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的脸色顿时大变,说道:“我从未交代过任何人去接你啊,更不可能告诉酒店的服务员。”

“不可能啊……”就在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之时,门口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看见几个拿着枪的警察冲了进来。

福田仗着自己是外国人,直接指着最前面那个女警察的鼻子吼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闯进来?”

那个女警察根本不理会他的大吼大叫,直接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就把他给按趴下了。福田气得哇哇直叫,嘴里不停地喊着日语,估计都是骂人的话。

我见势不对,连忙高举双手趴了下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但同时又想偷偷把那个翡翠手镯给收起来。可是我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我一抬头就愣了:“怎么是你?”抓住我手的就是那个女警察,而她正是之前那个为我解围、带我上来的女服务员。

她咧嘴一笑:“胡先生,高档酒店的感觉怎么样?接下来,去我们那儿坐坐吧。”说着,一副冰冷的手铐铐上了我的手腕。

我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到公安局的了,只知道被押出酒店时有好多人围观,不过反正我也不怕被人看到。反倒是被押上另一辆车的福田,也不嫌给他们日本人丢脸,一直大喊大叫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日本人”。

警车一路鸣笛地开了近半个小时,然后我就被警察七拐八弯地押到了一间审讯室里。

他们把我铐在了椅子上,我脑袋昏昏沉沉的。突然,眼前有道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是审讯室特有的台灯发出来的,灯光后面貌似有两个人。

“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人问道,声音听来十分年轻。

我把脸扭过去不对着光,咧嘴道:“警察同志,不用这么着急吧,我这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开始审了啊。”

那人呵呵一笑:“哟,原来还是个老油条啊。进都进来了,早晚要审的。你看看这东西你认识吗?”

话音刚落,那盏原本对着我的台灯被转了个方向,我也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两个人:左边那人就是把我抓进来的女警察,右边是个年轻的男警察,剑眉星目长得一表人才,刚才说话的就是他。而摆在他面前的东西,正是那个翡翠玉镯。

“怎么样?看清楚没?”

我点点头道:“看清了。”

“这是什么?”

“一件普通的工艺品。”我淡定地说道。

中国的《文物法》有规定,乾隆之前的东西是不得买卖交易的,乾隆之后的只要符合规定就可以上市交易。但就是这“符合规定”四个字,个中却有很大的文章。你若说是个普通的同治年间玉镯,自然没人管你。但你卖的若是从紫禁城里出来的东西,那就是两码事了。

不过《文物法》本就有诸多局限,比如对真伪的定论,对交易性质的定义。就算我以文物古董的名义来交易,就算我卖的是个假货,但只要我和福田都不承认,我再咬死这只是件工艺品,法律就不能奈我何。

“工艺品?人赃并获了你还敢狡辩。胡闹,你涉嫌非法倒卖国家文物,情节严重,金额巨大。若不是有群众举报,我们国家珍贵的国宝就要因此流失海外了。”

我哈哈大笑:“你说啥,国宝?在哪儿呢?你拿出来给我开开眼。”

那个女警察一直黑着个脸,这时候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胡闹,严肃点,你不要在这里装疯卖傻,我亲眼看到你们在交易,三十万赃款就是证据!”

我马上收敛起表情,既然要严肃,那我就严肃给她看。“警察同志,你说是证据就是证据吗?你怎么知道这三十万是拿来干吗的,也许是那小日本摆出来炫的呢。更何况,我卖的只是个普通工艺品,不违法。”

女警察冷笑道:“随你怎么狡辩,反正你的同伙已经招供了,人证物证俱在。”

同伙?我一愣,寻思到底是福田还是老九,还是说陆素心先我们一步被抓了?但仔细一想肯定不会是福田,承认了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也不可能是陆素心,她知道玉镯是假的,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说谎。剩下的就只有老九了,这小子先是把我的事告诉了姓丰的,现在又把我卖给了警察,等我出去了,一定让他在南京城里混不下去!

