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陨灭的生命(1 / 2)

红雨伞下的谎言 杜秦 16167 字 2024-02-19

1

王小梅离开这所学校以后,萧夏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屋外下着冷雨,宿舍里冷清得没有一点人气。生活就是这样瞬息万变,有些事发生了,你连想都来不及。萧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低垂的雾霭,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郑淳给她打来了电话。

萧夏握着手机,不知道是该接通还是狠心地摁掉。铃声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它让本来就空旷的屋子显得更加空落落的。萧夏明白自己终究舍不得,况且在这么寂寥而又无助的时刻,她多么渴望能够听见郑淳的声音。萧夏按下了接听按钮。

“萧夏,于娜的事我听说了,你不要难过。”

“嗯,谢谢。”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从来就没有生气。”

“萧夏,这几天我想清楚了,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我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

萧夏冷冷地回答:“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我知道你在赌气,难道我们就不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吗?”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挂了。”

“别挂!”郑淳几乎脱口而出,“我离不开你!”

萧夏选择了沉默。郑淳接着说:“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吗,我们分开的这两天我度日如年,那种滋味真的很难受。萧夏,我们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吧,好吗?”

人心终究是柔软的。仿佛刚刚放入口中的棉花糖,萧夏的骄傲,还有她的清高和固执,瞬间就被融化于无形。她呜咽起来,“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我说这些话?你知道我等这几句话等得有多辛苦吗?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知道我昨天有多无助,我多想有人陪在我的身边……”她觉得自己有太多的委屈,越说越是来气,“我再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了!”说完就把电话摁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冲动,本来想跟郑淳重归于好,情绪却无端地不受控制。她平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努力放松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的脑子乱极了,恨自己急躁,恨这个世界带给她那么多的烦恼。

很久之后,夜幕终于降临了。

2

没有做梦,萧夏难得睡得这么踏实。她甚至记不清周晓蓉何时睡下,临睡前和她说过什么,只知道周晓蓉一直都在背英语单词。当她一觉醒来,听见窗外雨下得更大,沙沙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奔着四面八方而去。

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分。

萧夏不禁纳闷,为什么总在凌晨三点左右醒来?难道今天又要发生什么事?这样一想,心里就不由得有些紧张。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巡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会突然跳出来,让她仓皇得来不及准备。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听见意识深处,有一只钟表正在极富节奏地计算着时间。她似乎有意等着三点来临。终于,熬过了十分钟,周围仍然没有动静。她觉得自己多虑了,正想专心睡觉,短信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萧夏早已放松了“戒备”,现在手机冷不丁地一响,她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手机就从手中滑落了。

她极其小心地拿过手机,看着屏幕,脸瞬间就被照得煞白。与此同时,她看到屏幕上赫然写着几个字:新信息来自于娜!

萧夏打了一个冷战,恍惚感觉有人在地上走,然后上床,掀开了于娜的被子睡觉。她把目光缓缓地投向对面,于娜的床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她再也不敢四处乱看,只是一心盯着手机。恐惧使她相信,于娜的灵魂一定回到了这里,她一直留恋着人世,所以即便死了也要重温过去的生活。萧夏把头蒙起来,听到于娜床上传来似有若无的声响。她的手颤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钟于娜就会发现她。她已经无心猜测短信的内容,只是禁不住把收件箱打开。看见于娜对她说:谁动了那把红雨伞,谁就会死,你是下一个。

萧夏急忙回复道:你是谁?

幽灵居然和她对话了:我是于娜。

萧夏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她又问:你真的是于娜?请告诉我那七封信的故事。

短信再次回了过来。可是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网站链接。萧夏一眼就认出来,这和书惠发给于娜的链接一模一样。

萧夏简直快要窒息了,她迫不及待地点击,登录。这一次特别顺利,只用了几秒就登录成功。令她失望的是,网站里除一张图片外,没有任何内容。

她仔细盯着那张图片。可是图片上的字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楚。那应该是一本书的封面。整个画面十分朴素,暗灰色的主调,没有任何装饰。上面竖排着书名,下面便是作者名字。从设计风格上判断,应该是上个世纪的出版物。

萧夏将眼睛凑到最近,可是由于压缩严重,字的笔画堆了起来,几乎成马赛克的效果,根本认不出来。

要是能放大就好了。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先将图片下载,然后在相簿里查看。她把图片下载到相簿里,然后点击屏幕上的放大镜,图片便越来越清晰了。她总算看清楚了,上面印着这样几个字:世界的暗角,[法]麦考·罗伯茨著,秦朗译,N大学出版社。

秦朗?就是那个留法博士?

