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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花园 多特·哈奇森 15972 字 2024-02-19

“扎拉旁边的那间?”她问。

“对,就那间。”

她脸上慢慢展开了一个微笑,然后大笑着绝尘而去。赛维特在那里待了一年半左右,我认识的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就是……乖乖的。

花匠弄了弄自己的腰带来压住一侧的伤口,然后摸着儿子的头发,告诉他保持清醒,问他问题,求他回答。戴斯蒙德通过捏我的手来回应一些事,他还有呼吸,但是不想讲话,我觉得不讲也好吧。

“我们拿了毛巾系在他身上,你会让我们把他送出去吧?”我问。

花匠看了看我,似乎要把我看穿了,就算是到了这种关头,他好像还在权衡蝴蝶和儿子的重要性。最后,他点点头。

然后我就闻到了味道,呆住了。

丹妮拉也闻到了,她皱起鼻子。“是我想的东西吗?”

“甲醛。”我吐出两个字。“我们要快点远离那个房间。”

“哪间?”

花匠的脸变得惨白。“别问了,女士们,快走。”

我们不得不拉着戴斯蒙德走过沙地,花匠在后面蹒跚着跟着。我们冲过瀑布——想要躲在后面不愿被淋湿的人都被福佑推了进来——大家都挤在山洞里。

透过瀑布的声音,我们听到赛维特在大笑,然后……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爆炸。”她对他说。“就是很猛,轰隆一声,然后热浪滚滚。崖顶的几块大石头也掉下来了,但是山洞倒是没塌,我还有点担心。到处都是火苗和玻璃渣,还有那些傻不拉几的小喷头也都打开了,直往河里喷水。房顶也被震碎了,空气从上空涌进来,火焰立刻变大了。到处开始冒烟,连那些真蝴蝶也遭了殃,那种情况下,烟雾浓得连呼吸都困难。我们必须要离开那儿。”

“你们过了小河?”

“直到水塘边。脚被路上的玻璃渣割得不轻,但是火势还在蔓延,所以有水的地方当然好些。花园的前半部分都陷入熊熊火焰中。我问了花匠……”她努力地吞了吞口水,看了眼病床上的男人。“我问了麦金塔先生,有没有紧急出口,或者有没有别的出口,可他说……他从没考虑过会有意外发生。”

她动了动被他抓住的手,用另一只手摸绷带下的伤疤。他轻轻地把她的手从伤口上推开。

火势蔓延得很快。头顶的玻璃窗也碎了,大块小块的玻璃下雨一样落下来。薇拉躲过了一块,可是直接踩到了另一块玻璃,那一块能直接把她的头切成两半。我们看到火焰已经越过玻璃,开始吞噬外层的温室了。

花匠摇摇头,靠在海莉身上。“如果烧到放肥料的那间房,就会有二次爆炸。”他说完一阵咳嗽。

到现在,几乎所有女孩都在哭。

我试着想出一个可能的方法,让我们不被困住,不会完蛋。“悬崖,”我说,“如果我们把墙上的玻璃打碎,我们就能到大厅的房顶上去了。”

“怎么去,从快碎了或者已经碎了的玻璃窗户上面滑过去?”福佑小声说。“落地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摔碎脚踝、摔断腿、摔断脊椎?”

“好,那你说怎么办。”

“我他妈不知道怎么办。你说。”

戴斯蒙德吃吃地笑起来,然后又呻吟了。

皮娅尖叫起来,我们转身看到她背后的艾弗里,用他烧伤起泡的手臂锁住了她的喉咙。一大块玻璃还在他肩膀上颤抖,他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煤烟和割伤。她挣扎着,却被大笑的他咬住了脖子。

“艾弗里,快放开她。”花匠呻吟着说。

火海里爆发出怒号,但我们都听到她脖子发出啪的一声。

他把她的尸体扔到一旁,然后一声刺耳的爆破声,他猛的向后一晃。我转身看到福佑举着枪,双脚像是钉在地上,她又开了一枪。他痛得大喊一声,猛扑过来,然后她就又开了两枪,直到他终于面朝下倒在了花丛中。