不过这个玉镯是真是假,我心里最清楚了。眼看已是如此,那一百万是铁定泡汤了,现在重要的是赶紧证明自己无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我摆摆手道:“我懒得跟你们这些门外汉争,赶紧找几个什么狗屁专家来鉴定下,这玩意儿要是国宝,我当场吃下去。”

“你!”女警察被我气得又想拍桌子,但被那个男警察拦住了,他显然稳重得多,“胡闹,你放心,我们会进行鉴定的。但是你要知道,一旦鉴定结果出来,那可就不是坐三五年牢这么简单了。”

吓我?我出来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谁吓倒过。我微微一笑:“没关系,我相信我马上就能出去了。”

没想到他摇摇头道:“恐怕没这么容易。”

“什么意思?”我觉得这话里有话。

“上周五晚上,你在哪里?”

“上周五?”我想了想说,“在家睡觉啊。”

“你确定?”男警察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问道。

我皱了皱眉说:“废话,我又不是傻子,自己在哪儿还不记得啊。”

“那你有没有去金陵饭店呢?”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还是福田这件事。我冷笑道:“我想起来了,是去过,不过没能进去,因为饭店的门童狗眼看人低。”

“你去干什么了?”

“长见识不行啊!”我没好气地说,但马上发现那个警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他的眼睛很明亮,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于是我又补充道:“但我没能进去,所以就回家了。”我没有全部说实话,被拦之后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福田出现,然后在他的车上和他见了一面。

男警察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然后拿着一张照片在我眼前抖了一下,道:“这是金陵饭店的监控录像拍到的照片,你告诉我,这人是不是你?”

我眯起眼睛,把视线聚焦在那张不是很清晰的照片上,的确能够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背影,好像在酒店的过道里。

我看看照片,又看看那个警察,满脸无辜道:“这不是我!”

“那你再看看这张!”又一张照片出现在我眼前,不过比之前那张清晰多了,是那种拍立得相机拍出来的。拍的是金陵饭店的正门,里面有两个老外咧嘴傻笑着,而在照片的左侧有两个人,一个是门童,另一个是个背影。

“这个是你吧?”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照片上无意间被拍进去的那个背影正是我,那天我穿了件很旧的短夹克。

“你觉得这两张照片上的背影像吗?”

我没有细想就回答道:“像。”但立马又反应了过来,“不对啊,警察同志,你这是诱供,像和是那是两码事,这样的背影去马路上转一圈我能给你找出一打。”

他收起照片,重新坐回桌子后面。“你说得没错,像不代表是,但正因为像,所以我们才有理由怀疑你。”

“怀疑我什么?”我忽然有了一种比之前被抓更不好的预感,自己似乎卷进了什么很棘手的事情,并且还对此一无所知。

那个警察目光如炬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偷盗国宝琉璃佛灯!”

我记得,那是半个月前的新闻了,当时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是这么写的——海峡两岸心连心,遗失国宝归故里。

这个国宝,指的就是琉璃佛灯。

在六朝古都漫长的历史中,若要谈及建筑和佛教,就必然得提到大报恩寺。这座中国历史上最为悠久的佛教寺庙,相传是明成祖朱棣为了纪念其生母所建,是明清时期的佛教中心,也是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如果说大报恩寺是一顶璀璨的皇冠,那琉璃塔就是皇冠上最熠熠生辉的明珠了。

据说在琉璃塔存在的四百多年里,中国没有任何一座建筑可以与之比肩。那时在南京城的任何一个地方,人们只要抬头南望,就能看见那擎天巨柱般的琉璃塔。

只可惜,这座宏伟的建筑在著名的太平天国内乱中被夷为了平地。与琉璃塔有关的文物,也都遗失在了历史的海洋之中。

而半个月前引起全城轰动的,便是一盏号称世间仅存的大报恩寺琉璃塔佛灯。

根据明确的史料记载,九层琉璃佛塔共有一百四十四扇窗户,每当夜幕降临时,一百四十四盏明亮如炬的佛灯便会在窗前亮起,彻夜不熄。这些琉璃佛灯,可以说是琉璃塔中最有价值和代表性的文物了。

