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校园里异常冷清。大白天,几乎见不到几个人。除了上学与放学的时候。
春夏之交,天气再一次变坏了。那一个月的晴朗,似乎只是上天的仁慈。现在,它终于又恢复了本来面貌。某一天黎明到来的时候,乌云又悄悄爬上了天幕。随后就是淅淅沥沥的雨水。人们在抱怨声中撑开伞,生活再次罩上了阴暗的色调。
萧夏醒来了,沉闷的空气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屋子里昏暗无光,窗外又传来了熟悉的下雨声。这个雨季带给她不断的噩运。晦气,阴暗,所有的不幸像是雨雾一样,笼罩在她的周围,令她厌恶身边的一切东西。
萧夏披了上衣,走过去拉开窗帘。泥泞的马路上,花花绿绿的雨伞交相辉映,像一幅错综复杂的拼图。抬眼望去,那栋破旧的楼房便又映入眼帘。
她的身体无端地战栗不休,只好把外套紧紧地裹在身上。她望着那栋楼房出神,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她:就在二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大火,火舌吞噬了一个女人!
场面一定惨不忍睹,萧夏这样想。身后突然传来了于娜的声音,“这是在哪儿啊?”
萧夏转回头看她,“这是我们新换的宿舍,你不记得了吗?”
于娜坐起来,皱着眉艰难地回忆,“噢,我想起来了。”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也许是换了宿舍的缘故吧。你知道的,我的睡眠一向不好。”
于娜坐着没动。她满带失落地打量着陌生的寝室,“你们说,这间屋子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吗?”她的眼神悲观而无助,嘴角突然现出一丝冷笑,“换一间宿舍,这对我们来说有意义吗?”
周晓蓉把叠好的被子放到一边。“娜娜,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就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诅咒。”
萧夏说:“晓蓉说得对。咱们都别胡思乱想了。”
于娜依旧无精打采地傻坐着,看起来,她并没有被她们的鼓励所打动。
“快起床吧,要迟到了。”周晓蓉似乎不愿再讨论这样的烦心事,匆匆地跳下床,洗漱去了。
于娜连被子都没有叠,也下了床。她失魂落魄地走到窗前,驻足张望,仿佛一个远离祖国的华侨望着家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许忧虑与凄寒。
“别看了,快去洗脸!”周晓蓉不得不用命令的口吻。这个大姐姐一样的室友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们支持。她已经为于娜打了水,甚至挤好了牙膏。
于娜仿佛没听见似的,一直站着没有动。萧夏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娜娜,你怎么了?”
周晓蓉也放下手中的毛巾,走了过来。
于娜的脸上没有表情。她伤感地说:“也不知道这间宿舍,我还能住多久。”她凝视着屋子里的一切,仿佛在做最后的诀别似的。
萧夏不说话了,她也打量着这间屋子。这是在班主任的提议下,学校特地分给她们的。屋子不大,却很温馨。可是这特殊的照顾,总会引发一种脆弱的情愫。甚至,萧夏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因为窗外正对着的,便是二十年前起火的楼房。萧夏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安排。
周晓蓉安慰道:“娜娜,别胡思乱想了,你以前的乐观都到哪里去了?以前的娜娜可是没有烦恼,最能带给大家信心与勇气的。”
于娜依旧不为所动,她用冰冷的口吻回答:“以前的于娜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于娜是一个被判了刑的死囚。”
萧夏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一把将她抱住,“娜娜,你放心,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永远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2
她们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上课迟到了。只是在死亡的威胁下,一切都仿佛变得无足轻重,包括作为一个学生的本职。
今天的教室里并没什么异样。但是萧夏总感觉头顶上笼罩着一团诡异的空气。此刻在她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这种感觉说不出原因,抑或没有原因,仿佛是由于她不小心闯了进来。恍惚,全都恍惚得像梦一样。
于娜平时习惯在手边的纸上乱写乱画,今天,她的笔照旧没有闲着。
萧夏走神了。她的思绪突然回到了昨天下午。
搬家总是忙碌而繁杂的一件事。可是幸运的是,萧夏却遇见了一个人。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两万多人的校园里,他们还会再次相遇。
他就是黄鹤。
那时萧夏正拖着行李箱,好不容易走到宿舍楼下,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坐下来歇息片刻。那时黄鹤就站在路边,片刻之后他朝她走了过来。
萧夏感觉他很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还在翻捡着凌乱的记忆,就看见他扬起手跟她打招呼,“嗨,我们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吗?”
那一刻,萧夏猛然想起来,他就是那个踢球受了伤的男生。一个星期以前曾经是自己的病友。
“你是叫……黄鹤吧?”她站起来,回答说。
黄鹤显得很高兴,“看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你也住在这栋楼?”
“我刚刚才搬来。”萧夏指了指身边的行李箱。
“为什么要搬来这里,原来的宿舍不好吗?”
“不是,”萧夏摇了摇头,“我原来住在女一栋。”
“女一栋啊,怪不得。传说中那可是个神秘的地方,据说经常闹鬼,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不过一个月死了两个人,这应该确有其事吧?”
