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另一个世界(1 / 2)

红雨伞下的谎言 杜秦 21511 字 2024-02-19

1

在老王的开导下,马一洛决定请大益小组的四个人吃饭。男人之间的冲突,八成只是为了一口气。他在冲动过后恢复理智,想起老王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当警察的,有时候可以连命都不顾,因此生活中的误解和委屈,根本不算什么。”和同事怄气,于公于私终究是一件都极为不利的事。

事后,他不止一次自我反省,明白在这个并不熟悉的人际圈子里,需要时刻收敛自己的锋芒。

这样的饭局是尴尬的,没有一个人不感到别扭和压抑。马一洛已经最大程度克制着自己了,要不是因为工作,他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而这一刻,他分明被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很多东西不能够自由舒展。他还得自罚三杯以示赔罪。谁也没有阻止他,眼看着他将三杯白酒囫囵吞下。

酒是种神奇的液体,它可以撕掉一个人无论多么华丽的外衣。有酒壮胆,才容易对别人掏心掏肺。大益搂住了马一洛的脖子,含糊不清地问:“马一洛,你小子,你当警察才几天呀就敢当副组长?”

马一洛侃侃而谈,此刻,他觉得自己颇像影视剧里的大英雄。“我马一洛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我只是想把案子破了,给死者一个交代。别的,我从来就没有多想!”

“一个字——假!”大益把筷子扔在了饭桌上,“今天咱兄弟把话说开了,你也别瞒我。你敢说,你真的没有暗箱操作?”

“绝对没有!我马一洛绝不是那样的人!”

大益不说话了,打了几个饱嗝,“好,小马,哥哥姑且相信你。可是,弟兄们不服你!我们来公安局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上幼儿园呢!你才多大呀就来领导大家伙儿?”

大益的酒话咄咄逼人,这让马一洛感到忐忑不安。他忽然意识到,一顿饭也许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他猜测着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只好顺着话头问下去:“那你们说,怎么样才能让你们信任我?”

小赵朝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咱们不妨比试比试!如果你能赢过我们,那大家自然没什么可说,以后就听你指挥了。如果你不幸输给了我们,那从今以后你就得离开专案组。你觉得怎么样?”

看上去,他们早已经合计好了。

马一洛心中一沉,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如果输了,就得自动退出,再也无法参与破案。这意味着以前做过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体会到了极其危险的压迫感。招数确实太狠了!而到底比试什么,这依然是个问题。他本能地猜想,当然是大益他们擅长的项目。自己根本就没有把握赢过他们。

可是现在他不能退缩,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那你们说,比什么?”

“比酒,比功夫,比枪法!你敢吗?”

说这话时,大益显得胸有成竹。他料定无论哪一项马一洛都必输。而马一洛紧绷的神经总算舒展开来。他放心了,这些全都是他的强项。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低调,说道:“既然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我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好!我们先比酒。”大益庆幸马一洛能这么轻易就钻进圈套。这么些年在酒桌上,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

他拿起桌子上的酒瓶,晃了晃,“这可是45度的白酒,咱们每人一瓶。你多喝了三杯,公平起见,你可以再把三杯倒出去!”

“不用了!”马一洛拿起酒瓶,像喝凉水似的,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2

自从那次考试回来,萧夏的病情开始逐步恶化。她整天只知道呆呆地坐着,有时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萧母眼见着她的状况大不如前,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地哭,或者不厌其烦地祈求医生。每当救护车警笛声响起的时候,萧夏就抱着头啊啊地大叫。萧母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泪如雨下。

在医院里,很多时候萧夏都会望着窗外发呆。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的脸上却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表情。终于有一天,她突然站起来,纵身就要往下跳。那时萧母刚刚回到病房,看到这一幕,她连忙冲上去拽住她。可是处于狂躁中的萧夏力大无比,萧母根本控制不住。萧夏开始胡乱地叫喊。最终几个男护工跑进来,把萧夏摁到了床上。

医生给她打了针之后,萧夏终于安静了。眼见着女儿受苦,萧母心如刀绞。她走过去抚摸着女儿的头,问道:“孩子,哪里难受?跟妈说。”

萧夏只管呆呆地盯住前方。片刻后她转过脸来,看着萧母,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充满了警惕。她怯怯地问道:“你是谁?”

是的,她已经不认识她最亲近的人。萧母几乎就要崩溃了,她跑去质问医生,为什么女儿的病情不见好转,反而在慢慢地恶化。医生也摸不着头脑。照常理萧夏的病情应该趋于稳定才对。他们认为萧夏的情况比较特殊。从此以后,每当看见母亲,萧夏总会大喊大叫,仿佛这个最爱她的女人会对她构成某种威胁。

所有人无不为萧夏的状况感到担忧。唯有周晓蓉的出现,能让萧夏暂时安静下来。大家惊奇地发现,萧夏只认识她一个人,而且她说的每一句话,萧夏都会认真地倾听。医生和萧母都希望周晓蓉能经常来。就在萧夏和周晓蓉促膝谈心的时刻,萧母试图和萧夏说点什么。可是一看到她,萧夏马上就会躲进周晓蓉的怀中,大声叫道:“救救我,快救救我!”

