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惊人的真相(1 / 2)

红雨伞下的谎言 杜秦 22362 字 2024-02-19

1

住在山崖上的小屋里,萧夏时刻惦记着外面的世界。她不知道禾先生为何不让她离开,说是没有路,可她知道路是有的,要不然禾先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难道是他太寂寞了,想要找个伴?或者,是他道貌岸然,觊觎自己的姿色?萧夏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她小心地说话、做事,再不敢提离开的想法,生怕将他惹恼了,做出对自已不利的举动来。

这里地势险峻,环境恶劣,就算没有镣铐枷锁也是插翅难飞。萧夏想象得到,父母如果知道了她失踪的消息,指不定着急成什么样子。只可惜现在她成了一只困兽,寸步难行。

萧夏心想:人总是感情动物,真心付出就一定能得到回报。于是她竭尽全力,像照顾父亲一样照顾着禾先生,期待他能被感动,帮助自己离开这里。事实上,她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自己的父亲。她试着以她并不成熟的厨艺料理禾先生的一日三餐,不是做饭就是去洗衣服,每隔一天就打扫一遍屋子,俨然一个丫头。

可是禾先生依旧不为所动。他顶多问上一句:“你怎么起得这么早?”然后不等萧夏回答他就去洗脸、漱口,再坐下来吃早餐。萧夏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外表看上去,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时间一长他也懒得问了,自顾沿袭着一贯的动作。萧夏总觉得禾先生有些奇怪,比如他经常念一些拗口的诗文,有时还会自言自语,有时仿佛在和空气说话,总之他所有的举动都让萧夏捉摸不透。她对感动他越来越没有信心。

渐渐相熟以后,禾先生偶尔会问萧夏一些事。萧夏全都如实作答,不敢有半点隐瞒。禾先生向萧夏讲述了自给自足的乐趣,还教给她一些生存技巧。像怎么熬盐,如何制造洗涤剂,怎样辨认可以做调料的野草。那时萧夏总算看出来,他完全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虚幻得像梦一样。

有一天,萧夏看到禾先生突然背起了猎枪。他说储备的食物不多了,要上山采集一些,可能要到很晚才能回来。萧夏嘴上什么也不说,心里却早已在暗暗高兴。她想既然有一条路可以上山,就一定可以通向外面。她看着禾先生拿了口袋,又拿了绳子,一直看着他走出屋门。她想看看上山的路到底在哪儿。

可是禾先生站在吊桥上,望着高高耸起的峭壁,一直在犹豫。萧夏忽然感觉害怕,他会不会在上山之前,先将自己打晕过去?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刻,禾先生已经把绳子抛向了山顶。他的力气很大,绳子蹿上了五六米高的山崖,末端的铁钩正好挂在了树干上。

萧夏简直失望到了极点。就算以五百万作为诱饵,她也没力气把绳子甩到那么高的地方,更别说爬到上面。禾先生的攀岩技术很好,他很快爬上了山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萧夏看得目瞪口呆。禾先生在山顶上对她大喊:“中午你就自己做点吃的吧。”

萧夏沮丧地回到屋里,本来想着可以找一条路离开这儿,没想到办法就摆在眼前,可是对她来说比摘星星都难。她干脆不再心存侥幸,设法打动他才是最实在的办法。

这天上午,萧夏洗了禾先生的脏衣服,还有一些床单和被罩。她在山洞前面支起了竹竿,把衣服与被单晾在上面。做完这些已经到了正午,强烈的日光像利剑一般,冲着山崖直射下来。

2

禾先生回来的时候,萧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他带了很多东西回来,光是蔬菜就装了满满一袋子,最诱人的还是两只野兔。禾先生把它们剥了皮,切成块,放进锅里炖起来,萧夏一个劲地帮他加柴。

直到夜幕降临,肉香的味道才渐渐散发出来。萧夏为了开荤,也没有在天黑之前回小屋去。中午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充饥,过了这么长时间,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萧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禾先生说:“我知道你已经吃腻了五谷杂粮。慢点吃,锅里多着呢。”

萧夏似乎跟他亲近了,毫不见外地说:“要是有酒就更好了,最好是三十年的马爹利,两千多块一瓶的马爹利。这个名字我一直记得,等将来工作挣了第一笔薪水,我一定要买一瓶,就当是矿泉水喝。”

禾先生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这当中有什么故事吗?”

萧夏难得这样侃侃而谈,“前年的新年夜,我们宿舍四个人去酒吧,就点了这种酒。本以为也就几百块钱,可是结账的时候才被告知,我们要的酒售价两千多。结果把我们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两千块。后来只好打电话叫来了班主任替我们交了钱。”

萧夏想起了这段难忘的经历,不由得有些难过。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夜晚,她突然无比地想念她们。

“看来这酒折了你们的面子,也让你们挨了批评。”

萧夏摇摇头,“不,老师没有批评我们,她从来都不批评我们。”

禾先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站起来,神秘兮兮地对萧夏说:“你等着,我给你变个戏法!”

