叫的,跟人打交道也不注意点儿形象,你还想说你有妻子有女朋友了?”
他有点难堪,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不过——他已经明白她的套路了。他才不会上当呢。
她笑了一下,“真没劲。”
“我们都要工作。”他回嘴说,“要是你的工作是需要随叫随到的,你试试看,一边工作一边谈恋爱的感受。”
“汉诺威就结婚了。”
“他上大学的时候结的。”
“埃迪森在大学的时候光顾着被抓了。”维克多说。搭档脸上的红晕一直延伸到了颈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