萧母已经成了萧夏精神上的负担。几天后,医生找萧母谈了话,告诉她对于精神病的治疗,只能通过药物加上心理疏导。她的存在于萧夏的病情毫无帮助——

萧母含泪离开了。

周晓蓉送萧母走的时候,萧夏就站在窗前看着。她望着母亲黯然的背影,边哭边默默地说着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晓蓉难以理解她迫切的心情,只觉得萧夏在往母亲的伤口上撒盐。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换作是她一定于心不忍。她问萧夏:“这样对你的妈妈,会不会太残忍了?”

萧夏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样做完全是迫不得已,希望她能原谅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晓蓉,你还会帮我吗?”

“当然,如果你还需要的话。”

她们决定把戏演下去。有周晓蓉帮忙,萧夏坚信很快就能离开这儿。她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周晓蓉来配合她。可是整整一天,周晓蓉始终没有出现。第二天,周晓蓉依旧没有来。

萧夏再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脑海中闪现出几天前的那个傍晚。电脑里莫名弹出的网页里,那几张预知了死亡的神秘卡片。上面有书惠,有于娜,有自己,也有周晓蓉。她决定再等一天。可是第三天,还是没有周晓蓉的一点消息。她慌了,觉得自己不能再等,夜深人静之后,她便悄悄离开了病房。

她一路小跑着,成功地避开了护士,眼看着就要走进安全地带。可是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她停住了,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那间病房半掩着门,就在匆匆而过的一刹那,萧夏看见天花板上好像吊着什么东西。思忖良久,她还是退了回去,偏过头朝里面张望——天呐,那居然是一个人!

“啊——”萧夏尖叫着。

3

这次逃离,因为一个病友的自杀而失败了。

萧夏不知道周晓蓉出了什么事,以致失约这么久,时至今日依然没有出现。可她已经没有机会,这名病友死后,医院加强了对病人的看管,萧夏几乎难以走出病房一步。

就在萧夏一筹莫展的时候,马一洛正和队友们进行着第二项比拼。比酒的一环已经结束了,到现在还没有分出胜负,因为谁也没有当场倒下。而大益已经不敢再喝了,他已经将近两瓶酒下肚,如果多沾一滴第一个倒下的就可能是他。他希望在酒醉的状态下,马一洛会在第二项败给他们。

他们在训练场里摆开架势,就以地毯为界,谁掉到界外谁就算输。这一次出战的是小赵,一年前他曾获得了全省公安系统散打比赛的二等奖。这样的比拼算不得公平。可是马一洛心甘情愿地接受,他想证明自己,就算再艰难的处境,他一样会勇敢地面对,而且永不认输。

对于战胜马一洛,小赵几乎信心百倍。他和大益击了掌,“这一局,看我的了!”说完,他缓缓地走到了场地中央。

“怎么打?”小赵问。

“你定吧!”马一洛回答。酒精开始在他的体内起作用。

“好样的!要打我们就来真的,自由散打,有问题吗?”

“好,没问题!”

短短四个字,他的舌头就已经不听使唤。此刻他完全抛开了结局,只想在自己还能坚持住的情况下,拼到最后一秒钟。他知道小赵也喝了酒,尽管喝得不多,但他的酒量远远不如自己,所以这时他们几乎处在相同的水平。

比划过后,小赵就开始猛烈地进攻。马一洛则连连后退,他惊叹小赵不愧为散打高手,对于是否能赢他,马一洛几乎没有一点把握,但他决定豁出去,放开了手脚进攻,脑海中幻想着自己正站在擂台上,台下是数不清的观众,稍不留神就会被对手打到出局。强烈的意志支撑着他,防守越来越坚实,出招越来越有力。小赵明显轻看了他,片刻工夫过后,小赵就差点因大意而败北。

小赵在场地中央重新站定。这一次他变得谨慎了,久久凝视着马一洛,只觉得眼前这个对手不太好对付。马一洛在一番剧烈的运动后,终于感觉酒劲上头。他的世界霎时间天旋地转,忍不住要把地毯想象成一张温暖的大床,身子不由得想要躺下。突然感觉头上被重重地一击,有些疼,鼻子里也有滚烫的液体冒出来。可是当下,他更多的是得到了一种快感。因为身体终于不用苦苦地撑着,脑子也不用时时警惕着什么。他像睡着一样倒下了。而这一幕让小赵大感意外。就在他怔在那里的时候,一声惊叫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刘绘泽跑进来了。小赵将毫无防备的马一洛击倒的一幕,全都被她看在了眼里。她本能地以为,这是对几天前那次争吵的报复。可她无暇责备小赵,只是迫切地蹲下,把马一洛抱起来。马一洛带血的脸庞令她心疼。她急得声泪俱下:“你别吓我!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啊!我知道你很坚强的,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吓我……”

小赵忍不住上来劝道:“小泽你别担心,没事的……”

他不知道这时还能说些什么。

但是这话将刘绘泽激怒了。她擦净马一洛脸上的鲜血,站起来,死死抓住小赵不放,“打击报复,你还是男人吗?!你凭什么这样对他?!我告诉你,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大益只好上来将他们分开。作为支队里的元老,这场以多对一的比试——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确实是有损颜面的。他说:“小泽你先别激动,这是一次意外。大家只是在一起切磋,没有想要伤害他。这样的结果谁都没有想到,我看,还是先把人送医院吧。”

“对,先送医院!”大家七手八脚地上来帮忙。

刘绘泽将他们全部推开,“谁知道你们安了什么心?!我自己来!”

