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一洛将警灯放在车顶,警笛一路鸣着,朝着郊区的龙潭医院而去。
龙潭医院是一家私营医院,在荆湘之地颇有名气。马一洛真的慌了,做警察两年多,处理了不少案件,想不到今天却成了肇事司机。在满脑子杂乱的思绪中,一个信念异常清晰,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女孩救醒!
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时不时扭头看看萧夏的动静。实际上,马一洛并没有认出她就是萧夏,加上情急,他也没有注意到萧夏身上没有伤,自己的车并没有撞到她。他只想快点将车开到医院,马上进行抢救。
“停车!”车后座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
马一洛一愣,连忙转头看。萧夏已经坐了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神色茫然,似乎刚刚睡了一觉。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女孩开始质问他:“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儿?”
马一洛正要跟她解释,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十分眼熟,仔细一看,原来是她!他略带紧张的表情中多出几分惊讶,说:“萧夏,怎么是你,你不认识我了?”
看来萧夏真的不认识他了,一个劲地问:“你是谁?我怎么会认识你?!”
“我是马一洛啊。”马一洛有些无奈地说。
“马警官,怎么是你?”萧夏如梦初醒,急忙四下查看,语无伦次地问,“这是哪里?我没死吗,这是地狱还是人间?”
“这当然是人间,你还没死。”马一洛还并不知道萧夏想要自杀,“我还以为这一撞要出大事,正准备送你去医院呢。你感觉怎么样?”
“这么说,刚才那辆车是你的?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撞到我,只是不知为什么,当时我感觉脑子一晕,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马一洛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职业生涯总算没有报销。以后过马路一定要小心,今天要是换了别人,你早就飞出五米以外了!”
萧夏有些难为情,她幽幽地说:“刚才……我是故意的,对不起!”
这个玩笑开得太过了吧,让他有些生气,“什么,你故意的?故意往马路中间跑啊,你不想活了?”
“活着有意思吗?还不如死了痛快!”萧夏把头转过去望着窗外,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些。这个冷酷的警察,她从前对他是有偏见的。
“你想寻短见?”马一洛大吃了一惊,“能告诉我原因吗?”
萧夏沉默了。
马一洛想起了两人的渊源,因为案子互相认识,同样因为案子,还有过许多次交谈。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萧夏已经成为了自杀行列里的一员。他仿佛看见了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们,将她们逐一推向死亡。他不说话了,片刻之后突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红雨伞,我还知道柯林的来信,我知道夜半三点时,绝对不可以往窗外看。我知道的太多了,可是,你会相信吗?”
马一洛决定听听她的叙述,“那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聊吗?”
“不想。”萧夏惜字如金,朝马一洛摇了摇头。
马一洛沉思片刻。既然她不想说,也就不便强求。这个女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所以绝不能在时下推波助澜。“那好吧,我送你回去。把你同学的电话告诉我——”
“我不要回去,你带我去别的地方吧。”
马一洛怔住了,“我带你走?去哪儿?”
萧夏面无表情地沉思了片刻,“实在不行,就去你家吧。”
2
马一洛边开车边开导萧夏。他分析了自寻短见带来的后果,最终的结论是:自寻短见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害人害己。萧夏一直默不做声,似乎这些她都想过,也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在听马一洛说话。
马一洛的家位于小城的东部偏北,房子在三楼,六十多平方米。马一洛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平时很少有客人来,因此懒得收拾,家里乱得一团糟:沙发垫乱扔在一边,地上到处是杂志与废纸,茶几上堆着饭盒和食品袋,一张写字桌也被杂物占去大半,只剩下一台笔记本电脑的位置。
眼前的情景不禁使萧夏惊讶不已。她想不到马一洛平时齐整严肃,家里竟会乱成这样。马一洛也自觉不好意思,吩咐萧夏找地方坐,自己进卧室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脏衣服与袜子。
萧夏呆呆地站着不动,目光毫不掩饰地搜寻着什么,又觉得这样才有家的味道。马一洛明白萧夏无心让他难堪,急忙对她说:“很意外是吧?不过坐的地方总是有的。”他把沙发垫摆放整齐,示意萧夏过去坐。
萧夏也不说话,默默地蹲下来,捡起了地上的杂志与废纸。她找来了一个大塑料袋,将所有的垃圾都装进去。然后收拾了书桌,将书本摆放整齐,没用的东西就丢进垃圾袋里。几分钟后整间屋子就变了个模样。马一洛从萧夏手中拿过垃圾袋,脸上有些难为情,“你快坐吧,我明天再把这些扔到楼下。”
萧夏坐在沙发上,马一洛为她倒了一杯热水。两人都不说话,萧夏板着脸,马一洛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许久,马一洛站起来,“没吃晚饭吧,想吃什么,我去买?”