萧夏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看着禾先生走进了卧室,不大工夫又出来。他的手一直藏在身后,手里应该拿着什么东西。他的样子带着少有的童趣,问萧夏:“你猜猜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萧夏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

“猜不出来,什么呀?”

禾先生把手拿到前面,原来那正是一瓶马爹利XO。萧夏意外地张大了嘴巴,过了很久,才惊讶地叫道:“您真是神了!我说什么,您就能变出什么!”

禾先生的脸上颇有些自豪,“这是正宗的法国干邑,还是我二十多年前珍藏下来的呢。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快把它忘记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两个杯子,全都倒得满满的。

萧夏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您真有品位!还珍藏着这么高档的酒,难道您也喜欢喝洋酒?”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稀奇的地方。以他的身份而言,这反而是更加有力的佐证。

“也说不上是喜欢,只是当初想到要在这里定居,再也见不到市面上的东西了,害怕太过怀念,就珍藏了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刚开始的几年觉得闷,就把几瓶国产的酒喝掉了。后来慢慢习惯了,也不想再喝酒,所以这几瓶洋酒就存了下来。要不是你提起它,可能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想起它们。”

“难道您就那么讨厌世俗吗?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里来?”

禾先生显得感慨万千,“实际上,归隐田园的人多半都是懦夫,与其说是清高厌世,还不如说是为了逃避世间的痛苦与纷乱。”

萧夏觉得他的话很深奥,不想再探讨这样的话题,拿过杯子呷了一口。

“糟了!我怎么能喝酒呢?”等她忽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喝下了大半杯。而在漆黑一片的深渊上,还有一座险象环生的吊桥等着她。

禾先生一反常态,他说:“没关系,想喝你就尽情地喝。今晚我去那边,你就留在这儿吧。”

萧夏不再说什么。对于寄人篱下的她来说,睡哪儿都一样。

晚饭结束后,禾先生果真去了西边的小屋。萧夏住在这间空旷的大房子里,忍不住有些胆怯。她喝了酒,躺在床上就想睡觉。可一闭上眼,反而又清醒了。她的睡眠不是很好,换了环境,经常就会睡不着。她只好爬起来,在屋子里随意走动。

萧夏很快想起了那扇神秘的小门。她的眼睛定格在那幅《沁园春·雪》上,猜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像禾先生这样远离世俗的人,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在意?萧夏不自觉地走到跟前,轻轻把书法掀了起来。

后面果然是一扇小门。上面没有锁,也没有任何装饰,萧夏忍不住伸手轻轻一碰,才发现门原来虚掩着,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打开。她不知道该不该推开这扇门,假如真的推开了,又有怎样的后果。但可以肯定的是,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萧夏越想越觉得疹得慌,于是赶紧把书法放下,规规矩矩地躺回了床上。

她蜷缩在大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半夜她又昏昏沉沉地醒来,那时油灯早已熄灭了,屋子里一片昏暗。她发现墙上的书法居然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肖像。

萧夏打了一个激灵,睁大眼睛仔细看。那幅《沁园春·雪》确实不见了,被一幅巨大的女人画像所取代。萧夏胆怯地缩成一团。借着冷清的光线,只见画上的女人眉清目秀,眼睛里却含着几分怨毒的光芒。片刻过后人像竟然动了!她随手将头发拢到脑后,然后轻飘飘地走了下来。萧夏觉得这一幕如此不可思议。不等她反应过来,女人已经爬到了床上。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庞,并且慢慢俯下身,此刻离萧夏不过咫尺。萧夏吓得闭上了双眼,只听一个空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萧夏尖叫着睁开了眼睛。她瑟缩着望向前方,女人不见了,挂在那里的又成了禾先生的书法。萧夏依旧没有缓过神,刚才的一幕,难道只是一场梦?她收紧了被子,脑子在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她想到了鬼片,想起了很多神秘而恐怖的东西……

萧夏蜷缩在一起,终于挨到了天亮。她坚定了信念,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离开。

3

将近三点,马一洛醉醺醺地回来了。他看着刘绘泽疲惫地倒在那儿,心里有种强烈的负罪感。

“你回来了?”刘绘泽睁开眼,极其疲倦地站起来。

“你一直都在等我?对不起,我忘了时间。”

她看见了墙上的挂钟,惊讶地问:“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马一洛吞吞吐吐地回答:“我……跟一个朋友吃饭。”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走到刘绘泽身边,忍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你喝酒了?”刘绘泽闻到了他满身酒气,推开他。

“也没喝多少,朋友在一起嘛,不能不喝。”

马一洛再次试着拥抱她。

“你别碰我!”刘绘泽突然朝着他大吼,“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刚刚向我保证过,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刘绘泽生气了,那是真的生气,绝不带一点撒娇和忸怩的成分。马一洛从来没见她生过这么大的气。就在她沉下脸的一刹那,他竟然有一丝害怕。他很清楚,她生气不是因为等得太久,而是因为他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有伤在身还喝那么多的酒。

马一洛怔在那儿,随即露出一脸尴尬的笑,“你怎么了?其实我也没喝多少,真的,没喝多少。我保证,再也不喝了,至少伤好以前再也不喝了,还不行吗?”