她倍感吃力地将马一洛背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这样一折腾,马一洛反倒醒了酒。他挣扎着站住,已经忘记了刚才发生过什么,只记得一场比拼还没有结束。他含糊不清地问:“不是还没打完吗?接着来……”

刘绘泽欲哭无泪,冲他嚷道:“还打什么打?你傻呀?你没看出来他们人多,他们在以多欺少吗?”

马一洛将她推到一边,“男人的事,女人少管!”

他也不知道晃晃悠悠地用了多少力,只见刘绘泽被摔在了地上。这一摔他清醒了,后悔刚才借着酒劲,不分青红皂白地推倒了她。他抢前一步,试图把她扶起来。可是当他看到刘绘泽带泪的目光,只觉得身体刷地一下,就再也不听使唤了。

“是啊,我犯贱!我管得太多了,我活该……”

刘绘泽站起来,掩面就往外跑。她不知道马一洛喝了酒,只觉得这样在乎他,却换不来他的一丁点儿回应。她可怜的自尊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蚕食,而这一切全都因为她不顾一切。此时她是那么无地自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别人的死活再也跟她没半点关系。

可是没跑出多远,有一只手就把她拽住了。

“小泽,你别走!”

是马一洛。

刘绘泽回过头看他,目光中满是失落与祈求,“你还想怎么样?给我留一点点自尊,难道不行吗?”

“小泽,我错了。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比谁都对我好……”

“别说了行吗?求求你,不要再说下去——”

“我一定要说。有句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今天,我一定要把它说出来。”

“如果你要说的是,你不想伤害我,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想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走进你的生活,我也要你走进我的生活,我还要娶你,我要跟你共度一生……”

刘绘泽泪如雨下。她似乎还没有想明白,抑或刚才的话让她紧张过度。

“你说真的吗?不是在哄我开心?如果这是你的施舍,我不需要……”

“但我需要你的施舍!请把你的爱,也施舍一些给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全部!”

他把刘绘泽紧紧地拥入怀中。背后,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掌声。

4

那个病人死后的几天里,医院一直不得安宁。

每天早晨六点,死者的家属就会披麻戴孝来到这儿,边哭边烧一些黄纸,地点就在病房下面。

夜半里,萧夏总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同样从病房下面传来,嘤嘤的,让人毛骨悚然。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目睹那个病人自尽的那一幕过于深刻,以致在晚上出现幻听。但那种哭声分明真切得不容置疑。

在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伴随着阵阵诡异的哭声,萧夏都在猜测案子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除此之外让她放心不下的,还有周晓蓉。萧夏一直在等她,却一直没有等到。周晓蓉不是个轻易失约的人,除非……她遇上了什么不测。

萧夏不能在病房里一天天地住下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要去找马一洛,还要去找周晓蓉,这些全都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这天夜里,女人的哭声总算没有了,萧夏终于有胆量硬起头皮实施久已定好的计划。行动之前她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病人大多都睡了,护士也在休息,只是一个小时会来巡一次房。她抓紧时间,将床单、被罩、衣服、窗帘……所有可以绑在一起的布料全都绑起来。从窗户搭出去,正好可以伸到楼下。

相比半个月前从马一洛家逃离,这一次不知要踏实多少。她把身子探出去,慢慢地往下溜,她很顺利地攀到了楼下。幸亏有一盏路灯亮着,让她能够勉强看清楚四周的东西。

萧夏边走边四下张望。她明白就算夜已深了,自己也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

萧夏翻越了有着锋利箭头的篱笆墙,此刻正身处密林。看见有汽车从不远处穿过,明白再往前走就能到达公路。丛林里铺着满地的黄叶,每踩一下,就能发出嚓嚓的响声。她害怕有人会循着声音跟上来,可是心情越迫切,就越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出去。几分钟后,她总算穿过丛林,站在了公路边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川流不息的车辆让她找回了现实的感觉。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马一洛的住处而去。

5

就在萧夏敲响马一洛房门的时候,刑侦支队里正刚刚散会。大家又对案情作了分析讨论。这段时间,几乎没什么新的进展。马一洛没有急着回家,他把大益和小赵带到了一家射击俱乐部。在这里即将进行他们的第三项比拼。

男人就应该一诺千金,所以当刘绘泽知道了他们的约定后,极力赞成马一洛将比拼进行下去。她陪同马一洛来到这里,一来是怕他再吃亏,二来也想见识一下他的枪法。经理带他们来到射击点,由服务生向他们介绍规则。

第一局要比试的是手枪,二十米固定靶位。大益和小赵往弹夹中装了子弹,这一项他们要共同上阵。

“我们俩一块上,不算欺负你吧?”