我记得报道里说,这次归还佛灯的是个台湾同胞,这盏佛灯是他家的祖传之宝,他祖父本来是南京人,在国民党军队中任职。新中国成立时,他祖父带着家人随国民党军队一起逃到了台湾。虽然身在台湾,但他祖父一直心系故乡,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归故土。

南京市政府方面对此事非常重视。可能是台湾那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所以媒体并没有得到过多的信息,就连一张佛灯的照片都没有。

最受震动的还是南京古董界。大到专家学者,小到贩夫走卒,那时候都在讨论琉璃佛灯的事情。因为在中国数千年的文明史中,损毁失传的文物太多了,一件稀世文物的再现,就有可能开启一个时代的市场。

所以对学者而言,它有可能补完了某一块历史的空缺,意义非凡。而对商人来说,它则是个潜力无限的商机。我记得那阵子逛朝天宫、夫子庙时,各种自称是琉璃佛灯的玩意儿随处可见。只不过没人见过真的长什么样,所以每家卖的佛灯都不一样。

可惜这股风潮没能持续多久,很快就没什么动静了,新闻也不见了,官方也不说话了,仿佛根本没这回事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点冒烟:“警察同志,你说什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琉璃佛灯,你听说过吗?”

“怎么可能没听过,半个南京城的人都听过吧。但这关我什么事啊?”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看着和我岁数相当的年轻警察却有着很深的城府,他并未顺着我的问题回答,把主动权交给我,而是掏出了一张纸说道:“胡闹,现在我们怀疑你与一宗文物盗窃案有关,这是搜查令,我们将会对你的住所进行彻底搜查。你有疑义可以请个律师,不过在搜查结束之前,我们有权暂时扣留你。”

我有点蒙,脑袋涨得厉害,大概是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些事情吧。

“另外,这个翡翠手镯的鉴定结果也会在那之前出来的。”他顿了顿,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我怎么就变成偷佛灯的嫌疑人了?我连这玩意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沮丧地说道:“没有。”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男警察点了点头,说:“我姓韩,叫韩城,目前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如果你想到了什么,随时都可以交代。”

听到“交代”这个词,我不由得苦笑了下。

离开审讯室,我被关进了一个单间,待遇还不错,居然有个小床。

我在政府机关里没什么朋友,所以这样的待遇就只能理解为,他们的确把我当成了这件大案的嫌疑人。

一个人独处之后,脑子就没刚才那么乱了,冷静下来后我便开始整理思路。

我先是想到了那张搜查令,看来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连搜查令都已经开好了。

我是个孤儿,从小在红心孤儿院长大。听院长说,几个月大的时候,我就被遗弃在了孤儿院门口。很俗的套路,不知道是不是我亲生父母干的。反正院长说,在包着我的毯子里有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的就是“胡闹”。

红心孤儿院规模很小,是院长私人开设的,离夫子庙很近,所以小时候我和小伙伴经常去那一带玩。大概是近朱者赤,从小受到耳濡目染的我,就对古董很感兴趣。

那时候,我们孤儿院所在那条街的街口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头,也不知道叫什么,大家都喊他“老石头”,他长得又老又丑,半边脑袋是秃的,还有很多丑陋的伤疤,所以常年戴个绒线帽。孤儿院的孩子都害怕他那长相,只有我和他投缘,因为他经常给我吃茶叶蛋。

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内心最渴望的就是家庭,所以每次有人来领养小孩,大家都会表现得特别乖巧懂事。但我是个另类,怎么调皮捣蛋怎么来,所以很多同龄的孩子都被带走了,唯独我还在。其实主要原因大概是我不舍得老石头和他的茶叶蛋吧。

老石头住在街尾小巷子的一间老房子里,同龄的孩子少了后,我就经常去老石头那里玩。那时候我才发现,老石头不仅茶叶蛋做得好吃,居然还懂古玩。他那破房子里有不少瓶瓶罐罐,他说都是去古玩市场捡漏捡来的。小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捡漏,他就教我什么是捡漏,还教我什么是掌眼,什么是品相。

