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2 / 2)

“没错。他们拍到了很多照片,而且几乎都是他跟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合照。他俩很亲密,甚至还有很多照片是两人云雨时拍下的,诸如在卧室、吊床、沙滩和你可以想象得到的任何地方……反正你们也看过那些照片了。我这样做也许的确……可是我真的被深深地伤害了……不仅仅是遭受了欺骗和背叛,他在整个过程中的表现令我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空气。他对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并不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人,而是一个……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后来那一天到来了……”

“你是说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诺德科斯特岛的那一天吗?”

“是的。她怀孕了,怀了他的孩子。她的腹部隆起,跟我在那些照片中所看到的模样大不相同。我知道她是受委托到那里去的。”

“是尼尔斯委托她去的?”

“当然了,不然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有一天傍晚,我看到她偷偷摸摸地进到了我们的避暑别墅的后花园里,那时我喝过酒,变得有些,……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总之我变得非常愤怒。她在那里干什么呢?在我们的花园里?她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吗?接下来……”

伊娃突然沉默了。

“那时候斯夫克尔和阿尔夫·斯泰因在哪里呢?”梅特问道。

“他们也在房子里面。说实话我本来并不想让他们和我住在一起的,可是他们被度假小屋的老板赶了出来,所以我就只好让他们搬进了我的房子里……”

“然后呢?”

“我们冲进花园,把那个女人拖进屋,她一直奋力抵抗和高声叫喊,后来斯夫克尔提议说应该先让她平静下来,那时他刚吸了毒,正处于亢奋状态。”

“于是你们把她带到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去了?”

“是的,我们想避开别人。”

“接下来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伊娃用一只手扭动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她得从大脑深处挖掘出适当的词句来描述当时的场景。

“当我们去到沙滩上时,那里并没有水。那时是春潮来临前的退潮期,一大片海滩都暴露在外。然后我想起了……”

“想起了跟春潮有关的事?”

“我曾设法让她告诉我她去那里做什么,她在寻找什么,以及尼尔斯在哪里等等,不过她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是保持着沉默。”

伊娃没法继续把头抬起来。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那两个家伙找来了一把铁锹,在沙地上挖了一个洞……他们把她放进洞里……随后春潮来了……”

“那时你是知道春潮会来的,对吗?”

“那时我已经在那个岛上住了好几年,住在那里的人都知道春潮何时会来,何时会退去。我想借此吓唬她一下,好让她愿意回答我的提问,……”

“那她回答了吗?”

“起初她一直没有回答。不过后来……当潮水涌来的时候……在最后关头……”

伊娃又沉默了,梅特只得提示她继续往下说。

“她是不是说了尼尔斯把他的钱藏在哪里的?”

“是的……她也说了他住在哪里。”

斯蒂尔顿略微前倾了一下身子,“然后你们就把她留在那里了?”

这是整个审讯过程中他头一次开口说话。伊娃吓了一跳,她正沉浸在和梅特的痛苦对话中,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梅特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们俩先跑回了家,而我留了下来。我知道我们做得太过火了,事情已经失控了。可是我真的非常恨她……我想折磨她,因为她把尼尔斯从我身边抢走了。”

“所以你决定让她死。”

斯蒂尔顿仍然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坐姿。

“不,我只是想折磨她而已。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可是我真的并没有想过要杀死她。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吧。我把她留在沙滩上,兀自离开了。”

“不过你知道春潮很快就会来临?”梅特问道。

伊娃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她突然开始静静地哭起来。斯蒂尔顿继续看着她,试图捕捉到她的目光。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伊娃杀害阿黛丽塔的动机,可事情还没有完。

“也许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关于尼尔斯·文特的事了?”他说,“他是怎么死的?”