“来多少都没问题!”

大益朝他微笑,“你小子,还是这么狂!”

刘绘泽走上前,“就只许你们俩,就不许我们俩吗?”她也拿了枪,往弹夹里装好子弹,“都是俩,这样更公平!”

“好,我们只算最高的环数!”

小赵位于一号位,所以他最先打出了五发子弹。紧接着是大益,他轻轻地抬起手,几乎没怎么瞄准,也把五发子弹射光了。接下来轮到了马一洛,不管枪法如何,在士气上他绝对不愿意处于下风。他将手枪当成了机关枪,五发子弹几乎没有间隔,就全部打了出去。

“你们都没了,那该我了。”刘绘泽双手端枪,也将子弹悉数打完。

显示屏上很快出了成绩。马一洛以四十五环遥遥领先,大益只打了四十二环,小赵和刘绘泽都比他多出一环。

刘绘泽故意和他开玩笑,“益哥,你的手艺可是退步了啊!当年你可是神枪手!”

“嗨,当年不提也罢。”大益显得很沮丧,这一局他是很有把握取胜的。此刻他只想着五个字——欲速则不达,明白真理总是在失败后才会被人想起来。他对马一洛刮目相看,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浮躁的背后,确实有相当的实力撑腰。可他不甘心认输,接着说:“这才第一局,还早着呢。”

第二局比的还是手枪,只是换成了十米远的移动靶位。他们重新把各自的弹夹装满子弹,只等着工作人员将按钮按下。

“怎么样,益哥,准备好了吗?”刘绘泽问。

“早准备好了,开始吧。”大益回答。

刘绘泽向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很快他们就听见了音响里的提示,从三数到一之后,眼前的格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假人。他们要在假人闪过的须臾时间将子弹打完。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成绩已经总结出来。一号位三十五环,五发全中;二号位四十一环,五发全中;三号位四十四环,同样五发全中;四号位三十二环,最后一发脱靶。

马一洛再次以平均八点八环的成绩遥遥领先。这一次,大益和小赵没什么可说的了。大益久久盯住显示屏,半晌,叹了一口气,“长江后浪推前浪呀!输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刘绘泽抓住马一洛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看看,连益哥都在夸你呢!你赢了!”尽管她的成绩不够理想,可她一点也不在乎,似乎马一洛取胜比她自己胜出都更让她激动。

马一洛谦虚地道:“其实益哥一直都让着我呢。”

这话把大益惹急了,“你小子可别得意。这一局是输了,可是还有下一局,我们还得比。不仅比枪法,更要比心理素质。要来就来最刺激的,你敢吗?”

刘绘泽也急了,抢着说:“你说话不算!不是说好了只比两局吗?怎么,你输了就要加赛?一点儿都不公平!”

“今天还就不公平了。小马,敢不敢跟哥哥玩把大的?”

马一洛严肃起来,问道:“比什么?我不明白,什么才是大的?”

“让人用手托个苹果,我们就来射苹果!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绝对能把苹果射烂,而不会打到人。为了防止作弊,我们就让各自的队友上阵。这比的可不仅仅是枪法,更是心理素质。怎么样,你敢吗?”

马一洛看了一眼刘绘泽,他沉默了。小赵似乎毫不介意,积极地应和道:“为了你们俩,我就豁出去了。不过益哥,你尽量打准点,不行的话先射胳膊,千万别打头!”

刘绘泽知道马一洛在顾虑什么。其实她早已下定决心,在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准备付出一切。她替马一洛应承道:“比就比,不就是射苹果吗,有什么了不起?”她投给马一洛信任的眼神,“没关系,我相信你的实力!”

马一洛只是看她,仍然不说话。也许他在心里权衡着什么,也许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暖流,那是一种能够融化一切的力量。

大益试图用激将法,“看看,人家一女的都不怕,你一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怕的?到底比还是不比,给个痛快话!”

这一次,马一洛微微地摇了摇头。

“唉,这就没自信了?不就是人托个苹果吗,跟靶子一点区别都没有。到底还是年轻人,遇到难处就没辙喽!”

小赵也在附和着大益,他们都想看看在这样一个关口,马一洛到底会如何取舍。他们深知马一洛的个性,所以句句都在刺激他的软肋。终于,沉默中的马一洛爆发了,他以三个字打断他们,“比就比!”没有人再说话,全都看着他,“不过,我来托苹果,由小泽来射击!”

