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1 / 2)

布鲁玛市的清晨,朝阳照在黄色的小房子上,卧室窗户上的尘埃在阳光下暴露无遗。等我回来之后再清理窗户,伊娃·卡尔森想道,随即她把行李箱合上了。她受邀去巴西采写一篇跟“帮助犯罪青少年重返正途”项自有关的文章,她非常适合做这样的工作,同时她也迫切需要改变一下环境。遇袭事件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跟尼尔斯·文特谋杀案有关的媒体报道也令她非常不适。她需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再过半个小时她就能拿到签证,接下来她会搭乘出租车去机场。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厅,穿上外套,随即打开了家门。

“伊娃·卡尔森?”

丽莎·赫德奎斯特正登上门前的台阶,紧随其后的是博斯·泰仁。

***

曾在一座活动房屋里谋杀了一名女流浪者的两名年轻凶犯被捕的消息在媒体上激起了轩然大波,柏迪尔·马格努森的自杀事件以及他跟外交部内阁秘书长埃里克·格兰登之间的微妙关联,也引来了公众的极大关注和议论纷纷。

格兰登与1984年发生在扎伊尔的骇人听闻的记者被杀事件有关联,新近披露出来的这条消息令各路媒体都兴奋不已,他们跃跃欲试,都想找到格兰登来问个究竟。最后,一名在老城区船桥码头拐错了弯的摄影师偶然遇见了他。这名摄影师正打算将车停在码头上,无意间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政界奇才埃里克·格兰登。后者坐在古斯塔夫三世雕像的背后,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剃刀,一脸的绝望。当摄影师试图上前去跟他交谈的时候,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海面。

“尤西。”

他只说了这个。

一个由精神科医生组成的团队把他带到了医院,之后温和联合党迅速发表了一份声明,宣称埃里克·格兰登由于个人原因暂停工作。

除此之外,他们再无别的评论。

***

通过梅特的帮助,斯蒂尔顿得知了一些来自哥德堡警察档案馆的资料信息。他们找到了当年的审讯记录,诺德科斯特岛上的那名瘾君子叫阿尔夫·斯泰因,那艘被偷走的船的船主是伊娃·汉森。

梅特已经查看过阿尔夫·斯泰因的犯罪记录。

内容相当之多。

其中还记录了他在菲提亚(1)的住址。

她把住址告诉给了斯蒂尔顿。

奥莉维亚开车载着斯蒂尔顿来到了菲提亚,她把车停在闹市区,然后待在车里等候。

斯蒂尔顿已经充分了解过阿尔夫·斯泰因的现状。他的生活并不复杂,几乎可以肯定能在酒行附近的醉汉当中找到他。

事实证明他真的在那里。

对于斯蒂尔顿来说,要接近他并非难事。

斯蒂尔顿在阿尔夫·斯泰因身旁坐下,掏出一瓶探险家牌伏特加酒,然后朝阿尔夫点了点头。

“我叫杰利。”

“嗨。”

阿尔夫直勾勾地看着斯蒂尔顿手中的酒瓶。斯蒂尔顿把酒瓶朝他递过去,后者毫不迟疑地伸手将其握住。

“谢谢你!我叫阿尔夫·斯泰因!”

斯蒂尔顿装出非常吃惊的样子。

“阿尔夫·斯泰因?”他故意问道。

“怎么了?”

“嘿,伙计,你认识斯夫克尔吗?”

“哪个斯夫克尔?”

“斯夫克尔·汉森,就是那个金发小子。”

“哦,对了,原来你说的是他啊。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阿尔夫突然起了疑心,“你他妈的怎么问起他来了?他跟你说过关于我的事吗?”

“这倒没有。他很喜欢你,可惜他已经死了。”

“噢,妈的!”

“他死于吸毒过量。”

“可怜的家伙。不过他有这样的结果倒也并不出人意料。”

斯蒂尔顿点了点头。阿尔夫喝了一大口伏特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斯蒂尔顿把酒瓶拿了回来。

“他跟你谈起过我吗?”阿尔夫问道。

“是的。”

“他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你在担心什么呢?斯蒂尔顿心里想着。

“没有。他没提到什么特别的事……他说你们在年轻的时候是好朋友,一起做过一些事。”

“什么事?”

