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越来越复杂化了。
“好大一股烟味!”梅特走进厨房时皱了皱眉。
“是我身上散发出来的。”斯蒂尔顿说。
“你还好吗?”
“我还好。”
奥莉维亚看了看斯蒂尔顿,他在几天前才被人毒打了一顿,今番又差点儿被烧死,可他竟然说自己还好?这只是某种场面话吗?意思是他不想透露过多的个人情况?或者他希望对方不要把关注焦点集中在自己身上?大概是这样吧,因为梅特看上去对他的回答还挺满意的。她一定比我更了解他,奥莉维亚心想。
阿巴斯把塑料袋里的物品全倒出来铺在餐桌上,其中有一盒录音带、一个小信封和一个装着一页纸的塑料文件夹。还好奥莉维亚的厨房里有四把椅子,不过她不太确定这种椅子是否适合梅特,因为它们并不是特别牢固。
梅特重重地坐了下去,奥莉维亚看到她身下椅子的几条腿略微往外张开了一点。还好,椅子没有坍塌。梅特戴上了一双薄薄的橡胶手套,然后拿起了那盒录音带。
“我已经用手摸过它了。”阿巴斯说。
“好的,这我知道。”
梅特转而看着奥莉维亚,“你有旧的盒式磁带录音机吗?”
“没有。”
“嗯,那我待会儿把这个带到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办公室去。”
梅特把磁带放回塑料袋里,接着拿起了那个小信封。它已经很旧了,上面印着古老的瑞典邮戳。信封里装着一页用打字机写就的信纸,梅特浏览了一下,“是用西班牙文写的。”
她把信纸递给阿巴斯,后者用瑞典语朗声读道:“丹!我很抱歉,可是我认为我们真的不太适合彼此,现在我有机会在这里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所以我不打算回来了。”
梅特把信纸放到照明灯下仔细察看,上面的署名是“阿黛丽塔”。
“我能看看信封吗?”斯蒂尔顿问道。
他从阿巴斯手中接过信封,然后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邮戳。
“邮戳上的日期是阿黛丽塔遇害后的第五天。”
“那么这封信几乎不太可能是她本人写的。”梅特说。
“没错。”
梅特打开塑料文件夹,取出了一张有字的A4打印纸。
“看来这是新近才写的,用的是瑞典语。”
梅特开始大声朗读:
“‘致瑞典警察当局!’写信日期是2011年六月八日,正好是文特去诺德科斯特岛之前的倒数第四天。”她说完后继续读道,“‘今天晚上我见到了一名从瑞典来马尔派斯的男性访客,他的名字叫奥维·加德曼,他向我讲述了从前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上的一件大事,那是1987年发生的一起谋杀案。听完他的故事,我可以确定那名遇害的女人是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她是我深爱过的墨西哥女人,还怀了我的孩子。出于种种原因——主要是经济方面的原因,她离开马尔派斯去了瑞典诺德科斯特岛,为的是取回一些那时我自己不能去取的钱。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我终于知道她没有回来的真正原因了,而且我非常确知谋杀她的幕后黑手是谁。我打算去瑞典看看我的钱是不是还在那座岛上。’”
“我想起了那个空的行李箱。”奥莉维亚打断了梅特。
“什么行李箱?”阿巴斯好奇地大声问道。
奥莉维亚迅速向阿巴斯解释了跟丹·尼尔逊的空行李箱有关的故事。
“他带着那个空行李箱,肯定是为了把他的钱装在里面。”她说。
梅特继续读信:
“‘要是钱不在那里了,那我就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而且我会采取相应的行动。这个包里有一盒录音带,我另外还复制了一盒随身带着。录音带里的声音属于我和柏迪尔·马格努森,他是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总裁。录音带的内容不释自明。’署名是丹·尼尔逊/尼尔斯·文特。”
梅特将信纸放下,长呼了一口气。她的调查工作本处于近乎停滞的状态,可现在她一下子就得到了好多极有价值的线索和信息。最重要的是,她可以猜出文特打给柏迪尔·马格努森的几通简短电话一定跟那笔消失不见的钱有关。
“或许你们还应该看看这个。”
阿巴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他在圣特雷萨的酒吧拿到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是尼尔斯·文特和阿黛丽塔·里薇埃拉。
“能给我瞧瞧吗?”