萧夏想,这能够说明些什么?难道是一种暗示,让她去寻找这本叫做《世界的暗角》的书吗?她打开收件箱,想要重新登录一次。可奇怪的是,刚才的短信全都不见了。

萧夏急忙将手机扔下,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她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没有节奏。

3

第二天一大早,萧夏就感觉浑身难受。她的头仿佛被重物压着,总想软绵绵地躺下来。眼睛也无端地胀痛,视线变得格外模糊。周晓蓉喊她起床,她本想答应一声,可是一张嘴才知道嗓子哑了。

她躺在被窝里,有气无力地跟周晓蓉说:“晓蓉,我不想去了,你帮我请假吧。”

“你怎么了?”周晓蓉看到她嘴唇发干,声音嘶哑,眼里泛着血丝,像是受了风寒。于是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哎呀,这么烫!昨天夜里着凉了吧?”

“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老师问起的话帮我请假。”

“烫得这么厉害,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萧夏把被子扯紧了,“我没事,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去上课吧,不用管我。”

“我还是陪你去看医生吧。快起床。”

“不用了晓蓉,我真的没事……”

周晓蓉停在那里,知道劝不动她,“那我去上课了。你真的没事?”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萧夏对她笑道:“我命大,不会有事的。”

“你呀,都病成这样了还倔。”周晓蓉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以后敷在萧夏的额头上。她叮嘱萧夏好好休息,随后关门离开了宿舍。

萧夏躺在床上,不久就觉得嗓子疼痛,呼吸困难。尽管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可她还是冷得浑身发抖,仿佛置身冰窖一般。她已经撑不住了。许久之后,她咬着牙穿起衣服,昏昏沉沉地洗了脸,就锁上门直奔医务室而去。

可她刚刚走到楼梯口,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便毫无意识地栽了下去。

4

黄鹤来到燕玲楼下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橙色的霞光。所有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看上去并不明朗。下过雨的地面泛着湿气,仍旧残留着雨天的冷清与阴凉。黄鹤抬起头看着,只见女生楼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

独自在女生楼下站着是件非常尴尬的事。他只好拿出手机,又把昨晚发的短信看了一遍。燕玲只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可他却接连发了十几条。一再地道歉,一再地保证,可是燕玲却始终没有回复他。他把手机收起来,心中有些失落。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等燕玲出来,向她当面解释清楚。

雨后的清晨,霞光总是显得特别迷人。天总算晴了,人们开始络绎不绝地走出来。黄鹤在这所学校小有名气,自然有很多人认识他。他紧盯着人群,生怕燕玲会在不经意间走过去。可他一直都没有看见燕玲。

他失望了,心想是不是已经错过。正在这时,晓敏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黄鹤赶紧跑过去,拽住了她的胳膊,“喂!你等一下。”

晓敏吓了一大跳,看到是黄鹤,才惊魂甫定地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谁呢,是来找燕玲的吧?”

“她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她说今天不舒服,不想去了。”

看来并没有错过,黄鹤的心里踏实了。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真搞不懂你们。她这几天正伤心着呢,每天就知道发呆,也不和我们说话,就一个人在心里闷着。你快去哄哄她吧……”匆匆把话说完,晓敏就走掉了。

黄鹤望向六楼的一扇窗户,明白眼下只好自己上去。可他又有些犹豫。因为男生不可以随便进女生宿舍,尤其在学校管理饱受质疑的今天,这条校规变得异常严格。无奈之下黄鹤决定硬闯。他想,大门离楼梯不过几步的距离。只要趁楼妈不注意冲上楼梯,后面就安全了。黄鹤终于看到了时机。他麻利地跑进大门,楼妈却突然回过身,将他抓了个正着。

“男生不能进!”

黄鹤还没有站稳,楼妈就从值班室里跑了出来,推着他就往外轰,“你没看见门口的牌子吗?男生不能进!赶紧出去,赶紧出去!”