就这样,老石头成了我的古董启蒙老师,也是这辈子唯一的老师。

孤儿院最多只会抚养一个孩子到十八岁,成年之后,就必须独立生活了。

但在这之前,其实我早就有独立的能力了,凭借老石头教我的那些古董知识和技巧,我已经从古玩市场捡到了不少宝,有了自己的小金库。我计划过,等到十八岁成年了,就把我挣到的钱一分为三:一份给孤儿院,一份给老石头,还有一份留着开始自己的人生。

但是,就在我十六岁那年,老石头死了,在街口摆摊时被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给撞死了。

他其实和我们这些孤儿一样,无亲无故,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人记得。所以我就是他最亲的人。我给他料理了后事,亲手把他的骨灰送到庙里去供着,然后我离开孤儿院,搬进了老石头的那间破房子,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我倒不是怕警察会搜出什么来,反正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多数都是以前老石头淘换来的残次品。我担心的是警察会辨认出那些做假古董的工具,有些东西来路不正,真要追究起来也够我喝一壶了。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不对劲,那个叫韩城的警察说抓我们是因为群众举报。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丰哥怀恨在心报了警,但仔细一想,那个女警察在丰哥出现之前就已经伪装成了服务员,说明警察在此之前就已经部署好了。

难道真的是早就准备抓我了?那也不合逻辑啊,既然如此那个女警察又何必要给我解围呢?除非,我和福田的交易对他们而言是必需的。

莫非他们以为我会和福田交易琉璃佛灯?这样想来,倒也说得通了。

但是这就又绕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我是怎么莫名其妙被卷入这个佛灯失窃案的?难不成我半夜梦游,跑去把佛灯给偷了?越想越糊涂,只能理解为警察弄错了,希望他们在搜过之后能别再折腾我了。

正琢磨着,忽然摸到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有张纸条,掏出来一看,上面有一行字。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发现这字十分娟秀,肯定是出自女人之手,写的是个地址。

这一定是陆素心那女人和我说话时趁机塞到我口袋里的。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太过神秘了,有很多疑点,这次发生的事情很有可能和她脱不了干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抓进来,如果没有,那出去后还真得去会会她。

想着想着,我居然睡着了。再醒来,是被人推醒的。

“嘿,醒醒,你小子心可够大的啊,这种环境里居然还能睡着。”把我推醒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警察。

我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看我醒了,老警察冲后面一人说道:“小韩,交给你了。”

韩城先是道了声谢,然后一脸调侃表情道:“胡闹,在这待得舒服吗?”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说:“还行,就是床有点软了,睡得腰疼。”

韩城乐了,笑道:“没事,看守所的床比较硬,你会喜欢的。”

我一愣,站起来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先通知你一下,琉璃佛灯找到了。”

我又惊又喜:“找到了?我就说跟我没关系吧。”

韩城的笑容忽然不见了,他阴沉着脸说道:“不,就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

睡了一觉,我又重新回到了那间审讯室。这次那个女警察不见了,换了个男警察做笔录。

“韩警官,你们可不能冤枉我啊,随便翻出个什么东西来就说是佛灯。我家要是真有国宝,那我早飞黄腾达了。”我又气又急地说。

韩城没什么反应,似乎我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胡闹,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不知道你偷佛灯的动机和消息来源是什么,但是我告诉你,这盏佛灯不是普通的文物,它关系到海峡两岸。你这么做,是在阻碍祖国的完整统一,是千古罪行。”

我连忙摆手道:“别,您可千万别给我讲大道理,扣大帽子。痛快点,直接把东西拿出来跟我当面对质吧。”

没想到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还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有句话叫‘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他一弯腰从桌子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密封的透明容器摆到桌上。

我仔细一看,里面是一盏铜质的油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东西你认识吧?”韩城问道。

我摇摇头,不是我说谎,是真想不起来了。

“再看看,这是从你家放杂物的箱子底下搜到的。”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了起来,恍然大悟道:“这不是以前停电时我点的那盏油灯么。”这盏灯一直就在那房子里,是老石头留下的,以前电厂每周都会停一次电,我就用它来应急。后来都用手电筒了,这东西就自然被淘汰了。

我顿时有点来气,他们还真是不要脸,随便找个东西出来就说是国宝。“韩警官,别逗了。这就是个破烂,在我家压箱底好多年了,怎么可能是佛灯。你们有病,台湾人总没病吧?”