奥莉维亚把照片拿过来仔细端详着,斯蒂尔顿凑到她身旁。看到照片里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斯蒂尔顿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奥莉维亚说。
“没错。”
“现在他俩都死了。真是遗憾……”
奥莉维亚轻轻摇了摇头,把照片递给梅特。梅特将照片收起来,起身准备离开。因为她是四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拥有此案调查权限的官方人士,所以当她把装着全部材料的蓝色塑料袋带走的时候,没有人表示异议。她正要走出厨房,无意中瞥见了放在窗台上的供小猫玩耍的玩具。
“你养了一只猫吗?”她问奥莉维亚。
“以前是养了一只,不过它后来……失踪了。”
“那可真令人伤心。”
梅特拿着蓝色塑料袋离开了公寓大楼,进到了自己的黑色沃尔沃轿车。她一上车便迅速发动引擎,将车开走了。在黑色沃尔沃轿车后面,另一辆车也朝着相同的方向驶去。
柏迪尔·马格努森站在办公室的窗户旁边。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自从阿巴斯下了飞机,他就一直与赛多维克保持着联系。柏迪尔脑子里想出了好几种方案和可能出现的情况。第一种方案是最铤而走险的:迫使欧诺沙特的车停在路边,然后采取暴力手段从她手中夺走蓝色塑料袋。这就相当于在大街上公然袭击高级警务人员,实现起来有相当大的风险。第二种方案是先跟在她后面,看她要去哪里。也许她会开车回家?那么他们就可以闯入她的家中,夺走那个袋子,而这样做的风险相对小很多。第三种方案是由着她径直把车开到警察总局。
这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然而不幸的是,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最大。
奥莉维亚的厨房里弥漫着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气氛,他们刚刚得知的信息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这么多年之后,斯蒂尔顿终于了解到了这起案子的真实内情,而事实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和消化。最后是奥莉维亚打破了沉寂,她对阿巴斯说:“这么说,尼尔斯·文特是阿黛丽塔腹中孩子的父亲?”
“是的。”
“你从那个叫博斯克斯的老人那里还打听到了其他跟她有关的事情吗?”
“有啊。”
阿巴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小页纸,这是一份飞机上发的食谱。
“我把他说过的话都记在脑子里,坐飞机的时间很漫长,所以我把它们全都写下来了……”
阿巴斯开始照着手里的笔记逐字往下念:
“‘非常漂亮。来自墨西哥的普拉亚德尔卡曼市。跟一位有名的艺术家关系密切。有时候会做……’”
阿巴斯突然沉默了。
“做什么?”
“我的字写得太潦草了,有点认不出来……稍等一下。噢,对了!是壁挂!‘她有时候会编织漂亮的壁挂。她在马尔派斯当地很受欢迎。她和丹·尼尔逊彼此相爱。’大致情况就是如此。”
“他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我想应该是在普拉亚德尔卡曼,后来他们又一起去哥斯达黎加开始新的生活。博斯克斯是这样说的。”
“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吗?”奥莉维亚插话道。
“没错,她也是在那时怀孕的。”
“接下来她去了诺德科斯特岛,随后就被谋杀了。”斯蒂尔顿接过话头。
“那么凶手会是谁呢?杀人动机又是什么?”阿巴斯问道。
“也许是柏迪尔·马格努森。”斯蒂尔顿说,“毕竟文特在信中说录音带里有他的声音,而且他在诺德科斯特岛有一栋避暑别墅。”
“那时他就已经买下了岛上的避暑别墅吗?”
“是这样的。”奥莉维亚回答道。
她想起了贝蒂·诺德曼告诉自己的事情。
“那么你的杰奎琳理论就不成立了。”斯蒂尔顿说。
“怎么会呢?也许马格努森认识杰奎琳,甚至很可能是她的客户之一。也许他俩在那时就已经认识了,也许他俩联手犯下了案子?毕竟案发时海滩上有三个人呢!”