“你还知道自己受着伤?”她哭了,显得特别失望,“我原来一直以为你很坚强,不论遇上什么挫折,你都不会屈服。现在看来我想错了。好吧,你再去把自己灌醉,你再去折磨自己吧!”

她使劲甩开他的手,走了,把门摔得咣当一声响。

马一洛没有挽留,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那扇门,脑海里一直都是刘绘泽愤然离去时的样子。他恍然意识到,现在不论做什么事,需要考虑的都不再只是他一个人。他不止一遍回忆刘绘泽的那句话,忍不住问自己,难道真的已经被挫折压垮了吗?

突然,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循声望去,好像有谁正在门外,但是却并没有敲门。他急忙走过去把门打开。外面一个人都没有,马一洛感到十分奇怪。正要回去,却发现门把手上贴着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撕下来,看见上面写着四个字:去找萧夏。

马一洛有种感觉上方楼梯处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他在瞬间把头抬起来。那个人急忙退了回去,可惜还是被马一洛看到了。他关上门,赶紧顺着楼梯追上去,只听前面的人也在匆忙地逃跑。马一洛感觉他们离得很近,相信很快就能追上他。但是不久以后,前方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马一洛边走边仔细寻找,再也找不到他的一点踪迹。就算他进了屋子,关上了门,也不可能不发出一点响声,可马一洛偏偏就连一点响声也没有听到。很快他已经走到了顶层。这里的两套房还没有卖出去,防盗门都是崭新的,绝不可能躲进里面。既然这样,难道他爬上了楼顶?

马一洛望向那扇天窗,上面依然盖着厚重的铁板,如果要上去,绝不可能在一瞬间不声不响地打开它。况且,墙上还嵌着一段钢筋云梯,云梯到马一洛的头顶尚且有一段距离,他怎么可能就在几秒钟内,从这儿爬上去,还能打开铁门再把铁门关上?马一洛知道,这几乎是无法办到的。

他想起了一个人。又觉得不太可能,就算他的身手能达到这样的极限,为何还会给自己留下那张纸条?他再次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只见字迹很清秀,笔画却显得刚劲有力。他把字条装进口袋,觉得眼下也只能上楼顶看看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云梯,把天窗打开,钻出去又把铁板盖上,做完这些足足用了十分钟。他站在楼顶四下观望,除了横七竖八的管道,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马一洛气喘吁吁地接了电话。

“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很久!”

电话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他的嗓音仿佛经过了处理,而且语调呆板,不带任何语气,连是男是女都听不清楚。

马一洛急忙回头看,后面同样没有人,而他的一举一动都仿佛被别人尽收眼底。更让人不解的是,这栋楼房算是这里最高的建筑,打电话的人到底藏在哪里?

“你不用看了,你找不到我。”

“你是谁?”

“我是‘柯林’。”

“你就是‘柯林’?”

“是的,寄给你的书收到了?”

“收到了。可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发现里面缺了什么东西?”

“里面少了好多页。”

“不是少了好多页,而是少了扉页!”

说完这句话,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马一洛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寄来一本书,第二次却藏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告诉自己书中缺少了扉页。他感觉到极其困惑,似乎有人设下了一个局,而他正在一步一步走进里面。现在想想,从始至终他都是这么被动。

他忘了拿钥匙,只得来到公安局。想要找刘绘泽道歉,却得知她今天并没有来上班。他找出那本书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书封后有撕掉的痕迹。这个细节太隐蔽了,若不是有人提醒他,他永远都不可能看出来。扉页上难道有什么线索吗?问题的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既然有人告诉他叫他去找萧夏,就说明萧夏还活在世上。马一洛一边想,一边走出了公安局。他想去鹤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他在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正要上车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马一洛,你等一下!”

马一洛站住了,喊他的原来是韩亦辉。

“你有事吗?”

韩亦辉脸色有些沉重,“听说,他们把你撤了?”

马一洛豁然一笑,“我都没觉着什么,你担心这干吗?还有别的吗?没有的话我得走了!”

“我有话要问你!”韩亦辉急忙说,他的语气有些别扭。

马一洛怔住了,片刻后恢复了一贯的轻松姿态。

“你今天是怎么了,干吗这么一本正经的?”

韩亦辉突兀地质问道:“我问你,你和刘绘泽到底怎么回事?”

马一洛懵了,“什么我和刘绘泽——”

“你别跟我装糊涂!你只要回答我,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种私人的问题让马一洛感觉很不爽,他没好气地说:“是,怎么了?”

“你还是承认了,我问你,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马一洛真的生气了,“你说什么呢?!真是莫名其妙。”他拉开车门上车就要关门。韩亦辉却抢上一步,把车门往相反的方向扳住。

“我一直以为你是在帮我。可是没想到,最后她却成了你的女朋友!亏我还把你当哥们儿!你找谁不好,为什么偏要跟我抢?”