他的回答似乎令大益非常满意。“是个男人!”他一拍马一洛的肩膀,“我是服了。其实自从那天在一起吃饭,所有的矛盾就都不存在了。之所以跟你比试,就是想试探一下你的水到底有多深,这几天我算是领教了。酒量了得,功夫也不错,枪法更是没得说。最重要的是,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能让头脑保持清醒,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所以,这一局不用比了,你已经赢了。”

马一洛还没有反应过来。精心准备的一番较量,原来只是一次试探?他长出一口气,说:“早说呀,看看,被你弄得多紧张。”

6

午夜一点钟,马一洛正准备回家,萧夏却带着失望离开了。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一个人踱出大院,也不知道去哪里。小城已经入睡了,一切都难得归于平静,萧夏独自走在阒寂无声的马路上,体会到夜晚在街头漫步原来是件这么惬意的事。

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学校。

站在校门口,萧夏有种奇怪的感觉,这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着她。实际上在这座城市里,她只熟悉这个地方。她很少有机会能这样好好地看看这里。教学楼、食堂、体育场,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此时它们全都回归本真。平时见到的一切都是片面的,这里寄存着太多回忆。她在校园里边走边看,竟徒生出许多感慨。这里曾孕育过她的一个梦,后来却变成了噩梦的开始。

下意识地,她居然奔着从前住过的女一栋而来。她曾在这儿度过了大学生涯最初的两年,同样是在这儿,她失去了书惠,还遇到了许多诡异的事件。

当她终于意识到最终的目的地之后,倏然停住了脚。此刻,她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力量,几乎令她身不由己。不!绝不可以再往前!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盯住开水房旁边的那盏路灯。从那里穿过,就会直接走到女一栋门口。她想起无数个从这里经过的白天黑夜,那时感觉到的全是欢乐,而现在,却再也不敢走过这里了。

在这时天下起了小雨。迷蒙的雨线落在身上,萧夏竟然感觉不到一点凉意。视野变得朦胧,路灯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白纱罩住,尖锐的光线被冲淡了。

萧夏正准备离去,忽然听见了噔噔的脚步声。声音由女一栋的方向传来,听上去正离此地越来越近。

萧夏屏住呼吸,片刻之后,终于有人走到了那盏路灯下。萧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是一个女生,样貌看不清楚,只是头上的红雨伞显得非常显眼。

红色的雨伞?萧夏打了一个冷战,不由得张大嘴巴:它居然又出现了!而且出现得这样突然!

那个女孩在路灯下站住,并慢慢转过身,朝女一栋的方向呆呆地看,几乎一动也不动。红雨伞过滤了光线,此时她全身都浸沐在红光下面。萧夏霎时间想起了一句话:“红光普照,罪恶才能得到救赎。只有死亡才是永恒。”那是书惠说的,而她就是从这儿走向了死亡!

真是人间地狱!萧夏吓得瑟瑟发抖,后悔深更半夜跑回到这里。就在这时,女孩机械般地转过了身,仿佛被人操纵着的提线木偶一样,朝着这边缓缓地走了过来。

萧夏急忙躲进路边的树丛里,但是,能让她藏身的就只有水桶大的一片地方。她藏在那棵低矮的松树后面,看见那个女孩拐个弯,片刻工夫就会走到这儿。萧夏不敢呼吸,仿佛只要一出气,女孩就能察觉到她的存在。很快,女孩就走到了她旁边。萧夏低着头,强迫自己一定要挺住。可是女孩竟然不再往前走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突然转过脸来盯住这边!

萧夏差一点就叫出了声。她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她们就在黑暗中互相对视,萧夏看着她,却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自己。就着暗淡的光线下,萧夏终于认出了她——原来她不是别人,正是萧夏日夜担心的周晓蓉!

那一瞬间,萧夏脑海里闪过了一些画面。她终于相信,周晓蓉确实踏进了被诅咒的行列里。她正想开口说话,周晓蓉却突然转过身,继续迈着僵硬的步子朝前走去。

周晓蓉离开后,萧夏慢慢地站了起来,望着周晓蓉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她。她鼓起勇气走到那盏路灯下,看见女一栋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巷子里也是空空的,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此刻,许多疑问在她脑子里盘桓:周晓蓉从哪里来?刚才她在看什么?她哪里来的红雨伞?萧夏唯一知道的就是,周晓蓉走去的正好就是图书馆的方向……

7

萧夏已经忘了那一天,自己怎样从半夜走到清晨,从市区走到医院。等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她患上了重感冒,整个人几乎打不起一点精神。医生将她转到了另一间病房。那里没有窗户,是为了防止她再次出逃。

这半个月以来,小城一直经受着高温的折磨。湘南人早见惯了这种天气,所以在他们眼里,高温就如同梅雨季节的雨水一样平常。只是在外人的眼中,炎热使人烦躁,这样的炙烤已是生存的极限。

所以,某个日光毒辣的下午,约上几个朋友,在空调二十四小时运转的避风塘里要一杯冷饮,是最惬意的选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雨的这个下午,雨水却悄悄地来临了。那时徐杰正在避风塘里灌啤酒。不知何时乌云笼罩,刺眼的阳光暗淡下去。然后几声闷雷响过,雨滴就轻轻地打在了玻璃上。

这天上午,徐杰完成了论文答辩,顺利地为大学生活画上了句号。几个同学已经找到了工作,明天就要动身南下。徐杰不打算与他们同行。酒喝到兴奋处,徐杰告诉他们,假期要陪女朋友回老家。朋友们都羡慕他能有如此浪漫的暑期。他们的话却让徐杰倍感心酸。实际上,这不过是心血来潮时的一次夸口。他把一份感情压抑了两年,而且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远,直到遥不可及的地步。

