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997年的秋天,香港回归刚满百天。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南京人,但即便在这座城市待了那么久,我对这里依然不够了解。就像南京自古有“春牛首,秋栖霞”的俗语,我却从未去过那驰名天下的栖霞山。

我缩着脖子走在马路上,阵阵寒风还是往我衣服里面灌,整个人就像开了辆敞篷车一样。我有些后悔穿上了那件在箱底压了十几年的中山装,一边怪自己没长得高大一些好撑起这衣服,一边想着酒店门口那块“衣冠不整,恕不接待”的破牌子。

不过只要想到马上就要成交一笔大买卖了,心中就好像有一团火熊熊燃烧起来。

我姓胡,从小没爹没妈,在孤儿院里长大,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给我取的名字,居然叫胡闹!

都说人如其名,我顶着这倒霉名字活了二十八年,果然就没个正形。我所做的事,说好听点叫倒腾古董,说难听点就是贩卖假货。

古董这行当,新中国成立后就一直沉寂着,尤其是“文革”那会儿,不少好东西都没能逃过灭顶之灾。直到改革开放后古董业才慢慢复苏,市场经济让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于是这群人便迅速推动了古董业的发展。

不过真正的古玩,却不是随便就能玩的,这里面的水非常深。真好这口的人少,凑热闹的人多。外行人可能不清楚,但内行却是心知肚明:甭管是摆摊的还是开店的,十品九赝,想找真货很难,想找值钱的真货更是有如万里淘沙。

所谓赝品,就是假货,行内俗称“瞎货”,有些地方也叫“新家生”,意思就是东西年份不够,以新充旧。

听着简单,实际上里面却是大有文章。和别的行业不同,古董行业里那些能造假做旧的人,都是受人尊敬的,因为这是手底下才能见真章的功夫活。

路边摆摊装农民,拿几件破铜烂铁说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那种是最上不得台面的,专骗完全不懂的老百姓。我们古董行业最不齿这种人,因为他们纯粹就是骗子,只会利用人们的无知和贪心。那些只是糊上了一层泥的东西,连称为“赝品”都不配。

所以很多有心的行内人如果遇到这种骗局,都会上去拆穿一下,这也算是为了维护古董业的名声。

赝品不是到处都能看见的,尤其是一些能以假乱真让人迷了眼的上等赝品,基本都在古玩市场里。最有名的当属北京的潘家园和琉璃厂了,洛阳的潞泽、上海的城隍庙,还有我们南京的夫子庙和朝天宫,也都是闻名遐迩的古玩市场。

经常会去古玩市场淘换的,都是多少懂一点的人,不然也没这个底气。这些人希望能在无数商品中慧眼识珠,以便宜的价格买到值钱的东西,这叫“捡漏”。但这漏可没那么好捡,往往以为捡漏了,却都是被赝品忽悠了还浑然不知的,这种上当叫“打眼”。

有赝品,自然就会有制造和贩卖赝品的人。在如今的中国古董市场,这已经是一条十分成熟的产业链了。

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喜欢单干。货是我自己仿的,也是我自己卖的。而且我一不卖给老百姓,二不卖给收藏家,我的目标就是暴发户和外国人。

像我这样的人不多,但是我们通常不屑于小打小闹,干的都是大买卖,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不知从何时起老外都喜欢来中国买古董了,兴许是八国联军那会儿养起来的臭毛病?其实古玩市场基本上是见老外就骗的,这都不骗天理难容啊。但时间久了老外也都学乖了,知道那种地方去不得。于是就出现了一类人,他们专门给老外物色好货,然后再牵线搭桥。

这类中间人被称为“拉纤”,是两头拿佣金的,一般卖方三个点,买方两个点,所以也叫“成三破二”。不过专做老外的“洋拉纤”,买方收得会高一点,毕竟老外都有钱。

今天我要去见一个日本佬,是个叫老九的“洋拉纤”给我介绍的,听老九说这日本人很有来头,好像是日本一个什么大财团的继承人,特别喜欢中国古董,只要东西正,价钱完全不是问题。