在马一洛看来,韩亦辉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他本来想让司机开车,一走了之,最后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我问心无愧。我们俩都爱着对方,所以走到了一起,这跟别人没有半点关系。爱情是不可强求的,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说完,他关上车门。

他突然感觉有些憋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不该受到这样的指责,而这种指责更不该来自最好的朋友。总之他的心乱极了。

“师傅,麻烦你开车!”

这时,背后再次传来了呼喊声:“马一洛,等一下!”

司机重新把车停下来。马一洛看见喊他的是第二支队的同事郭翔。

他摇下车窗,没好气地问:“你有事?!”

郭翔径直走到他跟前,煞有介事地说:“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

4

就在马一洛接受调查的时候,萧夏从山上慌不择路地跑了下来。

她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脸上、胳膊上和腿上尽是伤口。

她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跑下山坡,一直跑到公路旁。她来不及分辨身处何处,只管拦下一辆私家车,对摇下车窗一脸茫然的司机说:“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坐到车里以后,她的神经依然紧绷着。回想刚才的一幕,她仍心有余悸,下山的路险象环生,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奔跑,拼命地奔跑。

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身在小屋的萧夏的思维突然开阔了。她想这里一定有通往外面的密道,要不然禾先生不可能把她抬到这里。可是密道在哪儿?她仔细分析,如果是在山洞或是大屋,那么要进小屋的话就得通过吊桥。当时萧夏人事不省,而吊桥只比两只脚略宽,纵然禾先生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抬着她穿过这么狭窄的吊桥。因此萧夏认为,这条密道应该就在小屋里面。

她在小屋里仔细寻找,始终找不到一点迹象。她有些失望了,继而开始怀疑,难道密道不在这里?或者正如禾先生说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密道?

萧夏暗暗地祈祷,这唯一的希望绝不能轻易破灭。她重新仔细地寻找起来,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终于,在屋子的顶棚上,萧夏看出了破绽。

顶棚上有一个不大的天窗,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就不会发现它。可是天窗理应装在向阳处,而这扇天窗却偏偏安在北边。这有违常理的设计引起了萧夏的注意。她用木棍顶了顶,似乎可以顶开,只是上面压着东西,顶起来特别吃力。

就是这里了!萧夏果断地搬来茶几,又放上凳子,房子本来就不高,这样一来足以够到顶棚。她使出全身力气去推那扇天窗,终于推开了缝,再一用力,缝就开得更大了。当天窗完全被打开的时候,萧夏的胳膊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她顺着天窗向外望去,看见大约两米高的石壁上,有一个油桶直径大小的洞穴。她喜上眉梢,那应该就是通向外面的出口了吧?

从这里爬出去,前方就是自由。萧夏忐忑的内心里充满了兴奋。她咬牙爬出外面,站在屋顶上,看到山崖像刀刃一样耸立在面前。要想爬上洞口,还得攀上将近两米高的峭壁。虽然石壁上凹凸不平,对于一个擅长攀岩的人来说并不是难事,可是一旦不小心掉下去,结果只有粉身碎骨。

人只要豁出去了,有时候就能创造奇迹。萧夏设想身上正带着全套的防护,很快她就克服了恐惧,一步一步攀上去。几乎还没有做好成功的准备,她就已经成功了。她来不及庆幸,只管一鼓作气钻进洞里,一步步向前爬。脚似乎勾到了绳子,她只管用力将其扯断。洞口处隐约传来了铃铛的响声。萧夏明白那一定是禾先生设下的机关。铃声响了,她的行踪就暴露了。

洞里显得越来越黑暗,看不清出口还有多远,更不知道这个洞通往何处。不知道爬了多久,空间渐渐变得宽阔了,她试着抬抬手,再也碰不到石壁,慢慢地站起来,也顶不到头。她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什么也没有摸到,只觉得这个地方应该足够宽敞。

她慢慢地往前挪动,手就在空气中胡乱摸索。手没碰到什么,脚却踢到了东西。她蹲下来,凭着感觉伸手过去,抓到了几只碟子,周围还有些坛坛罐罐的东西。萧夏预感到情况不妙,再往前抬手,就摸到了木板——

她已经猜出了物体的形状,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是一口棺材!原来,这是一间墓室啊……

可是,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洞口那边就传来了响声。

萧夏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她知道禾先生一定追了过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慌乱中理清了一丝头绪,既然这里是墓室,出口一定就在上方。她使劲推向顶棚,毫无动静。换到别处再推,还是纹丝不动。萧夏感觉自己就要疯掉了,再试最后一把,没想到居然推动了。

她紧张得一塌糊涂,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右手上。轰地一下,墓门推开了,顿时,整个墓室一片明亮。

萧夏奋力钻出去,眼前是一片树林。在逃命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面只写着五个字:禾月良之墓。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的名字。这个禾月良,难道就是相处了这么多天的禾先生?或者说,是秦朗教授?

萧夏来不及多想,只管朝着山脚拼命地奔跑。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就跑到了一条公路上。

“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危险?”司机的话打断了萧夏的回忆。

萧夏回过神,发现司机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我是遇到了危险,不过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一个人在荒郊野外,不遇上野兽也有可能遇上坏人。对了,你怎么会在那儿,身上还有这么多伤口?”

