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永远都没有人能用三言两语将之概括。

古玩的分类有很多,如果细分能有二十几类。不过通常都是笼统地来分,大致是四类:

第一类是陶瓷,就是陶器和瓷器的总称。

第二类是书画,即书法和绘画,也称字画。

第三类是玉器,指的是用玉石雕刻成的器物。

第四类简称杂项,因为包含的东西很碎很多,比如竹、木、牙、角、文房四宝、漆器、绣品、铜器、佛像、鎏金器物等等。

这每一门分类里面都有很深奥的学问,全懂一些的人不少,但全部精通的则是百年难遇了。

去古玩市场逛一圈就能发现,但凡有点规模的店,无论是什么号什么斋什么堂,都会有自己的主营业务,卖玉器的不会摆书画,卖书画的不会摆陶瓷,因为你要不专,人家就会觉得你不精。所以那种什么都卖的店面,通常目标客户都是外行人,里面东西的真假也就不言而喻了。

行业有行业的规矩,圈子有圈子的门道。中国古董行业最鼎盛发达的地方是北京,不仅是因其地位正统和历史悠久的关系,还有政治、文化等多方因素。像西安、洛阳、南京都因为历史积淀深厚,也属于古董业的中心城市,剩下的就要以三六九等来划分了。

只有一个城市是例外,那就是上海。上海这座城市的历史相对较短,在时代大潮中也许没什么底蕴可言,但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巨大的商贸影响力,使其成了全国古董交易最活跃的地方,尤其是输出方面。

虽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和门道,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总有一些规矩是相似的。比如说每个地方都会有一些德高望重的行业楷模,受人敬仰,这些家族或势力有着能够影响当地市场和格局的能力,这样的势力通常都有着深厚的传承,是有文化底蕴的名门望族,在当地有着错综复杂的影响力。这种名望和声誉是深入人心的,绝非丰哥这种用武力威胁的可比。

在南京,也存在着这样的家族。

唐宋八大家中的苏轼父子被称为“三苏”,在如今的金陵城里,最大的古玩家族有两个,都姓苏,外人称他们为大苏和小苏。

南京城一半的古董铺子大概都和大小苏家有关,有的是直属产业,有的则挂靠于其名下。据说他们最鼎盛的时期是改革开放后的十余年里,当时古董业处于复苏和发展的时期,急需像他们这样有影响力和公信力的家族来引导和管理,所以当年的南京古董界,凡是能挂上苏家招牌的铺子,那就相当于是古代得了圣旨一般的尊显。

后来渐渐地,政府对市场的监管力度变大了,民间势力的影响自然就小了很多。不过即便如此,现在南京城里一多半的老字号店铺,都还是和大小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势力范围上,大小苏家也各有所专,大苏家主营书画和金玉,小苏家则是陶瓷和杂项。两家互不干涉,好像商量好的一般。

在公安局的时候,我听韩城和“地中海”提到“苏老先生”几个字,只觉得耳熟。等上了陆素心的车,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见苏老先生”,我这才想了起来,他们所说的这位苏老先生,应该就是小苏家的掌门人——苏星海。

既然知道了是去见谁,我也就不再多问什么。这女人精明得很,说多了搞不好反被她套了什么话,所以我一路无语,任凭汽车飞驰。

车开了大概十来分钟,陆素心忽然说话了:“胡先生,你就没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我看了看她,我的确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但我不能问,因为我不敢肯定她回答我的会是真话。听假话容易混淆自己的判断,就像鉴宝一样,真假不清、虚实不明,才最容易让人摇摆不定。

我淡然道:“我粗人一个,担不起一句先生,叫我胡闹就行。”

陆素心嫣然一笑,轻声唤道:“好的,胡闹。”

我刹那间愣了下,这么多年来好像从没有过一个女人这样轻声细语地唤我的名字,顿时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但那感觉也只是一瞬间,随即便听到陆素心说:

“你们被抓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和老九出去后,他说要去走廊那头抽支烟,我就坐电梯走了。后来是福田的秘书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你们出事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倒是我该说句对不起,那一半的钱,我恐怕是没办法分给你了。”本来看她一脸诚恳还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有点恍惚,但联想到她之前的行为,我不禁又警惕了几分,便故意嘲讽了下。

她丝毫没有理会我的嘲讽,反而问道:“那个翡翠玉镯你到底是怎么作假的?能说说吗,我是真的没看出破绽来。”

我很惊讶,她居然说没看出破绽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那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她露出小女人般狡黠的笑。

按理来说,作假的手法是不能轻易向外人透露的,这是作假者安身立命之本。但现在东西已经被证明是假的了,说不说破也都无所谓了。“其实都是些很简单的手法,跟你说也无妨。我先是选了块底料,打磨成手镯,再用强酸浸泡一段时间,把一些天然的杂质都给泡掉。然后在手镯的空隙中加入透明的胶,使质地变得更通透,再用热处理、人工上色等手段,使手镯变成我想要的颜色和纹理。”

陆素心回过头来看看我,一脸的难以置信:“就这样?”

我点点头:“就这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一般造假者用的是较差的灰白色翡翠底料,这样以次充好能一本万利。而我所用的底料,是我前年去北京时从潘家园淘换回来的一个乾隆年间大件翡翠上的碎片,当时那件翡翠已经破损了,不过我看底料很好,就给买了下来,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处了。所以任凭你怎么看,年代和质地都是到代的老翡翠。”

陆素心笑道:“你还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拿乾隆年间的底料来仿造慈禧时期的玉器,鉴定者都是鉴新,又岂会想到鉴旧呢。”

“这其实就像做加法一样,技术能加的分本来就是固定的,最后的得分高低还是在于本身的底分有多少。”

“那你又是怎么让福田相信这个翡翠玉镯就是来自慈禧太后呢?”

“你有没有听说过美国有个叫凯瑟琳•卡尔的女画家?”我问道。

陆素心摇了摇头,继而马上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说那张慈禧画像!”

我笑着点点头。美国有个女画家,曾经花了九个月的时间为慈禧画了一幅油画肖像,后来这幅画还在1904 年的圣路易斯世博会展出。这幅画不仅相当巨大,而且还是按照慈禧本人的要求,服饰上的每一条花纹、每一个细节都要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反映到画布上。而这幅画里的慈禧太后,就戴着一对翡翠玉镯。

我围绕这幅画,精心炮制了一个复杂的故事,大抵是女画家如何仰慕慈禧太后,如何喜欢慈禧太后的翡翠珍藏品,她私下收集了一些照片和文字记录。后来,女画家的儿子再度来华,刚巧碰上孙殿英炮轰东陵盗挖慈禧墓,墓中珍宝因此重现于世。女画家之子辗转多地,最终找到了一个翡翠玉镯,根据女画家拍的照片和日记,证明其确系慈禧太后的藏品。

再之后,就是翡翠玉镯如何流落海外,又如何回到国内的一整个故事。其中我伪造了女画家的照片、日记和女画家之子的一些文字记录等。这个故事我反复推敲修改了很多次,也不断地完善证据,最后让福田信以为真了。

这应该不算是个简单的卖假货行为,而是一个骗局,玉镯只是最后完成的那一步。就算之后福田用仪器检测出有问题,我也已经不在乎了。一百万,足够我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至于这个女画家的事,我是有次上厕所的时候在一张小报上看到相似的故事后产生的灵感。

陆陆续续地讲完,我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说:“好了,该你说了?”