萧夏不愿再提伤心事,迟疑一下,转移了话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人。”
“等你的女朋友?”
黄鹤依然孩子气地笑着,“真聪明,被你猜对了。”
萧夏对他的夸奖不屑一顾,“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站着,十有八九都是在等女朋友。”
“你为什么要搬到这儿,难道是因为宿舍里经常发生灵异事件?”
“情况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
“不会吧,我对鬼故事一向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你就不怕你的女朋友吃醋吗?我指的是,在等她的同时却与别的女生聊天。”
“我觉得这没什么啊。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萧夏。”
黄鹤盯着萧夏的脸,惊讶地叫起来:“莫非,你真的是——”
萧夏知道他要说什么,抢着回答:“是的,他们都说我疯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黄鹤夸张地笑起来,“开玩笑!你是疯子?不像!疯子大都傻里傻气的,你却一副鬼精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萧夏对他的用词表示反感,“你一向都是这么夸一个女生的吗?”
“噢,你别生气,我说的可是褒义词。”
“鬼精是褒义词吗?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像!”
“你看看,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这哪像是疯子呀。其实我早该想到,他们说的人就是你,可是我想来想去,怎么样都无法把你和一个精神病联系在一起。想必那天跟男朋友吵架也是因为这事吧?难道连他也不相信你?”
萧夏冷冷地回答:“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她和郑淳刚刚闹了别扭,原因是前一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那人自称姓张,是一名心理医生,问萧夏什么时候方便见面。萧夏感到莫名其妙,问他如何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对方的回答是“小郑留给我的”。萧夏明白了,从此郑淳打来的电话她一概不接。
黄鹤说:“不管怎么样,我相信你。”
多少天来,萧夏一直在等这句话,没想到最终却是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说了出来。
酷酷的萧夏难得在陌生的男生面前露出笑容。此刻,她情不自禁咧开嘴笑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3
简单的谈话之后,黄鹤的女朋友就出现了。一个衣着前卫的女生站在楼下左顾右盼,很快她就看见了黄鹤,于是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
她已经看出来,黄鹤和萧夏有过交谈。可是眼前的这个女生,自己确定没有见过。自以为对黄鹤的交际圈子了如指掌的燕玲自然有些吃醋。也许在陌生的同性面前,任何动物都习惯攀比和示威。人自然不可例外。燕玲用不屑的眼神打量着萧夏,找到了一些自信,又觉得原本的自信消失了。她有些生气,早将“礼貌”二字抛到了脑后。
“她是谁?”她这样直截了当地问。
“这是萧夏,我朋友,”黄鹤大方地介绍她们认识,“她就是我女朋友,燕玲。”
萧夏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叫萧夏。”得到的回应却显得那么不怀好意,“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黄鹤提起过你?”燕玲看着黄鹤,“你有这么一个朋友吗?”
“我们刚认识。”
“怪不得。”燕玲一脸轻蔑的样子,尽管醋意浓烈,却显得那么漫不经心。她扯了扯黄鹤的衣袖,催促道:“我们走吧。”
黄鹤显然惦记着一件事。他略有犹豫,却明白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突然对萧夏说:“我可以留你的手机号码吗?以后,我们一块儿找你玩。”他故作若无其事,把燕玲也拉了进来。
萧夏也发愁该怎么向他打听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听他一说当下就乐了,“当然可以,你先说你的,我给你打过去。”
这一幕把燕玲刺激到了。她甩开黄鹤的胳膊,扭头便走。
黄鹤匆匆地报上手机号码,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我得走了,再见。”
“再见!”萧夏向他挥了挥手。
4
下课铃声响了很久以后,萧夏才从无边的遐想中回过神来。
她把书合上,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又一节课荒废掉了。萧夏心中不免有点失落。不知道这样下去,成绩会糟糕到什么地步。她叹了一口气,只得作好最坏的打算。
来到新的教室,找座位,坐下。又是一节公共课,偌大的教室里坐满了人。
萧夏无精打采地坐着,没有人可以说说话,又不想闭目养神,只好无聊地转着手中的笔。人只要静下来,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萧夏又一次走神了。
思绪,再次回到了昨天下午。
放好行李后,萧夏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下了黄鹤的电话。
“这么快就打电话给我?这可不像你的风格。”黄鹤一副对她了如指掌的口吻。
“那你说,什么才算是我的风格?”
“以你的风格,根本就不会打这个电话。除非有事。”
黄鹤把她看得很透,这让萧夏隐隐地感到不安。“我确实有事找你。”
“我知道什么事。你出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夏换了衣服,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打理了一番。嫉妒心真是个要命的东西。从前和郑淳约会,她也没有在梳妆打扮上这么小心翼翼。她似乎把燕玲当成了榜样,就连拿着梳子梳头发时,都会不自觉地想起燕玲的发型。萧夏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这就是女人的本性。自信与不自信,永远都这么拖泥带水。
黄鹤已经在楼下等她。和女生约会,他从来不迟到。他从不给对方任何埋怨的借口,因此不可一世的燕玲才会对他服服帖帖。萧夏走过去,“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也是刚来。我们走吧。”
“你要带我去哪里?”