梅特大吃一惊。她的全部心思意念都在琢磨伊娃·卡尔森和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的关联,压根儿就没将尼尔斯·文特谋杀案安排在这一阶段的议程之内。她完全相信尼尔斯·文特的死是柏迪尔·马格努森一手促成的,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这一次斯蒂尔顿又捷足先登了。

就像以往一样。

“你能跟我们讲一讲那件事吗?”他继续问道。

她照做了。虽然梅特和斯蒂尔顿并没有表现出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关的确凿证据,可是眼下她没有理由再撒谎了。她已经对一起残忍的谋杀案供认不讳,从而也就失去了保守任何秘密的意志和动力。再说,她并不清楚梅特和斯蒂尔顿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她可不想再次被梅特审问。

那是她无法承受的。

“这件事其实没太多可说的。”她说,“一天傍晚,他按响了我家的门铃,当时我真的是无比震惊。我震惊并不是因为看到他还活着,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了。我是没想到他竟然会以那样的方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是在哪天傍晚去找你的?”

“我记不得具体日期了,反正是他的尸体被人发现的前一天。”

“他找你是为了什么?”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他……这整件事情真的太蹊跷了……”

伊娃陷入了沉思。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天晚上和旧情人会面的情形。当时她一个人待在家里,门铃就那样突然响了起来。

伊娃打开房门,借着门廊的微弱灯光,她能看到站在外面的人是尼尔斯,他穿着一件棕色外套。伊娃注视着他,但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你好,伊娃。”

“嗨。”

“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

他们彼此对视着。

“我能进来吗?”

“不行。”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她想了很多。他是尼尔斯?他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肯露面了?他来这里做什么?伊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唔,那么你能出来吗?”尼尔斯微笑着问她。

伊娃觉得两人看上去简直就像背着父母偷偷约会的青春期少年。他疯了吗?他究竟想干什么?伊娃转身从衣钩上取下一件外衣,随即走了出去。

“你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你结婚了?”

“已经离婚了。你问这个干吗?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用谷歌搜索过你的名字,我看到你在多年前就结婚了,你丈夫是一名非常成功的撑杆跳高运动员,名叫安德斯·卡尔森,而你也改随他姓了。”

“是这样的。你一直在调查我的情况吗?”

“不是的,我只是碰巧在网上看到了而已。”

尼尔斯转身准备离开,他以为她会跟在自己身后,但是她却站在门廊里没有动。

“尼尔斯。”

尼尔斯停下了脚步。

“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

她对此非常清楚,可他并不知道她已经了解了自己的情况。

“我在国外。”他回答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尼尔斯只是静静地看着伊娃。她觉得自己应该离他更近一些,于是径直走到他跟前。

“我需要回来整理一些过去的事情。”他低声说道。

“噢,是这样,那你打算整理什么?”

“一起古老的谋杀案。”

伊娃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出于本能,她感到自己的后颈发凉。一起古老的谋杀案?是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的谋杀案吗?可是他不可能知道那件事啊?她被搞糊涂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听起来令人不太舒服。”她说。

“的确如此,不过我很快就会办完事情,然后就回家。”

“回马尔派斯吗?”

这是她第一次失言。“马尔派斯”从她嘴里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那里?”尼尔斯问道。

“呢,你没住在那里吗?”

“你说对了,我是住在那里。我们开车出去兜兜风怎么样?”

尼尔斯朝停在大门外的一辆灰色汽车点了点头。伊娃有些迟疑不决,她仍然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是想跟我聊一聊吗?瞎扯淡吧!一起古老的谋杀案?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件事?

“好吧。”她最终说道。

他们进到车里,尼尔斯把车开走了。几分钟后,伊娃问道:“你说的古老谋杀案是指什么?”

尼尔斯犹豫了几秒钟,随后他告诉伊娃,他说的是柏迪尔·马格努森指使人杀死了新闻记者贾恩·奈斯特龙这件事。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是的。”

“为了报复柏迪尔?”

“没错。”

伊娃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关于诺德科斯特岛的事情。

“那样做不是很危险吗?”

“你是说向柏迪尔报复吗?”

“没错。那名新闻记者显然是他派人干掉的。”

“他不敢杀我。”

“为什么?”

尼尔斯微微笑了笑,不过什么也没说。他们开车经过了德罗特宁霍尔姆大桥,朝着岛的另一头驶去。尼尔斯将车停在一条通往大海的斜坡附近,两人都下了车。这是一个天空布满繁星的夜晚,一道弯月把光芒洒在海面和礁石上。这里非常漂亮,从前他们曾在寂静的深夜来过好几次,趁着四下无人在海水里裸泳嬉戏。

“这里和过去一样美。”尼尔斯感叹道。

“是的。”

伊娃看着尼尔斯。他非常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看上去一切都跟过去一样。可是一切都跟过去不一样了,她心里想着。

“尼尔斯。”

“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联系我?”