徐杰始终不够了解她。对于自己的情况,她几乎从来不向徐杰提起。徐杰每次拿着由她赞助的经费做课题研究的时候,都会猜测她为什么有这么多钱。他猜想,她或许是富二代或是官二代,可是从行事做派与生活习惯上,徐杰看不出半点痕迹。在徐杰的心目中,她始终神秘得像谜一样。

一年前的一天晚上,就是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姑娘,居然提出要和他做一笔交易。徐杰带着好奇,同意了她的约法三章。第一,凡是与她有关的东西,都要清除干净,包括电话号码;第二,男方不得主动联系女方,女方却可以与男方随时联系;第三,生活上要做回陌生人,即使偶然相见,也不能有任何交流。这么做的条件就是由女方出资,赞助男方所有的课题研究。

直到第一个女孩死去,徐杰才明白在这场阴谋中,自己起了多大的作用。他觉得自己如此无药可救。在这场残酷的游戏中,他不但尝到了血腥的苦涩,还有单恋的酸楚和甜蜜。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令他不顾一切,那么,他已经遇到了这个人。

黄昏时,她给徐杰发来了短信。内容是约他见面。就在删掉短信的那一刻,徐杰突然想起,这一年来他们的所有联系无不是这样的主题。这样想,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丝痛楚。他把手机收起来,跟在座的朋发告别。一个同学问他是否女朋友发来的短信。徐杰笑而不答。实际上他的内心深处,早把她当成女朋友对待。

徐杰走出避风塘时,带着满心的兴奋。那时暮色渐浓,雨水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他跑进旁边的日用品店,买了把雨伞,然后撑着伞来到礼品屋。他决定送一件礼物给她。

礼物买好后,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他向售货员借了圆珠笔,趴在角落写了几句心里话。一切准备完毕,他冲进细密的雨幕,打了辆车,告诉司机:“师傅,去湘江大桥!”

8

在她看来,不断更改见面地点会更加安全。至少她已经制造出一种并不认识徐杰的假象,所以,就算徐杰暴露了,也不会很快就牵连到她。

徐杰时常怀疑所做的一切。有时他觉得这样的见面方式,像极了特务接头,或是地下党联络。但他并没有意识到,此时的他,已经同特务或地下党无异,时刻面临着被捕的危险。

夜晚的湘江大桥黑糊糊的,像一头伏在大江上的怪物。徐杰在桥头下了车,撑起雨伞茫然四顾,然后默默地朝着桥上走去。

她还没有来。

这让徐杰有足够的时间去平息心中的暗涌。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撑着雨伞,一边听着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一边望着平静的江水和一动不动的挖沙船。偶尔驶过的汽车将他照亮,随即又暗淡下去。他沿着水流的方向一直看下去,看不到尽头是什么。世界这样平静,江面上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你来了?”

徐杰循着声音转过身,看见离他大约五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她来了。

“你今天找我来,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你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人?”

徐杰故意这样问。他一直认为,那个人她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不,我来是想告诉你,工作需要停下来。”

这是徐杰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

“因为最近不太安全。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等风声过了,还得接着做。”

“你真像一个老牌特工。你不会真的受过训练吧?”徐杰故作轻松地笑道。

“不要和我开玩笑。”她的回答平静如水,“另外,我还要告诉你,答应付的钱我会如数给你,而且只多不少,这一点请你放心。”

这话让徐杰特别失望。他不觉沉下了脸,“难道我们之间就只有钱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徐杰突然向前走了几步,扔下雨伞,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告诉我,你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她似乎有些慌乱,回答道:“这不用你管!”

“可是,”徐杰打断她,“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我很在乎你吗?所以,我有必要知道你的一切。”

“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可是现在,我希望你不要逼我。”

徐杰再次向她逼近,冷不丁地抓起了她的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敞开心扉呢?难道你觉得我会出卖你吗?”

她的心绪已经被扰乱了,可她不想过多地纠缠于此。她把手挣脱出来,吞吞吐吐地说:“你还是别问了,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今天就到这儿吧!”她转身就要离开。

“你等等!”

她停住脚步,等着徐杰说话。

徐杰显得十分沮丧,“好,我不再问了,我等着你告诉我的那一天。只是有一样东西,我想交给你。”

“什么东西?”