有一棵大树,所有的枝干都着了火,烧得齐根倒下,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玻璃被震碎了,金属窗框也受不住重量而折断了,花园两部分之间的黑色房顶也塌了。跳动的火舌中间,我们还能看到外面的温室。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福佑被烟呛到了,她说,“真的,还是你来想想有什么招儿。”

“滚。”我嘟囔说,她冲我心虚地笑笑。

我用脚踝勾住拉文纳的膝盖,让她过来替我按住戴斯蒙德的胸口。我们把他搬了那么远,动来动去,大概没什么好处,可事到如今我总还要试一试。他也会试的,就算他挺不过去。我们都会努力的。

我也不想他死。是他最终给了我们活下来的机会。

我跑到倒下的那棵树旁边,把大块的玻璃拿开,把割手的树枝搬走。忍着双手的剧痛,我一定要试试看,万一这就是出去的机会呢。然后格莱妮丝和玛兰卡也来帮我,然后伊瑟拉也过来帮忙了,我们想在树干旁边挖出一条路来。清理好一边,我们四个边推边拉地,从另一边把树干推到了中间,正好能到外面的温室里去。

玛兰卡拽出我胳膊上的一片玻璃然后弹掉。“我想到一个能带他走的方法。”

“试试看。”

她用手勾住戴斯蒙德的腋下,然后抬起他的肩膀。我站在他两腿中间,用手勾住他的膝盖后面。虽然动作不优雅,而且很吃力,但也算是一列纵队能搬动了。

福佑在前面领路,丹妮拉和基莉紧跟在她后面。伊瑟拉殿后,推开要倒下的一些残骸,花匠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让后面那些吓破胆的——甚至呆住的——女孩们跟上。烟越来越浓,越来越要命,我们都呼吸困难,不停咳嗽。外层的温室里有人影走动,突然,一块连接地面的六英尺高的玻璃窗有了条裂缝。有人在用斧头劈它。我们退了一点,等着看他们能不能过来,又敲了几下,玻璃的中间碎了。一个消防员用斧头敲碎了其他的玻璃窗,然后在碎玻璃上面扔了一块厚厚的折叠油布。

“来吧。”他——还是她?——在面具那头冲我们喊。

又进来了几个消防员,两个人把戴斯蒙德从我们手中接走了。空气不是很清新,但我们那么长时间终于吸到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没哭的几个女孩子已经开始哭了,站在松脆的秋日草坪上,感觉到周身凉凉的空气。有些女孩因为震惊跪倒在地,后来是被人拉走的。

他们带走了戴斯蒙德之后,我开始数人数,我看到伊瑟拉也在外面的温室里数,我们都想知道有多少人没撑到最后。然后就是……就是一声巨响,又爆炸了,浓烟从另一间房间翻滚出来,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伊瑟拉,一个火球包裹着她把她震飞了,她身上还烧起了三团火,站在地上的花匠身上也都是火苗。我想要去找别的女孩,但是一个消防员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开了。

“然后是救护车,然后是医院,然后是我遇到你的那个房间。”她叹口气。“就这些了。整个故事说完了。”

“不是全部吧。”

她闭上眼,把握着小蓝龙的手贴在面颊。“我的名字。”

“花匠有他的名字了。你的名字真的那么麻烦?”