“其实我没看出那是假的。”

我一愣,只听她继续说道:“我只是猜测,因为我觉得你不是个会倒卖国宝的人。”

我惊讶地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突然,车停了下来,陆素心说:“我们到了。”

我探头张望了下,我们正停在一栋民国风格的洋房前面,洋房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海外遗失文物保护协会”。

这个“海外遗失文物保护协会”我也曾略有耳闻,好像最初是个民间社团组织,由一群古董界的爱国志士组建而成,以收复流失在海外的中国文物古董为目标。

中国历史自从进入晚清以后,就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鸦片战争、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诸如此类的屈辱不仅让先辈们饱受苦难,也让中华文明流传下来的珍贵文物大量地流失到海外。这是文物珍宝流失海外的主要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近十几年来,中国的古董贩子为了利益而把大批的古董走私贩卖到国外去,导致现在国内市场假货丛生,国外市场则真货价比天高。

说心里话我是很佩服这些爱国志士的,他们所做的是伟大的事业。但如果从实际角度来讲,根若不绝,他们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只是我不曾想到,这个协会居然还和金陵的古董大户有关。

跟着陆素心进了小洋房,七拐八拐地来到一间大房间门口。

陆素心轻轻叩了下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刚劲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房间里面很大,古色古香,几乎都是价值不菲的红木家具,摆设也都是古董,随便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有不少好货色。

正中央有张很大的办公桌,桌子后面站着个穿长衫的白须老者,正拿着毛笔在写书法。

“苏老师,我把胡闹给带来了。”陆素心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说道。

老者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抬起头来微微颔首道:“辛苦你了,小陆。”然后又冲我招招手道,“胡闹,你过来。”

老者器宇不凡,一举一动间就有一股大师风范,而且喊我名字的时候丝毫没有陌生感,像是喊一个亲族晚辈般自然,让我不由自主就听从了。我走到他身旁,老者指着桌上刚写完的两行字道:“胡闹,你来看看,这字写得怎么样?”

我低头一看,两行字大开大合、凤舞龙飞,确实有大家的风范,只是神意走得略有些狂了,似是有些收不住的意思。写的则是刘禹锡的两句名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我看看字,又看看旁边的老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沉住气说道:“苏老先生的字颇有大将之风,霸气十足,只是怕这霸气走得过猛了,反而会伤了神。倒是这两句诗,却有些感慨星移斗转的沧桑之意。”

老者闻言大笑,冲我点点头道:“好一个霸气过猛,好一个星移斗转,你能从字看人,不简单哪。”

我谦虚道:“哪里哪里,苏老先生过奖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道:“老朽过去当过兵、上过战场、杀过敌,虽然后来修身养性了一辈子,却终究还是去不尽骨子里的那点狂猛和血腥之气。”

我心想,当过兵这只是个客套的说辞吧,就这样的气场和环境,不当个十年八载的首长是养不出来的。不过想来也合乎情理,海遗会(“海外遗失文物保护协会”的简称)能做这样的事业,必然是得到了政府在背后的支持,一般人又哪里能有这样的关系和背景呢。

“苏老先生,我就开门见山了。上陆小姐的车,是因为她说此行和我的身世有关。想必您就是知道个中情由的那个人吧?不妨跟我明言。”我不想跟他绕弯子,便直截了当道。

苏星海听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过了片刻说道:“胡闹,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你的身世我的确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在告诉你之前,我得先确定你是不是你!”

这话虽然有点绕,但我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要确定我是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人。我问:“您想怎么确定?”

苏星海掷地有声地说了两个字:“鉴宝!”

我琢磨了下,便点头道:“苏老先生,您请。”

苏星海绕过办公桌道:“随我来。”我赶忙跟了过去,陆素心也一起走了过来。

我们来到房间另一边的一张大八仙桌前,桌上放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也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不过怎么看,这都无疑是苏星海事先就安排好的,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个鸿门宴。

“胡闹,你看看这个东西。”苏星海说着,伸手拿掉了那个盒子,原来它只是倒扣在桌上。

盒子拿开,里面露出来的是个小巧玲珑的四方形花瓶。

我定睛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这是宋代官窑的青釉方花盆?”

苏星海赞许地点点头道:“眼力不错,你看看这件东西怎么样?”