“放心吧,不是很远,就在学校外面。”
两人一同出了校门,萧夏边走边和他聊天:“你女朋友还在生你的气吗?”
“没有,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萧夏不说话了,心里在想:爱情到底要让人怎么样,嫉妒、控制、占有、吃醋?脑海里一下闪过了郑淳的影子,又觉得有些内疚。昨天晚上,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萧夏一概置之不理。这时又觉得做得很过分,不知道郑淳还有没有耿耿于怀。
黄鹤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问:“那天的男生对你很好啊,难道他不是你的男朋友?”
萧夏的气已经消了,她含糊其辞地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反正他对我很好,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你们女生就是假清高。实际上过分含蓄就是虚伪。”
萧夏没兴趣接他的话,转移了话题,“你很喜欢踢球吗?那天受那么重的伤。”
黄鹤惊讶不已,“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可是咱们学校足球队的队长!”他说这话时完全一副得意的样子。
萧夏恍然大悟,他就是传说中的“运动型帅哥”,那天害得室友们晚归的家伙。一个传奇人物站在眼前,萧夏有些受宠若惊。但她还是轻描淡写地问:“你是足球队的队长,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
萧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默默地跟着他,从一家超市旁边的巷子进去,转过一个路口,黄鹤就停了下来。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栋三层楼房,说:“到了,这就是我要带你来的地方。看见那栋破旧的楼房了吗?那就是二十年前,那场灾难的发源地。”
萧夏望着那栋久已荒废的建筑,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她怀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冲动和敬畏,暗暗地告诉自己:这么多天想要搞清楚的谜底,马上就要揭开了。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对黄鹤说:“那我们赶快过去吧。”
5
这是一栋旧得不能再旧的建筑。木质的窗户早已发霉、破烂,墙上的涂料基本脱落了,露出一种本质的、惨淡的白。有几扇窗户上的墙面焦黑一片,想不到经年累月,依然残存着大火熏过的痕迹。远远看去,整栋楼房呈现出一副破败的景象,可想而知,当年的大火该有多么惨烈。
这应该是70年代的建筑物,尽管已经破败不堪,却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它饱受几十年风吹雨打,断壁残垣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大火以后,周围的民房也随着它一起荒废了。显然,这片地方很久都没有住过人了。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两年有余,萧夏却不知道就在学校附近,还有一个这么荒凉的地方。她绕过满地堆积的杂物,终于站在了这座神秘的建筑面前。她幻想着它二十年前的样子,高高地抬起头,似乎看见了当年的大火的情景。
黄鹤走到她身后,再一次强调道:“看吧,这就是二十年前那场灾难的发源地。”
萧夏专注地凝视着,目光中多了几分虔诚与惶恐,“看得出来,当年着火的场面多么悲惨!”
“是的,据说大火是从二楼烧起来的,就是那间房子。”黄鹤指了指二楼中间的一扇窗户,“那时正好是傍晚,楼上的住户大都在家。这间屋子突然失火了,并且火势凶猛,被发现时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那岂不是烧死了很多人?”
“事实却恰恰相反。发现着火以后,楼里的人大都跑了出来,唯独剩下一个女人,最终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火是从她家烧起来的吗?”
“不是,起火的住户在她家上面。”
“上面?也就是说,她家在底楼?离大门最近,最后却反而被烧死了?”
“嗯,”黄鹤点了点头,“情况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或许她当时正在做别的事,没来得及跑出来?”
黄鹤摇了摇头,“据说,有人在失火的前几分钟听到了钢琴声,而当时只有她的家里有一架钢琴。也就是说,她在失火前曾经弹过钢琴。那么,她就不可能不知道外面着火的事。”
“也有可能弹琴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家里人。”
“她家只有她和她的丈夫,而当天晚上,她的丈夫并不在家。”
“也许当时家里还有别人?”
黄鹤笑了,“就算有别人,起火以后怎么会不叫她离开?事实是,那场大火只烧死了她一个人。况且,那么多人从楼里跑出来,不可能没有动静,她的家离大门最近,怎么说都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情况。”
萧夏沉思片刻,“你的意思是,最不可能被烧死的人,最后恰恰却被烧死了?”
黄鹤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原来如此。”萧夏沉吟着,努力设想当时的情况,“那起火的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黄鹤沉着脸,“没有人知道。有的说是意外,有的说是谋杀,不过这些都是人们的猜测,可信度并不高。”
萧夏沉默了片刻,“估计是谋杀,要不事情就太离奇了。那后来就没有人调查过吗?”
“调查过,”黄鹤像讲故事似的停顿了一下,“据说后来警方调查过起火的原因,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查到,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更加奇怪的是,负责调查这起事故的警察也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连警察也被谋杀了?”