萧夏抬起头,柔弱地看着马一洛的眼睛,“我想吃面条。”
马一洛进厨房烧了开水,煮了方便面。不大工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放在了萧夏眼前。萧夏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她再也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地把面吃完了。
“是不是煮得太软了?”马一洛问。
萧夏抹了抹嘴,“不,这样很好!一看就知道你经常吃这个。”
“谢谢萧夏同学夸奖,不过大多时候我都是用开水冲着吃,很少煮着吃的。”
“你们当警察的,都挺辛苦吧?”
“算不上太辛苦,干一行爱一行。只要你做的是你想做的事,你就不会觉得辛苦和疲惫了。”
萧夏不说话了,默默地将碗捧在手里。
“饱了吗?”
“嗯,”萧夏回答,“谢谢你的款待。”
“这还算款待啊,让你吃这个我都觉得过意不去。”
萧夏对着他微微一笑,“是我自己想吃的,而且特别好吃,谢谢你。”
马一洛习惯了萧夏的冷眼相待,一下子这么客气,竟让他有些受宠若惊。进厨房洗了碗,一转身,看见萧夏正直挺挺地在门口站着。他怔住了,只听萧夏说:“我困了,想去睡觉。”
马一洛随口回答:“哦。”就见萧夏缓缓地走进卧室,随手关上了门。
马一洛坐在沙发上发呆,似乎还没有缓过神。回想这一晚发生的事,接二连三地让他意外,卧室还被莫名其妙地霸占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进退不得,只得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他要尽快查清事情的真相!
3
这个夜晚,萧夏睡得特别沉,多少天以来,她难得这样踏实地休息一回。马一洛却一直心神不定,睡不了多久就去听听萧夏的动静。他担心她会再做傻事,听到里面没有动静,就故意制造出声响。萧夏被吵醒了,翻翻身,马一洛心中便有了底,重新在沙发上躺下。一整夜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终于姗姗而来。
马一洛洗漱完,见萧夏还没有起床。他去敲了敲门,“喂,你今天不用去学校吗?”
里面传来慵懒的回答:“我不想去了。”
马一洛明白现在情况特殊,只能由着她。他沉默片刻,说:“那你好好地待在家,我去上班了。”
萧夏迟缓地叮嘱道:“嗯,路上小心!”
马一洛雷厉风行地下楼,边走边想着两人的对话,真像丈夫在上班前跟妻子告别。这个清高的女孩似乎赖上了他,而这一切全都透着神秘,使他不得不猜测什么。只是他有预感,萧夏的出现,也许就是一个并不明显的转折。
走进办公室,刘绘泽和他打招呼,“看你脸色不太好,昨天晚上熬夜了吧?”
“反正没睡好。哎,你说现在的女孩子怪不怪?随便就在陌生人家里留宿,胆子还真够大的。”
刘绘泽好奇地问:“怎么,昨晚有人在你家留宿?还是个女的?”
“可不是嘛,”马一洛一脸无奈,“素昧平生,赖上我了。看来长得帅未必就是好事,有时候也会惹祸啊。”
“得了吧你,少臭美!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你编的。精神胜利有用吗?”
“你还别不信,昨晚上她要自杀,被我给救了。”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这都老掉牙的桥段了,你就不能编点新鲜的?”
“我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你知道她是谁吗?”
刘绘泽对他的得意不屑一顾,“我怎么知道她是谁?”
“是萧夏。”
“萧夏?就是湘水学院的那个萧夏?”
“没错!”
刘绘泽半信半疑,“这么说这事儿是真的?那她干吗要自杀,又怎么会正好被你救了呢?”
“我也觉得奇怪。昨晚在去学校的路上差点撞到她。她说她不想活了,死了比活着痛快!”
“这还真是挺怪的,那她下吗要去你家?”
“我也想不通。不过,湘水学院的自杀案一直找不到线索,现在萧夏自杀未遂,我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搞清楚自杀事件的真相。”
刘绘泽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切入点。那你把她带到这里,好好问问她不就行了?”
马一洛一脸无奈地回答:“你以为我不想啊?她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无法与人交流,而且随时都有再次自杀的可能。”
“那你还不回去看着她,万一这会儿再自尽了怎么办?”
这话引起了马一洛的重视,思考片刻,他扭头跑出了办公室。留下一句话—一“帮我跟王队说一声!”