他沉默了。

“我们以前在一起生活,你还记得吗?我们本来是打算结婚生子然后一起度过余生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我以前那么爱你!”

伊娃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受着错误的感觉驱使,把话题引到了完全错误的方向,可是在时隔二十七年之后再度和尼尔斯来到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荒唐了。过往的一切恨意就像火山熔岩一般从她心底喷涌而出,令她无法自持。

“我不该那样做。我应该跟你联系的,很抱歉。”尼尔斯说。

原来他只是想跟我道歉,她想。

“在时隔二十七年之后?你跟我说抱歉?”

“是的。不然我还能怎么样呢?”

“你可曾想过你对我做过什么?可曾想过我必须经受的一切?”

“可是伊娃,现在没有意义……”

“你起码应该跟我联系,然后告诉我说你已经厌倦我了,所以想和她一起开始新的人生!我也会接受那样的现实。”

“和谁?”

这是她第二次失言。不过她觉得保持缄默已经没太大意义了,更何况她根本无法控制内心深处的滚滚洪流。尼尔斯突然变得非常警惕。

“你说我和谁一起开始新的人生?”

“你心里清楚得很!别在我面前装假了!她年轻、漂亮,还怀了你的孩子。你让她来取你藏在避暑别墅里的钱,你认为她……”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尼尔斯的双眼突然变得冷冰冰的。他朝伊娃走近一步。

“知道什么?”她说,“你是说钱吗?”

尼尔斯长久地注视着她,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犯下了多大的错。那件事根本就与柏迪尔毫不相干。他原本以为柏迪尔设法从墨西哥一路跟踪他到了马尔派斯,然后又跟踪阿黛丽塔来到瑞典,最后取走了那笔钱。柏迪尔与阿黛丽塔的遇害没有任何关系,是伊娃偷走了那笔钱,而且……

“是你杀了阿黛丽塔吗?”他问她。

“阿黛丽塔,这是她的名字吗?”

突然伊娃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尼尔斯已经怒不可遏。

“是你杀了她吗?你这个臭婊子!”

他朝伊娃扑过去,她迅速躲闪开了。当时伊娃的身体状况相当不错,可尼尔斯的状态却不怎么好。他们猛烈地扭打在一起,彼此拳打脚踢,愤怒若狂。最后伊娃抓住尼尔斯的外套,一把将他摔了出去。尼尔斯失去平衡,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随即向后倒去。他的头撞到一块尖利的花岗岩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即他就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了。鲜血从尼尔斯脑后喷涌而出,流得满颈都是。伊娃愣住了,一切来得太突然。

梅特前倾身子,靠近了伊娃面前的台灯。

“你认为他死了吗?”

“是的。起初我不敢去触碰他,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不停地流着血,而我又震惊又愤怒,另外还有很多复杂的心绪。”

“不过你并没有打电话报警?”

“是的。”

“为什么不报警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坐在地上看着他。尼尔斯·文特,这个当年完全毁掉我人生的男人,如今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还跟我道歉。然后,他又开始打我,因为他知道了我在诺德科斯特岛所做的事,……后来我把他拖到他的车旁边,然后把他塞进了驾驶座。汽车就停在通往大海的斜坡上,我只需要松开汽车的手刹……”

“可是你当时应该想到过我们会找到他吧?”

“是的。可是我想到……我也不知道……毕竟他曾威胁过柏迪尔·马格努森……”

“你以为马格努森会背负谋杀尼尔斯的罪责?”

“也许吧。结果不是吗?”