所以我这次就特意好好准备了下,打算狠狠地宰那日本人一刀,就当是为大屠杀时屈死的先人们出出气。

这个日本人住的地方,是南京的地标性建筑——金陵饭店,它也是南京的第一高楼。这里对普通南京人来说,始终是个望尘莫及的高档场所。

上次我就是因为穿得不体面直接被门童给挡住了,这次我都穿上中山装了,他要再敢拦我我非得跟他急。

万幸,这次的门童和上次那个不是一个人,也没拦我。我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突然我听到身后有人阴阳怪气地大声道:“这年头是谁都能进来了是吗?服务员呢?懂不懂规矩啊!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面放!”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有个脖子上戴着条狗链一般粗的金项链的胖子正朝我走过来,虽然穿着笔挺的西装,但那油光锃亮的大秃脑袋还是让人感到恶心。我心中不禁暗骂一句“倒霉”,表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笑脸迎了上去:“哟,这不是丰哥吗,这么巧啊。”

此人姓丰,外号“疯子”,以前是个黑道打手,得势之后不知怎的就开始做起古董买卖来了。因为有黑道背景,为人又心狠手辣,所以大家都忌他三分。据说前几年朝天宫有个小铺子,老板有件祖传的青铜器,被丰哥知道后便要强买下来,这老板死活不肯,岂料第二天一早这老板就接到一通电话,说他上技校的儿子被人打成重伤进了医院。老板前脚刚到医院看见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儿子,后脚就有几个流氓来了,还带来一张借条,说是他儿子找他们借了二十万元高利贷,上面还有他儿子按的手印。老板彻底傻了,明知道这是丰哥安排的,却也无可奈何,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只得把那祖传的青铜器拿出来“抵债”。

这种事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丰哥这人就是金陵古董界的一霸,除了几个有势力有后台的大铺子之外,谁见着他都得躲着走。可偏偏今天我就碰上了,还躲不掉,因为他刚才那冷嘲热讽的话就是在说我。

果不其然,姓丰的走到我面前,骂了两句娘后,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我差点站不稳。“胡闹,你小子来这儿干吗呢?瞧你那穷瘪样儿,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我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笑道:“丰哥说的是,我办点小事,办完了就走。”说着转身就想走。

“站住!”姓丰的一伸手,一把掐住了我的后颈,我顿时动弹不得,“这么急着走干吗,丰哥我还没跟你聊完呢。”

我看看他那一个顶我俩的身躯,再看看他身后两个一脸痞气的跟班,只能讪笑道:“丰哥,您说您说,我听着呢。”

“胡闹,我听说你最近得了样宝贝,还打算卖给日本人?”

我一惊,他怎么知道的,这事我很小心,没有走漏任何风声。“丰哥,这种小道消息您可千万别信啊,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宝贝呢?”

制假和卖假不同。专业做高仿的手艺人,名声和本事都要显露在外,这样才会有人来找你私人订制,订制的东西价钱往往要贵很多,而且大多数做高仿的都不会问你买了这东西要来干什么。而兜售赝品的都得藏着掖着,假的都得说是真的,卖假者要装得和普通的古董贩子一样,如果都知道你是个卖假货的了,那你也就混不下去了。尤其像我这种自产自销的,一句真话都不能告诉别人。江湖险恶,谁都不能信,古董行业就是这么个江湖。

我想了又想,大概知道姓丰的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了。看来今天在这里也不是偶遇,这家伙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看我不承认,脸顿时就阴了下来:“胡闹,你没爹没妈孤家寡人一个,哪天要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你猜会有人找你吗?”

这是句威胁,而且绝对不是随口说说的。

姓丰的又说道,只是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仔细想想,为了一件东西把命搭上,值不值?不如你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瞧瞧,如果看不上就拉倒,要看上了我就跟那小日本公平竞价。怎么样?”