黄鹤眼看着就被赶出了大门,急忙辩解说:“阿姨,我有急事。有个同学病了,她让我来带她去医院,她病得特别厉害,一秒钟都耽搁不得。”

“那也不行!学校有规定的,男生不能进去。说不能进就不能进,就是得了癌症也不能!”

“我真的有急事!人命关天,来不及了阿姨!”

楼妈一把拽住了他,“哎,干什么?你要是再敢往前迈一步,我马上就给宿管部打电话!”

看到楼妈来真的,黄鹤只好悻悻地站住。要是电话打到宿管部,管保两天以后就会收到处分的通知单。楼妈看着他无计可施,心中有些得意,“不是我不让你进,是学校有规定!既然是规定就不能违反不是?!小伙子,你快回去吧。再说了,就你们那点花花肠子,还能瞒得过我?要是出了事,责任谁担啊?”

黄鹤只好缓缓地走下台阶。在这所学校里,他算不上八面玲珑,但至少也能左右逢源。这记闭门羹反而勾起了他的斗志,越是不让进,就越是要进去给她看。就在楼妈开门回屋的那一刻,他一个箭步冲进了走廊。

5

黄鹤一鼓作气跑上三楼,知道楼妈暂时追不上,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他深知楼妈的功力不浅,于是没有懈怠,直奔六楼而去。

站在走廊里,他敲响了一个宿舍的房门。

不大工夫,门开了,一个女孩面容憔悴,穿着睡衣站在他的面前。

燕玲还没有起床,这么突兀地见到黄鹤,自然大吃了一惊。黄鹤也从未见过燕玲的睡容,两人对视着,一时间竟然无所适从。过了不久,黄鹤收起脸上的尴尬,问道:“穿这么少,你不冷吗?”

燕玲没有回答他。她转身走进屋子,没有关门。黄鹤随后跟了进来。

这是他第二次来女生宿舍,感觉却跟初次来时大不一样。那次他提前打了招呼,见到的是宾馆一般的陈设和打扮得一丝不苟的人。可是这次不一样,尽管屋里的摆设还算整齐,但仍旧给人一种随意的感觉。

一切都是最本质的样子。黄鹤从没见过燕玲这么随意的装扮,没有化妆,头发凌乱,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皮肤的颜色若隐若现。

燕玲搬了椅子过来,轻轻地放在了黄鹤面前。

黄鹤无端地有些紧张,他默默地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燕玲披了一件外套,然后倚在窗台上,问道:“你来干什么?”

黄鹤站了起来,“听说你不舒服,我想过来看看你。你快上去躺着吧。”

“没关系,我已经好多了。”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被子里的暖水袋,已经凉了。于是重新加了热水,递给她,“把这个焐上吧,会舒服一点。”

燕玲犹豫了几秒,接过来,“谢谢!”

黄鹤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生疏,心中一阵刺痛,但他还是笑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燕玲没说话。就在昨晚,她已经和黄鹤分了手。所以这声“谢谢”不是见外,而是理所当然。两人正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笃笃笃,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楼妈的迅速让黄鹤始料未及,也让他很快变得不知所措。他看着燕玲,用眼神向她求助。燕玲此时也没了主意,这么小的屋子,藏到哪里才不会被发现呢?她已经习惯了依赖黄鹤,也看着他,仿佛在问:怎么办?

黄鹤摇了摇头。大约过了一分钟,敲门声非但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亮。

“谁呀?”燕玲问。

“是我,快开门。”果然是楼妈的声音。

燕玲急中生智,她看着自己的床铺,朝黄鹤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快,快上去躺下!”

“这……不太好吧?”他犹豫不决。

“有什么不好的,快点,再不上去就来不及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不容抗拒。

黄鹤赶紧把鞋子藏在角落,然后爬上床,用被子把头蒙了起来。燕玲已经打开了门,“阿姨,有事吗?”

楼妈在屋子里查看了一番,没见着可疑的人,心里觉得奇怪,“你没去上课呀?”