4
萧夏并没有像马一洛想的那样,她一直很平静,没有失控,也没有试图自杀。她不怎么说话,很少跟马一洛交流。每天只是睡觉,吃饭,完了发呆,再去睡。
许多问题困扰着马一洛,可是又不便开口问。他都快要把脑袋想破了,生怕这最后的希望像秋后的荷花一样蓦然凋零。
第三日早上,萧夏依旧晚起。她在这里生活得无比舒坦和自由。但是这表象的背后,分明是极度的压抑和紧张。马一洛预感到有一股力量正在缓慢萌生。这令他无端想起死去的女友。他生怕当年的一幕再次出现,自己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那时的无助逐渐演化为永无止境的自责和悔恨。回忆真是一种毒药,让你在遗憾面前无能为力,让你在美好途中一脚踩空,给你一些希望,又马上化为泡影。马一洛从遐想中回过神,他看了看时间,稍作迟疑,就默默地出门去了。
马一洛前脚刚走,后脚刘绘泽就来了。实际上他们早就合计好,刘绘泽来陪萧夏谈心,顺便循序渐进,刺探一些有用的线索。马一洛认为,两个女人之间要好交流得多。况且,在心理战方面,刘绘泽一直都是能手。
他在楼下和刘绘泽打了照面,两人并没有交流,依计行事。刘绘泽便上了楼,轻轻敲响了马一洛家的房门。
“请问你找谁?”萧夏打开了门。
刘绘泽故作惊讶,“哎,这不是马一洛家吗,难道是我走错了?”
“这是马一洛的家,你没有走错。”
“哦,那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他上班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不过他一向都回来得很晚,要不你先等等他?”
刘绘泽假装犹豫不决,回答说:“好吧。”跟着萧夏走进家门。情况似乎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刘绘泽暗自高兴。趁萧夏不注意她把手伸进包里,打开了录音笔。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屋子。萧夏站在那里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分明有一丝警觉,她病态的眼神告诉刘绘泽,现在她不会相信任何人。刘绘泽意识到,此时与她交流,就如同走钢丝一样,稍不注意就会出现极其严重的后果。但是强大的信念使她坚信,在正义面前,所有的东西都将回归本真。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萧夏已经站了起来,“你随便坐,我先回屋去了。”
“哎,你等等!”刘绘泽急忙唤道。
萧夏站住,回头看她。
“你是……马一洛的什么人?”情急之下,刘绘泽只好问这种八卦的问题。
“我说过,我是他朋友。”
“噢,对不起,我忘了,那你怎么住在他家?”
“我没有地方去了。”
“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萧夏睁大眼睛看着她,显然,这么问让她产生了怀疑。她冷冷地说:“别想从我口中得到什么,我不会说的。”说完,她就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刘绘泽怔住了,萧夏对陌生人的抗拒使她感到计划的进展无比艰难。她轻轻地走到卧室门口,听了听,什么都没有听到。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怎么办,可她确实放心不下萧夏。于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敲了敲门,“你没事吧?”
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刘绘泽预感到情况不妙,急忙叫道:“萧夏,我不是坏人,你先把门打开好吗?”
终于从里面传来了萧夏的声音,她显得极度惊恐,“你走!我是不会给你开门的,死都不会!”
“你不开门也可以,你只要和我说说话。”害怕萧夏出事,这是她唯一的方法,“其实我无意打探你的隐私,只是我看出来,你的心里埋藏着许多故事。不妨和我说说,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你凭什么可以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就凭……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我们……都是马一洛的朋友。”
“不,你帮不了我。诅咒,是诅咒!那天晚上我不该去图书馆。一切都是我的错……”萧夏在屋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刘绘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萧夏的哭声让她心疼。她特别想把萧夏抱在怀里,给她安全感。她再次轻轻地敲门,“妹妹,把门打开。姐姐会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突然间,所有的声响消失了。刘绘泽再也听不见萧夏的一点动静。她不由得慌了神,急忙唤道:“你没事吧?你怎么不说话?”