“疯子”果然是混黑道出身的,一个人三言两语就把红脸白脸都唱了,若不是听过太多他出尔反尔的事,我险些就要相信了。

我把心一横,张开双臂大声道:“丰哥,我是真没有你说的什么东西,你再怎么逼我我也拿不出来。你要不信,就搜吧!”

丰哥一愣,显然没想到我居然来这招。因为我的声音很大,大堂里很多人都盯着我们。我赌的就是丰哥不敢在这种地方造次。

果然,有个女服务员朝我们走了过来,微笑着问道:“几位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丰哥顿时很不愉快,冲那服务员甩甩手道:“滚开。”

女服务员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转头微笑着问我:“先生,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老子叫你滚开你听不懂人话啊。”丰哥扭头冲她吼道。

没想到对方毫不畏惧,居然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先生,我们酒店入住了很多政要名流和外籍友人,您这样的言论似乎不太妥当吧。”

我不禁又惊讶又佩服,一个服务员居然敢这么牛?看来这南京第一饭店果然不是吃素的。我心中一喜,因为看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人高马大的安保人员围了过来。那个女服务员使了个眼色,几个黑衣人便一伸手道:“几位,请不要在这里闹事。”

丰哥混了这么多年的黑道,知道耍横也得看场合,现在这情况他再横也横不过酒店,便瞪了那个女服务员一眼,然后指着我道:“胡闹,今天算你小子运气好,不过这事儿我跟你没完。你记住,走夜路的时候给我小心点。”

等他带着人走出了酒店,我才敢朝他呸了一口,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我刚跟那女服务员道谢,她就冲我微微一笑道:“您是胡先生吧?”

我一愣,问道:“你……认识我?”

“是福田先生特意交代的,等您来了之后直接请您到他的房间去。”

我一听顿时明白了,她说的福田先生就是这次要和我做买卖的日本人。原来这服务员上来解围,全是小日本吩咐的啊。

我整了整衣服,点点头道:“嗯,那麻烦你带我过去吧。”

“您请这边走,福田先生住的是豪华商务套房,有电梯直达。”

跟着服务员上了电梯,直接来到商务套房的楼层。作为南京第一的金陵饭店,这样一间豪华商务套房一晚上的价格,大概是一个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吧,而在其之上更有一间总统套房。服务员把我带到房门口后就离开了,我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一开,我一眼就看见了老九那张倒霉面孔。

“哎哟,你怎么才来啊,福田先生都生气了,他们日本人最注重守时了。”老九一见我,立马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埋怨了起来。

我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他生气?老子还他妈生气呢!你小子他妈的到底懂不懂规矩啊,居然把我的事情告诉姓丰的,这笔账老子回头再找你算!”说完就朝里面走去。

老九一听,态度立马就变了,跟在我身后小声赔着笑道:“哎哟,胡哥,我那天是喝醉了才不小心说漏嘴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懒得理他,只是心里已经决定回头得扣他一点佣金,毕竟是他坏了规矩在先。

这间豪华商务套房很大,进门是个走道,走到底才是客厅。看到客厅沙发上正坐着的两个人,我顿时一愣。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客厅沙发上的一男一女我都认识,男的就是那个姓福田的日本人,上次我们是在酒店外见的面。至于那个年轻女人,则是一家拍卖公司的古董鉴定师。两年前我仿的一件元青花月梅纹瓶就是被她给识破的,不过因为那时候已经是几易其主了,所以我认识她,她却不知道我。

这小日本居然把她给找来了,显然是对我还不信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梳着大背头的福田站了起来,却不是来欢迎我的,而是用不太标准的中文严肃地说道:“胡桑,你迟到了!”