第一判断对了之后,我多少有了些底气,便开始仔细地查看这件瓷器。宋瓷五大名窑是天下闻名的,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和定窑,虽然不少人会为了哪个窑的更值钱而争论不休,但这五大窑其实特点不一、各有千秋。

从隋唐开始,我国的瓷器就一直流行外销,到了宋代达到一个鼎盛期,那时候宋瓷出口遍及亚洲东部、南部和西部,以及非洲东海岸的大部分地区,这也导致了国内留存的瓷器数量有限。再加上宋代不流行将瓷器作为陪葬品,所以最终导致了宋瓷存世量极少,尤其是汝窑,众口一词的说法是世间仅有六十七件。

宋代的官窑由政府直接营建,分北宋官窑和南宋官窑。宋代官窑瓷器主要为素面,既无华美雕饰,又无艳彩涂绘,最多的就是使用凹凸直棱和弦纹为饰。常见的官窑器形是盘、碟、洗这一类,也有仿商、周、秦、汉古铜器中的各式瓶、炉。而宋代的花盆一般都是为了满足宫廷陈设所需,大多数都是钧窑,官窑的青釉花盆确实不多见。

眼前这个盆,四方形,委角,折沿,侈口,四垂云纹足,里外施青釉,釉面开赭色纹片,里心有五个支钉痕。从外观来看,不仅是官窑,还是官窑中的罕见品。

不过,既然会拿出来让我鉴,这东西多半不是真的,关键是我得看出来它假在哪里。

“苏老先生,这东西可有一眼啊。”我笑道。

苏星海不动声色地问:“怎么说?”

“有一眼”是古董俗语,一般是指某件东西很不错,艺术价值比较高的意思。“虽然有一眼,但这东西却不是真的,我这有一眼是指仿造者的手艺,能仿到这种程度,也算一绝了。”

苏星海一言不发,果然老谋深算,我这一扬一顿算是使诈,就想看看他的反应,不料他这口古井波澜不惊。倒是从一旁陆素心的眼神中,我知道自己说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继续道:“瓷器若要做到高仿,便得从基本材料开始,严格按照原作的胎质、外形、尺寸、釉色、工艺等进行高度一致的仿制。到了这种程度,说‘赝品’就是不尊重了,而应称其为高仿瓷器,东西虽然是新的,但高仿品的精美程度并不亚于原作。”

这番话出口,苏星海居然捋着胡子点了点头:“你的话有几分道理,高仿并非造假,真正的高仿本身就是一门技艺,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传承,譬如这瓷器的每一个画面,传承的都是历史和文化。”

我很赞同他这几句话,和我这种小人物不同的高人大有人在,真正称得上是高仿大师的艺术家或工匠,其作品在品质、材质、工艺上都是可与真品媲美的。只是市场变化多端,没有人能保证某些高仿大师的作品就不会在古玩市场上流通。即便高仿者明确告知首个买家该作品为仿品,但是几经倒手、忽悠涨价,或者等它以文物身份出现在国际拍卖行时,其身世早就扑朔迷离了。

这是对高仿者最大的褒奖,同时也是最大的羞辱。

“既然你能看出来是高仿,那就说明它还是有破绽的吧?”苏星海问。

我点点头,我还真不是蒙的,刚才我就没客气,对着那花盆又闻又摸还拿指甲这里抠抠、那里刮刮,所以很快就看出了一些端倪。

“新的瓷器表面都会有很亮的光泽,也就是所谓的‘贼光’。瓷器要做旧,首先便要把贼光给去掉。这倒不难,只要用腐蚀性的强酸在瓷器表面刷一层,瓷器就会显得旧了,这道工序在行话里叫‘咬’。强酸不仅能够洗去贼光,还能把瓷器表面的釉‘咬’出很多小裂缝,就是人为制造开片。”

所谓开片,是瓷器釉面的一种自然开裂现象。开裂的原因有两种:一是成型时坯泥沿一定方向延伸,影响了分子的排列;二是坯、釉膨胀系数不同,焙烧后冷却时釉层收缩率大。因此开裂原是瓷器烧制中的一个缺点,但人们掌握了开裂的规律而制出的开片釉(即裂纹釉),反而成了瓷器的一种特殊装饰。宋代的汝、官、哥窑都有这种产品。开片又称冰裂纹,按颜色分为鳝血、金丝铁线、浅黄鱼子纹;按形状分为网形纹、梅花纹、细碎纹等。