“警察并非死于谋杀,而是心肌梗死。”
“那个警察有心脏病吗?”
“这个谁也不清楚。不过据后来流传,那个警察是看到了可怕的东西,被活活地吓死了。”
萧夏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她想不通这些能够说明什么,二十年前的大火,二十年后的死亡,看上去,这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也许事情本来就是偶然,只是有的人牵强附会,才将它们牵扯在一起。
黄鹤带她绕到了楼房背后。那里伫立着一棵茂盛的楠木,高大的枝干蜿蜒盘曲,一直延伸到三楼的窗户上面。
“看到那扇窗户了吗?”黄鹤指着三楼的一扇窗户说,“所有的窗户都被烧坏了,可是偏偏那扇窗户却没有被烧掉。”
萧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发现有一扇窗户完好无损,只是玻璃上布满了裂纹,横七竖八的,像是一张交通路线图。
“看上去的确很奇怪,你说里面会有人住吗?”
“怎么可能?人们躲还来不及,谁还敢住在这里?”
“群居的乞丐,或者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这就更不可能了。他们即使住在这儿,也绝不会住到三楼去的。里面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要想上去,估计困难不会小。”
“你说得有道理。”萧夏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又问,“既然这里荒芜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被拆除呢?你也知道,现在土地紧缺,遍地都在盖楼房。”
“这你得去问政府,或许他们还没有规划到这里吧……”
6
两人已经决定离开了。萧夏再次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这栋残破的建筑。一场火灾,烧死了一个人,然后就被冠以“灾难”二字,并把所有离奇的事件强加到它的头上,这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两人走出破败的小巷,转过十字路口,学校大门便近在眼前。
黄鹤停住了脚,“也不知道有没有满足你的好奇心。”
萧夏趁机道出了心中的疑问,“我不明白,这不过是一场火灾,就算烧死了一个女人,还有一些奇怪的细节,但世界大了,这样的事绝不在少数。为什么人们一提起来就一脸恐惧,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呢?”
黄鹤看着萧夏的眼睛,“你觉得这些都是小题大做?”
“本来就是嘛。”萧夏有些不屑地回答。
黄鹤变得严肃了,他慢吞吞地说:“这件事绝不是小题大做!就在那个女人被烧死后的一个月,这一带附近陆续死了几十个人,而且大都死因离奇,死法也极其残忍。”
萧夏禁不住张大了嘴巴,“有这种事?!”
“更加可怕的是,火灾发生的时候,有人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呼喊,非常凄惨的叫声。”
“她喊的是什么,有没有人听明白?”
“她喊的是,‘我恨你们’!”
萧夏沉默良久,“她说的‘你们’,指的是谁呢?”
“不知道。后来陆续有人突然死亡,人们才想起她的喊声。也许,那是诅咒。”
“诅咒?”萧夏忍不住心头一震,骤然想起了恐怖小说里的情节。一个诅咒,可以带来无休止的死亡,一旦踏入到被诅咒的行列里,没有一个人逃得掉。
她的心跳加快了,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女人在大火中挣扎的场景。熊熊大火中不时传来女人的惨叫,最后是一声大喊:“我恨你们!”
萧夏捂住了耳朵,脑海中却不断出现这样的声音,“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此时,那个满身是火的女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萧夏已经无法自控,双手抱头,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
黄鹤连忙扶住她。“你怎么了?”萧夏的举动吓到了他。
萧夏恍然直起身。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自从那次图书馆遇险后,她的情绪总是很难控制,脑子里总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她慢慢恢复了平静,有些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我的脑子有点乱。”
“别胡思乱想。本来不打算告诉你这些的,可是你偏要问,我就只能把实情告诉你了。”
傍晚将至,天色已经暗了。两人并肩走进校门。要分别的时候,黄鹤不解地问:“萧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知道这些呢?对你来说,这很重要吗?”
萧夏望着远方的天空,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只是我不想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我而去。我想弄清楚一切,拯救她们,更想拯救我自己。你能明白吗?”
黄鹤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想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7
想到这里,萧夏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她仍然记得黄鹤的眼神,善良,而且充满了信任。尽管他们相识不久,彼此却像是一见如故的老朋友。
时间在她走神的空当溜掉了大半。萧夏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却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于娜的位子已经空了。
她的心不由得沉了下来,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四处张望,显然,于娜早就不在这儿了。
萧夏在无数诧异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她害怕书惠的悲剧在于娜身上重演。于娜不在了,就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她赶紧拨打于娜的手机,蹊跷的是,于娜的手机关机了。她马上朝着宿舍的方向跑过去,心中在不停地祈祷,但愿于娜回到了宿舍,没有去别的地方……
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宿舍,看到屋子里仍旧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原样。看来,于娜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她到底去了哪里?萧夏心急如焚,感觉这突然的消失像极了书惠——夜里走丢后一直找不到她,最后就得到了她在湘江溺亡的消息。难道,于娜也已经遭遇了不测?