尽管我很讨厌日本人,但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便笑道:“福田先生,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好饭不怕晚,好酒不怕陈’。来晚了确实很抱歉,但你要的是东西,不是我的态度。”

福田思索了下,大概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点了点头,然后向我介绍道:“胡桑,这位是古董鉴定方面的专家陆素心小姐,和我是故交,曾经帮过我好几次。”

一袭白衣的陆素心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嫣然一笑道:“胡先生,久仰大名了。”

我礼节性地笑了笑:“哪来什么大名,怎敢让陆小姐久仰呢。”

陆素心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道:“两年前,我曾为一个客人鉴定过一件元代青花月梅纹瓶,听人说这件宝贝最初就是从胡先生手中纳入的。”

“纳”就是“买”的意思,这小日本听得懂,马上两眼放光道:“哦,这可是个好东西啊,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陆素心慢悠悠道:“被那位客人不小心失手打碎了。”

福田顿时一脸痛心地连连叹气:“唉,可惜了可惜了。”然后又问我,“胡桑,这样的宝贝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知道陆素心是故意这么说的,只能打马虎眼道:“那个是鬼货。”

“鬼……货?”福田疑惑地问。

老九连忙解释道:“哦,这是个土话,就是指那些从古墓里盗出来的东西。”

福田马上会意地点点头。我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和他纠缠,同时也担心陆素心再说什么,便马上转移话题说:“福田先生,我们还是谈正事吧。”说完,我瞥了一眼陆素心,发现她也在看我,我立马心虚地挪开了视线。这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我更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影响到这次交易?

“对对对,我们谈正事谈正事。”老九在一旁道。

四个人落座之后,福田开口道:“胡桑,虽然上次匆匆一见只看了几张照片,但我还是非常感兴趣。这次我是带着诚意相邀的。”说着,拍了拍身旁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不用问就知道里面全是钱。

既然对方已经表态了,那我也得表示一下。于是我解开中山装,从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

福田立马往前挪了挪身子,盯着那盒子。我一笑,伸手打开了盒子。

“福田先生请过目,清代冰种翡翠玉镯一枚。这件东西是当年随慈禧太后一起下葬,后来被军阀孙殿英炮轰东陵后从墓中盗走,最后流落民间。”

这些信息上次我已经说过了,还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让福田相信我所言非虚,所以这次东西一出来,福田眼睛都直了。

但我发现陆素心却镇定自若,仿佛眼前的东西并未引起她多大的兴趣。

慈禧爱翡翠是天下皆知的事,以至于当年的王公大臣们都绞尽了脑汁去搜罗天下的翡翠珍玩献给慈禧。而孙殿英为了军费挖了慈禧墓,导致墓中无数的珍奇宝物都流落到了民间,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那对传说中的翡翠西瓜了。

看来我之前准备的资料和说辞已经牢牢地套住了福田,所以他早就迫不及待了,兴奋地盯着盒子里的玉镯,嘴里连连说着我听不懂的日语。看福田这样子,连一旁淡定的陆素心也忍不住好奇起来,盯着盒子里被黄色锦缎衬着的翡翠玉镯,不过她的眼神中还是带着一丝怀疑。

兴奋之余,福田的脑袋还是清楚的,于是对一旁的陆素心道:“陆小姐,麻烦你来看一下,这个玉镯是不是真的?”

我心中冷笑,这日本人前脚还跟我讲素质,后脚就不懂礼貌二字了,居然当着我的面直接问真假。这种情况在国内,如果自己没把握确定年代的,就会请个师傅来看看,那还得尊一声“掌眼”。就算师傅看下来觉得东西不正宗,也会顾及卖家的脸面,委婉地说一句“看不好”,买的人心里就知道个大概了。生意固然重要,但道义也是不能丢的。

面对福田的提问,陆素心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顿时把福田给搞糊涂了,忙问什么意思。