韩城冷笑了下,大概在他看来我说的任何话都是狡辩,他拿出一张纸放到了我面前。

“什么玩意儿?”我低头朝那张纸看过去,发现是个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标题是“明永乐大报恩寺琉璃塔佛灯鉴定报告”,标题下面有一张照片,是一盏铜底双莲花造型的佛灯。

最为惊悚的是,照片里的那盏灯,和眼前透明容器里的这一盏,如出一辙。

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活见鬼了么。“这报告……”

“是南京古董界一位泰山北斗级的老专家鉴定的,绝无虚假。”韩城斩钉截铁地说。

我急了,连连摇头喊道:“你们搜出来的这灯是假的,是赝品。这东西是我家老头以前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小时候停电拿来照明的,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了,我自己都忘记把它丢哪儿了。这东西要是真的,我把脑袋送给你当球踢。”

韩城乐了:“就你那脑袋?我怕把我脚给踢伤了。你也别死鸭子嘴硬了,搜查的时候就有文物部门的人在场,他们鉴定了,说年代、外形和材质都一样,确认是佛灯真品无疑。”

我怒了,大骂:“这什么狗屁专家,有种让他来跟我当面对质。”我心想,搜出个假古董是小事,可要是偷盗国宝的罪名坐实了,那就是个天大的麻烦了。我顿时心里有些埋怨老石头,哪儿淘换来的这破灯,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把我给坑了。

韩城见我不到黄河心不死,冷笑了下看看手表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文物部门的人一会儿就到,等着吧。”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先前那个女警察就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人。我打量了下,他五十来岁,眼镜片厚得能防弹,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衬衫,脑袋上是个标准的地中海发型。

“小同志,听说你对我的鉴定结果有意见?”“地中海”一开口就是一股官腔,我估计可能是个小干部吧。

我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指着那破灯问他:“你是怎么鉴定的?你哪儿看出来这玩意儿是真的了?”

“地中海”看我来者不善,就没好气地说:“看铜质、纹饰、铸工和包浆。我可是正经科班毕业,在机关单位干了二十几年了,这点事情还能难倒我吗?”

我看着他那扬扬得意、小人得志的样子就恶心,问道:“那你见过台湾人那盏真佛灯么?”

他摇摇头,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尴尬。

我想也是,他这种吃皇粮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种大事也轮不到他。估计他也就是看了点儿台湾那边发来的资料,就胡乱下定论了。我甚至怀疑,他们可能是在拿我当替罪羊。佛灯在南京失窃,台湾人肯定不依不饶,这次归还国宝背后的象征意义本就比佛灯的价值更大。危机公关如果处理不好,搞不好就成了世界问题。此时正巧冒出来一个赝品,他们还不当成是救命稻草啊。

我的脑筋飞速旋转,想着自己怎么才能脱身,怎么才能不当这个替死鬼。想来想去,要证明自己无罪,就得证明佛灯是假的。这灯也许是老石头淘换来的,也许是他自己做的,但毫无疑问它不是真的。

想要让赝品和真品看起来一模一样,伪造者就必须有本所依才行,在造假的行当里,这称为“仿古法”,只要照着真品来仿制,手段高超者可以在细节上做到几可乱真。

不过,假的终究真不了,古董之所以是古董,那是因为时间这位能工巧匠留下的痕迹是任何人都无法完全模仿的。

我竭尽全力地在脑海里去搜寻信息,任何与琉璃塔、明成祖、佛灯、青铜器有关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而过,一一分解组合。过了一会儿,我大致有了思路,不过还是得确定一下,便清清嗓子开口道:“你说的那些太肤浅了,不足为凭,有种你拿来让我看看!”