“我……我在森林里迷路了。”

“幸亏你今天遇上的是我,要换了别人,还不一定敢拉你。这荒郊野外的,别人还以为你是——”他不说了,大笑起来,“这个地方可是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

萧夏对着他苦笑。

与此同时,马一洛在会议室里,刚把郭翔放给他的视频看完。

那是三组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前两段是测速摄像头拍摄的,最后一段是银行门口的监控录像。三段视频记录的,都是一辆警车穿过路口的场景。尽管画面十分模糊,可是依稀能够看见车牌号码。

郭翔说:“就在昨晚十二点,这辆车把两支高仿的M16运出了泉溪。这是个专门的贩枪团伙,我们一直都在暗中调查。本来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他们最近可能会有一次交易,所以大家二十四小时都在布控,希望在交易的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没想到犯罪分子借了辆警车,成功地就把买卖做了。我查了一下,这辆车昨天是你开走的。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马一洛已经明白了,经理昨晚故意灌醉自己,然后拿走了自己身上的车钥匙。只怪自己太傻,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要不是昨天沉不住气,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也不会闯下这么大的祸。而昨晚他心里还在感激经理的盛情款待。

“车里的人不是我。”

马一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此刻他显得那么无地自容。

“我知道不是你,可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马一洛把脸埋在手心里,过了很久抬起头,说:“你写吧,我把经过告诉你。”

5

汽车从郊外一路驶来,萧夏看着沿途的风景,就连地里的庄稼都让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她想不到自己还能离开那个地方,而现在她完全做到了。她重新获得了自由。

“我送你回去吧,你的家在哪儿?”司机好心问。

萧夏见他话语诚恳,便没有拒绝。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医院还是回学校,也许自己应该先找到周晓蓉。

“我想借一下您的手机,可以吗?”

“当然可以。”司机爽快地掏出来,递到了她的手里。

萧夏拨下了周晓蓉的号码。等了几秒钟,电话居然接通了。萧夏高兴得热泪盈眶,她迫不及待地说:“晓蓉,是我啊,我是萧夏!你没事吧?这些天我都担心死了。你现在在哪儿?”

听到萧夏的声音,周晓蓉的脑子嗡地一下,随即手一抖,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扶着墙站稳。她死死地盯住手机,心脏怦怦直跳。萧夏不是死了吗?她居然还活着?!

过了很久,周晓蓉才慢慢地蹲下来捡起手机。她惊慌失措地问:“萧夏,是你,真的是你吗?”

“是我啊,”萧夏回答,“怎么,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没……没有。”周晓蓉依旧心慌意乱,“你不是,不是已经……”她心里纳闷,萧夏为什么会这样平静,难道她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吗?

她要进一步试探。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我还是去找你吧,有件事还想问你呢!你在哪儿?”

周晓蓉不说话了,萧夏居然要来找她?!她霎时间变得仓皇失措,仿佛萧夏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你要来找我?”

“是啊,好久没见了,见见你不可以啊?”

“可以,当然可以。”周晓蓉苦思冥想,难道萧夏真把过去的事忘了吗?还是故意做出一副假象,目的就是要让她放松警惕?周晓蓉想不明白。不过听她的语气,似乎真把过去的事忘了。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造成失忆是完全有可能的。

怎么会这样?计划本来可以完美地进行下去的。不!萧夏必须得死,她一定不能活着!

周晓蓉一眼望见了不远处的三零三厂,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我正在三零三厂,你到——三号车间来找我吧。”

她暗自寻思:不管萧夏有没有失忆,只要她来,就绝不会活着出去。

“三零三厂,你在那里干吗?”

“我在写一篇关于工业发展的文章,要到这里考察一下。”

萧夏迟疑片刻,说:“好吧,我马上就去找你。”

周晓蓉急匆匆挂了手机,好不容易才把心情平复下去。这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梦一样。但这终究不是梦。周晓蓉加快脚步,迅速朝着三零三厂的方向走过去。这里她们曾经来过一次,三号车间在厂区的最里面,而且有楼梯可以通到楼顶。在那里动手,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周晓蓉感谢上天,把机会又一次地施舍给她。

萧夏把手机还给司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周晓蓉怎么会在三零三厂?她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司机显然听到了她们的谈话,“三零三厂是过去的一家兵工厂,废弃了将近三十年,你的朋友在那里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既然她说在那里,想必一定是有什么事吧。您把我送到那儿就好了。”

三零三旧厂很快就到了。萧夏下了车,把周围扫视了一遍。这里地处偏僻,行人稀少,看上去特别荒凉。不远处是一片竹林,再往远看已经是葱葱郁郁的农田。

“谢谢您帮我这么多忙,您的手机号在我朋友的手机里,改日我一定好好谢谢您!”

“你要不要再给你的朋友打个电话?”

“不用了,我直接进去找她就是了。再次谢谢您!”