“我……今天不舒服,所以没去。”

“一定要多注意身体。”楼妈嘴上说着,眼睛却像机关枪一样,继续在屋里突突地扫射。

燕玲心里一直在打鼓,她害怕楼妈看出破绽,情急之下,只好赶紧下了逐客令:“阿姨,您还有别的事吗,要是没有的话我想去休息了。”

“没事了,我就是随便看看。怕有小偷,职责所在嘛。”楼妈说完,下楼去了。

楼妈走后,黄鹤慢慢伸出了头,被窝里散发着燕玲淡淡的体香,他已经有些沉醉了。他偏过头,看到的是燕玲略带忧郁的目光。她说:“走了。”

黄鹤恋恋不舍地下了床,脸上有些尴尬。

“你太冒险了,被抓到是要被处分的。”

“我跟她打过招呼,可她死活不让进,我只好出此下策。”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只是普通朋友,你没必要这么做。”燕玲觉得说重了,又缓和了口气,“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谢谢你能来看我。”

“为了见你,无论做什么都值得。”黄鹤走到燕玲面前,“真的要分手吗?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你告诉我——”

燕玲下意识地犹豫一下,还是说:“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我想过了,我们不合适。与其辛苦维持,还不如早点结束。”

“可是,没有你的日子,我简直无法活下去……”

燕玲的样子很平静,她冷冷地说:“别说这些,甜言蜜语我早已经听够了。”

“可是这些甜言蜜语不对你说,还能对谁说呢?我希望你替我想一想。分手对于我来说太不公平了。”

“你何必再说这些呢?你就不能让分手变得从容一点吗?”她觉得黄鹤很虚伪,简直虚伪极了。

黄鹤抓住了她的肩膀,语调变得更加激动,“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我也不想骗我自己,我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燕玲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他把手从燕玲的肩膀上拿开,独自走到窗前,“我不同意分手,要是你执意要分手,我就只好从这里跳下去!”

“你永远都这么会哄女孩子开心。这一年来煽情的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早就听腻了。”

黄鹤二话不说,纵身一跃站上了窗台。还没来得及往下跳,燕玲就拦腰抱住了他,“你干什么?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这么傻?”燕玲吓得大哭。

黄鹤微微地偏过头,“现在你相信了?”

燕玲迫不及待地应道:“我相信,我相信你……”

半个小时后,黄鹤从燕玲的宿舍里走了出来。爱情终于回来了,他显得无比兴奋。

走到三楼拐角处,突然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他急忙跑过去,把躺在地上的女生抱起来,只见她额头上擦破了皮,早已失去了知觉。“喂,你怎么了?”他突然发现那居然是萧夏,自己刚刚还向燕玲提起过她……

6

黄鹤抱着萧夏,慌里慌张地冲出宿舍楼的时候,燕玲正站在窗前向外张望。她本想黄鹤在离开之前回过头,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一直目送他远去。可是情况却出乎她的预料。她看到黄鹤抱着一个女生,拼了命地疯跑,瞬间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愕,转而又变得沮丧,醋劲腾腾地升起来,她略带失望地坐在椅子上,情绪低落,肚子疼得更厉害了。

这几年她饱受痛经的折磨,每年总有好几次无法忍受。她觉得这不正常。经过一番考虑,去年冬天,她让黄鹤陪她去看了医生。

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女生来说,看妇科也许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可她不想在每个月还差几天的时候就提心吊胆,于是毅然走进了妇科门诊。

做了B超,化验了尿样,结果却令她哭笑不得。医生说,这没什么不正常,有些女孩就是这样。只要结过婚,有过经历之后,这种现象就会不治而除。

走出医院,黄鹤心疼地看着燕玲,嘴角露出几分邪邪的味道。他突然把嘴凑到了燕玲耳边,“看你这么痛苦,要不,我们搬出来住吧?”

那是黄鹤第一次提到同居,也是唯一的一次。当时燕玲愣住了,片刻之后羞涩得一脸通红。她在黄鹤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骂道:“你坏蛋!想都别想,我还忍得住!”

想起过去的种种经历,燕玲的脸上洋溢着微笑。这个男孩似乎总是令她捉摸不透。他是否值得托付终身?对他的爱,到底该不该毫无保留?她的心情很复杂,钻进被窝,失落开始无边地蔓延。

7

萧夏终于醒了过来。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上裹着一圈绷带。脸色蜡黄,眼皮无力地抬起。正纳闷,旁边突然传来了说话声:“萧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萧夏转过头,看见周晓蓉站在床边。她终于明白过来,问道:“是你把我送到医院来的吗?”