“一件礼物。”徐杰把一个盒子塞在她手中,“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胡乱买的。里面有我一直想对你说的话。”

她没有想到徐杰会送她礼物,久久地盯住他,眼里竟然有晶莹的液体溢出来。可是艰险的处境不允许她在儿女情长上投入太多。她还有“大事”要做,所以必须尽快地摆脱“麻烦”。

她说:“谢谢你!我很感动。这件礼物我收下了,可是从现在起,你千万别再送我什么了。”

离开徐杰之后,她不紧不慢地走在雨中。雨伞压得很低,几乎罩住了整个脸庞。出租车驶到她跟前放慢了速度,可她没有招手,司机失望地离去了。

她踏着汽车尾灯映红的路面,慢慢地走到路灯下,就着暗黄色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原来是一条红豆项链。下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这样几句话: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天空将看不到阳光;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世界一定没有光彩;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体会不到幸福的存在。感谢,我的生命中有你。感谢,你还陪在我的身边……

读了两遍,她抬起头盯住刺眼的路灯光,硬将眼泪忍了回去。在渴望爱情的年纪,任何人都会被爱情打动。可是对于她,爱情又是那么奢侈。她知道这条路上荆棘丛生,危机四伏,所有努力只为解开一个心结,为苦难的童年讨一个交代。她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所以这样的情况下,她决不允许儿女情长。

她笃定地离开了。那张印有河岸与小木屋的纸条在她身后缓缓飘落。坐在出租车里,她想起了伤心的往事。那些年她始终在拮据的日子里挣扎。母亲贫病交加,终究因为没钱医治而早早死去,死后家里甚至连置办丧事的钱都没有,母亲走得那么落魄而狼狈。而现在,她正用大把的钞票报复童年。她哭了,回忆里的每一个场面都像是一把刀,往她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刻下划痕。

就在离学校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她下了车。一个人撑着伞走在雨里,进而有充足的时间追忆过往。转过一条小巷,突然感觉后面有人跟着。她故意放慢速度,后面的脚步声也慢了,再加快,后面的脚步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一直没有回头,只把雨伞压到最低,仔细听着后面的声音。听上去,那人尽管步履轻盈,可是终究无法掩盖噔噔的声响。从这一点判断,应该是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她的心不由得狂跳,迅速转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在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周晓蓉迅速躲进了黑暗中,只等着跟踪她的人走到她面前。

地面上逐渐现出了人的影子,而且很快变得宽阔而修长。她靠在墙壁上屏住呼吸,等着那个人现身。就在即将真相大白的时刻,人影突然不动了。几秒钟过后,再次传来了噔噔的脚步声。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靠近,而是渐渐远离了这里。

周晓蓉压抑着狂乱的心跳,马上从黑暗中闪出来。她要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可是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雾蒙蒙的路灯照出一条空旷的马路。

这一夜,她听着窗外的雨声,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就在半夜,有人给她发来了短信。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9

徐杰停止工作以后,马一洛再没有监控到目标信号。这样的窘境令他十分苦恼,眼看破案的期限将至,一切还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他不甘心处于被动,于是每天晚上开着车,在湘水学院附近来回奔走,试图找到某些意外暴露的线索。可是几天下来几乎没什么收获,除了在某天的午夜,误打误撞抓住一名涉嫌盗窃的嫌疑犯。

在别人看来,马一洛的举动多少有些盲目。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既然侦查遇到了瓶颈,就要想办法把局面打开。这天晚上,他的意志力出奇地消沉,于是叫上韩亦辉到大排档喝酒。

尽管晚上已经有安排,但韩亦辉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他。他一直惦记着那天的事,所以想当着马一洛的面问个清楚。可是整整一个晚上,马一洛都在发牢骚,几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韩亦辉本来就不善言辞,就在他酝酿着怎么开口的时候,马一洛已经喝醉了。

这时,马一洛的手机响了。而他已经伏在桌子上人事不省。韩亦辉只好摸出他的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两个字:小泽。

这两个字令他无端地心跳。犹豫很久之后,他还是接了起来,“小泽,是我。小马就在我旁边,他喝醉了。这么晚了,你打他的电话有事啊?”他问得这样小心翼翼,却不知道马一洛和刘绘泽早就确立了恋爱关系。

刘绘泽丝毫不在意他的存在,“告诉我你们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就在等刘绘泽来的那段时间,韩亦辉一直都在揣摩她的语气。听到马一洛醉酒的消息,她显得那么担心。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亲自来,难道是想把马一洛接回家吗?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害怕发生的也许真的已经发生。这是多么让人失望的一件事!

刘绘泽终于来了。她将马一洛塞进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而韩亦辉就在旁边看着,直到他们离开他依然在旁边看着。他想,他也许已经明白了。

夜里两点钟,马一洛醒了过来。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屋子的轮廓十分陌生,尽管是在半夜,可还是能够隐约看见墙上的装饰品,那应该是女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很快他就想明白了。走出卧室,打开了一盏氛围灯。刘绘泽正蜷缩在沙发上,马一洛料想她一定睡得很不踏实。果然没过多久她就醒来了,坐起身。

“你醒了?昨晚干吗喝那么多酒?我都抬不动你。”

“最近感觉太压抑了,喝酒其实是一种很好的放松手段。”

刘绘泽微笑,“谬论!”示意他过去坐下。

马一洛挨着她坐在沙发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深夜是个暧昧的时段,加上这么暧昧的灯光,他心中的暧昧便油然而生。这种暧昧的感觉令他很不自在。

“为什么不睡到床上?我的意思是我喝得跟死人一样,你应该不必担心什么……”

“你以为我是怕你吗?就是因为你喝得跟死人一样,把整张床都占了,我都没地方睡,就只能睡在这里啦。”

马一洛难为情地笑了,“都怪我喝得太多了。”

刘绘泽忽然抱住他的胳膊,“要不,你给我讲故事吧?”