“不用客气,”他虽然有些不放心,但又碍于相识不久,不便说什么,只好说,“那你小心。”

“我会的,再见!”萧夏向他挥了挥手。

厂区里的景象十分颓败。厂房破旧,杂草丛生,到处都是废旧铁器,因为日晒雨淋,早已变得锈迹斑斑。穿过两排厂房,萧夏便走到了三号车间前面。她停住脚,望着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忍不住有些胆怯。

周晓蓉正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偷偷地看着她。她见萧夏只身前来,心里踏实了,于是探出头朝萧夏大喊:“萧夏,这儿呢,快上来!”

“你在上面呀!”

萧夏看见她,心里也踏实了,朝她挥挥手,便走进了厂房。

6

车间里显得十分空旷,岁月在墙上留下斑斑的痕迹,地上是厚厚的砂土与煤渣。南边墙脚下丢着几台破旧的机床,俨然是一堆废铁,北边堆着一些砂型模具,看样子当年这是一个铸造车间。西边有两个大熔炉,尽管撤走了加温设备,却依稀可见当年热火朝天的景象。吊车还在半空中悬着,驾驶室已经进不了人了。

萧夏在西边墙脚发现了楼梯,想必周晓蓉是从这里上去的。她踏着满是尘土的楼梯走上楼顶,看见周晓蓉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

真的是她。萧夏急忙走过去。

“晓蓉你没事吧?我还一直担心你呢!”

周晓蓉缓缓地转过身。此时再没必要装出亲密的样子,她冷冷地问:“你担心我?你真的担心我?”

萧夏并没有在意朋友的反常。她只是迫切地想把这些天的担心告诉对方,“我还以为你也从山崖上掉下去了呢。对了,那天我们去爬山,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你真的全都忘了吗?”

“我还记得以前的事,那天只记得我们把蛇杀死,后来发生了什么就完全想不起来。晓蓉你快告诉我,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事,”周晓蓉略微沉思了一下,“后来,后来天快黑了,我们就开始下山。可是突然变了天,还下起了大雨。因为道路太滑,所以你一失足就掉下了山崖。”

“原来是这样。”萧夏低下头,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

“你这些天在哪里?怎么会伤成这样?”周晓蓉看着一身狼狈的萧夏,好奇她如何能够起死回生。

“快别提了。我掉下山崖后被一个老头救了,至今我都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萧夏把经过全部讲给她听。想起几小时前的经历,心里依然觉得后怕。她的话本该换来同情,周晓蓉却始终冷冷地看着她。她的内心甚至有几分得意,萧夏刚脱险就跑到这里,说明她并未接触过什么人。

她突然说:“萧夏你知道吗,报纸上说你已经死了!”

“死了?”萧夏觉得莫名其妙,“他们为什么这样写?”

“是我告诉他们的。其实,如果你晚些时候出现,结局就完全不是这样。完全不是……我相信,他很快就会现身了。”

萧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你说谁很快就会现身?晓蓉你在说什么啊?”

她不回答,突然转移了话题,“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童年的故事吗?”

“记得啊,这和故事有关系吗?”

“童年留给我的,全是伤痛与遗憾,几乎没有快乐。这就是我要找到他的原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会明白!”她忽然间变得很激动,恶狠狠地朝着萧夏咆哮,“你尝过十五岁就被强暴的滋味吗?”

萧夏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是真的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谁?”

“一个禽兽不如的人!”她恨得咬牙切齿。

“这就是你要找到他的原因吗?”

“不,”她摇了摇头,又说,“算是吧。”

萧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周晓蓉今天很不正常。

“晓蓉,这些事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觉得奇怪是不是?”

萧夏在措辞上变得小心起来,“是,有一点。”

她高高地昂起了头,“人都是有两面性的。也许过去你只看到了我的一面,今天见到的就是另一面。”

“我不明白。难道今天的你,不是过去的你吗?”

她冷笑了起来,“我本来就不是过去的我,甚至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不做回你自己呢?”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要找到他。我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哪怕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她看着周晓蓉,觉得此刻她是如此陌生。周晓蓉的嘴角浮现出了冷笑。她的冷笑分明不怀好意,甚至暗藏杀机。萧夏觉得这个表情非常眼熟,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个画面——鹤山中,自己已经跑到了悬崖边上,情急之下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冷笑。

这个画面只是一闪,随即又消失了。萧夏觉得头很痛,她痛苦地捂着头,再想,就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吗?那好,我来帮帮你。你记不记得我们从森林里穿出去,天就变了,很快雨就下了起来。我们俩拼命地往山下逃。雷声就在头顶上炸响,后来一棵枯树被击中了,燃起了熊熊大火……”

萧夏顺着她的叙述,记忆又回到了十几天前。那是在雨中,她们慌乱地往山下跑,一声惊雷响过,远处便烧起了大火……萧夏打了一个激灵,画面霎时间跳跃到悬崖边上。她转过头看着周晓蓉,看到的是寒气逼人的冷笑,和现在的笑一模一样……

萧夏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

可惜,记忆恢复得太迟了。

“萧夏,其实你不该来这里!”