梅特和斯蒂尔顿彼此对视了一眼。

***

已经很晚了,梅特驱车载着斯蒂尔顿和奥莉维亚驶往她位于斯鲁森大街的老房子。车里并没有萦绕着轻松愉快的氛围,三人各自想着心事。

斯蒂尔顿感到有些欣慰,因为海滩谋杀案终于水落石出了。此外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件小事竟然也能触发后续的重大暴力事件。两个瑞典人在地球另一端见了面,他们一起分享葡萄酒,其中一个人毫无心机地讲述了一件往事,那件往事却使另一个人心中疑惑了二十三年的问题意外地得到了解答。于是那个人回到瑞典,准备为自己心爱的人复仇。他找到了自己从前的商业伙伴,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后来他死了,梅特留意到尸体大腿上的胎记,从而想起了从前还在别的照片中看到过同样的胎记……在整个过程中,奥莉维亚也推动了海滩谋杀案的调查进度。

真是意外迭出啊!

随后他又想到了一些更为艰难的事,那些事是待会儿去了梅特和马尔腾的家之后不可避免的,届时他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梅特回想着自己对柏迪尔·马格努森的追击。她犯了多大的错误啊!不过毕竟他在一起谋杀案中犯下了唆使罪,她不应该为他的自杀承担责任。

奥莉维亚想到了杰奎琳·贝里隆德。她自己的判断出现了严重失误,要是她不曾紧盯着杰奎琳不放,那么埃尔维斯现在还活着呢。这真是一出惨痛的教训。

“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梅特打破了车里的沉寂,她觉得他们必须找点话题来讨论讨论。一行人很快就会去到她家,她可不想把沉寂而压抑的气氛带回家里。

“你想到什么了?”斯蒂尔顿问道。

“那些闯入伊娃·卡尔森家里袭击她的人一定是柏迪尔·马格努森派去的。”

“他们去那里干吗?”

“去寻找那盒录音带。正如我们所做的,马格努森无疑也对所有酒店的顾客名单进行过核查,最后没能找到文特的行踪。之后他可能想起了文特从前的同居伴侣,他觉得他们俩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也许有过联系,于是他认为文特也许躲在她的家里,并把那盒录音带也藏在那里。”

“这样的分析听起来挺合理的。”斯蒂尔顿说。

“那么耳环呢?”奥莉维亚问道,“那枚耳环怎么会跑到阿黛丽塔的衣服口袋里?”

“这很难说……”梅特回答道,“可能是她和伊娃在伊娃的家里扭打时,伊娃的耳环正好滑落进了她的衣兜。”

“也许吧。”

目的地到了,梅特在旧宅前将车停下。

就在他们朝房子走去时,梅特的手机响了,她看到号码后在花园里停下了脚步。电话是奥斯卡·莫林打来的,他刚和总警司卡琳·哥特布兰德见过面,并就杰奎琳·贝里隆德顾客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展开过讨论。这个名字是梅特提供给奥斯卡的。

“你打算怎么做?”梅特问道。

“把这件事暂且放一放。”

“可是为什么呢?因为杰奎琳·贝里隆德的缘故吗?”

“不是的,因为这可能会扰乱组织的秩序。”

“那好吧。不过他应该会知道这件事吧?”

“是的。我会告诉他的。”

“很好。”

梅特挂断了电话。她留意到斯蒂尔顿正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他一定听到了她刚才所说的话。梅特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经过,登上了门前的台阶。

开门的是阿巴斯,他用一只手臂搂着乔琳娜。乔琳娜给了奥莉维亚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们饿坏了,想吃点东西!”梅特说。

他们径直朝宽敞的厨房走去,马尔腾正在那里忙活着用各种食材做出他承诺过的夏日顶级美食。

奶油培根意大利面配野生冻蘑菇。

这个大家庭的其他成员不久前已经用过餐了,现在他们正安静地散布在房子里各处。马尔腾向他们解释说女主人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而她的客人们也希望在用餐时不被打扰。如果谁制造噪声的话,就会被送到阁楼上去陪艾伦做针线活。

现在楼下还比较安静。

“请坐下吧!”