“他说你们做过一些疯狂的事,并从中寻找乐子,你知道的……”

阿尔夫略微放松了一点,斯蒂尔顿再次把酒瓶递给他,后者赶紧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看来他还真是嗜酒如命呢,斯蒂尔顿想道。阿尔夫擦了擦嘴,把酒瓶还给斯蒂尔顿。

“找乐子嘛,的确如此。我们是做过一些相当疯狂的事,就像……”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斯蒂尔顿感觉对方已经上钩了。

“斯夫克尔有一个姐姐吗?”他突然问道。

“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斯蒂尔顿发现阿尔夫的语速顿时变快了。

“没什么,只是他讲到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

“我可不想谈论他那该死的姐姐!”

阿尔夫一跃而起,摆出了一副想走的架势,“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冷静一点,伙计!”斯蒂尔顿说,“我很抱歉。请坐下吧。”

斯蒂尔顿以一种试图跟对方和解的姿态将酒瓶递给了阿尔夫,与此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瞟到奥莉维亚正站在她的汽车旁边看着他们,她的手里还端着一杯冰淇淋。阿尔夫有些站立不稳,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最好还是再次坐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别再谈论跟他姐姐有关的事了。”斯蒂尔顿说。

阿尔夫再次喝了一口酒,然后低下头盯着地面。

“她有一次把我们骗得很惨,那个臭婊子。你明白了吧?”

“我能明白。谁愿意被人骗呢?”

“是的。没人愿意!”

既然话已至此,斯蒂尔顿打算撒一个弥天大谎,他向这位新朋友讲述了一个自己杜撰出来的故事。他说自己曾被一个朋友欺骗,导致了非常不好的结果。那个朋友声称自己的女朋友被一个男人动手动脚,于是他们一起狠狠地把那个男人揍了一顿。后来他偶然遇到了朋友的女友,可她却说那个男人根本没有任何不规矩的行径。后来他才知道真相,原来是他朋友欠了那个男人一笔钱,所以想把对方打死,从而让自己欠下的债也一笔勾销。

“我就这样被他骗去打那个男人,而且还把对方打死了,你能想象吗?”

阿尔夫静静地听他讲完了这个故事,满怀同情之心。他们俩都被别人骗过,彼此感同身受。待斯蒂尔顿讲完故事之后,阿尔夫评论道:“这个故事真他妈的沉重。”

阿尔夫住口不言了,斯蒂尔顿耐心地等着他再度开口。过了好一会儿,阿尔夫终于又打开了话匣子。

“我遇到的事情跟你有一点类似,其实我和斯夫克尔都被他姐姐骗了……”

斯蒂尔顿所有的感官都处于警觉状态,他认真地聆听着。

“她骗我们去……噢,该死,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一切都忘掉的……”

阿尔夫伸手去拿酒瓶。

“没错,我们都是这样的。”斯蒂尔顿说,“没有谁想记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可是那件事真的很难忘记……你知道吗,在那之后我和斯夫克尔就彻底断了联系。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咳,我们的故事里也有一个女人!”

“女人?”

“没错!我们对一个女人做了不好的事!唔,我们……是他那该死的姐姐让我们去做的。原因在于她跟那个女人之间有一些过节,而且当时她还有孕在身!”

“你是说他姐姐吗?”

“不!我是说那个女人!”

阿尔夫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事情是在哪儿发生的呢?”

斯蒂尔顿知道这样发问很可能会使阿尔夫感觉到自己是在套话,不过此时阿尔夫被酒精浸润的大脑正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所以他对斯蒂尔顿的动机浑然不觉。

“在一个该死的小岛上……”

阿尔夫突然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伙计,我没法继续说下去了,那件事真是极大的不幸!”

斯蒂尔顿把酒瓶递给阿尔夫,“把这个也带走吧!”