萧夏已经绝望了。上次周晓蓉没能置她于死地,老天偏偏又给了她一次机会。此刻萧夏就站在边上,往后退半步就会从楼顶掉下去。

她的身子不停地发抖。脑子里却闪过那些温馨的画面:她们共同摆出V形的手势照相;一块看电影,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后来被“柯林的来信”诅咒,互相鼓励共渡难关……可是,留给她怀旧的时间不多了,周晓蓉已经伸过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喂,你们在干什一么?!”

楼下突然传来了喊声。

7

那个好心的司机救了她。

萧夏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天已经黑了。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亲如姐妹的好朋友竟然想要把她杀死。她边流泪边自言自语:“晓蓉,你还是我的好姐妹吗?原来那个成熟稳重、待人诚恳的周晓蓉去了哪儿?”这个问题没人可以给萧夏答案,她踉跄着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计划破产后,周晓蓉开始惶恐起来。她恨透了那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要不是他,计划一定会圆满地收尾。可是现在局面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不仅萧夏没有死,连她自己也暴露了。也许警察很快就会找到她。

也许除了逃走,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可她绝不会走出这一步!

整个计划开始的那天,她就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是情况变化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有些恍惚。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她也没打算做亡命之徒。可是束手待毙吗?不甘心。她自以为心理素质足够好,可是这时候也难免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她站在窗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结束了!她想,故事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警察今晚就会找到这里。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她按了接听键,捂在耳朵边。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应该去自首!”

原来是她!那天晚上跟踪自己的那个人。

自从给自己发了那条短信后,那个人仿佛就消失了。现在她总算再次现身了。周晓蓉难掩内心的激动,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你一直都在我的周围?”

“是的,我一直都在你周围,只是你看不见我。”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我是在帮你,我不想你越陷越深。”

“帮我?”周晓蓉觉得很可气,“你为什么要帮我?”

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周晓蓉握着手机,手无端地抖了几下。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算上这次,她们仅仅有过两次接触。周晓蓉却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恐慌如暴风骤雨般朝她袭来。周围似乎正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她不知道这双眼睛在哪儿,却明白自己的所有举动都在这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周晓蓉下意识地朝四周看着,又觉得神经太紧张,她要是不主动出现的话,自己永远也发现不了她。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让她心里发慌,她只好过去把窗帘拉上。此刻她只能紧盯着房门。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有人就会突然来把它敲响。周晓蓉设想,萧夏一定到公安局做好了笔录,马一洛早已整装待发。他们很快就会赶来这里,亮出明晃晃的手铐。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一分、两分,十分、二十分……该来了,可是门一直没有响,外面也没有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她不知道是不是盼着警察早点来,只觉得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绝不应该后悔。那些灰暗又阴沉的日子,她早就想快点结束它们。每次在梦中挣扎着醒来,她都会忍不住想起过去的种种。她仇恨身世坎坷,仇恨不公的命运。哭过了,又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周晓蓉注视着自己的两只手腕,一只戴着母亲留给她的镯子,另一只戴着徐杰送给她的红豆项链。她一遍遍地触摸它们,有点凉,心却很温暖,眼泪竟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警察始终没有来。

这令她看到了扭转局面的希望。

她扒开窗帘向外面望去,下面没有一个可疑的人。看起来警察还没有采取行动。既然这样,何不抓住机会最后一搏?

她想起了徐杰。

是的,他一定可以帮上忙!尽管在计划实施的过程中,徐杰只是她的“下属”。可是只要有徐杰在,她的心里就会很踏实。想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雨中的大桥上。那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自从放假,她一直没有与徐杰接触过。徐杰当然也不会来找她。实际上她一直都在徐杰周围,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最近一段时间徐杰却突然消失了。正当她迷惑不解的时候,网上传出了消息:某一天夜里,警察与匪徒在步行街发生了打斗,最终匪徒挟持人质,跳江之后不知去向。看到新闻图片上徐杰挟持人质的照片,周晓蓉终于明白了徐杰销声匿迹的原因。

她摸着那条红豆项链,想起了那天晚上,徐杰把礼物交给她时的一幕。她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会与爱情划清界限。可是当她看到信纸上的那几句话,强大的内心瞬间变得脆弱不堪。她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伪装。

徐杰是爱她的。如果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与她联系。

他绝不可能通过手机联系她!想必警察早就开始怀疑她了,她的号码已经成了警方的陷阱。徐杰当然不会傻到自投罗网。那么,他会选择什么办法同她联系呢?

周晓蓉很快想到了答案。对,这绝对是他唯一的办法!