“地中海”一声冷哼,对被我看不起这件事显然很是生气,马上抓起那个透明容器塞到我手里道:“看看看,你爱怎么看怎么看,我就不信你能看出朵花来。”

我发现韩城想拦住“地中海”,但没来得及,我得意地笑了笑,他便没再坚持。

我拿起那个容器,看到没上锁,就直接打开把那灯给拿了出来。这下韩城和那“地中海”都急了,上来就要抢,我立刻高举起那灯,作势要砸,投鼠忌器的他们便不敢再动了。之前借着灯光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东西到手后,我心里就有底了。这玩意儿做得固然精湛,但肯定不是出自老石头之手。

“这位同志,你知道琉璃佛灯烧的是什么油吗?”我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嘴角挂上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问道。

“我哪知道烧的什么油!”“地中海”十分不悦,估计是觉得我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吧。

“明代以前,中土佛教所用的长明灯烧的都是素油,也就是现在说的植物油,这是符合佛教不杀生的核心思想的。但是烧植物油会有个无法避免的问题,就是过热,尤其是长明灯。所以一般的长明灯用的都是双层结构,即里面有一个容器装灯油,外层则装水用以冷却灯油。这样在防止油温过高的同时,还能降低灯油的受热挥发。”

“那又怎么样?”“地中海”十分不屑地说,反倒是一旁的韩城,明显从眼神中就能看出对我的态度大为改观了。

我没理“地中海”,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印度佛教是怎样的,但藏传佛教和中土佛教就有所不同。由于地理环境等因素,藏传佛教的长明灯用的是挥发性比素油低很多的酥油,更耐烧持久。明成祖对藏传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和影响是世所共知的。琉璃佛塔建造之时,为了更好地达到长明效果,就使用了酥油,所以当时的长明灯也抛弃了旧的内外层结构,而改成了座托分离的设计,底座和装酥油的托都设计成了莲花状,上下合璧就变成了佛教中的莲台宝座形状。”我一伸手就把灯上面那个莲花托盘给摘了下来。这种设计很精巧,底座里有个活扣,平时可以固定住托盘,更换托盘时只要略加施力就行。

这个细节让我暗暗一惊,因为我关于琉璃佛灯结构的知识,来源于小时候老石头说过的话。实际上用肉眼我并不能判断手里这灯是不是这种结构,没想到居然真的是。那不就意味着,这盏赝品佛灯,早在十几年前甚至更早就先于真佛灯面世之前存在了?

“罗里吧嗦了一大堆,谁知道你要说什么!”“地中海”不耐烦了,伸手就想抓我手里的佛灯。韩城突然拦住他道:“让他说下去。”

我看韩城眉宇紧蹙,知道我的话起作用了,便接着道:“酥油这玩意儿,是藏民从牛奶或羊奶中提炼出来的,脂肪含量非常高,长期烧酥油的铜灯内壁会形成一层厚厚的油脂膜,因为这层油脂膜的关系,之后会形成一层光滑而明亮的包浆。而铜器做假包浆的方法,通常就是抹了油之后再拿火烘烤,反复多次后就能形成人造包浆。但是这种包浆色泽偏暗,触感生硬。所以这种玩意儿骗骗门外汉就算了,”我故意看了“地中海”一眼,“真拿出去公之于众,那可就贻笑大方了。韩警官,到时候谁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就不好说咯。”

“地中海”被我几句话一说,顿时泄了底气,马上慌张地和韩城商量道:“要不……还是请苏老先生来掌掌眼?毕竟台湾那边的佛灯就是他给鉴定的,而且这小子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

我听他提到什么“苏老先生”,好像有点耳熟,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是谁。不过无论怎样,这位鉴定了佛灯真品的“苏老先生”,水平自然不是“地中海”这种草包能比的。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地中海”就往外走,我忙喊道:“喂,老同志,麻烦你跟那苏老先生说一下。明永乐年间,官制的铜器用的都是风磨铜,这种铜经过反复提炼,其中掺入了金、银等贵金属,这琉璃塔是永乐皇帝在南京功绩的重中之重,所用佛灯必然不会例外。而造假者就算是知道这一点而加入了贵金属,也无法知道具体的比例。让他比对一下重量,真假就一目了然了。”

我所说的“重量”这一点,假如单论,是不足为凭的。但如果有真品或资料数据做对比,那就是一个致命的破绽了!