阿尔夫接过所剩无几的酒瓶,身子摇晃得很厉害,他有些费力地说:“我还收了他姐姐的钱,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必须对当时发生的事守口如瓶!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完全明白,伙计,你心头的担子实在是太沉重了。”

阿尔夫跌跌撞撞地朝一片树荫走去。斯蒂尔顿看着他在树荫下躺倒,然后昏睡过去。斯蒂尔顿站起身来,并没有去帮助阿尔夫,而是将手伸进破旧外套的内兜,关掉了奥莉维亚的手机的录音功能。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

***

梅特申请到了对伊娃·卡尔森的房子进行搜查的搜查令,警员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彻底完成搜查工作。他们最终还是有收获的,“战利品”包括隐藏在厨房一块搁板背后的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普拉亚德尔卡曼,1985。

***

这间审讯室不算大,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台磁带录音机之外,就没有什么多余的物品了。桌子一侧的两把椅子上分别坐着梅特·欧诺沙特和汤姆·斯蒂尔顿,后者身上穿着从阿巴斯那里借来的马球衫和黑色皮夹克。伊娃·卡尔森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她的头发披散着,身穿一件薄薄的浅蓝色衬衫。桌面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文件和物品,梅特还特别要求警方工作人员准备了一盏精致的台灯。她想要营造一种舒适的氛围。

梅特负责进行审讯。稍早时她找到了奥斯卡·莫林,并向对方简要介绍了眼下的最新进展。

“我想让汤姆·斯蒂尔顿跟我一同参与审讯过程。”

莫林明白了原因之后对此表示同意。

在审讯室隔壁的另一个房间里,梅特团队的大部分成员都到齐了,另外还有一名年轻的警察学院学生——奥莉维亚·朗宁。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他们能在一个屏幕上看到审讯的全过程。其中有几个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奥莉维亚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屏幕。

梅特打开台灯和录音机,口述了此刻的日期、时间和出席人员名单。她问伊娃·卡尔森:“你不需要律师在场吗?”

“我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

“那好吧。在1987年的时候,诺德科斯特岛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当时警方曾就此事询问过你一些事情。案发时你在那个岛上,对吗?”

“是的。”

“那时你的名字叫伊娃·汉森,是这样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在1984年的时候你已经找我问过关于尼尔斯失踪的事。”

伊娃讲话的口吻略带攻击性,反倒流露出自我保护的意味。梅特从一个塑料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很旧的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到桌上,推至伊娃面前。

“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照片中这个男人的脸的确比较模糊,不过你能看到这里的胎记吗?”

梅特指着照片中男人左腿上的那块特别的胎记。伊娃只是点了点头。

“请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不要只是点头或摇头,可以吗?谢谢你的合作。”

“我能看到那块胎记。”

“这张照片是一名旅游者在墨西哥拍摄的,时间差不多是二十七年前。他认为照片中的男人是那时处于失踪状态的尼尔斯·文特。你还记得吗,当时我曾让你看过这张照片?”

“可能是吧,我已经记不得了。”

“当时我找你来是想确认一下照片中的男人是不是你的同居伴侣。”

“噢,我想起来了。”

“不过当时你并没有认出来。你说照片中的人肯定不是尼尔斯·文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梅特把另外一张新近拍摄的照片放在伊娃面前,照片中是文特赤裸的尸体。

“这是文特遇害之后警方拍摄的尸体照片。你能看到他左腿上的那块胎记吗?”

“我看到了。”

“这块胎记跟刚才那张旅游照片中的胎记一模一样,不是吗?”

“你说得对。”

“文特失踪的时候,你已经跟他一起生活了四年,怎么会认不出他左腿上的特殊胎记呢?”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撒谎。你为什么撒谎?”

“我并没有撒谎!我当时一定是弄错了吧。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不是吗?说实话,我也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了!”

伊娃用一种颇为愤怒的姿势将一绺头发拂到脑后。

梅特看着她,“你看起来很生气。”

“如果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老老实实地把实情讲出来。”

隔壁房间里,博斯·泰仁微微笑了笑,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奥莉维亚不敢让自己的眼睛离开屏幕片刻。她曾见过伊娃两次,在她印象中伊娃是个坚强而又友好的女人,可现在呈现在屏幕中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伊娃:一个明显紧张不安并且非常脆弱的女人。奥莉维亚提醒自己此时不应倾注个人感情,而是坚持一名警察该有的中立立场,这也是一名将来的谋杀案侦查员应该具备的职业素质。

对于审讯室里的伊娃来说,情况是越来越糟了。

梅特又拿出了一张旅游照片,这是阿巴斯·法西从圣特雷萨的一家酒吧带回来的。

“这张照片是从哥斯达黎加的圣特雷萨带回来的,这个男人是尼尔斯·文特,对吗?”