里面依旧鸦雀无声。刘绘泽更加用力地拍门,“萧夏你怎么了?快告诉我你怎么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来了。”萧夏说。
“谁?谁来了?”刘绘泽没有听明白。
“啊——”萧夏突然失声叫道。她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
“萧夏?萧夏?”刘绘泽试图把门撞开。可是推了几下,纹丝不动。只听萧夏无助地叫道:“别过来!你别过来!”她还听到了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她几乎可以想象,萧夏正无助地向后退去,却不知道卧室里还有谁,萧夏为何会如此恐惧。
“出什么事了萧夏?快开门!快把门打开!”她只能着急地等在门外。屋里逐渐恢复了平静,萧夏低低地吐出四个字:“原来,是你……”
刘绘泽知道情况危急,身体使劲朝着卧室门撞去。焦急早已使她感觉不到疼痛,一番撞击过后,门还是死死地没有撞开。她已经无计可施,急忙给马一洛打去了电话。
5
马一洛赶回来,用钥匙将卧室门打开。可是屋子里好好的,唯独不见了萧夏。两人惊得目瞪口呆。刘绘泽亲眼看见萧夏进了卧室,而且自始至终都守在门外,一个大活人,却平白无故地消失了?这件事让她觉得奇怪无比。
两人坐在沙发上,心情是说不出的沉重。马一洛预感到悲剧正在重演,千方百计地看着她,却还是看不住。刘绘泽向马一洛描述了事情的经过,整个过程,几乎找不到令人怀疑的地方。可是结果却偏偏出了事。
两人马上行动,几乎找遍了湘水学院,就是得不到萧夏的一丁点儿消息。夜幕降临后,两人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马一洛家,想不出除了学校,萧夏还能去哪儿。而此时此刻,他们甚至连她如何离开这里都没有搞明白。
马一洛在卧室里仔细查看。他坚信,刑侦学里没有“不可思议”四个字,那是在困难面前不负责任的托词。可是任何东西都是好好的,根本找不到发出那些声音的原因。而且,这样一间封闭的屋子,也无法找出萧夏的威胁来自哪里。这一切,的确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他想,也许萧夏是从窗户爬了出去,可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几乎不可能从三楼跳下,还能接着去了别的地方。
一连三天,马一洛都在打听萧夏的下落。他找到学校,问老师,问萧夏的同学,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她。他找到了周晓蓉,希望从这个萧夏最好的朋友口中得到答案。可是周晓蓉告诉他,萧夏曾经回来过,她们却并没有碰面。她判断萧夏回来的依据是桌子上的报纸被人拿走了。
讲述这些的时候,周晓蓉泪流满面。萧夏诸多反常的表现使她意识到,萧夏已经走上了书惠和于娜的老路。现在案情尚扑朔迷离,马一洛无法安慰她什么。只是通过她的描述,找出了她曾收集起来、又被萧夏拿走的那几份报纸。早报、晚报、时报,各种报纸杂志,上面全都记录着湘水学院的死亡事件。
马一洛把车停在校门口,靠在椅背上抽烟。无意中一抬头,看见萧夏正步履匆忙地走出校门,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6
那时刘绘泽正在楼妈的带领下,走进了萧夏的宿舍。她注视着屋子里的一切,试图找出点什么,可是所有的东西都平常不过。楼妈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找萧夏,有事吗?”
刘绘泽回答:“没事,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马一洛给刘绘泽打了个电话,就驱车跟在萧夏后面。出租车飞快地穿过闹市,奔着郊外的某个地方驶去。马一洛纳闷萧夏要去哪里,不经意间,出租车拐向了旁边的小路。他跟进去,发现萧夏已经下了车,越过路边的栏杆,顺着石头小径爬上了山坡。
难道她要去陵园?那为什么不走大路直接到达陵园门口,而是要从另一面爬上去呢?情况有些出乎意料。马一洛把车停在路边,悄悄地跟了上去。
天空被阴霾笼罩着,山间的风呼呼地刮来,地上的青草随着风势一起一伏。四周很安静,这里是死者的栖息地,一年四季都透着静谧的气息。就在山坡以北,排列着大大小小数千座坟墓,这边则星罗棋布着上葬的坟堆。几座新坟上面依旧覆盖着花圈,只是早已褪去了色彩,此时正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萧夏走到一棵高大的楠木下,站住了。她四下观望,周围没有人。她看看表,时间已经到了。
她拿出手机,拨下了一串号码。
“喂,我到了。”
听简里传来一个女声,“我就在你后面。”
萧夏转过头,看见就在不远处,果然冒出了一个人。
萧夏打了一个冷战。那个荒草丛中的身影在此刻看来,显得异常突兀而诡异。“你为什么约我到这儿来?”离得太远了,萧夏只能通过电话和她交谈。
那边挂了电话。荒草中的人影朝着萧夏慢慢地走来。那人离萧夏大约十步的时候停下了,嘴角浮起一丝得意:“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原来是你?”
萧夏大吃了一惊。她万万不会想到,约自己来此的竟会是她!
“没想到吗?”
她眼里的得意没有了,而是换作凄厉的寒光。
“为何约我到这儿来?”
“我想跟你谈谈。”
“谈谈?谈什么?”
她走过来,转移了话题,“难道你的心里,就没有一丁点儿的愧疚吗?”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愿意作出补偿。”
她变得激动起来,冲着萧夏咆哮:“补偿?你拿什么补偿?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件事的确是误会,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
“误会?哈哈,误会。”她在冷笑,“我何尝不知道是误会!可是,如果没有你,我们就不会有误会!事情就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你说得对,”萧夏知道自己理亏,“难道你约我出来,就是要跟我讨论这些吗?”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燕玲把手伸进包里,反复摸索着。萧夏注视着她的动作,心中一直在猜测:她到底要给我看什么?燕玲的手始终没有拿出来,只是不久以后停止了摸索,并且微微抬起头,似乎在观察萧夏的反应。萧夏预感到情况不妙,只是已经来不及多想,只见坤包的一角露出了一个玻璃小瓶,随即一股液体迎面泼来。
不好,是硫酸!萧夏下意识地闪过身,几滴残余还是掉到了胳膊上。开始时感觉暖暖的,然后就是钻心的灼热感。萧夏大惊失色地叫起来。她握着胳膊,顾不上开水一般的灼烧,就见燕玲发疯似的冲过来。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紧紧掐住萧夏的脖子,“萧夏,我恨你!我要你死!”