她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也让她起身。“来吧。不差这一件了。”

她跟着他出了门,路过皱着眉的埃迪森,他正在跟一个穿着防风衣的现场技术人员说话,然后走进了走廊对面的那扇门。这次他领着她走到床边,才让她看到病人是谁,她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戴斯蒙德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不是药物的作用,当他看到她时,一道浅笑出现在他嘴唇上。“嗨。”他小声说。

她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声音似乎跟不上她受到的刺激。“嗨。”

“对不起。”

“不……不要,你……你做了对的事。”

“但是我本该早点做的。”他一只手伸出毯子,上面的塑料管在胶布下弯弯曲曲地向皮下的针头输送着药剂。

她动了动想牵起他的手,可还没握住,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她盯着他看,嘴唇微张,下唇因为震惊还颤抖着。

他的双眼慢慢闭上了,没再动了。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他还很虚弱,”维克多平静地说。“需要一个很长的恢复期,不过医生说了,他大概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能活下来?”她小声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但是没有泪珠滚下来。她紧握着手中的小蓝龙,双手交叉在腹前,一种她不再需要被保护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会被判成共犯的。”她最后说。

“我们决定不了。或许会酌情减刑,但是——”

“但是他六个月之前就该报警的,很快每个人都会知道这一点。”

维克多挠挠头。“我承认,我以为你看到他还活着会安心一点。”

“我是安心了。就是……”

“很复杂?”

她点头。“如果不计较他懦弱造成的后果,还有可能判得轻一些。一个那么小,而且那么晚,可是他最后还是做了对的事,到现在,他要为自己的犹豫而付出代价。也许他本可以勇敢地死,可他将会懦弱地活着。”

“所以不会成真了?”

“真到留下了伤疤。假到一点真的成分也没有。还怎么能继续呢?”

“他很有可能会出庭受审,不管什么形式。你也许要出庭跟他对峙。”

她仍然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英纳拉——”

“英纳拉!”走廊里传来一声女性的喊声。“英纳——对,我看到你的警徽了,你个傲慢的混蛋,那里面的是我的家人!英纳拉!”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砰地打开,一个中等身高的三十多岁女人出现在门口,红褐色的头发有点褪色了,丸子头松垮垮的快要散下来了。

英纳拉转身想看进来的人,却半路定住,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像是从她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索菲娅?”

索菲娅冲进房间,英纳拉也冲了过去,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双手都握得发白。她们拥抱着摇啊摇。

那个索菲娅?那个公寓里的妈妈?她是怎么知道英纳拉在这里的?

满脸怒容的埃迪森走进房间,瞪着那个女人。他一把将一本黑色的光面剪贴簿塞到维克多手里,厚厚地贴满了照片。“在他办公室桌子一个锁住的抽屉暗层里找到的。技术人员在找人的时候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

维克多有点不想听,可是没办法这是他的工作。他不再看两个女人,转而看到一张绿色的便利贴在边缘的三分之二处颤颤巍巍地晃着。他打开到那张之前的几页。

一个年轻女子满脸惊吓,眼含泪水地从照片里看向他,弓着腰,手半举着,似乎正想遮住镜头前她裸露的胸脯。旁边的一张照片是从背后照的,露出了刚完成的双翼。下面的一张,还是同样的翅膀,但在一个崭新的展示柜里,翅膀干净利落的边缘在玻璃和无色的树脂中变得模糊了。在空的地方,有两个名字——莉迪亚·安德森在上,西沃恩在下——用有力的男性字体写成,下面还写着“海湾豹纹蝶”,以及相隔四年的日期。

下一页是另一个女孩,再后面的一个女孩有贴图,但只有两张照片。而且只有一个日期。照片上的美人有一头红棕色的秀发,睁着忧郁的棕色眼睛,下面写着——

“索菲娅·麦迪森,”维克托读出来,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女人抱着英纳拉的肩头看着他。帮他说了下一行的字:“劳拉”。

“怎么——”

“没人会提起蝴蝶逃走的事,如果没人能够逃走的话。”英纳拉埋在索菲娅的头发中小声说,“只是会受很重的伤。”

“逃走是真的。你……你逃走了?”