“没错。”

“你认识他用手臂搂着的这个女人吗?”

“我不认识。”

“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哥斯达黎加。”

“可是你也许看过她的照片吧?”

“我没有看过。”

梅特从一个信封里取出了六张照片,将它们摊开摆放在伊娃面前。这个信封是警方从臼娃家的厨房搜出来的。

“这里有六张照片,照片中的人物都是尼尔斯·文特和先前那张照片中你所不认识的那个女人。你看出她们是同一个女人了吗?”

“看出来了。”

“我们是在你家厨房里找到这些照片的。”

伊娃看了看梅特,随即看了斯蒂尔顿一眼,最后目光再次回落到梅特身上,“这真他妈的恶劣……”

伊娃一边说一边摇头,梅特待她停止摇头之后继续问道:“刚才你为什么说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呢?”

“我刚才没看出她们是同一个人。”

“你家里为什么会有这六张照片?”

“我记不得了。”

“照片是谁拍摄的?”

“我不知道。”

“但是显然你知道它们是放在你家里的?”

伊娃没有回答。斯蒂尔顿留意到她腋下的汗水已经将浅蓝色上衣浸湿了一大片。

“你想喝点什么吗?”梅特问道。

“不想。你快要问完了吗?”

“这得取决于你。”

梅特又将另一张照片推到伊娃面前。这是一张很老的照片,照片中的伊娃正带着笑意站在她弟弟斯夫克尔身边。伊娃愕然一动。

“你们倒是挺能折腾的。”她用一种比先前低得多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们只是做自己分内的工作而已。伊娃,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八十年代中期。”

“这么说,是在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发生之前吗?”

“是的。怎么了?这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戴着一对非常特别的耳环,不是吗?”梅特指着照片中伊娃所戴的漂亮长耳环问道。

“我有一位做银匠的朋友,她把这对耳环送给我,作为我二十五岁生日的礼物。”

“这么说这对耳环是专门为你定制的?”

“是的。怎么了?”

“那么这对耳环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对吗?”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梅特举起了装着一枚耳环的小塑料袋。

“你认得这个吗?”

伊娃看着那枚耳环,“它看起来像是我那对耳环中的一枚。”

“没错。”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这耳环是1987年从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谋杀案受害人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我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奥莉维亚低下头,没有继续看屏幕了,几她觉得接下来的审讯一定会越来越“残酷”。谨慎而冷静的梅特真的是招招致命,嫌疑人在她面前终会现形。

“难道你不知道这枚耳环为什么会待在她的衣服口袋里吗?”梅特追问道。

“我不知道。”

梅特微微转过头去瞥了斯蒂尔顿一眼。这是审讯者常用的小把戏,可以使被审问的嫌人感觉到对方已经掌握了更多的线索和证据。梅特再次看了看伊娃,随即低头看着那张老照片。

“站在你旁边的是你弟弟?”

“是的。”

“他在四年前因吸毒过量而死,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斯夫克尔·汉森,他曾经去过你的避暑别墅吗?”

“偶尔会去。”

“在谋杀案发生的那个夏末,他在那个岛上吗?”

“没有。”

“你为什么要撒谎?”

“他在那里吗?”伊娃看起来一脸惊讶。

她这是在演戏吗?斯蒂尔顿心里揣度着。没错,肯定是的。

“我们知道那时他在岛上。”梅特说。

“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和一个名叫阿尔夫·斯泰因的朋友合租了岛上的一间度假小屋。你认识阿尔夫·斯泰因吗?”

“不认识。”

“阿尔夫·斯泰因承认当时他们确实在岛上,我们已经把他说的那段话录下来了。”

“噢,是吗?那么他们当时应该在那里吧。”

“你不记得那件事了吗?”

“不记得了。”

“你当时没有在岛上见到过阿尔夫·斯泰因或者你弟弟吗?”

“有可能见过吧……既然你提到这个……在我印象中斯夫克尔有时会跟他的一个朋友在一起。”

“阿尔夫·斯泰因。”

“我不知道他朋友的名字。”

“不过,是你为他们提供了当年那起谋杀案的不在场证明。”

“我?”