萧夏快要窒息了,她想掰开燕玲的手,可是已经没有力气。缺氧带来的难受令她全身痉挛。她预感到自己将会死在这里,行将绝望的时刻,眼前竟然出现了幻觉。她看见绿色的草地上竖起了一座古堡,一个黄头发的女孩撑着一把红雨伞,静静地从古堡门前走过。
那就是柯林?她望着柯林的背影,凄然,忧伤,她全力付出的爱情竟然遭到了背叛,心中满是懊悔与仇恨。走着走着,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高大的古堡,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不舍和绝望。她扔下了手中的红雨伞,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飘走了……
“你没事吧?”
眼前的情景霎时间变了样,古堡没了,依旧是绿色的草地与凹凸不平的山坡。她双眼迷蒙,看见马一洛的脸近在眼前。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连同下巴上的胡楂,让萧夏看到了力量与依靠。她干呕了一阵,坐起来。
燕玲被铐上了手铐,倍感沮丧地站在一边。她瞥了一眼萧夏,似乎不甘心就这样失败。她只恨天不佑己,懊恼地流下了眼泪。
“泼疏酸?手段挺高明的嘛,从哪部电影里学的?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是犯法!”马一洛捡起了装硫酸的小瓶,厉声呵斥道。小瓶上没有标签,看起来只是一只普通的药瓶。里面的硫酸却足以将一个人毁容。
燕玲不说话,一直低着头。
“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都不能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泄私愤!再说了,还是一个学校的校友,值得这样吗?”
燕玲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萧夏,“我恨她,是她害死了黄鹤!是她……”
7
马一洛开车载着萧夏和燕玲,在郊外的公路上飞驰。他的预感没错,萧夏随时都有可能出事,幸亏今天有他在场,要不然她就会毁掉一张脸,甚至丢掉性命。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萧夏,只见她两眼紧盯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如湖面一般平静。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燕玲。这个长相出众的女孩此时正玩弄着手指,泪水默默地往下掉。她不时抽起嘴角,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嘲弄自己的处境。
“你怎么会来?”这是萧夏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跟着你来的,你上出租车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
萧夏不说话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在自己后面,她都懒得知道。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马一洛反问,实际上他早已猜出了大概。
“有人约我来的。几天前,我曾收到过一条短信。”
马一洛不再问她什么,他心中的疑问太多了,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跟她好好聊清楚。
“会判刑吗?”萧夏问。
“如此看来,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罪,不判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萧夏默默地坐在那儿,突然抓起装着硫酸瓶的袋子,一甩手扔出了窗外。汽车疾驰而过,白色的袋子随即埋没在了路边的沟壑中。
“你干什么?!”马一洛呵斥道,急忙停下汽车。他跑到路边,站在坎坷不平的沟壑面前,看到丛生的杂草中散落着数不尽的生活垃圾,装物证的塑料袋早已不见了踪影。
萧夏也下了车,她倚在车门上,对站在路边举目四望的马一洛说:“别找了,找不到了。”
马一洛气冲冲地回到车跟前。他看着一脸轻松的萧夏,气得火冒三丈,“你疯了吗?!你这是在毁灭证据,这是犯法的!”
萧夏嘴角露出了释然的微笑,“现在证据没了,不用判刑了吧?”
马一洛平息了情绪,换了另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萧夏,你清楚你正在干什么吗?那个小瓶里的东西,差点就毁了你的容!”