陆素心说:“初步看来,这个手镯玉质晶莹,黄绿两色色彩浓郁,呈青翠欲滴之势,无疑是A 货翡翠。不过到底是不是如胡先生所说那样,是当年慈禧太后戴过的手镯,还需要进一步检验。毕竟一件品相好的A 货手镯,和一件慈禧戴过的手镯,从价值和意义上来讲都有着天壤之别。”

福田赞同地点点头,一旁的老九笑道:“那是那是,这老佛爷戴过的手镯就是国宝啊,自然是价值连城了。”这家伙比我们还心急,就想着他的佣金。

福田站了起来,非常诚恳地对陆素心鞠了个躬,道:“那就请陆小姐代为鉴定吧,辛苦了。”

陆素心点点头,回头问我:“可以吗?胡先生。”

我是真心不想让这女人鉴定,但如今也身不由己了,只能点点头。倒是老九慌里慌张地说:“陆小姐你检查的时候可千万小心点啊,这可是国宝啊,国宝。”

陆素心莞尔一笑,拿出一些鉴定工具,开始检查。

福田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想打扰到陆素心,便把我拉到一旁说:“胡桑,如果手镯鉴定下来没问题的话,你觉得怎样的价格比较合适?”

我心想,终于说到钱了,便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十万?”福田试探着问。

我咧嘴一笑:“福田先生,你也太小瞧我了吧,十万块你要能买个慈禧太后的玉镯,这个我就白送给你!”

“一……一百万?”一直支着耳朵听的老九震惊地叫了一声。

福田也是惊到了,将信将疑地看着我问:“胡桑,是吗?”

我缓慢而肯定地点了点头:“不多,就一百万。”

一百万是什么概念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的。不过按照这个年代的平均工资,大概是一个普通人两百年的工资吧。我知道我目光短浅,不懂什么通货膨胀,反正这单要成了,我就再也不干这行了,直接远走他乡过我的潇洒日子去。

其实刚开始我真没打算要这么高的价,本想要个二十万就差不多了。但就是在来之前遇到了丰哥,让我决定孤注一掷,拿了钱就赶紧走人,任谁都找不到我。

我看福田有些犹豫,知道不煽点风点把火他就要讨价还价了,便马上说道:“福田先生,我这是个‘绷价’,就是认准了绝不讲价。这么说吧,你只要把这个翡翠玉镯拿到国际市场上去,别说一百万了,十个一百万都不止吧?我自己是没这样的渠道,要不然我何必让你赚这个钱呢?所以,一百万真的不多。”

我又给他举了个例子,听我说完后,他的表情也就舒缓了下来,看来是被我说动了。

我给他举的例子,是极负盛名的《富春山居图》。

事情就发生在去年的北京,明成化年间书画四大家之首的沈周所绘制的《仿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以880 万元的价格被拍卖,这还是国内的价格,如果拿到国际市场上去,远远不止这个价。而假如拍卖的是真正的《富春山居图》,那价格就完全不可估量了。

福田指了指沙发上那个公文包说:“只要陆小姐鉴定下来没问题,这个包里的三十万就当做是订金了,明天我会把剩余的钱全数交给你。”

我笑道:“没问题,你方便就行。”话虽如此,我心中却有一丝担忧,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陆素心先是用放大镜细致地检查了一遍,然后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沿着手镯的外侧慢慢地摸了一圈,又沿着内侧摸了一圈,最后还将手背轻轻地贴在了玉镯上。她的动作相当优雅,像品茗一般,但眉宇间却若有所思。

福田看了看她的神情,迫不及待地问:“陆小姐,怎么样?”