“你声称斯夫克尔和他朋友在谋杀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偷走了你的船,之后便消失了,而我们认为他们是在谋杀案发生之后的那个晚上才消失的。我说得对吗?”

伊娃没有回答。梅特继续往下说:

“阿尔夫·斯泰因声称你多年来一直付钱给他。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

“这么说他是在撒谎咯?”

伊娃用手臂擦了擦额头。此时她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梅特和斯蒂尔顿都看出了这一点。突然有人敲响了审讯室的门,他们都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身穿制服的女警官打开了门,将一个绿色文件夹递了进来。斯蒂尔顿起身走过去接过了文件夹,将其转交给梅特。后者打开文件夹,浏览了第一页的内容,然后再次合上了。

“那是什么?”伊娃高声问道。

梅特没有回答。她缓缓倾身靠近了桌上的台灯。

“伊娃,是你杀了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吗?”

“什么?”

“她就是刚才的照片中与尼尔斯·文特待在一起的女人。是你杀了她吗?”

“不是。”

“嗯,那么我们的询问还得继续。”

梅特举起了那封冒充阿黛丽塔的名义而写的信。

“这封信是从瑞典寄出的,收信人是哥斯达黎加的丹·尼尔逊,而丹·尼尔逊是尼尔斯·文特在哥斯达黎加所用的假名。我把这封信读给你听听,尽管它是用西班牙语写的,不过我可以翻译过来。‘丹!我很抱歉,可是我认为我们真的不太适合彼此,现在我有机会在这里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所以我不打算回来了。’信的末尾有一个署名,你知道署名是谁吗?”

伊娃没有回应,她正盯着自己紧握着垂在膝盖上的双手。斯蒂尔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伊娃,与此同时梅特继续用同样平静而抑制的声调说话:

“署名是‘阿黛丽塔’。她的全名叫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她在这封信寄出日期的五天之前就被人溺死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你知道这信是谁写的吗?”

伊娃仍然没有回应,但她甚至没法把头抬起来。梅特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斯蒂尔顿仔细地察看着伊娃的表情。

“前不久你在家里被人袭击,我们的技术人员在你家门厅的地毯上找到了一些血迹。”梅特说,“他们对那些血迹进行过检验,为搜捕凶犯提供DNA线索,因为那些血迹有可能是凶犯留下的。与此同时,按惯例你也提供了一份DNA样本,后来检验结果表明那些血迹是来自你的。”

“没错。”

梅特打开了她刚才收到的那个绿色文件夹。

“当我们找到那封来自‘阿黛丽塔’的信以后,我们对邮票背面的唾液也进行了DNA检测,结果表明唾液里的DNA跟你家门厅地毯血迹里的DNA完全相符。这足以证明1987年粘贴邮票的寄件人就是你本人。伊娃,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承受极限,一旦越过了那个极限,人的精神世界就会彻底崩塌。不断施加并且逐渐增强的外在压力,早晚都会使一个人达到自己的承受极限,此时此刻的伊娃就正处于这样的状态。过了几秒钟,也许差不多是一分钟,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宣告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彻底崩塌。

“我们能休息一下吗?”

“很快就可以休息了。我再问一次,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是的。”

斯蒂尔顿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切都结束了。梅特朝录音机倾过身去,“我们将休息一小会儿。”

***

福尔斯负责审问伊斯,克林加负责审问利亚姆,审问的时间长达数小时。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在斯德哥尔摩近郊的哈隆伯根镇长大的,在审问利亚姆之前,克林加基本就能猜到他大致会说些什么,比如他在青少年时期就犯下了不少情节恶劣的罪行,而且愈演愈烈。待利亚姆最后讲出过去他父亲常常在厨房里帮他姐姐注射毒品时,克林加对这个年轻人有了更加清晰全面的认识。

被伤害的孩子。她是这样形容他们的吗?他最近在一档时事电视节目上看到那个女人好像就是这样说的。

利亚姆是一个受到过极大伤害的孩子。

伊斯的状况也差不多。他是在埃塞俄比亚出生的,在经历变声期之前就被父母放任不管了。他在精神上受过深重伤害,采用过无数毫无目的的暴力行径来宣泄内心的苦闷。

接下来是关于“笼中格斗”的一些情况。

利亚姆和伊斯熬了好一阵子才把自己知道的内幕如实招供,尤其是讲到最后的时候,他俩略显迟疑,不停地犹豫和拖延,最终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其他协助安排格斗的男孩们的名字,以及最重要的信息——下一次格斗的时间。