“我知道!但是请你相信我,我这样做有我的考虑。”
马一洛正要接着说,就见萧夏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虚弱的光,她似乎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马一洛,直到余光散尽。她合上双眼,两腿一软,就挨着车门倒了下去。
8
夜幕降下以后,黑暗笼罩了整个世界。
徐杰踏着夜色缓缓地走出了学校。他沿着马路转过几条街,然后进了一家超市。他不为买东西而来,而是穿过琳琅满目的物品架,绕到最里面,从旁边的楼梯上了二楼。
这是一家散打俱乐部,馆主曾经是一名省级散打运动员。退役后便在这里开了这家武馆,专门培养喜欢散打的业余人士。
今天徐杰来得很早,二十多人的培训班只来了三个人,徐杰是第四个。前面的三位貌似相识,在武馆里随意走动,边走边聊得十分起劲。徐杰过去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刚过七点,离训练还有半个小时。
他把手机收起来,望着墙上的放大照片,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空虚。随即又把目光投射在国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再次拿出手机。犹豫片刻,又收起来。她的短信始终没有来。
实际上,他并不确定今晚她是否会发短信过来。但是两年多的相处使他很了解她,那么多天都没有音讯,今天该是时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不由得紧张起来。
人们陆续来齐了,全都换了衣服,在训练场上排列整齐。教练准时进场,按照惯例首先点名。二十四人的培训班旷课一人,他在小本子上记下名字,然后开始讲解动作。
培训班的课程已经上完了一大半,所以剩下的全都是高难度的格斗技巧。教练和两名助教正在讲解动作,几个好斗的男性学员目不转睛地看着,几名女学员则一边看一边聊着天。徐杰走神了,对于热爱武术的他来说,这是不常出现的状态。等他缓过种,教练已经教授完毕,接下来照例是一对一的实战练习。
徐杰的搭档是他的校友,年纪相同,体格却略逊于他。在以往的练习中,他的掌握程度明显不及徐杰。可是今天,他却冷不丁地腾空一脚,就将徐杰踢倒在地。
“你没事吧?”
“没事。”徐杰站起来,感觉脑袋闷闷的,刚才的一摔没有防备,伤得不轻。他眨巴了几下眼睛,说:“再来。”
“你不舒服吗?看你心不在焉的。”
“没有,只是刚才没有准备好而已,再来!”他笑了笑,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两人比划一番,徐杰就开始了压迫式的进攻。他从小学习武术,跆拳道、空手道、柔道、散打,样样精通。就算上课开小差,一样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好手。他的出招完全不按今天所学,就在对手满心诧异的时刻,徐杰已经把他击倒了。
他的搭档躺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徐杰方才意识到刚才失手,将他伤得不轻。所有人都不练了,全部围在这边,不大工夫,教练也闻讯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教练严厉地问。
徐杰把搭档扶起来,急忙解释:“怪我,是我出手太重了。”
“没事没事。”搭档还在一个劲儿地为他开脱。众人把他扶到一边休息,然后各自回到场地继续训练。教练则走到徐杰身边,问道:“看你的动作和身手都挺专业,难道,你是专业的运动员?”
徐杰谦逊地回答:“以前学过几年武术,也只学了点皮毛。”
“不,”教练摇头,“绝不仅仅是皮毛。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过过招呢?”
徐杰意外地愣在那儿,“我?和您过招?”
“没错,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功底。”教练说着,已经摆开了架势。徐杰却独自站在一边为难。他是个低调的人,今天一时失误才把真功夫暴露出来,到头来惹得教练向他挑战。更重要的是他惦记着另一件事,实在没有心思与任何人比拼。人们很快围了过来,徐杰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只好摆开了阵势应对。
教练示意他进攻,徐杰便毫不留情地攻上去。他的身手特别敏捷,几个快攻上去,教练就开始招架不住。所有人看得过瘾,却不敢叫好喝彩。教练重新站定,他似乎已经摸清了徐杰的手法,胸有成竹地对徐杰说:“再来!”
徐杰继续进攻,教练试图制服他,可是始终找不到突破口。他这才意识到徐杰的身手不亚于自己,要想赢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唯一占优势的便是实战经验,所以即便这样他依旧很有信心。果然,徐杰的几番进攻都被教练避开,他虚实结合,很快就把徐杰累得气喘吁吁。教练虚晃一招,已经料定徐杰如何应付,徐杰果然中了圈套,他便出招将徐杰击倒在地。
切磋结束后,教练单独将徐杰叫到一边谈话。他告诉徐杰,从今以后对他进行单独训练,任何时候都可以来。
徐杰觉得很高兴,他走进更衣室,打开柜子,拿出手机。刚摁亮屏幕,电话正好打了进来。
“你终于来电话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对方的口吻一如既往的冰冷如霜,“老地方,我等你。”短短六个字之后,听筒里就传来嘟嘟的忙音。
徐杰呆了几秒,立马换了便装。他没有跟教练请假,也没有跟同伴打声招呼,就匆匆地跑出了武馆。
9
穿过一条街,在街尾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再右转,就算正式离开霓虹喧嚣的闹市了。他的头低着,不时回过头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跟随,才继续迈着小碎步匆匆前行。通过一个垃圾场,他便看见了那盏孤独的路灯。
灯泡吊在一根木质的电线杆上,垂得很低,只将小巷照出一片不大的光亮。他曾无数次来过这里,可是每次的感觉都不一样。空旷、可怕、诡谲!而这一次,似乎还有一些刺激。他看了看周围早已荒芜的平房,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踱了过去。
“你来了?”黑暗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徐杰吓了一跳,警觉地站住。他慢慢转过身,眼睛望向旁边的黑暗,“我正想找你呢!”