深深的无助击垮了她。萧夏瘫坐在墙角,回忆着刚刚过去的早晨,于娜情绪悲观,说话颠三倒四,像极了出事前的征兆。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拨号,半天后才反应过来,拨下的居然是黄鹤的电话。她莫名地有了信心。对!或许他能够帮上忙。
听筒里,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我在上课啊大姐,有事吗?”
萧夏带着哭腔说道:“我的室友失踪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担心!”
黄鹤迟疑了片刻,郑重地说道:“会有办法的。你别害怕!在食堂门口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萧夏迫不及待地跑到食堂门口。结果还是黄鹤比她先到。频繁地打扰他,让萧夏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该打给谁——”
“没关系。你打给我,正说明了我对你的重要啊。我还很乐意呢……”他故意这样说,试图缓解萧夏的紧张。可是效果分明微不足道。萧夏只觉得歉意表达得不够充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找你出来。我不想我的室友再次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不想再有死亡的发生,真的不想……”
黄鹤的语调变得严肃起来,“你别担心,一定不会有事的。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夏刚把情况简单地讲给他听。周晓蓉很快就过来了,萧夏刚刚给她发了短信。
“怎么样,还是没有消息吗?”周晓蓉问。
萧夏沮丧地摇了摇头。
“都怪我!这几天她变得奇奇怪怪的,出事是迟早的事,我们就应该每时每刻都看着她……”
黄鹤说道:“我们必须马上行动,晚一分钟就会增加一分的危险!”
他们分头跑遍了每一个地方,就是找不到于娜。事实上就算于娜还在学校,要想把她找出来也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可是三个人碰面后,再次感觉到了沉重和压力。萧夏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说:“对了,我知道一个地方,于娜常去那里。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三个人打了出租车。司机顺着萧夏的指点,往萧夏自己都叫不来名字的地点开进。萧夏说的实际是一片竹林,下了公路再走半里,而且需要穿过一片农田。林子的面积并不大,方圆不过两个足球场,可是里面却生长着茂盛的竹子。在鳞次栉比的楼房周围,这里无疑是一片宁静的港湾。
萧夏在前边带路,她边走边说:“平常娜娜没事的时候,老是一个人来这里。我有一次见到她,她就坐在草地上,拿着一本书,却并不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人站在农田边上,眼前的林子已经一目了然。显然,于娜并不在这里。萧夏失望了,她望着郁郁葱葱的竹林,忧心忡忡地说:“看来,她并没有到这里来。”
“那她还会去哪里呢?”
“对了,学校门口的冷饮店!”
冰淇淋是于娜的最爱,她自然是冷饮店的常客。萧夏如梦初醒,“我怎么把冷饮店给忘了?快,我们赶紧出发吧!”
三个人像无头苍蝇似的折回去,得到的却是冷饮店已经关门的消息。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服务员告诉他们,这个店已经盘出去了,他们要赶在新的商家到来之前将这里收拾干净。
萧夏倍感失落地走出来。来往穿梭的人流使她的内心变得麻木。过了很久,天空沙沙地下起了小雨。
“萧夏,下雨了。”
萧夏抬起头,一直望着密密麻麻的雨线。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萧夏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于娜。
她把电话接起来,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是娜娜吗?”周晓蓉急切地问。
萧夏把头发拢在脑后,突然发出一阵傻笑。她说:“娜娜在陪书惠聊天呢。”
8
三个人赶到墓地的时候,于娜已经离开了。墓碑前有一束刚放上去的鲜花,台阶下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不远处两个啤酒罐孤独地躺在上面。
雨仍旧淅沥沥地下着,墓地笼罩在雾霭一般的雨幕中,透出几许肃穆与凄寒。萧夏说:“看来咱们来晚了,娜娜刚走,你们看,那边的香还没烧完呢。”
黄鹤注视着书惠的遗照,他的目光像两道闪电一样,犀利而且寒意逼人。过了半晌,他突然说:“这个女生,我见过的。”
萧夏不以为意地问了句:“是吗,你在哪里见过她?”
“在图书馆。”
这三个字令萧夏不由得一怔。又是图书馆?为什么会如此蹊跷?她在心里嘀咕。这也许并没有太多值得思考的地方,可是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几乎全部与图书馆有关。因此萧夏确信,他们的这次相遇,绝非一次平常的邂逅。
萧夏不假思索地猜测道:“是不是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间阅览室?”
黄鹤的表情十分惊诧,“你怎么知道?”
萧夏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片刻之后口中喃喃自语:“这一定不是巧合,肯定不是。”
周晓蓉也听得一头雾水,她急切地问:“萧夏,你在说什么?”
萧夏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听见周晓蓉说话。她问黄鹤:“你还记得时间吗?”
黄鹤原本迟疑着。看到萧夏这么郑重其事的表情,就觉得有必要提供最精确的数据。他支支吾吾地说:“应该是在……大约两个星期以前吧。对了,好像是在星期五。”又想了想,肯定地说:“对,应该就是那一天。”
“具体什么时间段,你还有没有印象?”