马尔腾指着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示意奥莉维亚他们赶快就座。桌上除了菜肴,还有梅特自制的各式特色瓷器——有碗碟,也有杯子。

他们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梅特为大家斟上葡萄酒,可斯蒂尔顿拒绝了。枝形大烛台的暖暖光芒照耀在彼此交错的杯盏上,气氛融洽而轻松。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这一天都是无比漫长而难挨的。

对马尔腾来说也是如此。

他花了不少时间来思考不久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也考虑过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他也不太确定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可是不管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应对起来都不会容易。

他等待着。

其他人也在等待,除了奥维利亚。她刚喝下第一口葡萄酒,全身都感到平静而温暖。她看了看餐桌周围,就在不久之前这些人对她来说都还是陌生人。

斯蒂尔顿,一个无家可归的男人。现在她对他的过往略知一二,不过还远远算不上了解。他仍然是个令她感到十分好奇的人,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纳卡市见面时他的样子,现在的他和那时相比在各方面都有了不小的变化,目光也完全改变了。

马尔腾,凯鲁亚克的主人。这名儿童心理学家曾使得奥莉维亚在他面前敞开心扉,这实在令奥莉维亚感到惊讶。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梅特,马尔腾的妻子。这个女人曾令奥莉维亚感到害怕,以至于在她面前两腿发颤。奥莉维亚至今也不敢亲近她,只是对她满怀着敬意。她还让奥莉维亚去到她的办公室,并亲眼看到了她审讯谋杀案嫌疑人的过程。

还有阿巴斯,他是一个四肢修长的男人,总是随身带着神秘的刀,并散发着奇怪的气味。他就像是一名忍者武士。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奥莉维亚再次喝了一口葡萄酒,这时她留意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餐桌上氤氲着一种特别的氛围。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彼此交谈,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怎么了?”她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安静呢?”

这话引得餐桌周围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奥莉维亚追随着他们的目光,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斯蒂尔顿脸上。他真希望自己随身带着地西泮药瓶。

“当活动房屋被烧毁后,我在你的公寓里问你为什么要选择海滩谋杀案,你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令奥莉维亚非常惊讶。

“我记得啊。”

“你当时说原因在于你父亲也曾参与过这起案件的调查。”

“没错。”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没有了……唔,等等,还有。谋杀案发生的时间跟我的生日是同一天,这可真是一个神奇的巧合。”

“不,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这是什么意思?”

梅特为奥莉维亚的杯子里斟上了更多的葡萄酒。

“你知道那天晚上奥维·加德曼从海滩跑回家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斯蒂尔顿继续问这名年轻的警校女生。

“大概知道,……或者你不妨直接告诉我可以吗?”

“他一进家门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形告诉给他的父母,他的父母立即打电话呼叫救护飞机,与此同时他们也朝海滩飞奔而去。”

“是的,这我知道。”

“他母亲是一名护士。待他们抵达沙滩之后,凶犯们已经消失不见了,不过他们设法把那个叫阿黛丽塔的女人从浸满水的沙坑里拉了上来。那时她已经失去了知觉,但还有微弱的脉搏,奥维的母亲立即对她进行人工呼吸。他们让她的生命延长了一小会儿,然而她还是在救护飞机赶到前的一分钟左右死去了。”

“对,是这样。”

“可是她子宫里的胎儿还活着。救护飞机上的医生立即剖开子宫,把胎儿救了出来。”斯蒂尔顿说。

“什么?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是的。”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决定暂时将孩子被救下来这件事作为秘密隐藏起来。”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凶犯作案的动机何在。可能存在的最坏情况是他们想杀死的其实是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么你们是如何处置那个婴儿的呢?”

“起初我们安排了一个调查小组负责照看孩子。我们原以为我们很快就能确认受害女子的身份,或者孩子的父亲会露面,不过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吗?那后来呢?”

“一名照顾过孩子的警官最终申请收养她,而他和他妻子没有生养孩子。我们和相关的社会服务机构都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办法。”

“那名警官是谁?”

“阿尔涅·朗宁。”

在斯蒂尔顿说出阿尔涅的名字之前,奥莉维亚就已经猜到了他会说什么,可是她需要亲耳听到他说出来。尽管如此,在他说了之后,她还是觉得他的回答实在是不可思议,超出了自己的理解力范畴。

“这么说……那个孩子就是我?”

“是的。”

“所以……我是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和尼尔斯·文特的女儿?”