人影发出阵阵冷笑,让徐杰感觉毛骨悚然。
“你可别忘了游戏规则,我们只能单向联系。”
“我没有忘记,可是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徐杰朝她低声咆哮。
人影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挡住了整个脸庞,甚至无法分辨她是正对着徐杰还是背对着。
“过分?你可是第一次提到这个词。”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兄弟?!”
“他的死跟我无关!”
徐杰气得满脸通红,“好,事到如今你说什么都可以。我也要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欠!”
人影对他的要挟几乎不屑理睬,她诡异地笑了,“你想要过河拆桥吗?”
“是你先违背了诺言!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兄弟死去!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需要冷静!我再说一次,他的死跟我无关!”
“你敢发誓?”
“天地作证!”
徐杰对她的誓言嗤之以鼻:“鬼才相信你的话。”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徐杰无言以对了。的确,那只是他的猜测。尽管只是猜测,但他相信事实就是那样。他只好转换了话题,“你别再玩这个游戏了好吗?这是一条不归路。”
黑影用无比笃定的口吻说道:“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直到他出现。”
“你确定他一定会出现吗?”
“不确定,但我愿意试一试。”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自私?”黑影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词,“人有不自私的吗?再说了,他们都是咎由自取。”
“你太可怕了。”徐杰后退一步,后背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她并不认为这样的评价很恶劣,反而有些引以为豪的意思,“难道你今天才发现?”
徐杰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他立即换成了另一种状态,假装无意驻足,然后跟来人相向而行。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来人抬起头打量他的容貌。徐杰微微地偏过去,不让他看到正面。等他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徐杰才重新转回来。
“你觉得这样活着有意义吗?”他左顾右盼地站定了,心中开始讨厌这样不见天日的交易。
人影一下子变得很愤怒,“不要跟我讨论‘意义’!我从来就没想过‘意义’!我做事不需要任何意义!”
“我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希望你——”
“好了,”人影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今天就到这儿吧。我需要知道你的态度,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
徐杰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回答:“算数!”
“那好,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10
萧夏在龙潭医院打点滴,第二天傍晚,马一洛载着她驶回了自己的公寓。
医生为萧夏做了全面检查,由于受到惊吓加上体质虚弱,所以她偶尔会出现脑供血不足。她得知自己并无大碍,于是极力要求出院。径直走出去,上了汽车,对马一洛说:“回家!”
马一洛不语,默默地发动了汽车。这两天发生的事,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女孩的印象。从前觉得她傲慢,后来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神经兮兮。可是今天,他的想法彻底变了。她有一种最可贵的品质,恰恰是她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那就是勇敢和善良。
在医院里陪着萧夏的时候,他给刘绘泽打了电话。刘绘泽接到他的电话后迅速赶来,押送燕玲回到公安局。马一洛给刘绘泽的解释是,只是一般的打架斗殴,关几天就放了吧。
回到马一洛的住处后,萧夏就坐在客厅里发呆,她用手支着脑袋,显得特别疲惫。她无力地眨着眼皮,窗外的灯光将她的脸庞映得斑驳陆离。她的心里很乱,甚至想哭,突然想念很多人,最想念的居然还是郑淳。她就这样看着窗外的夜色,回忆过去的一些经历,设想假如郑淳一直陪在她身边,事情会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马一洛买了很多东西回来,一大包零食和蔬菜,还有牛肉和鸡肉。两人已有好几天同处一个屋檐下,可是仍旧算不上熟络。马一洛为萧夏倒了杯热水,默默地递到她手中,然后他就走进厨房,以最快的速度煲汤做菜。
就在萧夏吃完一包薯片的工夫,马一洛已经烧好了两个菜:油菜香菇和腊肉豆角,电饭锅里炖了鸡汤。三菜一汤,还缺一份主菜,那就是马一洛最拿手的红薯炖牛肉。他把牛肉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加了水和作料,然后剥掉红薯皮,同样切成小块,只等牛肉快熟时下锅。
萧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倚在门框上,被马一洛熟练的刀功深深折服。案板上的红薯块无论大小还是形状,几乎一模一样,这让萧夏在佩服的同时自叹不如。
“有两个菜就足够了,干吗还做这么多?”
“让你尝尝我的手艺。”马一洛笑着说。
萧夏显得很高兴,她指着已经做好的菜,报出它们的名字:“油菜香菇,豆角炒腊肉。”又指着案板上的红薯块,“这个是什么?”
“你猜。”
萧夏想了想,说:“是要和鸡块炖在一起吗?”