黄鹤像放电影似的,把最近的事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他掰着手指,确定事情的先后顺序,嘴里边念念有词。大约半分钟之后,他就理清了头绪,“应该是在上午,十点多的模样。我记得我去里面看书,就发现她呆呆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看,眼睛一直盯着外面。我觉得她有点奇怪,便转过侧面,想看清她长什么样子。尽管只看到了她的侧脸,但是我敢肯定,一定就是这个女孩。”
周晓蓉问道:“那天上午,我们在干什么?”
“那天上午,我们一直都在四处找她。”
“我们怎么就没有一直守在图书馆呢?要是我们一直守在那儿,结局就完全不是这样……”
萧夏摇了摇头,“没用的,她决定了要走,就算把她找回来,一定还会有别的机会。”
黄鹤总算听出了一些眉目,他问:“你们是说,她就是在那天跳江溺水的吗?这就怪了,那她去图书馆干什么?”
这正是萧夏想要解开的谜。书惠走得这样决绝,干净利落,甚至都没有跟父母打声招呼,却把最后的时间留在了图书馆。可见,那个地方对于将死的她来说,是多么的意义重大。
只是斯人已逝,时过境迁,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也许只有书惠本人。
萧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惠的遗像,就是这个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姑娘,却在死后留下了数不清的疑点,足以让人绞尽脑汁。她活着的时候那么乐观,甚至死后还以照片上的灿烂笑容,试图感染来凭吊她的朋友。可选择的死法却那么晦涩,充满了阴暗与谜团。
书惠,请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选择了离开?图书馆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那一瞬间,萧夏看见书惠的笑容是凝固的。那固定在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对人世的留恋与不舍。萧夏恍然明白了:书惠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这个问题,已经问得太迟了。
“难道,她一点都不惧怕死亡吗?”
“也许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的煎熬。”
“也许,书惠死前曾经特别痛苦,就像现在的娜娜一样。”
“你说娜娜会死吗?”
“不知道,我希望她一直活着。”
三个人沿着墓地中狭窄的走道缓缓地走下了山坡。雨线织成了一张网,把三个人罩在里面。这里太安静了,只有雨点打在伞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墓碑上的书惠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三人渐行渐远,湮没在远处的荒草丛中。
9
坐在出租车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路边的香樟树在雨中直立着,撑着伞的行人来来往往,上了雨棚的摩的在喧嚣的大街上行色匆匆地驶了过去。
萧夏满腹心事,她挨周晓蓉坐着,平静得像植物人一样。周晓蓉想方设法和她聊天。
“萧夏,你在想什么?”
萧夏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我在想,书惠为什么会去图书馆。”
“你想到了吗?”
萧夏神色木然,回答道:“还没有。”
“她要是活着的话,问问她不就行了?不过我想,既然是去图书馆,八成是与什么书有关吧。”
周晓蓉无心的猜测,却让萧夏豁然开朗。她像是意外捡到了阿拉丁神灯,猛地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晓蓉,眼神充满了欣喜。她一下抓紧了周晓蓉的胳膊,“晓蓉,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们马上就去图书馆——”
10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时间还早,隐约可以听到来自教学楼里的高谈阔论。微风夹杂着冷雨迎面吹来,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偌大的校园里,三三两两的行人走在路上,各色的雨伞飘来飘去,像是花花绿绿的海底世界。
萧夏挽着周晓蓉的胳膊,好不容易绕过门口的水潭,可鞋子还是弄湿了。她站在旁边跺了跺脚,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举着伞,一动不动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萧夏和她对视,还没有看清她是谁,黄鹤就已经跑过去了。他抓住了那个女生的手,问道:“燕玲,你怎么来了?”
燕玲似乎带了满肚子的怨气。她把黄鹤的手甩开,冷嘲热讽地回答:“呵,你们玩得这么高兴,难道我就不能来吗?”显然,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萧夏听的。
“燕玲你别这样,我只是跟她去看望了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你们才认识几天呀就陪她去看朋友?你有陪我去看过我的朋友吗?”燕玲噼里啪啦地说着,她的情绪有些失控。
在这么多目光下被质问,黄鹤显然已经失去了耐性,“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已经懒得解释了,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几分贝。
“那是怎么样?!”燕玲步步紧逼。她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因为黄鹤的生气而受到威慑。
黄鹤不说话了。他原本以为,清白无须多作解释。可是真正到了澄清的时候,才发现低调的清白未必就比高调的谎言更具说服力。可是说谎并非他的风格,哪怕是进退两难,穷途末路。
他决定坦诚相告,“你别误会,我只是和她们到公墓看望了一个同学。那个同学是她们的室友,两个星期以前溺水身亡。人虽然死了,可是留下了很多疑点……”
显然这些话未能赢得燕玲的信任,“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
“虽然和我没有关系,但是这件事可能会波及更多的人,还会有更多的人莫名其妙地死去,必须要尽快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我变得热情了,而是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燕玲终于动摇了,她问道:“你说的,就是最近……”
“对,想必你也一定有所耳闻,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可怕吗?”