她们都点了点头。

埃迪森皱起眉头。“技术分析员输入了名字,但是跟晚星的职工表不匹配。他们派人去了餐厅,也看了登记的住户,但她不在名单上。”

“我当然不在了。”索菲娅回嘴说。“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怎么会在那里啊?”她松松英纳拉。没完全松开,只是后退了一点把她搂在怀里。索菲娅的上衣很旧很大,领子从一个肩头滑下,露出了一边的肩带和一个褪色的翅膀尖,因为长胖有点变形了。“塔基在新闻里看到你了,被带到医院了嘛,他就跑到公寓里来通知大家。他们给我打电话了,哦,英纳拉!”

索菲娅又抱紧了她,搞得英纳拉有点儿呼吸困难了,可她什么都没说。

“你还好吗?”索菲娅问。

“会好起来的。”英纳拉轻轻地回答,近乎羞涩了。“我的手受伤最严重,但是如果我小心点儿,还是能好的。”

“那不全是我要问的,我会再问你的。我现在有自己住的地方了,我可以打破公寓里的规矩了。”

英纳拉的脸简直放起了光,所有的不确定和惊讶统统不见了。“你把女儿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她们见到你会高兴死的。她们和我们一样想你。她们说没人能像你那么能说故事了。”

埃迪森一个没忍住,笑得咳嗽起来。

英纳拉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对维克多来说,他挺欣慰地看到她回避了一些更细节的问题。至少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他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很抱歉要打断你们,但是我必须要一个解释。”

“他常干这事。”英纳拉嘟囔说。

索菲娅笑笑。“这就是他的工作嘛。但是或许……”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孩,维克多也看了一眼。有这么多噪音,戴斯蒙德也没怎么动。“换个地方?”

维克多点点头,带着众人离开了。他在走廊里看见金斯利参议员一个人站在蝴蝶们的房门口,做着深呼吸。她穿着衬衫和短裙,本该看起来很温柔;可她看起来却带着怯意。维克多想,或许她的西装外套和英纳拉的唇彩一样,是她们对抗世界的盔甲。

“你觉得她会进去吗?”英纳拉问。

“最终会的。”他回答说。“一旦她明白这件事是永远无法做足准备的。”

他在蝴蝶们和麦金塔一家之间的缓冲地带找了一间房,带他们进来。不管怎样,这里还算是个私密的空间,一个换班的警卫跟他们保证说不会被人打扰。英纳拉和索菲娅并肩坐在条纹的床上,对着门口和可能进来的人。维克多坐在对面的床上。埃迪森没坐,他早已习惯在一旁踱步。

“麦迪森女士?”维克多挑起话头。“请你开始吧?”

“你就喜欢直来直往,是吧?”索菲娅摇摇头。“对不起,不过不行,不能直接说。我等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维克多眨眨眼,但还是点点头。

索菲娅拿过英纳拉的手,用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我们以为你过去遇到的事又找上门来了,”她说,“我们以为你跑了。”

“推测得很合理。”英纳拉温和地说。

“可是你所有的衣服——”

“不过是衣服嘛。”

索菲娅再次摇摇头。“如果你要跑路,你一定会带上钱。对了,惠特妮和我给你开了个账户。我们觉得身边有那么多钱太不安全了。”

“索菲娅,如果你想找个法子把这事归结成你的错,在我这里可行不通。我们都是因为一些事情才聚在一起的。大家都明白。如果有人失踪了,大家都知道不要去过问。”

“我们应该过问的。而且那个时间……”

“不可能知道的。”

“什么时间?”维克多问。

“那个花匠——麦金塔先生——”

索菲娅吃惊地笑起来。“他也有名字。我是说,当然了他肯定有名字,可是……太奇怪了。”

“那天晚上在晚星,”英纳拉接着说。“我没说过麦金塔先生很奇怪,只是提到了艾弗里突然闯进来的事。然后我们回家的时候带了一堆蝴蝶翅膀的服装。”

“我把自己灌得差点昏死过去,”索菲娅冰冷地说。“就像是重新回到了地狱。”

“我带她到防火梯上呼吸点新鲜空气,结果她跟我说了花园的故事。”

“我以前从没告诉过别人。”

“为什么?”维克多问。余光里,他看到埃迪森也停下了。

“首先,没什么好说的。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吓得要死,周围的东西什么都没注意到。我也不知道那个房子在哪里。我身上只有一个文身,一个胎儿,还有一个疯狂的故事。我觉得如果去找警察,他们肯定也会和我爸妈一样: 觉得我喝多了,要么嗑嗨了,要么跟人乱搞还想撒谎逃避后果。”

“你回去找你父母了?”