陆素心笑了笑:“这翡翠的鉴定方法,通常是一看、二摸、三掂量。”

“什么意思?”福田问。

“所谓‘看’,就是看翡翠的翠性、结构和颜色。翡翠又称硬玉,最大的特点就是翠性。简单说,翠性是指翡翠表面能直观看到的矿物解理面的反光,这是翡翠中主要矿物颗粒的大小和结构在肉眼观察下的直观表现形式。结构看的是质地粗细和透光性,而颜色就是看色根,因为如果是造假注色的翡翠通常都会有雾状的色团。”

陆素心说完,冲我笑道:“胡先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我笑了笑,没回答。她倒也没觉得尴尬,继续说道:“我目前看下来,先不论这个玉镯的真假,至少在品相上它已经近乎完美了,没有任何杂质和裂隙。另外就是,高绿的冰种翡翠本身就难得一见,而这种满绿的更是万中无一的罕见品,光凭这一点,这个玉镯就相当值钱了。”

福田听了后十分高兴,连连点头。盼着能成的老九也笑得跟条狗一样。唯独我心里“咯噔”一下,她那句“不论真假”,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其次是摸,翡翠的预热和散热都很快,因此可以贴在脸上或手背上感觉一下,触感冰凉的是上品,会有粘手感的则是次品。”

“那你刚才用手指摸了几圈又是为什么?”福田问。

“所谓‘十玉九纹’,而辨别纹与裂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手指去摸。纹褶是玉石类天然形成的,不会产生任何硌手的感觉,但裂就不同了,即便再细小的裂纹,也能感觉得到。”

话虽如此,但实际上这非常考验鉴定者的功力,不是任何人都能摸出来的。陆素心年纪轻轻,就能有这份手感,实在不容小觑。

老九猴急地问:“那还有三掂量呢?”

陆素心却看着我笑道:“若没有胡先生的同意,我可不敢轻易动这件东西,万一磕着碰着我可承担不起啊。”

中国古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一个巧笑嫣然的美女呢。我只能说:“没事,我相信你的手比那位砸了元青花的朋友要稳得多。”

陆素心嘴角一翘道:“那是自然。”说着,便伸手拿起了手镯,轻轻掂量了两下,那力道和速度都十分专业老到。

“怎么样?”福田问。

我双手抱胸,淡淡地说:“翡翠的密度是3.34 克每立方厘米左右,要高于寻常的软玉。像陆小姐这样的行家里手,掂几下就能从翡翠的压手感上判断出品级吧。”

说着我便走到她面前,示意她把玉镯交给我。然后我又问小日本:“福田先生,你这儿有没有牢固一点的线?”

“线?”

“这根行吗?”没等福田反应过来,陆素心说道。只见她把长发往后撩起,然后从白皙细嫩的脖颈上取下了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片。我没看清那玉片是什么样子的,但从灯光反射的淡雅光滑色泽中判断,肯定是块上好的美玉。

我有点尴尬:“可以是可以,只是……”

还没等我说完,陆素心便爽快地摘下了玉片,把那根红绳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也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总觉得这根细细的红绳上还带着陆素心的体温。

我把红绳的一头在手镯上打了个结,然后拎起红绳的另一头,玉镯便在红绳的牵引下悬在了半空中,不断地微微摇晃着。

“这是干什么?”福田担忧地问,估计是怕我一不小心就把这件宝贝给摔了。

我没有回答,气沉丹田,稳如泰山,一直等到玉镯不再晃动为止。在此之前,我已经取过了茶几上一个干净的银质咖啡勺。“各位,请仔细听。”说着,我用银勺轻轻地敲了一下玉镯,银玉相击顿时发出了一声脆响,这声脆响大约持续了几秒钟后才慢慢散去。

我收起玉镯,看见三个人的表情不一,就先问老九:“怎么样?听出什么来了吗?”

老九跟个二傻子一样直摇头。

我瞪了他一眼,又转头问小日本:“福田先生,你呢?”