“错了,是和牛肉!”马一洛揭开锅盖,翻了翻里面的牛肉块。看样子还不到时候,他又把锅盖上,“这道菜叫做红薯炖牛肉,是我的拿手菜。”
萧夏有些兴奋地问:“那一定很好吃喽?”
“那当然!想当初,珊珊最爱吃的就是红薯炖牛肉!只可惜,那时我的水平还不够……”
“珊珊是谁呀,你的女朋友?”
马一洛意识到说漏了嘴,眉宇间露出几分黯然的神色,“是我的前女友。”
“你们分手了吗?”
“不,”马一洛摇了摇头,停下手中的工作,“她去世了。”
“对不起。”萧夏没想到会触碰到他的伤心事。
“没关系。”马一洛长长地出一口气,突然转换了话题,“我们不说她了。看看,牛肉已经熟喽!”他用铲子翻搅着锅里的牛肉,又变得忙碌起来。
萧夏默默地注视着马一洛的样子,她看得出来他有多怀念死去的女友。只是他孤高惯了,喜欢伪装得很坚强。马一洛把红薯块放进锅,盖上盖子,又看了看电饭煲中的鸡汤,还没有熟。他端起已经做好的两个菜,像饭店的伙计一样,边走边说:“开饭喽!收拾桌子。”
也许两人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跟对方这么和谐地坐在一起吃饭。马一洛不停地给萧夏夹菜,嘱咐她多吃点,过一会儿又为她盛了鸡汤。萧夏一句话也不说,只觉得特别感动。这顿饭让她放下了心里所有的戒备,重新审视自己对待他的态度。她意识到自己错了,此刻,她觉得这个警察不再那么刻板,反而十分值得依靠。
晚饭过后,马一洛起身收拾餐桌。萧夏急忙站起来,“我帮你吧。”两人共同抓住一个盘子,相互看了一眼后又共同放手,盘子便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萧夏难为情地蹲下,马一洛却把她的手拿开,“不用了,你坐着,我来。”
萧夏只好听话地坐下。在这里,一向强势的她仿佛心甘情愿地变得被动。她看着马一洛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这样高大。
收拾完餐桌,马一洛就坐在萧夏旁边。他饶有兴味地建议道:“饭吃过了,我们聊一会儿天吧,说说你的故事?”
萧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沉默了半晌,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事情都超出了常理,也许那真是一个诅咒。”
马一洛知道要想改变她的想法很困难,他只能安慰她说:“这个世界上,的确有许多事是无法用常理解释清楚的。但是你要相信,所有的事都存在人为的因素。所有的问题,人力都可以解决它。”
萧夏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他。
夜里,马一洛躺在沙发上,想起晚上和萧夏的谈话,心里怎么也琢磨不透。
11
凌晨三点,萧夏的手机响起了短信铃声。
马一洛警觉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再没有听到别的声音。难道萧夏还没醒?他走过去,将耳朵附在卧室门上。里面照旧没有一点动静。他敲了敲门,试探性地叫着萧夏的名字:“萧夏,萧夏……”
没有回答。
他有些慌了,手拍在门上,不知不觉用了力,“萧夏,萧夏你醒了吗?”
片刻之后,萧夏打开了门。她没有开灯,卧室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她身上的白色睡衣反射出暗淡的光线。
马一洛从未对萧夏的美色心存觊觎,可是此时此刻,四目相对,不免让他耳根发热。大半夜的,就因为一条短信来敲门,似乎说不过去。
“我听到你的手机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没事吧?”
“我没事。”萧夏淡淡地回答。
“那……短信有问题吗?”
萧夏不说话,把手机递到马一洛面前。马一洛拿过来,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凡是动过红雨伞的人都会死,地狱之门已为你开启了。
这条恶作剧般的诡异短信,却让马一洛无端地兴奋不已。在他看来,世上没有鬼,也没有诅咒,一切离奇事件的背后总有不为人知的阴谋。这条短信,似乎为他在通往真相的路上打开了一扇门。
“是谁发的?”
“死人。”
说这话时萧夏面无表情,看上去她早有防备。
“死人?”马一洛念叨着,退回到信息列表,只见显示的名字是——于娜。
“你一直都留着她的号码?”
萧夏不说话,对她来说,这根本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马一洛感到些许寒意,于娜已经死了,而她居然给萧夏发来了短信。“真是怪了。”他端详着萧夏的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随意按了一些按钮,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他确信这就是一个正常的手机,然而,当他再次打开收件箱,刚才的短信居然不翼而飞了!
他倍感惊讶地望着萧夏,看见萧夏的脸上依然平静,顿时明白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此时他才想起过去的种种,看来萧夏并没有疯掉,她的那些“胡言乱语”的确是她的真实经历。
“萧夏,可以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