“地中海”回头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个逃课的学生突然见到了老师一样。

“哦,对了,还有件事。”我慢悠悠地把佛灯放回容器里,递给韩城道,“这位苏老若是有空,不妨把那玉镯也一并给鉴定了吧。省得你们一趟趟跑,多丢人啊。”

当我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那位苏老先生的鉴定结果没花多少时间,主要是公安局内部对这起事件的定性和走流程费了不少工夫。

韩城把我放了的时候,我的情绪很复杂,又庆幸又遗憾,庆幸的是不用蹲大狱了,遗憾的是精心策划了很久的一宗买卖也泡汤了。

韩城说,假佛灯暂时还不能还给我,因为这里面仍有很多问题,他们还需要研究调查。至于那个“工艺品”玉镯,等他们从苏老先生那儿拿回来后,再通知我来取。

最后,韩城一脸严肃地告诉我,案子并没有因此而结束,我的自由也只是暂时的,他们会寻找新的证据,我也必须随时配合调查。

我嘴上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不过韩城也很贼,没有说到底是哪件案子,玉镯还是佛灯。

刚走出公安局没多久,忽然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我旁边。我看看这车觉得眼熟,接着车窗就摇了下来,果然露出了福田那张阴郁的脸。

“胡桑,要不要我送你一程?”福田冷冷道。

我心里骂道,你个小日本一语双关啊,这是要送我回家呢,还是送我上西天啊。他既然能出来,自然就知道玉镯是假的了,那我怎么敢再上这辆车呢。

“不麻烦福田先生了,我天生贱命,两条腿就够了,这四个轮子的还真消受不起。”我赔笑道。

福田没有接茬,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说道:“胡桑,托你的福,我短期内都不能离开贵国了。”

我一愣:“为什么?”

“你们的警察怀疑我倒卖文物,和我们的大使馆交涉之后,要我在事情查明之前不得擅自离开。我在日本有一个大财团要管理,这件事对我造成的损失,就算是一个真的玉镯也是补偿不了的!”说到最后,他斜眼看了看我。

我一听,真想把这小日本从车里拖出来揍一顿。你本来就是想倒卖文物,而且估计这种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警察哪里冤枉你了!不过想归想,这家伙既然能在别国地界上倒卖文物,关系网必然不小。

“福田先生,玉镯之事确实是个误会,我自己也是受人所骗,不光是您一个人有损失。更何况陆小姐也没有看出来这是假的,足以证明我不是故意骗您的了吧。”我干脆把陆素心给抬出来做挡箭牌,没想到还十分有用,小日本的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还点了点头,看来他对陆素心还是信任的。

“那警察呢?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不能说他们是先盯上的我,顺道把你也给抓了。只能反咬一口,问他是不是之前做过什么事,导致警察盯上了他,还顺便毁了我们的交易。

我本来是信口胡诌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面露忧色,看来是之前干过不少坏事。他清了清嗓子道:“胡桑,警察的事暂且不说,但玉镯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简单一笔勾销了吧?”

“那福田先生想怎样?”

“你拿出比这更好的东西来交易,这件事不仅一笔勾销,我还会给你更高的价钱。”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家伙居然还想着交易,早晚有一天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我敷衍了他几句,告诉他一旦有好东西我会第一时间去找他。

福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丢下一句“我们还会再见的”,便扬长而去。

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是把这瘟神给打发掉了。没想到刚走了两步,又一辆车停在了我旁边。嘿,这是把我当停车场了吗?

我扭头一看,是辆黑色的桑塔纳,驾驶座上,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正冲我招手。

“陆小姐?”我一愣。

陆素心今天把披肩长发绑了个马尾,十分干练清秀,她笑靥如花地冲我道:“胡先生,上车吧。”

我看了她一眼,直接扭头就走:“对不起,不上,也不敢上。”

陆素心的车追了上来,喊道:“为什么啊?”

“怕上了这车,就会要了我的命!”我冷冷地说。

“如果你现在不上车,你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了!”陆素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根巨大的钉子般,死死地钉住了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