8

就在周晓蓉坐立难安的时候,萧夏独自回到湘水学院,悄悄潜进了宿舍楼。她没有就周晓蓉伤害自己的一事报警,她相信周晓蓉这么做一定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当时已经放暑假,这栋楼里便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研究生还住着,却也经常不回来。萧夏要赶在锁门之前把事情办完,于是趁着楼妈离开的工夫,悄悄溜了进去。

萧夏迅速上了二楼,楼道里没有开灯,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门上的指示牌发出凄惨的绿光,正好映出楼道门的轮廓,看上去颇有几分阴森的感觉。

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每走一步都仿佛穿越雷区一样小心。这里的气氛太肃杀了,她的脑海里不断出现一句话:这栋楼里死过人,也闹过鬼。萧夏只觉得双腿越来越僵硬,幸好她的宿舍位于三楼,走不多的几步就到了。

萧夏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她摸到开关,打开了日光灯。

这里一点也没有变。被子依旧整齐地叠放在那儿,书桌上的东西也摆放得很整齐,上面摆放着简单的小物品。尽管这样的场景再熟悉不过,可她却觉得有点陌生,仿佛不小心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萧夏知道没有时间怀旧,灯亮了,难免会引起楼妈的注意。她必须赶在楼妈发现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办完。

于是她加紧行动,先把周晓蓉的书拿下来,一本一本地翻找。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又去检查她的用品,包括饭盒、洗发液,统统翻找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萧夏难免感觉到失望,却又明白这理所当然:依照周晓蓉的谨慎程度,断然不会把可疑的东西放在外面。既然这样就只能开她的柜子找找了。

动手之前,萧夏犹豫了少许工夫。翻别人的东西已经属于不道德,现在又要撬人家的柜子,就更显得卑劣不堪。可是情况不同,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萧夏只知道时间很紧,一分一秒都浪费不起。

她拿起早已预备好的螺丝刀,插进合叶缝里使劲一掰,一颗螺丝钉蹦了出来。换了位置又一用力,掉出了第二颗……用同样的办法拔掉了四颗螺丝钉,周晓蓉的柜子就算被彻底地打开了。

萧夏擦了擦头上的汗。她仿佛做贼似的,手抖得特别厉害。周晓蓉的柜子里显得十分空旷,上面挂着几件冬天的衣服,下面的格子里放着裤子和睡裙。后面的角落里是备用的床单和内衣。最下面的格子里胡乱堆放着一些杂物——U盘、手表、几张蔡琴的光碟,靠里面散落着几个药盒和三个日记本,还有半包卫生棉。

大体看过一遍之后,萧夏就开始动手翻找。她把每件衣服的衣兜都摸了一遍,除摸到一些零钱外,再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她只好蹲下来翻检下面的杂物。她拿起了最上面的日记本。本子的前半部分空着,后半部分是一些摘录的段落,萧夏认得有一段摘自小说《简·爱》。看样子这个本子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萧夏只好拿起第二个。这个本子还是新的,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写。萧夏把它扔到一边,顺手拿起第三个来。

这一本明显比前两本重多了,刚一打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映入了眼帘。这一定是周晓蓉的日记本。萧夏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看到很多似曾相识的场景,像开学、军训、文艺晚会……可是笔端流露出的情绪却和萧夏所见的截然不同。

翻到后面,萧夏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就在本子的最后几页,写着周晓蓉的计划以及实施的详细过程。先是掉包贴纸,然后实施超声波干扰,再设法诱导目标的负面情绪,将其内心的负罪感逐步放大,直到目标在自我折磨中痛苦地自杀。每一步都是那样天衣无缝。萧夏还看到周晓蓉记录了她偷偷地对自己的电脑动了手脚,将自己的电子日志里提到书惠和于娜的地方加上黑色方框,并将上网主页设置成了她专门做的那个“死亡网页”。

看着周晓蓉的血腥计划,萧夏打了一个冷战,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我恨!我恨上天的不公平。我要报复,报复这个社会!我希望她们的死能引起社会对“柯林的诅咒”的恐慌,从而让当年抛弃我的父亲现身!

她把日记本合上,呆呆地坐在了地上。这一切果真都是周晓蓉干的!萧夏想起韦佳的死,书惠的死,还有于娜的死……

后来新闻便铺天盖地地涌来。想来那些媒体都被周晓蓉利用了。她希望看到事态扩大,爆炸性新闻不断地涌来。一切都是她希望的样子,一切都像她安排的那样有序地进行着。

萧夏已经想到了这些,只不过亲眼证实之后,才更加感到心痛和绝望。

她边流泪边打开了药盒,发现里面是空的。拿起半包卫生棉,一瞥之后扔到了一边。刚撒手又觉得有些可疑,于是再次拿过来。

她把袋子里的卫生棉拿出来,一片接一片地检查,终于看出了端倪:有一片卫生棉被撕开了一个小口,有一张白纸夹在中间。

那是什么?

萧夏想不到什么东西值得藏在这里,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东西一定至关重要。她把白纸轻轻地抽了出来。

原来那是一张书籍的扉页,正面印着书名——《世界的暗角》,下面就是译著者的姓名。翻过背面,看见了草书写成的四句话,萧夏认出这就是网页上看到的诗歌。在诗的下面,还写着这样一句话——谨以此书留给我的女儿,父亲想你!秦朗。

萧夏哽住了,双手在一瞬间变得麻木。扉页轻轻地从她手中滑落了,掉在地上。

原来,周晓蓉就是秦朗教授的女儿!她一直要找的人,居然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这时,突然有一双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萧夏吓了一大跳。她屏住呼吸,偏过头看见门大开着,才明白自己刚才太专注,有人进来都不知道。她以为是楼妈,回头看时,她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

“啊——”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