斯蒂尔顿耸了耸肩,他不愿再继续谈论杰奎琳·贝里隆德,于是奥莉维亚转而对着阿巴斯说话,并且改变了话题。
“那些闯入文特家里的人,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为自己的莽撞行为感到后悔不已。”
斯蒂尔顿看了阿巴斯一眼,他并不确切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估计其中有很多细节是不适合让年轻的朗宁听到的。对此阿巴斯也非常清楚。
“不过我想他们一定追在你后面,想要抢得你从博斯克斯那里取到的材料,对吗?”奥莉维亚问阿巴斯。
“也许是吧。”
“那么你应该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在为谁工作。派他们去那里的人肯定在瑞典,对吗?”
“是的。”
“她很快又会再次说到杰奎琳·贝里隆德的。”斯蒂尔顿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意。他站起身来,看着阿巴斯,“我可以去……”
“床铺已经准备好了。”
“噢,谢谢你。”
奥莉维亚把这几句简短的对话理解为斯蒂尔顿今晚会在阿巴斯的公寓里过夜。
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活动房屋可以住了。
***
事实证明,柏迪尔所设想到的第三种情况,也就是会带来灾难性后果的情况,最后真的出现了。梅特直接将车开到了警察总局门口,她下车后便拿着蓝色塑料袋消失在了玻璃门内。赛多维克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做,他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如实汇报给了柏迪尔·马格努森。
这一刻,柏迪尔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赶紧离开瑞典,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像当年的文特那样。不过他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样做是没有用的,他深知这一点。
他很清楚那样做最终会导致什么结果。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回家后,他停好捷豹车,然后径直走到露台上,点燃了一支小雪茄。夏日的夜晚清朗暖和,海面波光粼粼,他能听到从博克霍尔姆岛的方向传来的歌声。琳恩正在附近同一群自称为“斯托克松德的姑娘们”的无趣女人共进晚宴,这是一群被丈夫抛弃、致力于慈善事业的家庭主妇,她们今晚的聚会主要是为了推销特百惠牌家用塑料制品。琳恩和这些女人们几乎毫无共同之处,她只是跟她们住得比较近而已。不过,既然柏迪尔称自己今晚要开会,而且也许会回来得很晚,所以她便选择了参加她们的聚会,从而打发无聊的寂寞时光。
今晚她盛装出席,非常漂亮。
柏迪尔坐在露台上吐着烟圈,心里想着琳恩。他在想要是她知道了这一切会作何反应,还有如果两人目光相对,他自己又该如何应对那种耻辱的感觉。随后,他想到了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那些人,此刻他们很可能正在聆听那盒录音带,而他本人在对话里清楚表明自己跟一起谋杀案有关。用“有关”一词来形容其实并不贴切,那件事根本就是他一手谋划的。
可是他当时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整个公司都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
于是他没有按照尼尔斯·文特的提议去做,而是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现在看来,那是一条极其错误的不归路。
他从橱柜里取出了一瓶尚未开启的威士忌,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各式各样的报干日头条标题,也仿佛听到了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兴奋地提出一个又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与一起谋杀案扯上了无法摆脱的干系。
***
昏暗的灯光几乎照不到那条垂在被单上的又细又白的胳膊,原本写在胳膊上的“KF”两个字母差不多已经被擦掉了。阿茨凯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奥维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轻轻地哭泣着,她为自己人生中所经历的所有不幸而哭泣,她甚至不能照顾好自己的孩子小阿茨凯。现在他躺在这里承受痛苦,而她自己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杰奎琳身上,毕竟她是一名可以自行做出决定的自由职业者,不过她又有多自由呢?当初她被红色天鹅绒公司扫地出门之后,从社会保险部门领到了一小笔钱,可是她没有任何失业津贴,因为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缴纳过税金。可以这么说,她是制度外的边缘人,一切社会福利跟她无关。后来她做了一段时间的清洁工,但她并不喜欢,而且也不擅长。几年之后,她又重操旧业,再次干起了自己擅长的工作——
出卖肉体。
然而随着年龄渐长,干这行的自身优势已经所剩无几了。再说,因为阿茨凯的缘故,她不愿意把顾客带回自己的公寓,于是她选择了做街头流莺。
就在大街上完成交易。
有时候是汽车后座,有时候是公园或车库。
总之,她选择了这个行业最低级的工作形式。
她在微弱的灯光下看着阿茨凯,她能听到插在他身上的那些管子里发出的“嘶嘶”声。噢,要是你有一个父亲就好了,她心里想着。能有一个真正的父亲,一个可以帮助你的父亲,就跟你的那些同学一样。可是你没有,你的生父根本不知道你的任何情况。
奥维特的嗓子有些哽咽,这时她听到身后的门发出“嘎吱”一声。她转过头去,看到明克正拿着一个足球站在门口。奥维特起身朝他走去。
“我们出去说话。”她低声说道。
奥维特把明克带到走廊上,她很想抽支烟,于是他们走出一扇玻璃门,来到了一个小露台。她点燃了一支烟,看着明克手里的足球。
“这上面有伊布的亲笔签名。”
明克把足球上的签名指给奥维特看,那签名的确让人觉得像真的一样。她笑着拍了拍明克的手,“劳你费心了,没有谁会在这样的情况下……”
明克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你处在奥维特的境况下,那么你的心思意念一定全都集中于一个焦点,绝无半点闲暇去关注别的任何事情。
“我现在打算放弃了。”奥维特说。
“放弃什么?”