“是他。”周晓蓉指了指对面。

萧夏转过另一边,这才看见黄鹤。他正对着萧夏微笑,“你醒了?”

周晓蓉把枕头立起来,一边扶她靠在上面,一边像中年妇女一样唠叨不休,“你呀就是倔,早上说了带你看医生,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不过倒没什么大不了,医生说你就是体质太弱了,外加着凉感冒,所以才会出现暂时性的晕厥。只要挂两天点滴就没事了。一定是昨晚起来关窗户的时候着了凉。你看你,不行就我去嘛,这还逞能。哎,小心,别把针碰掉。”

她喋喋不休的唠叨令萧夏十分感动。在书惠与于娜相继离世之后,身边还有周晓蓉陪伴,这是唯一令萧夏感到欣慰的地方。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一下楼梯就晕倒了。”她转向黄鹤,“谢谢你!你辛苦了,过几天一定请你吃饭。”

黄鹤显得很高兴,“这可是你说的。”

……

寒暄了十几分钟,黄鹤就跟萧夏告别了。这回他长了记性,绝不会因为别的女生而置女朋友于不顾。

坐在出租车里,他给燕玲打了电话。本以为搁置了这么久,燕玲已经生气了,甚至,他已经做好了辩护的准备。可是,电话接通后,燕玲的第一句话居然就是:“怎么样,她好点了吗?”

黄鹤感到很意外。燕玲的改变几乎使他不知所措。“她刚醒过来,已经没事了。”

燕玲表现得很大度,“干吗这么快就离开?多没礼貌啊,好歹是朋友,你该多陪她一会儿。”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不是想陪你嘛,你才是我的宝贝。”他用手堵着话筒,小声说,“亲爱的,等我,半个小时后准时到你楼下……”

当时正值下班高峰,出租车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进超市,以最快的速度买了燕玲爱吃的零食,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燕玲早已在楼下等他。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没怎么化妆,素面朝天,倒显出几分干净纯洁的美。黄鹤在她面前站住,看了一眼手表,“正好半个小时,我没有食言吧?”

燕玲为他擦了擦汗,一脸的心疼,“看你,急成这样,我又不会怪你。”

“每个礼拜都得跑5000米呢,这几步算什么?”他把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燕玲,“拿着,都是你爱吃的。”

燕玲接过来,嗔怪道:“干吗还买这些呀?尽是胡乱花钱!以后不许你再这样了。”嘴上说着,心里却幸福得一塌糊涂。

黄鹤像宣誓一样一本正经地说:“照顾病号是我无可推卸的责任!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嘛……你赶快回去吧,照顾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燕玲把嘴一撅,撒起娇来,“这算什么病呀,我不回去,我还要跟你在一起。”

黄鹤确实太累了,他极力掩饰着一身的倦意,生怕燕玲看出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命令你赶快回去,一边休息一边想我。记着,不许再想别人,哪怕是女的都不行!”

“是是是!”燕玲孩子般地努了努嘴,“好吧,那我回去了?”

“再见!千万别着凉。”

回到宿舍,黄鹤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疲惫的身体总算得到了放松。他偏过头,刚刚眯起眼睛,短信铃声就响了。他看到短信是燕玲发来的,上面只写着一句话:亲爱的,我要把自己交给你,我们到外面租房子吧。

8

萧夏提早出院了。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还没到下课的时间。

周晓蓉不在,萧夏独自在宿舍里待着。本想将关机进行到底,但是这两天明显体会到了没有手机的生活无聊而乏味,索性开了机。立刻跳出十几条短信,有两条是郑淳发来的。她赶紧打开看,第一条问她正在干什么。第二条是约她出去吃顿饭。

发信时间是上午九时,刚过去一个钟头。萧夏急忙回复他:不必了,我很累。短短六个字却斟酌了大半天,生怕让他看出自己的言不由衷,又怕口气太重断了后路。

郑淳的短信接连发了过来。他生气地质问道:你到底要赌气到什么时候?就算我错了,向你道歉还不够吗?