她苦笑。“他们把我赶出来了。说我给他们丢人,是耻辱。我没地方可去。当时只有19岁,怀着孕,没有任何人肯帮我。”

埃迪森坐在维克多的床边。“所以吉莉是花匠的孩子?”

“吉莉是我的。”她冲他龇牙反驳说。

埃迪森举手做了缓和的姿势。“但他是父亲。”

索菲娅没了底气,英纳拉靠着她安慰她。“这也是我不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另一个原因。如果他知道了她的存在,我就会失去她。没有哪家法庭会把她留在一个海洛因上瘾的妓女妈妈身边,只会把她判给那个富有的、受人尊重的家庭。后来至少有社会保障机构收留了我的女儿们,我可以努力工作把她们要回来。如果他带走了吉莉,我就再也别想见到她了,我觉得洛特也躲不过。她们都是我的女儿。我必须要保护她们。”

维克多看着英纳拉。“这不就是戴斯蒙德做的事吗?保护他的家人?你却认为他做错了。”

“这是两码事。”

“不一样吗?”

“你知道这不一样。”她冷淡地说。“索菲娅保护的是她的孩子。无辜的孩子没必要被牵扯进来遭罪。戴斯蒙德保护的是罪犯。是杀人犯。”

“你怎么逃出来的?”埃迪森问。

“我正要做怀孕测试。”索菲娅回答说。“我那时不断长胖,而且午饭之后总是恶心想吐。洛——我们的护士给了我一个试纸,但是还没来得及看着我做测试,就因为有人受伤被叫走了。我慌了。到处跑想找到出去的方法,说不定我过去两年半漏掉了什么机关。然后我就看到了艾弗里。”

“艾弗里那时就已经在花园里了。”

“他是在几周前发现花园的。他父亲给了他一个密码,但是他老记不住。他输密码的时候又很慢。那一天,我就躲在金银花丛里,看着他笨手笨脚地输密码。他按密码的时候还把数字给读了出来。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输了密码。我都快忘记了门是可以自己开的。”

维克多揉了揉脸。“你跟其他人说了吗?”

她很生气,怒发冲冠,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泄了气。“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她承认说。“毕竟,我没去报警,我让她们在里面等死了,是吧?可是我真的试过。”她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我跟你发誓,我试过了。她们太怕了,不敢走。我太怕了,不敢留。”

“害怕?”

“如果没逃成会有什么后果?”英纳拉问,这是个问题,却更像是个提醒。

索菲娅说:“在那之前不到一个月,有个叫艾米琳娜的姑娘在维护的时候留在了外面。她想告诉工作人员里面发生的事情,可是花匠肯定用什么手段摆平了这件事。我们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在玻璃柜里了。如果你见过这样的惩罚,就很难想要逃跑了。但是你怪我把她们扔下了。”

“不。”维克多摇摇头。“你给她们机会了。可是如果她们不愿意,你也没办法救她们。”

“说到这,洛兰在里面。”

索菲娅惊愕地问:“不会吧。还在呢?”

英纳拉点点头。

“可怜的女人。”她小声说。英纳拉偏头看着她,但什么也没说。“我和其他妓女站街的时间要比在花园待的时间长些,但是我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像洛兰那样被彻底摧残的。他先是爱她,然后不爱,但这些都不是她的错。如果你想恨她也可以,可我只觉得她可怜。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可怜,因为她从没有过机会。”

“她现在再也没机会进玻璃柜了。”

“我遇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再没机会了。有什么改变吗?”