“在街头的工作。”
明克能够看出她是非常当真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此地,她是非常当真的。
医院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名医生和两名警察。“我认为他现在并不适合讲话。”医生说道。
这两名警察都是“流浪汉遇袭案调查小组”的成员,案发现场的分析人员刚刚告诉他们:活动房屋的残骸中没有发现人的尸骸。这么说斯蒂尔顿起码还活着,福尔斯想道。这个消息竟然令他感到了一丝安慰,而他本人也对自己的反应颇有几分惊讶。现在他们想和阿茨凯·安德森谈一谈,斯蒂尔顿在谈及“笼中格斗”以及他自己被人殴打的经过时都提到过这个名字。也许从阿茨凯那里可以了解到一些关于打人者的信息,这些人很可能也是杀害薇拉·拉尔森并且把一系列视频上传至“踢废物”网站的凶手。
医生说得没错,躺在病床上的阿茨凯紧闭着双眼。克林加坐在奥维特先前坐过的椅子上,福尔斯则站在病床的另一侧发呆。
“阿茨凯。”
克林加试着喊他的名字,男孩没有任何反应。福尔斯给医生使了个眼色,并用一根手指指了指病床的边缘,医生点了点头。福尔斯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关切地看着阿茨凯。北方佬被殴打,流浪汉被杀害,这些事都不曾激起他的怜悯心,不过这一次的情况又不同了。受害人是一名小男孩,他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被扔进了一个废料箱里。福尔斯突然留意到自己不自觉地用一只手隔着被单轻抚着阿茨凯的腿,这一幕克林加也看在眼里。
“这帮混蛋。”福尔斯低声自语道。
两名警察走出病房,深呼吸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门外面是一个小露台,奥维特正站在那里抽烟,这时她正好也看到了他们。刹那间,过去发生的某件事突然在福尔斯的脑子里浮现出来,他立即转过身去,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奥维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他从她视野中完全消失为止。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他是谁。
***
离开奥莉维亚的公寓之后,斯蒂尔顿和阿巴斯一路上都非常沉默,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抵达达纳大街并进到阿巴斯的公寓里。他们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都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不过他们过去曾有过交集,现在也有,只是两人的关系始终难以达到某种平衡的状态。当斯蒂尔顿在人生路上重重跌倒,从此一蹶不振之后,阿巴斯仍然活得正常而平顺,于是从那时起他们的角色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令他们俩都很难适应。当斯蒂尔顿还是个正常人的时候,阿巴斯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值得他完全信任的人之一,可现在他变得很想躲开阿巴斯。自打自己的状况改变之后,斯蒂尔顿觉得无法再面对阿巴斯,他一想到阿巴斯会如何看待自己就会觉得无地自容。
不过阿巴斯的感受却完全不同。
他的社会地位其实比斯蒂尔顿所以为的还更高,但他始终对斯蒂尔顿保持着真挚的情谊。他一直偷偷地关注着斯蒂尔顿在贫民区的生活状况,有好几次当斯蒂尔顿处于人生最低谷,甚至想要自杀一死了之的时候,阿巴斯都及时赶到他身边,把他带到可以接受适宜护理的地方,然后悄悄溜走。
阿巴斯不想令斯蒂尔顿觉得尴尬,而斯蒂尔顿对阿巴斯为自己所做的这些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俩之间有很多事都是心照不宣的,无需太多的言语。斯蒂尔顿安静地坐在一把木制扶手椅上,阿巴斯打开了CD唱机,随即又找出了一盒西洋双陆棋。
“想和我下一盘棋吗?”