我继续说:“之后,再把瓷器像炖鸡一样,放进加了茶叶、盐、碱、墨、染料、高锰酸钾的锅里炖。这个手法没什么特别的,大部分仿造者都知道,但是要根据瓷器的质地和年代调控作料的比例和用量,那就得看个人功夫了。瓷器被炖过后,表面的裂缝中就会渗进一些作料的颜色。有的瓷器被咬之后还会喂一下,就是埋进土里或者用泥土在瓷器里里外外糊上一层。这些泥土中也会掺入铝粉、铜锈粉和铁锈粉等作料。”

我停顿了片刻,说道:“无论咬还是喂,这件仿品的制造者都做得很高超。但他却因为急于求成而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开片。他一定是怕强酸去贼光时形成的开片不能满足需求,而在制作胚胎前就加入了化学药剂,使得瓷器形成开片。虽然这种方法能够得到需要的开片效果,但是这种开片会深至胎骨,也就是在胚胎的里面形成。而瓷器的自然开片,是仅在釉的表面形成的。”

我说完后,看看苏星海,又瞧瞧陆素心,等着他们说话。

陆素心嘴角带笑,显然我所说的都得到了她的认同。“胡闹,你真不简单啊,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看出来了,当年这件青釉花盆,可是足足难倒了我一个星期呢。”

“陆小姐和苏老是?”我问道。

“叫我素心吧,老是叫陆小姐听起来别扭。”陆素心笑道,“苏老是我的恩师,又是对我有知遇之恩的人。”

原来只是师徒,我本来一直以为陆素心和苏家有什么血缘关系,以苏星海这年纪,就算有个陆素心这么大的外孙女也不足为奇吧。

陆素心笑了笑,回头问道:“苏老,您觉得胡闹的鉴定怎么样?”

一直稳如泰山站在一旁的苏星海忽然伸手抓起了桌上的青釉花盆。我以为他是想看一下,怎料他突然举起花盆,猛地就朝地上砸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顿时把我吓了一跳,我在一刹那间,下意识地扑了过去。花盆很沉,我接住的瞬间就感觉到一大股力狠狠地砸在了手臂上。

陆素心也吓到了,连忙跑过来,看我几乎已经趴在地上了,又赶紧来扶我。

“苏老,您这是干吗啊?”陆素心又惊又疑地把我扶起来后,问道。

老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淡定地摆摆手,然后对我说道:“胡闹,你为什么要救这个花盆?此物并非古董,碎就碎了,倘若他日不小心流入市场,反倒成了祸害。”

我抱着花盆看了又看,发现在花盆的一侧有一条长长的裂纹,应该是刚才在地上磕的,我要是晚一秒钟,这个花盆就粉身碎骨了。

“苏老,您刚才不也说了么?高仿不是赝品,那是一种技艺和文化的传承,既如此又何必非得毁了它呢。这件东西虽是仿品,却也有不少年头了,毁了实在可惜。”我心疼地抚摸了一下花盆上的裂纹。

“哦?”苏星海盯着我道,“这么说,你只是舍不得这件东西而已了?”

我摇了摇头,严肃道:“我只是认为,真若有罪,那也是罪不在器,而在人心。”

我说完这句话,苏星海古井不波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激动,仿佛这句话触动了他内心的某些东西。苏星海突然仰天长叹道:“青山兄,你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今日我终于找到你的后人了。即便人面能仿,但人心不可仿啊。”

我忽然看见苏星海的眼角滑过一滴浑浊的老泪,不禁又想起了他刚写下的那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苏……苏老?”待得老人心情平复下来后,我试探着问道,“您刚才说什么后人,莫非……?”

苏星海拍拍我的肩,说道:“这件官窑花盆,是我年轻气盛时和人斗气所仿造的,因为急于求成,就留下了你说的那个破绽。仿好之后,我十分得意,怎料被一个人一眼就给看穿了。”

“谁?”