“就算很可怕,可你凭什么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又不是警察。”她将责问的口吻换成了埋怨,怒气似乎已经消了一半。
“我不是警察,但是当一名侦探一直是我的梦想,现在终于有机会能让我过把当侦探的瘾,你说我会轻易放弃吗?”他知道燕玲已经不再生气,于是本能地油嘴滑舌起来。
“就你这样,也想当侦探?也不称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黄鹤的脸上立马喜笑颜开,他把燕玲的手重新抓住,“我怎么就不能当侦探,难道你不觉得我眼光独到、思维敏捷吗?再说了,《福尔摩斯探案集》我可是能够倒背如流的,跟着他老人家我早就学得差不多了。”
燕玲扑哧笑了,“少来吧你,还《福尔摩斯探案集》。”
黄鹤见缓解冲突的方法已然奏效,适时停了下来。他稍稍严肃了些,说道:“你看你,本来没多大点事,非要搞得鸡犬不宁,值不值得?”
燕玲搂住了黄鹤的脖子,“你坏蛋!你只顾你自己,根本不顾我的感受。你们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好伤心!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想提醒你,可是你不仅不接电话,最后还关机了。没你这样的。”
黄鹤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怎么给忘了?”
“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燕玲嘟起了嘴,“连我的生日都忘了……”
黄鹤再次把燕玲紧紧抱住,“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原谅我,你的生日我怎么会忘了呢?礼物我早就买好了。走,现在我就拿给你。”
走出十几步,黄鹤转回头冲萧夏笑了笑,算作告别。他搂着燕玲的肩膀,不大工夫,就消失在了马路的尽头。
11
黄鹤走了以后,萧夏和周晓蓉依偎在同一把伞下,直奔图书馆而去。
图书馆一如既往地冷冷清清。过去的情形要好得多,每天虽不至于人头攒动,但也算得上络绎不绝。可是自从里面死过人,来看书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庞大的一栋建筑,居然看不到几个人,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和周晓蓉上了二楼,萧夏心里开始本能地发慌。她越是忍着不想,就越是忍不住,那些画面突然在脑海里出现,旋即又消失,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夜晚。
周晓蓉看了看她,关心地说:“萧夏,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改天再来?”
萧夏站住脚,她稍微定了定神,“我没事,我们走吧。”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阅览室门口,眼前的情景却出乎她们意料——这间阅览室不仅没有开放,而且还在门上贴了封条。
这是唯一的一间文学类图书室,为什么突然封了呢?萧夏和周晓蓉面面相觑。萧夏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多少天来总算有了一点线索,不能就这样无情地断掉。萧夏觉得这扇门一天不被打开,于娜的生命就多一天危险。
她走上前,轻轻拧了一下门锁。没想到门锁居然坏掉了,随便怎么拧都没有反应。她稍微使了点力,咔嚓一声,锁扭开了,门便吱呀一声张开了一条缝。
本来已经打消了念头,可这意外的发现却让萧夏重新看到了希望。她已经忘了门上的封条,没有多想,便想伸手把门推开。
周晓蓉一把抓住了她,“别!小心封条!”
萧夏如梦初醒,急忙把手收回来。擅自撕毁封条,是要被处分的。两人正犹豫不决,王小梅的电话打了过来。
萧夏接起来,“老师,你找我?”
“你有时间吗,来我的办公室一趟吧。”
12
萧夏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很快就来到了文学教研室的门前。她长出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完了礼貌地推门,走了进去。
“老师,你找我?”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萧夏在王小梅的示意下,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不等老师说话,她便急切地开口问:“老师,你找我来是不是因为‘柯林的来信’?”
王小梅平静地说:“自从上次你走了以后,我就查了一些资料。现在关于这方面的研究相当罕见,所以查找起来比较困难,只能在一些其他的著作中捕风捉影。”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这是我在图书馆找到的一本书。里面有一段法国学者的论述,可惜已经残缺不全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价值。”
这本书显然已经年代久远了,封面破烂得不成样子,书页也有些泛黄,由于保管不善,页脚大多都卷了起来。
“有关内容都在这儿,不过上面都是法文。”
萧夏看到书页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外文,有的下面作了标记,有的还有中文解释。这显然是一部中文译本。但是由于太过古旧,多数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而且纸面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污斑。
王小梅说:“说起来,这本书还是咱们泉溪的一个翻译家翻译的呢。他到法国留过学,回国后就在大学里当了教授。可是后来他的家里出了事,之后他便离开了泉溪,从此就一直没有他的消息,而且,在学术界也销声匿迹了。说起来,他还是我在法国的校友呢,不过我没有他厉害。在社会学的研究上,他堪称国内首屈一指的专家。”说这话时,她一脸的佩服。
“真想不到还有这种事。他和你是同期的留学生吗?”
王小梅有些怀旧地说:“不,他比我至少要早十年。”
萧夏被王小梅的故事吸引住了,又问:“那他在国外是如何上的大学?”