“没错。”

马尔腾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奥利维亚的面部表情,梅特则观察着她的肢体语言,阿巴斯将自己的椅子略微往后挪动了一点。

“这,这不是真的。”

奥莉维亚还能控制自己的嗓音,但她的思维已经有些滞后。

“真是抱歉。”斯蒂尔顿说。

“抱歉?”

“汤姆的意思是也许本来应该以别的方式,在别的场合把这件事告诉你。”

马尔腾试图稳住奥莉维亚,但后者依旧直直地看着斯蒂尔顿。

“这么说当我们在超市门外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一切了?”

“是的。”

“从那时起你就知道我是那个溺亡女人腹中的孩子?”

“嗯。”

“然后你对此一直守口如瓶?”

“我有好几次都准备说出来,不过……”

“我母亲知道这些事吗?”

“她也许不完全知道所有细节。阿尔涅本来是不打算告诉她的。”斯蒂尔顿说,“但我不确定他在临终前是否说出来了。”

奥莉维亚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环视着餐桌旁的每个人。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梅特身上。

“你知道这事有多久了?”

现在她的声调比先前略高一些,马尔腾知道预期的事就快出现了。

“我是几天前从汤姆那里听到的。”梅特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他需要帮助,他非常担心……”

“他很担心?”

“是的。”

奥莉维亚瞥了斯蒂尔顿一眼,摇了摇头,然后跑出了厨房。阿巴斯已经准备好要拉住她,不过她挣脱了阿巴斯的手,继续往房门外跑去。斯蒂尔顿想跟在她身后,这时马尔腾制止了他。

“让我来吧。”

马尔腾奔跑着离开房子,在路边追上了奥莉维亚。

奥莉维亚背靠着一段铁栏杆坐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马尔腾俯身想跟她说话,但是她迅速站起身来继续奔跑。马尔腾再次追上了她,这次他拉住她的手,将她转过身来,然后紧紧楼住。片刻之后,她终于平静下来。四周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她胸口发出的绝望的啜泣声。马尔腾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如果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就会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体会过绝望的人。

斯蒂尔顿来到一扇窗户旁边,他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的小路上孤零零站着两个人。

梅特来到他的身边,她也看到了窗外的情景。

“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

斯蒂尔顿低头看着地板。自从她第一次拦住他跟他说话,并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奥莉维亚·朗宁,是阿尔涅的孩子的时候起,他有过一百次以上的机会把真相告诉她。不过每一次机会看起来都不可行,最后他感到越来越为难,也觉得情况越来越难以应付。我真懦弱,他心里想着,我太懦弱了。我不敢告诉她,我找了成千上万种理由对她隐瞒真相。

最终他只得找自己唯一信任的人求助。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由自己亲口说出真相,或者起码在自己说出真相的时候,身旁还有其他或许能够控制他所不能应付的局面的人在场。

比如马尔腾。

“不过真相已经说出来了。”梅特说。

“是的。”

“可怜的女孩。也许她先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收养的孩子吧?”

“可能吧。我不知道。”

斯蒂尔顿抬起头来。这个话题目前已经没法再继续聊下去了,想到这儿他问梅特,“你在花园里接到的那个电话跟杰奎琳的客户有关吗?”

“是的。”

“你们发现什么了?”

“她的顾客名单里有一个警察的名字。”

“鲁内·福尔斯?”

梅特一言不发地走回厨房。如果将来有一天汤姆能重新站起来的话,我就会和他一起讨论关于杰奎琳·贝里隆德与她的客户之间的复杂关系,她心里想着。

斯蒂尔顿继续低头看着地板,这时他留意到阿巴斯来到了自己身边。

他们一齐望着窗外的小路。

马尔腾继续将奥莉维亚搂在怀中,他正在对女孩说着什么,他说的话只有他本人和奥莉维亚能听见。他知道对于奥莉维亚来说,这才仅仅是一段艰难而漫长的心路历程的起头而已。在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里,她都得跟抑郁、沮丧的情绪不断抗争。如果她需要他,他会随时提供援手,不过这段艰难的心路历程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必须独自走完它。

他会在她的旅途中送给她一只小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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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德哥尔摩郊区,移民聚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