“英纳拉?”大家都转头看着埃迪森;维克多记得,这好像是埃迪森第一次叫女孩的名字。“你是不是故意被绑架的?这是不是你想要隐藏的秘密?”

索菲娅大吃一惊,尖叫着问:“故意?”一下跳下床。

“不是,我——”

“你真是故意这么干的?”

“不是!我——”

维克多不再关注索菲娅的动人演讲,侧望着自己的搭档。他问:“你是怎么从猜共犯变成猜她故意被抓的?”一时间思绪万千。如果埃迪森推测得没错,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没必要在参议员或者法庭面前袒护她为她留情了。已经到了那一步还不去报警?先不说故意以身涉险,可是怎么会选择去那里?明知是个狼窝,可是,其他的女孩呢?

“如果她没有隐藏自己参与的那一面,那她又想掩盖什么?”

“我要掩盖的是索菲娅!”英纳拉突然说,抓着她朋友的手牢牢拉着。索菲娅带着被震惊的“魅力”,跌坐在床上。“故意,说真的,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你想听我的回答吗?”埃迪森笑着问。

她瞪着他说:“我要掩护索菲娅,”这次她的语气放缓了很多。她看了一眼维克多。“我明白,我的话可能不算什么,但是我跟你发誓,这就是真相。我知道如果索菲娅的名字出现了,那么吉莉的事也捂不住了,我不能……索菲娅那么努力工作就为让生活重归正轨。我不能报警把她的日子搅成一锅粥。不能因为我让她没了孩子。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维克多问。

她耸耸肩。“我要想有没有办法可以把她和花园彻底切割。把书藏起来可能是最简单的,但是……唉。反正之后我就想,如果我拖的时间足够长,我或许就能打电话告诉她,提醒她,但是她……”

“你没想到她来了。”

英纳拉摇摇头。

“但是你知道花园的事。”埃迪森不依不饶地问。

“我并不知道就是他们。”英纳拉的两只手给伤心小龙做了摇篮。“她一看到那些带着翅膀的服装,关于花园的记忆就开始刺痛她,没别的,只有痛。我们那天晚上工作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出客户长什么样子的;我们为什么要知道这些?而且他们在为《蝴蝶夫人》筹款,主题也对啊。我根本不知情。”

维克多慢慢地点头。“不过你之前就知道花园,所以你在那里醒来的时候,没有惊慌失措。”

“没错。我试过偷看艾弗里的密码,可是他谨慎多了。嗯,毕竟过去了十年。我找过所有的角落,但是任何出口都找不到。我连在树上敲玻璃都试过。根本敲不开。”

“然后戴斯蒙德来了。”

“戴斯蒙德?”索菲娅问。

“花匠的小儿子。我试过……”英纳拉摇摇头,把脸上的头发晃开。“你知道霍普让她的那些炮友俯首称臣的手段吧?比如她说有一个喜欢的项链在哪个楼里,那个楼即便着火了,他们也会冲进去帮她找到项链。”

“对……”

“我试过她教的办法。”

“哦,亲爱的。”索菲娅碰了碰英纳拉的肩膀,疲倦的面容上舒展开一个微笑。“你要做你自己,我想那样不适合你。”

“真的不行。”

“不过他的确报警了。”维克多提醒她。

“我觉得他报警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她坦白说。“我觉得主要是因为艾弗里。”

“等一下,为什么?”

“他们俩没法在花园里共存。或许一直就不行,但是在花园里尤其不行,更何况还有他们父亲的骄傲感掺和进来。他们俩一直都在争夺父亲的宠爱。艾弗里做了极端的事,戴斯蒙德就也会做。最后两败俱伤。”

“但是你赢了。”

“我觉得没有人赢。”她说。“两天前,我们有二十三个人,加上基莉。现在,只剩下十三个了。你们觉得这当中能有几个人还能真正适应外面的世界?”