还有地点。

那里是斯瓦特尤兰德特区一座已经关闭的水泥厂。那座水泥厂荒废多年,如今被围栏围了起来,里面空空如也。

当然,那里并不是真的空无一人。

福尔斯提前几个小时就派人去现场进行监视,他的策略是在警方发动突袭之前让水泥厂里的活动如期开展并顺利进行下去。当第一个小男孩被关进笼子里时,欢呼声和激将声此起彼伏,然后很快就变得静悄悄的,观众们聚精会神地欣赏和等待。与此同时,警方守住了所有可能的出入通道,全副武装的警察一拥而入,水泥厂外面的空地上瞬时停满了鸣笛的警车。

当福尔斯和克林加从水泥厂里出来时,新闻记者和摄影师立刻围了上去。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关于‘笼中格斗’的事情的?”

“我们派出了很多卧底,所以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毕竟这是我们近期最紧要的任务。”福尔斯面对摄像机的镜头侃侃而谈。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早些时候对他们发动突袭呢?”

“我们需要等待时机,好把主要负责人一举捕获。”

“这一次主要负责人都在里面吗?”

“没错。”

福尔斯摆好姿势准备拍摄特写镜头,而克林加径直离开了人群。

***

梅特团队的一些成员已经陆续离开了,只剩下奥莉维亚、博斯·泰仁和丽莎·赫德奎斯特还留在房间里。此时他们很可能有着类似的感觉,一方面因一起多年来悬而未决的谋杀案即将被破获而如释重负,另一方面各人心里仍对案情存有一些疑惑和不解。奥莉维亚的疑惑在于凶犯的作案动机。

为什么呢?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她自己心里隐隐想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审讯室里的三个人正在喝咖啡,气氛有些凝重,不过其中两个人有一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事实上,也许对于第三个人来说情况也是如此吧。梅特再次打开了录音机,然后看着伊娃·卡尔森,“你能说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梅特突然改变了自己的语调,她没有再采用冷漠、毫无人情味的审讯者口吻——使用那种口吻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让凶犯认罪,更像两个平等的人在对话,目的是为了使凶犯更愿意解释自己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梅特的确是经验丰富的资深审讯者。

“你想知道为什么?”伊娃问道。

“是的。”

伊娃把头略微抬起了一点点,似乎在她把自己的作案动机说出来之前,她还必须迫使自己的内心经历极大的苦楚。她得再度直视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痛苦。但她必须给出一个解释,把自己用了一生时间试图抵偿的罪行付诸言辞。

“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随你喜欢。”

“最先发生的事情是尼尔斯失踪了。那是在1984年,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悄悄消失了。我以为他被人暗算了,毕竟在那之前金沙萨也刚发生过谋杀案。而且,你们警方当时也认为他被人谋杀了,不是吗?”

“是的,我们当时有过这种猜测……”

伊娃点了点头,用一只手轻抚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现在她谈话的声音很轻,显得脆弱无力。

“总之,他再没出现在我面前。我感到极度绝望。那时我还爱着他,他的突然失踪令我的精神差不多垮掉了。后来你突然出现,并让我看到了在墨西哥拍摄的旅游照片,我认出了照片中的人正是尼尔斯,看来他还活着,皮肤被晒成了健美的棕褐色,而且正在墨西哥的某处度假胜地游玩。那时我……我也说不清……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失踪后,我没从他那里得知任何消息,哪怕是一张明信片也没有。他在那里享受着日光浴,我却在这里为他哀痛和绝望……那件事实在让我觉得倍受伤害和耻辱……他看起来完全不在乎我……”

“我在1985年给你看照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照片中的人是他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想独自找到他,想让他给我一个解释,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做出那样的事。后来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怎么知道的?”

“在我看到其他那些照片之后就知道了。”

“你是说我们在你家里搜到的那些照片吗?”

“是的。我找到了一家专门负责寻找失踪人口的国外机构,我告诉他们尼尔斯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墨西哥普拉亚德尔卡曼市,因为你给我看的旅游照片就是在那里拍摄的,后来他们找到了他……”

“也是在墨西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