王小梅也很乐意为她讲述这个故事,再次兴致勃勃地讲道:“说起来他还真是个追求上进的人。他在国外的一所名牌大学里打工,每天一边做事一边抽时间旁听。由于坚持不懈,天赋过人,不久以后,他就在一份著名的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从此一鸣惊人,那所大学便破格录取他读博士。就这样过了几年,他就以留洋博士的身份回国了。那是1987年,改革开放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所以,他回来以后便得到了重用,被一所大学聘请,并且评上了副教授。”
萧夏沉默着,完全陷在了王小梅讲述的故事里。她觉得在如此看重世俗功利的年代,这样发人深省的励志故事太少了。
王小梅把书拿过去,翻了几页,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中,意犹未尽。
萧夏问:“你跟那个留洋博士很熟吗?要不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王小梅有些遗憾地说:“确实很熟悉。这个留洋博士,实际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没想到他家里后来竟然出了意外,他从此也下落不明了。”
萧夏好奇地问:“那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导致他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呢?”
“他的妻子去世了。”
“他一定很爱他的妻子,要不然怎么会因为妻子的死就放弃自己的前途与地位?”
“我也一直搞不明白,他怎么会因为妻子的离世就一蹶不振呢?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啊。”王小梅长出一口气,接着说,“或许,是他们爱得太深了吧。他和他的妻子青梅竹马,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直到四十多岁才结婚。况且,他的妻子去世的时候,他们的孩子还不到一岁。所以,这次打击对他来说或许是致命的。”
“他们还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岂不是从小就没有了母亲?”
王小梅迟疑了很久,似乎不想讲出来,“他们的孩子,在家里出事之后就失踪了,有人说随她母亲一块儿死了。不过这也只是猜测,具体是不是谁都不知道。”
“要真是那样的话,那个孩子就太可怜了,”萧夏禁不住悲伤起来,“刚来到这个世上就要离开,太残酷了,太不公平了。”
“这个世界就是有太多的不公平,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王小梅走到窗户前,感叹道,“时光不复啊!那个孩子要是还在人世的话,也应该有你这么大了。”
萧夏遗憾地摇了摇头,接着问道:“他的妻子是病死的吗?”
“不,是被火烧死的。”
萧夏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她马上联想起了黄鹤讲过的故事。那个可怜的女人,也是被火烧死的。她们的命运如此相似,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萧夏有些兴奋,她小心翼翼地问:“他的妻子,不会就是在泉溪被火烧死的吧?”
“你猜得没错,”王小梅吃惊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13
萧夏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你刚才不是说,那个博士是泉溪人吗,所以我想她一定是……”
“哦,我都忘了,”王小梅恍然大悟,“你瞧我这记性。不过当年那场大火传得很玄乎,甚至有人说它与最近的……”她的话题戛然而止,“不说了,你也别去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说正事吧。”
萧夏收起满心的疑虑。
王小梅把那本古旧的著作重新拿起来。她再次翻到其中的一页,说:“这上面就介绍了一些柯林的情况,关于那些信件,这里并没有提到。”她往后面翻了翻,“后面应该还有内容的,可惜保管不善,不知什么时候被撕掉了。”
萧夏觉得很可惜,但仅存的内容也足以慰藉她的好奇心了。她急切地问:“上面说了什么?”
“这上面说,柯林于1685年出生在巴黎的一个农民家庭里。家境不是很好,可她从小就很聪明,同龄的孩子几乎没有人比得上她。就在她十八岁那年,她擅自做主,跟随一个牧师偷偷地来到了巴黎。在那里她遇到了一名贵公子,也就是她后来的男朋友,叫卡文·路易斯。
“她和卡文属于一见钟情,两人初次相遇是在一个鞋匠铺,当时柯林在里面做学徒。有一天卡文路过那里,鞋子坏了,正好看到了路边的鞋匠铺,便进去修鞋。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学徒被老板打骂,起先他还以为那个学徒是一个男人,便没有在意。可是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却无意中看到那竟然是一个女子,于是第一眼就被她可怜的遭遇和淳朴的样貌吸引住了。柯林的处境引起了他的怜悯,他立刻出钱把柯林从老鞋匠那里赎了出来。”
“看起来柯林好像很幸运。”
“是的,柯林是很幸运,因为她遇上了当时最为开化的贵公子。要知道在当时,贵族阶层根本看不起下层的人民,处于社会下层的人民只能是被剥削和奴役的对象,根本不会有人对他们产生同情与怜悯。可是卡文不同,他虽然出身贵族,却讨厌贵族的冷血与奢华,他不满家族对穷苦人民的奴役,所以一直和家族存在着矛盾。”
“那他救出柯林以后怎样了呢?”
“他见到柯林的第一眼就被她淳朴美丽的外貌吸引住了,柯林也为他的翩翩风度与贵族气息所倾倒,于是两人情不自禁爱上了对方。可是当时谁也没有表达心中的想法,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卡文知道柯林的理想就是能进学校读书,于是他安排柯林上了贵族学校,一切费用他都包了下来。”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