“现在不想。”
阿巴斯点了点头。他将棋盘收好,然后坐在斯蒂尔顿旁边的扶手椅上,两人一起欣赏美妙的音乐。起初是钢琴独奏,接下来是中提琴,随后又是一系列不同乐器的独奏或合奏。斯蒂尔顿扭头看着阿巴斯,“这是什么音乐?”
“《镜中之镜》。”
“谁写的?”
“阿沃·帕特。”
斯蒂尔顿看了阿巴斯一眼。那么长时间以来,他真的非常想念阿巴斯。
“你在哥斯达黎加的时候用到你的刀了吗?”他问道。
“用到了。”
阿巴斯低头看着自己灵巧的手指。斯蒂尔顿则将自己的身子坐得更直了一些。
“对了,前几天罗尼给了我一本书,托我转交给你。”
斯蒂尔顿把那本从古董书店带回的薄薄小书掏出来,递给阿巴斯。他在活动房屋里遭遇火灾时,这本书是放在他的后裤兜里的。这可真是幸运,因为他的大衣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谢谢!”阿巴斯顿时两眼放光,“哇哦!”
“怎么了?”
“我找这本书找了很久。埃里克·赫梅林翻译的《为了纪念我的朋友们》。”
斯蒂尔顿看到阿巴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本简装书的书皮,仿佛爱抚熟睡的女人一般。过了好久,阿巴斯才把书打开。
“这书是讲什么的?”斯蒂尔顿问道。
“是苏菲派的诗歌。”
斯蒂尔顿一脸迷惑地看着阿巴斯,阿巴斯张开嘴巴,正打算向这方面一窍不通的斯蒂尔顿解释书的内容,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明克打来的,明克要找的人是斯蒂尔顿,但由于斯蒂尔顿没有手机了,所以他从奥莉维亚那里要到了阿巴斯的手机号码。
“请等一下。”阿巴斯把手机递给了斯蒂尔顿。
明克的声音很低,“我正在一家医院的走廊里给你打电话。阿茨凯被人打了。”
斯蒂尔顿没能在第一时间得知阿茨凯被打一事,因为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他自己也过得够呛。不过此刻他大脑里负责分析问题的组织迅速恢复了活力,他立即想到阿茨凯被殴事件很可能跟薇拉活动房屋纵火事件有关,元凶都是少年拳手。
“是少年拳手干的吗?”当斯蒂尔顿将手机递还给阿巴斯的时候,后者问道。
斯蒂尔顿迅速将阿巴斯的思维从苏菲派诗歌的意境拉回到活生生的现实世界,这里有被殴打的孩子,被谋杀的流浪汉,以及被纵火烧掉的活动房屋。当然,还有他自己正在搜寻的被媒体称作“摄像癖杀人狂”的凶手。
“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尽管告诉我。”神刀手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
在斯德哥尔摩的另一个角落,柏迪尔·马格努森可笑不出来。刚喝下的威士忌令他迅速有了醉意,在这样的状态下要把一些事情想清楚可不太容易。他不明白文特到底想干什么,或者文特所谓的“复仇”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对柏迪尔而言,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对他而言,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塞得格伦塔楼协会主席,该协会是为这座古老建筑提供维护经费的社团。他受托保管着一把塔楼大门的钥匙。
他有些笨拙地打开了琳恩的首饰盒,取出了那把钥匙。接下来,他打开了自己的私人保险箱。
***
梅特·欧诺沙特和她的团队成员们坐在国家犯罪调查小组的调查室里,此时房间里的气氛非常凝重。两个女人和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台磁带录音机四周,录音机正在播放一盒老旧磁带,内容是很久之前的一段对话。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听这段对话录音了。
“这是马格努森的声音。”
“毫无疑问。”
“另一个人是谁呢?”
“尼尔斯·文特,他自己的信里是这么写的。”
梅特看着挂在墙上的白板,那里贴着卡尔森海滩犯罪现场的照片和尼尔斯·文特的尸体照片,还有哥斯达黎加和诺德科斯特岛的地图,以及很多其他相关资料。
“这下子我们总算知道打给马格努森的那些通话时间很短的电话是怎么回事了。”
“大概是勒索吧。”
“这盒录音带透露了很多信息。”
“马格努森在对话中承认他曾策划过起谋杀。”
“问题是文特想要的是什么呢?他想向马格努森勒索什么?”