“你的祖父,胡青山。”

胡青山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我也不是没有追查过自己的身世,但毫无头绪,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到底姓不姓胡。

苏星海是个精明的人,他没有马上就把胡青山的事和盘托出,而是让我考虑一下,我若是真的准备好了,他随时欢迎我去找他。

我拒绝了陆素心开车送我的提议,一个人走在街上,有些漫无目的,阳光十分刺眼,搅得我心神不宁。

苏星海的做法是正确的,我的确没有准备好,我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路口碰到了两个邻居,他们没跟我打招呼,而是赶紧从我身边走过去,还一直指指点点的。我估计,大概方圆十里都知道我家被警察抄了吧。

我也懒得管别人怎么看,这两天发生的事已经够让我烦心的了。

回到那间破旧的老房子,什么也不管,直接倒头就睡。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半夜,肚子实在太饿了我才醒的。起床把屋里翻了个遍,翻得比警察还彻底,却也没找到什么吃的。

最后我决定出去吃夜宵,好好祭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出了门,往左拐,过两条街有一个夜市,那里烧烤炒菜样样有。

到了夜市,我直奔相熟的那个烧烤摊,发现生意不错,临时摆放的简易桌椅已经几乎坐满了。这个点还会出来吃烧烤的,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人,以赌徒和无业游民居多。我和老板打了个招呼,弄了十个烤串、一瓶啤酒。

等东西齐了,要坐下的时候,才发现没位置了。转了一圈,看到有张小桌子那儿坐了个人,对面没人坐。我便走过去问道:“劳驾,这位置闲着不?”

那人点点头道:“没人,你坐吧。”

我就不客气了,坐下来便开始吃,烤串配啤酒,吃得舒服。

吃着吃着,我发现对面那人在盯着我看,我瞧瞧他,他也不避讳地继续盯着我。我心里骂了句“这人有病吧”,但嘴里还是客气道:“这位师傅,你有什么事吗?”

这人摇了摇头,又啧啧道:“像,真像!”

我十分纳闷,便问道:“什么像?”

这人四十出头,四方大脸、浓眉大眼,虽然长相足够端正大气,却可惜五官太过路人,并未让人有多少好感。他说:“这位小哥,恕我冒昧啊,我是说你像一个人。”

“哦?”活这么大还第一次听人说我像什么人,我立刻有了兴趣,“那你说我像谁?”

“我能先问下你贵姓吗?”

问我的姓?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一个陌生人上来就神神秘秘的,还要问我姓什么,不由得让我提高了警惕,我便随口道:“我姓陆。”说出来后,我自己也有点奇怪,怎么就说了个陆素心的姓了。

这人一听,顿时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哦,哦,姓陆啊,你祖上都是姓陆?”

我点点头,装得一脸无辜地说:“是啊,我爸我爷爷都这个姓啊,怎么了?”

“是吗?那真是巧合了,巧合。”说着这人便喝了口啤酒,却不再说话。

我看他不说话,便来气了,说道:“这位老兄,没你这样的吧,话说一半就不说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他嘿嘿笑道:“小兄弟,别生气,我本来以为你是那个人的后代,所以才和你搭话的,既然你姓陆,那就是我搞错了。当然,你若想听也行,只是说来话长。”

“这大晚上的,我也没什么事,老兄你要也闲着,不妨说说,话长就长些了,兄弟我再请你喝酒吃烤串。”

他也不客气,拱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谢了。”

又让老板弄了几瓶啤酒一些烤串,我们两个便开始闲聊。我假装不在意地随口问道:“老兄,你前面说我姓陆就没关系了,那不知道姓什么才有关系?”

“姓胡!”

我的心里一凛,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但脸上还得不动声色地问:“姓胡怎么了?”

他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不知道你对古董行业熟不熟悉?”

我点点头:“略懂一二,偶尔也会逛个夫子庙什么的。”

“哦,那你都不算行里人吧。”

我看他脸上有些得意之色,估计这人是做古董买卖的。做戏做全套,便顺势说道:“你眼力真准,我就是随便玩玩,就算把脸打肿了也充不了胖子。”

“哈哈哈,你说话真风趣。”他大笑着拿起杯子和我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后说道,“那你肯定没有听过‘金陵三杰’这个名号吧?”