福田比画着说:“声音很好听,就像……”他绞尽脑汁想要表达一下感觉,却因水平有限一下子词穷了,那脸憋得跟便秘一样难看。

“清脆悠扬、余音缭绕。”陆素心悠然说道,引得福田立马点头称是,“没想到胡先生还懂得听音辨玉这样的技法啊,实在让人惊讶。”

我把解下来的红绳递还给她,笑道:“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曾经有缘受高人指点过。”

“胡先生谦虚了,听音辨玉乃是玉器鉴定中的独门绝技,而且已经失传,就算是我这种从事了多年古董鉴定的人,也只能勉强听个音色,却听不出其中的奥妙。”

“你们说的听音辨玉到底是什么?”福田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好不容易才插上嘴问。

“那是在前三种方式之外的另一种鉴定方式,就是依靠玉器发出的声音来辨别玉器的品质。音越钢越清脆越好,越闷越哑越次。普通人自然是听不出其间的区别,但懂得听音辨玉之术的人,却能够从音色和音律之间发现肉眼都无法观察到的瑕疵。这有点像人鼻子和狗鼻子的区别,人对气味的分辨力是很差的,狗却能分辨出两百万种气味,任何细微的气味在狗的鼻子下都是无所遁形的。”陆素心暧昧地笑道,“胡先生这么做,看来是以此明志啊。”

福田听了,连连赞叹,看来是对我主动这么做相当满意。

关于这听音辨玉之术,其实有个十分传奇的典故。说的是以前有个玉石商人,天生就有一对火眼金睛,鉴玉赌石无一不精,所以他买入的玉石都是上上之品。正因如此,他遭到了同行的嫉妒,被人暗中下毒残害,虽然侥幸逃过一死,却导致双目失明。不过即便这样此人却也禀性难移,还是痴迷玉石,因此就自创了一套听音辨玉的方法。

结果他发现,没瞎时所购买的玉石,用眼睛观察已经是毫无破绽了,但是用听音之法居然发现了不少细微的裂纹和瑕疵。于是这位玉痴把这些经验技巧总结梳理,又不断改进,最后著成了一本书,名为《听音辨玉》。只可惜在他死后,这本秘籍就因为战乱而不知所踪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伪,但听音辨玉之说一直在古董圈内流传。只是随着社会和人心的浮躁,这些传统的技艺也就慢慢失传了。其实那些所谓的鉴定方法都是土方法,是多少年来前人先辈们积累下来的经验,然后一代代流传至今。但比起如今的依赖科学仪器的检测,这些土方法依旧是古董鉴定中的主流。

听音辨玉我的确会,但也只是会一点皮毛。当年有人教过我,但我没用心学,只是零散地记得几招。我刚才用的方法,在听音辨玉之法中叫做“金玉悬丝”,是专门用来鉴定玉镯的。“悬丝”就是用丝线把玉镯吊起来,让其处于一个不与外物接触的环境中,然后用黄金制成的器物去击打悬空的玉镯,可惜我手里没有黄金,只能临时用银勺替代。据说黄金和玉石的相性最为合适,所以用黄金在这种环境中击打出来的声音,再加上玉镯环状的结构,就会变成一块试金石,再细微的裂缝也逃不过震颤所发出的音律波动。

现在有很多人会拿着玉器互相敲击,然后听玉器发出的声音,这种方法的初衷和听音辨玉相同,但实际上当手触碰玉镯后,就会吸收玉镯的震颤波动,听这个声音也就毫无意义了。

我后来研究了一下,想弄明白这个方法的原理有什么科学依据,因为古人只管经验,不会想到这一层。后来我在医学书上发现了一个十分类似的东西,就是人的喉部环状软骨。这是人体唯一一块环状的软骨,而且和人的声音息息相关,一旦受损,人说话时的声音就会变得嘶哑。

不过我这么做,其实是在兵行险着,赌的就是陆素心不会听音辨玉。因为这个玉镯实际上并不是天衣无缝,肉眼是无法观测出来,但听音辨玉就能。

如果福田拿到国外先进的研究所去做科学检测,也能发现,只不过那时候钱早就入了我的口袋,他再想找我就难了。

幸好陆素心看来并不懂这个,而古玩鉴定的结果,在真假难辨的情况下,往往就在鉴定者的一念之间。

所以鉴宝到最后,鉴的就是人心。

“陆小姐,那你的最终鉴定结果是?”福田已经迫不及待了,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顿时,我们三个男人全把视线集中到了她身上。

陆素心似是无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福田道:“这个东西,你不能收!”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了”!