“你觉得有人会自杀?”

“我觉得创伤不会从你被解救的那一刻就停止。”

埃迪森起身拿起维克多手中的剪贴本。“我要把这个还给现场技术人员了。”他对他说。“你要带点什么回来吗?”

“看看有没有人联系上麦金塔家的律师了。乔弗里和戴斯蒙德看样儿还不需要律师,但是埃莉诺应该会要咨询一下。再看看洛兰。问问心理学家有没有下初步诊断。”

“收到。”他对英纳拉点点头,走了。

英纳拉挑起一边眉毛。“你知道吗,要是再跟他一起困在一个小房间里多待几天,我可能要把他当成朋友了。”她对着维克多笑笑,很甜,但是缺了点诚意,不过还是一个真切的笑容。笑容很快就退去了。“接着还做什么?”

“还会有更多的审问。更多更多的审问。麦迪逊女士,你也要接受审问。”

“我明白。我给咱们俩带了手提箱,一人一个。”

“手提箱?”英纳拉重复说。

“在车子的后备箱里;我问吉利安借的车。”她笑笑,轻轻摇了摇英纳拉。“你觉得我会放弃你吗?我们留着你所有的东西,你的床位也还在。我跟你讲了,惠特妮和我把你留下的那笔吓人的巨额存款存进银行了。应该赚了不少利息了。吉利安还说欢迎你回到餐厅来工作。”

“你们……你们留着我的东西?”她近乎无力地问。

索菲娅轻轻地捏了捏英纳拉的鼻子。“你也是我的女儿啊。”

英纳拉快速地眨着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然后泪水夺眶而出,流到脸颊上。她用手指摸了摸湿润的皮肤,惊讶极了。

维克多清了清嗓子。“旋转木马坐完了。”他对她轻轻说。“这次你的家人在等你。”

英纳拉颤颤巍巍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静一下,可是索菲娅的双手还抱着她,慢慢把她搂在膝上。她静静地哭了起来。只有颤抖的身体和不平稳的呼吸暴露了她的哭泣。索菲娅没有抚摸她深色光滑的秀发。维克多心想,那样就太像花匠了。她用手指摸着她的耳廓,一遍又一遍,直到英纳拉破涕为笑,重新坐好。

维克多从对面的床上递过自己的手帕。她接过擦了擦脸。“让他们回来?”他试探着问。

她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其他人也想让他们回来。”

“你知道的,还有一件事。”

她的拇指摸着伤心的小蓝龙。“你要明白,她不是真的。她从来都不是。我也不是真的人,直到我成为了英纳拉。”

“英纳拉可以成为真的人。如果你说的都是真话,你现在已经18岁了。”

她对他苦笑了一下。

他微笑着继续说:“你可以合法地改名叫英纳拉·莫里西,前提是我们要知道你现在的法定名字。”

“你从花匠和他的儿子们手里逃了出来,”索菲娅说,“就算你父母真的来找你,你也不欠他们什么。你的家人就在医院里,就在纽约。你的父母什么都不是。”

女孩慢慢地吸进一口气,再用更慢地速度吐出来,然后再深呼吸一次。最后,“萨米拉”。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出生证明上的名字叫做萨米拉·格朗泰尔。”

他伸出一只手。她看了看,然后把陶泥龙放在腿上,伸出手握了握。索菲娅握着她另一只手。“谢谢你,萨米拉·格朗泰尔。谢谢你告诉了我们真相。谢谢你照顾了其他女孩。谢谢你惊人的勇敢和魄力。”

“还有惊人的固执。”索菲娅插了一句。

女孩笑了,脸上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也缀着斑斑泪痕,维克多决定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了。他还没有天真到相信一切都会好的。还会有痛苦和创伤,那些历经调查和审讯揭开或留下的伤疤。还有死掉的女孩要哀悼,活着的女孩要挣扎数年甚至数十年来适应花园外面的生活,如果她们能够适应的话。

但他还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