“金陵三杰”?这名号我倒真没听说过,我十四岁开始在老石头的指点下去古玩市场捡漏,到现在也混了有十四年了,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便摇了摇头。

“没听过很正常,别说你个行外人了,就算是行里人,现在十有八九也不知道这名号了。但五六十年前的南京城,有哪个玩古董的敢说自己不知道‘金陵三杰’的。”

我一算,五六十年前,那不就是解放前了么?“这‘金陵三杰’,到底是指什么?”

“‘金陵三杰’,指的就是‘胡、苏、齐’这三个掌管着南京古董业的大家族。”

我听着有点耳熟,掌控南京古董业的家族,那不是大小苏家吗?怎么变成了什么“金陵三杰”?我把疑问一说,他先是惊讶我居然知道苏家,然后便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大小苏家,原本是一家,也就是金陵三杰中的苏家。”

“大小苏家是一家?这我可从来没听过啊。”

“嘿嘿,因为胡家和齐家的没落,就让苏家一家独大了。但这利字头上是把刀啊,‘咔嚓’一刀下去,苏家变成了两家,各管各的,时间久了,人们都以为两家刚好姓苏,其实压根就是一个祖宗。”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话是听懂了,但这里面包含的东西就更多了,胡家和齐家的没落导致了苏家的崛起,上了位的苏家又分裂成了两家,这其中必然发生了很多事啊。

“你也知道,从晚清开始,咱们这南京城就是个多事之秋。到了民国年间,整个中国都已经乱成一团了,所以导致了很多墓被挖,很多宝被抢,古董市场也是一片混乱。据说当时在南京政府的支持下,三个古董行业的大家族出面,组成了一个联盟,负责管理南京乃至整个江苏地区的古董市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金陵三家奠定了他们的地位。其中,为首的便是胡家。”

他所说的南京政府,自然不是现在的政府,只是不知道是民国时期的哪个政府。而当他说到胡家为首时,我便隐约觉得他要说到一些与我有关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他说道:“我前面说你像某个人,便是说你像那胡家的掌门人,胡青山。”

这三个字,我白天刚刚听过,但那是从苏星海口中听到的,多少还有些心理准备。可此刻从一个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口中听到,让我如同雷击般心猛地一抖。但我还得假装疑惑道:“胡青山?没听说过。”

“嗨,他都死四十来年了,甭说你这年纪了,就是我这岁数,都没赶上胡青山活着的时候。”

这人说的话,句句都像是地雷,踩一脚就能让我震一下。苏星海可没说胡青山已经死了四十几年了。“他是怎么死的?”

“说是解放南京前夕,被国民党秘密处决的,最后尸体都没找到。不过也正常,打仗嘛,尸横遍野,活着的人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有空管死人啊。”他一声长叹,似乎十分伤感,“唉,可怜这个当年叱咤金陵的一代人杰,因为被国民党怀疑通敌而死无葬身之地。要是能再晚几天,解放军就打过来了,他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不对呀,既然这个胡青山解放前就死了,那你怎么知道我长得像他?”

这人咧嘴一笑:“嘿嘿,不瞒你说,我爷爷以前是个古董修复师,有点小名气,当年和胡青山合过一张影,那照片就挂在我们老宅的相框里。爷爷从小就告诉我说胡青山是个天才,是个大善人,可惜死得太惨。所以你刚才坐下来,我就觉得你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原来你长得和照片里的胡青山一模一样。”

我傻了,白天苏星海还让我考虑一下,没想到大半夜吃个烧烤居然就吃出了胡家的历史。

我不相信世上会无缘无故有两个相似的人,更何况我还姓胡。我决定要证实一下,这个胡青山到底是不是我爷爷,我是不是当年“金陵三杰”之首的胡家的后人。

“这位老兄,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说道。

“没事,你说你说。”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道。

“我能不能看看那张照片啊?”

他放下酒瓶子,嘿嘿一笑:“那你得先跟我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