经过了这么多次争吵,确实到了适可而止的时候。可是,冰释前嫌也需要过程。她握住手机,在措辞上变得优柔寡断,打好了字,觉得不妥,便又删掉重来。

郑淳已经等不及了。几分钟没等到回音,他的内心行将绝望,发誓这是最后一条发给萧夏的短信:看来你很为难。算了,我还是不要勉强你。就这样吧,我同意分手,祝你快乐!

他按下了发送键,然后打开电话簿,删掉了萧夏的号码……也许,对爱情最大的伤害不是背叛,不是恶言中伤,而是漠视一个人的关心与存在。尽管玩失踪并非萧夏的本意,但这的确深深伤害了他的感情。这两天他满怀诚意地跟萧夏联络,打出的电话却接连石沉大海,那时他就已经心灰意冷。今天的联系,无非是想做最后的挽留。无奈的是,得到的回应仍旧冰冷。他累了,已经没有勇气再争取下去了。

萧夏盯住屏幕上的几行字,脸上平静得宛如湖水。片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只管傻傻地直说着前方。她想让自己变得坚强,不强求爱情,无所谓分手,可是看着看着眼泪就来了。她想强忍住,最终却失败了,心底的难受趁势而发,直至让她呜咽得难以自控。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心里在不断地责问自己:这下你满意了?

爱情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磕磕碰碰,分分合合,人都习惯在对方的身上找原因,却不知道这是舍本逐末,只要你还在乎,就应该拿出足够的体谅与宽容。

过了很久,萧夏总算从悲伤中缓过劲来。她看了看表,早已过了吃饭的时间,却闷闷的不觉得饿。那时周晓蓉还没有回来,宿舍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她幻想郑淳又发来了短信,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没有!手机上只有时间在不断地变化。她打开收件箱,把郑淳的短信全部删掉了。打开相册,想要将照片也删除掉,却看见了那张著作封面,心又沉了下来。

也许在死亡面前,一切东西都显得微不足道。萧夏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去做亟待完成的工作,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心想:那天晚上,书惠在厕所里看的不是电子书,而是纸质的书本。而这本书的封面,很可能已经在自己手机的相册中了。

9

带着某种隐秘而虔诚的心情,萧夏来到了女一栋,走进了那间诡秘的厕所。

这里仍旧十分安静。尽管水管漏水的声音始终没有断过,但它丝毫不能打破

这里的平静与阴沉。

萧夏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形,她一扇又一扇地推开隔间的门,最终一无所获,只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人影,令她惊恐万分。然而现在想起来,依旧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觉。

她推开了第十个隔间的门。

这是一个平常不过的隔间,脏兮兮的墙壁,白色的马桶,由于年久腐蚀,水管早已锈迹斑斑。萧夏凝视着这一切,包括地上的脚印,纸篓里的手纸,她相信在某个地方还隐藏着不寻常的东西。

她的眼睛在四处寻找,甚至连门板上的广告都不放过。最终她还是看出了异常:墙上一块瓷砖有脱落的痕迹。

她用手敲了敲瓷砖,又敲了敲另外一块。相比之下,第一块的声音显得空洞许多,里面明显是空的。萧夏喜出望外,她把瓷砖轻轻地揭开。果然,下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一沓皱巴巴的纸塞在里面。

萧夏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纸张早已变暗了,也有些发黄,字迹不太规整,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前面几页是密密麻麻的外文,后面是中文翻译。萧夏关上隔间的门,躲在里面一直把上面的文字看完。那居然就是柯林的故事!而且从开头至结尾,和王小梅讲过的内容分毫不差。

萧夏想起了王小梅初次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拿出来的那本书。那本书同这几页纸一样陈旧,封面破烂,页脚打卷,书页暗黄,最重要的是,书本的最后几页翻译不知去向。巧合的是,这几页书稿的外文部分同样残缺不全,中文翻译却一字不落。萧夏几乎可以断定,这几页纸便是那本书缺失的部分。

那本书是从图书馆里找来的。至于哪间阅览室,王小梅并没有提过,萧夏也不曾问。为何会偏偏缺少这几页,而这几页为何又会流落至此?萧夏想不出原因。书惠死了,这个疑问便死无对证。萧夏可以肯定,那天半夜,书惠所看的正是这几页纸。可到底是谁把它放在了这里,是书惠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如果书惠还活着,很多秘密都会解开。她会豁然开朗,线索也就不会这么快断掉了。但是,书惠不可能再开口说半句话。现在,王小梅成了唯一的希望。