“讲故事?”马一洛觉得很奇怪,“你想听什么故事?”

“就讲讲你初恋的故事吧。你别多想,我只是出于好奇。”

“初恋?”马一洛沉默了,仿佛他已经把初恋遗忘,又仿佛他的生命中根本就没有过这个词。半晌,他说:“干吗要听初恋的故事?那可不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完全不像……”

“我只是希望,你能放过自己,也许说出来感觉就不会那么沉重了。”

马一洛抬起头,陷入了回忆里。

“我们是在初中时认识的。那时她是学生干部,我却是个坏学生,三年来两人几乎没有交集。其实那时我就开始喜欢她,而且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闲暇时,几乎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值得庆幸的是,几年后我们上了高中,阴差阳错地分在了同一个班。那个年纪什么都不懂,胆子却出奇的大,我开始狂热地追求她。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可是一直都没能打动她的心。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在半路上把她截住了。我记得那天我对她说了许多话,具体说过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说了很多。起初她不愿意听,后来终于眼里泛出了泪花。我知道她已经被我打动了。而她却对我说,只要我能把学习赶上去,成为全班第一,她就答应做我的女朋友。

“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地读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她追到。可我毕竟落下的功课太多了,成绩虽然在进步,却一直都没能赶上去。我开始灰心丧气,觉得起初就不该答应她。可是就在这时,她却主动提出要帮我复习。我喜出望外,知道我实际上得到了她的认可。可是为了不让她失望,我还是苦苦向着全班第一迈进。高三那一年,我的成绩终于赶上去了,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我就考了全班第一名。

“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女朋友。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她内心当中早就接受我了,只不过想以此鞭笞我上进。那是高中生活最艰苦的半年,我们却一边埋头苦读一边恋爱。当我深入地了解她之后,才知道她在弱不禁风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十分果敢和坚强的内心。我的这种认识在她提出要报考警校后变得更加深刻。我觉得我们就是上天注定的一对,因为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警察。我们的想法惊人地不谋而合。”

马一洛停住了。他的脸上挂着微笑,这段回忆还是令他体会到了幸福。

“后来呢?”

“后来,我们共同考上了警校。在大学的几年,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尽管出现矛盾的次数比以前更多,所有的小矛盾最后都让我们彼此更懂得去理解、包容对方,变得比原来更爱对方……”

“真让人羡慕,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去世了。”

“去世了?”刘绘泽惊诧地说。

“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她死在了歹徒的枪口下。”

两个人无声地看着前方,此刻,也许只有沉默才是对逝者最好的纪念。刘绘泽把马一洛的手臂紧紧抱住,她想鼓励他早日从悲痛的阴影中走出来。

“那时我们即将毕业,就要分配到各地去实习。有一天我们吵了一架。那一架吵得很厉害,我们谁也没有让步,而且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理谁。临行前我去找她,才知道她申请了去边境缉毒,并且已经出发了。我感觉很不好,知道她是故意赌气才选择这么做的。于是我也向学校申请,去到了云南边境。可我还是来晚了。队长告诉我,他们的行动原本只允许她在一边参观记录,结果,她擅自冲到了最前沿……”

因为一个凄凉的故事,这个夜晚显得异常沉闷。两人一直坐到天亮,马一洛将全部的细节都讲给刘绘泽听。他丝毫没有感到疲惫,反而如释重负。原来说出来真的就会轻松许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不敢接受你的好意吗?就是因为,我失去过,我再也没有勇气去承受这种痛苦……”

刘绘泽走到他身后,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会好好的……要不,我们结婚吧……”

10

萧夏无法将那天晚上的事遗忘,就像她时刻惦记着出逃一样。医院把她看管得很严密,除了每天定时外出活动,其余的时间只能在病房里待着。铁桶一般的禁锢使她焦急万分:周晓蓉随时都有可能出事,而自己必须救她。

她试着向医生说明情况,请求外出,却并没有获得同意。心烦的时候,她就在病房里大喊大叫,乱摔东西。这样一来,医院反而有了足够的理由把她当成病人。她总是被男护工粗暴地摁住,由护士注射镇静剂。往往几分钟后,她的大脑就会一片空白。

萧夏望着天花板,泪水盈眶。她想,事已至此,不如就把自己当成精神病人吧。以一个精神病人的方式做事,总要比过去洒脱许多。但萧夏并没有放弃逃走的打算。这天晚上,她假装平静地入睡,等护士查完房后,她悄悄地打开房门,沿着走廊溜了出去。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人赶来,而她必须马上离开。她压抑着狂乱的心跳,跑到外面,小心翼翼地穿过护士站,便以最快的速度下楼。她很幸运,因为一路上没有遇到人,最终得以顺利地跑出外面。她没敢停歇,一直跑上公路,直到坐进一辆出租车里,心才稍稍踏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