屋里三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福田,他迫不及待地问:“为什么?这是假的吗?”

我本以为陆素心一定是看出了什么破绽,没想到她居然摇了摇头:“不,正因为这是真的,所以你不能收!”

“为什么?”福田的嗓门顿时又高了八度。

陆素心却稳如泰山地说道:“翡翠,最早是乾隆年间由缅甸传入中国的,但中国历史上真正的翡翠时代,还是慈禧太后时期,所以翡翠本身就没有太老的,最多也不过三百多年而已。如今的文物市场上,大多数真品翡翠也都是出自这两个时期,眼前这件是货真价实的老翡翠,至少得两三百年。只是玉镯和其他玉器不同,没有花纹或铭文可作考证,所以真正决定玉镯价值的,还是它的出处。”

我这心情跟上天入地一样,随着陆素心的话波澜起伏得厉害。这女人,三言两语就把难题又抛回给了我,而且她这话一出口,就算回头出了问题,她也没责任了。不过幸好我早有准备,上次和福田见面虽然匆忙,但我早就给他准备了一系列逻辑严密的证据,再吊足了他的胃口,让他见到玉镯的时候,脑海中已经有了一种认可和期盼的先入为主的感觉。

我看着陆素心,话却是对福田说的:“福田先生,关于玉镯的来历,您应该很清楚了吧,如果我提供给您的证据还不够的话,那我只能收回这个宝贝了。”

说着,我便假装伸手去拿玉镯,福田赶紧一步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说道:“胡桑,自上次一见后,我便对这玉镯万分感兴趣。不瞒你说,我已经私下调查过了这个玉镯的来历。所以我相信你。”

福田的态度一表明,我就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这次准备得周全,接下来只要把钱拿到手就行了。

我笑了笑,把手缩了回去,看了一眼陆素心,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福田道,“我现在只能给你三十万。”

“为什么?”

“你别误会,剩下的钱我会在检测结果出来后付给你的。”福田一脸诚恳地说道。

“福田先生,我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我急了,这算什么意思!摆明了就是还不信任我。

老九也傻了,忙问:“福田先生,什么检测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福田笑了笑:“只是刚巧过几天东京材料研究所的人会来南京参加科技交流活动,我便请他们代为检测一下。胡桑,贵国那句俗语怎么说的?‘好饭不怕晚,好酒不怕陈’,想必你也不会在意这几天的吧。”

这小日本,看似好骗,实则精明得很。

我不甘心,还想理论两句。这时候陆素心却突然站起来说道:“好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就与我无关了。福田先生,胡先生,我先走一步了,你们慢慢聊。”

和福田打过招呼后,陆素心走到了我面前,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说:“胡先生,我们后会有期了。”

我本想客套一下,但是刚一握手,她便朝我靠了过来,一股淡淡的体香如春风般扑面而来,秀丽的长发从我的脸颊边滑过。我顿时有些心猿意马,但这种感觉马上就被她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她在我耳边轻声道:“胡先生,见好就收吧,三十万不少了。钱到手后,记得分我一半。”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机关算尽,到头来全在这个女人的意料之中。

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陆素心已经笑靥如花地说了声“保重”,就朝门口走去,老九边说着“我去送送”,边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场面顿时有点尴尬,福田正在把公文包里一沓沓绿花花的百元大钞放在茶几上,那场面的确让人动心。我脑海中马上飘过陆素心那句“见好就收”。

“福田先生,”我走过去没话找话地说,“我还得谢谢您让酒店的服务员接我,正巧帮我解了围。”

“服务员?什么服务员?”福田疑惑地看看我。

“就是大堂里一个女服务员,她说是您安排她接我的,她刚才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