萧夏马上拨了王小梅的电话,心中暗想:要是打通这个电话,心中的疑问或许就能解开,同时可以把情况告诉老师。可是不迟不早,王小梅的电话停机了。

萧夏离开女一栋以后,亲自跑到了王小梅家。为她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她告诉萧夏,她刚搬来,房主在几天以前搬到长沙去了。

萧夏有些沮丧地走出小区,她的心沉甸甸的。这一切仿佛是天意,事情刚刚出现转机,却又被重重的困难包围住。她回到宿舍,在床上躺下,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不禁想起大一刚来的时候,四个人住在一起,生活总是充满了欢乐。可是时隔两年,一切都变了。有人走了,有人还在,只是过去的美好生活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10

黄鹤来到燕玲楼下,燕玲已经在门口等他。他们约好了,一起出去租房子,今后就在一起生活。这是黄鹤早已向往的生活方式,只是来得这么突然,不禁让他措手不及。

他的心中还是很温暖,家的概念如此形象地展现在眼前。为了避免遭人闲话,他们特意选了一个远离学校的小区。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可是这年头尽管房价离谱,房子却并不缺。小区里到处都是房屋出租的广告。他们拣条件好的抄下了号码,然后就给房主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通了,房主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他们只好挂掉,再打第二个。条件谈好之后开始谈价,无奈价格过高,第二间房子也只好放弃。打到第三个,黄鹤终于想明白,在电话里总有些东西说不清楚,要想租到房子,必须叫来房主面谈。于是两人等了半个小时,房主的桑塔纳就开进了小区。

房主话不多,默默地带他们上到六楼,打开了房间的门。房子够大,两室一厅,外加全套的家具,电器设备应有尽有。黄鹤和燕玲喜出望外,可是一想到价格就觉得没戏。条件这么优越,房租一定不菲。黄鹤试探地说:“房子是挺不错,可是估计我们租不起,我们还是学生,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

“没关系,”房主慷慨地说,“只要你们觉得行就大可搬进来住,至于房租嘛,给多少算多少。”看样子,他似乎很急于把房子租出去。

燕玲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黄鹤,似乎不敢相信,“您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搬进来?”

“当然可以,你们今天就可以搬进来。”

“可是,房租只能给您每月两百块,您看可以吗?”

“行啊,没问题!”房主爽快地应承道。

燕玲高兴了,一把搂住黄鹤的脖子,“太好了……我们马上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喽!”

如此物美价廉的房子,没有不要的道理。黄鹤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那好吧,我们现在就签合同,我先付给您半年的房租,您看怎么样?”

房主似乎根本就没有准备合同,他说:“签合同就算了吧,你们先住着,什么时候决定搬走,再结账也不迟。”

既然房主这么大方,合同就真的无所谓了。但是黄鹤觉得,定金是一定要付的,一来报答房主的慷慨,二来为了防止他突然变卦。两人互留了手机号码,房主就把房门钥匙交给他,下楼去了。

燕玲把黄鹤拉进厨房,激动地说:“你看,全套的厨房设备,从今以后,我们就可以自己做饭吃了……”

黄鹤跟随着燕玲进进出出,心里却莫名多出几分忧虑。天上不会掉馅饼,此时他才顾得上好好想想这件事。房子越是豪华,他的心中越不踏实。房主该不会是骗子吧?如果不是,他真愿意把这么好的房子以两百块每个月的价钱租出去?如果是骗子,他怎么会有房子的钥匙呢?

燕玲没想这么多,她见黄鹤沉默不语,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

“我在想,房主为什么会把房子这么便宜就租给我们。”

“或许他在做善事啊,你看他长得多憨厚。”

“可是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不多见不等于没有啊,快别胡思乱想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去搬东西。”

她说的没错,现在想也只能是白想,先安心地住下来。两人返回学校,拿了些生活的必需品,行李没有动,如果将来有什么变故,也省得再费工夫。

在燕玲的安排下,两人又把屋子重新布置了一遍。在缺乏创意的地方做了点小小的装饰,一个温馨的家便呈现在眼前。

那时已经将近一点钟,忙活了一中午,两人却不觉得累。燕玲说:“要不我们去买菜吧,我给你做饭吃?”

两人到菜市场买了菜,又在商店里买了调味品,回到家开始做饭。燕玲有好几个月没有掌勺,做饭的功夫生疏不少,手忙脚乱地做好了一顿饭,足足用了两个小时。这顿饭算不上丰盛,却使出了燕玲的浑身解数。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两人第一天在一起生活,就要开饭了,却没有应有的氛围。黄鹤于是再一次跑到楼下,买了一瓶红酒回来。两人拉上窗帘,点上蜡烛,红酒美食,享受着浪漫的烛光“晚餐”。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饭后他们出去买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人踏着暗黄色的路灯光回到家,心中充满了归属感。想着从今以后就要成立半个家庭,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隆重而正式,仿佛教徒走进宗教圣殿一般,兴奋中带着几许虔诚和敬畏。

烛光晚餐提前享用了,所以晚餐反而变得单调。两人一想起即将突破男女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心中就暗自紧张起来。这餐饭吃得匆忙而无味,残局未收,两人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卧室,开始酝酿起暧昧的氛围来。

两人贴身坐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中的激情像火焰一般燃烧,却无法将其付诸行动。毕竟是第一次,太紧张了,黄鹤想把手放在燕玲的某个部位,可是胳膊仿佛断了一样,就是抬不起来。

过了很久,燕玲碰了碰黄鹤的肩膀。“我们……做那个?”她说。

黄鹤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将燕玲按在床上,呼吸变得短促而迅猛。燕玲望着黄鹤的眼睛,目光中满含着羞涩的期待。

“吻我。”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黄鹤把嘴唇贴上去,同时,一滴汗水掉在燕玲的额头上。

“你会吗?”

燕玲摇了摇头,反问:“你呢?”

“网上看过……”

灯关了,清冷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床上,将两副躯体映得雪白。茫茫黑夜,传来两人浅浅的呻吟。

在这样一个浪漫的夜晚,爱情以露骨的方式得到了升华。情到深处,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彼此感受着贴肤而来的温暖,那正是对方的体温。燕玲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体香,在黄鹤看来,那种味道沁人心脾。他已经醉了,搂着燕玲,就好像搂住了整个世界。

11

无聊地度过了星期天,萧夏却愈加觉得焦虑不安。时间有限,人生仓促,自己还能活多久,这本不是她该思考的问题,现在却已迫在眉睫。萧夏似乎不再抱任何希望。

萧夏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母。她明白如果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一定会伤心欲绝。想到这里,她就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其他的问题,诸如还有多少人会被诅咒而死,萧夏已经无暇考虑了。一向不服输的萧夏,在线索无情地断掉之后,第一次有了那么深刻的挫败感。红雨伞,柯林的来信,还有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和那个离奇失踪的教授,在萧夏的脑海里,这一切都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罢了罢了,那个死去的女人又开始呼唤自己了。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声音越来越近,宛如她就站在萧夏跟前。萧夏的意志一点点被消磨,她越来越承受不住这样的摧残。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萧夏已经崩溃了,她全身颤抖着,眼泪涌了出来。一刹那,所有人都出现在她的面前:韦佳,书惠,于娜,还有身在火中的那个女人。她们的脸庞扭曲并且放大,夸张地呈现在她的面前。萧夏抱住自己的头,仍旧无法阻挡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只听她们阴阳怪气地叫着她的名字:“萧夏,萧夏,萧夏,萧夏……”

萧夏拿起了剪刀,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力在增加,剪刀在慢慢深入,就在剪刀刚刚划破表皮的时候,萧夏忽然清醒过来。她把剪刀扔在地上,抓着自己的手腕,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还好,没有割破动脉,只是擦破了皮。

她找出创可贴贴住伤口,想着刚才的一幕,感觉像做梦一般,好像刚刚那个自残的女孩根本就不是她自己。这里太压抑了,会把人逼疯的。萧夏在镜子前站了很长时间,决定出去随便走走。

12

徐杰坐在桌子对面,摆弄着手中的啤酒瓶,冲着黄鹤不怀好意地笑,“看你无精打采的样儿,昨晚纵欲过度了吧?”

“少来……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你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黄鹤和他几乎无话不谈,昨天搬了家,今天答应请他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