“是钱吗?”
“也许是吧。他在马尔派斯写的那封信里提到他打算去诺德科斯特岛寻找他从前藏在那里的钱……”
“……既然他从岛上离开的时候行李箱是空的,这就说明他没能找到那笔钱,对吗?”
“没错。”
“不过也不一定跟钱有关。”年轻机敏的博斯·泰仁说道。
“是的,有可能。”
“从另一种层面看,有没有可能与某种复仇有关?”
“这只有柏迪尔·马格努森才知道。”
梅特站起身来,下令立即逮捕柏迪尔·马格努森。
***
塞得格伦塔楼里又黑又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或处于正常状态的人眼里,这地方显得颇为阴森可怖。此时的柏迪尔·马格努森处于非正常状态,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正沿着楼梯往上走去。塔楼顶部有一个房间,四面都是裸砖砌成的墙,墙面上有一些狭小的长条形窗户与塔楼外面的世界相通。
在不久之前,那个世界还是属于他的。
他开采钶钽铁矿,并将从矿石中提炼出的钽元素提供给这个电子世界。这种金属是技术革命的基础,重要而且昂贵。
然而,像柏迪尔·马格努森这样的风云人物却与一起谋杀案扯上了干系。
不过当柏迪尔借助手电筒的微光,沿着狭窄弯曲的石阶向上攀登时,心里想的可不是这些事。他醉得很厉害,不时需要倚在砖墙上歇息一会儿。
他再次想到了琳恩。
想到了自己的耻辱。
想到了自己不得不看着琳恩的眼睛,并对她说:“是真的。录音带里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他没法那样做。
当他最终进到了塔楼顶部的房间时,他的身体对外界已经几乎没有感知能力了。这里又黑又潮,可他毫不在意。他慢慢地挪动到墙边,那里有一扇小窗户。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灰色的手枪,将枪口塞进了自己嘴里。与此同时,他透过狭长的窗口,低头看着外面。
或许他不该这样做。
他家的大露台差不多就在他所站之处的正下方。他远远望见琳恩走出房间,来到了露台上。她穿着漂亮的礼服,头发披在肩上,非常迷人。她伸出细长的手臂,拿起了那个几乎被他喝光了的威士忌酒瓶。紧接着,她带着几分惊讶东张西望,然后抬起头来。
她正望着塞得格伦塔楼。
这时两个人的视线交会在了一起。他们相隔如此遥远,视线却能代替身体去触及对方。
梅特一行迅速赶到了马格努森的家,他们跳下警车,跑到这栋亮着灯的别墅门前。门铃响了好几次,没有人出来开门,于是他们绕到了房子背后的露台附近。后门是大打开的,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倒在露台上。
梅特看了看四周,只有漆黑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时间已经跟她毫不相干了。丈夫鲜血淋漓的头就枕在她的膝盖上,她身旁的墙面满是血迹。
她先是听到塔楼上传来了枪响,随即看到柏迪尔的脸消失在了塔顶房间的狭缝背后。她的大脑尚不能对这一切作出明确的反应,于是她惊慌不已地登上了塔楼。当她走进塔顶房间并看到他时,再度受到了惊吓。她就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一般,整个人都僵掉了,不过哀痛的情绪正一点一点地从她心头涌上来。她的丈夫开枪自杀了,他死了……她用自己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柏迪尔的短发,泪水滴落在他的深色大衣上。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她仍然对他所穿的白领蓝衬衫有些挑剔。她抬起头来,朝窗外望去,下面就是他们的家。停在车道上的车是警车吗?露台上的陌生人又是谁?她不知道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在她家的露台上干什么。她还看到一个大块头女人掏出了一部手机。突然柏迪尔的手机响了,他的手机就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她取出手机,感觉自己正握着一个发着光和声音的奇怪物体。她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听到声音后她也没有能力去分辨对方在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们在塔楼上。”
梅特和其他人立即来到塔楼顶部,他们很快就搞清楚了目前的状况。柏迪尔·马格努森已经死了,而他的妻子正处于极度震惊、几近崩溃的状态。当然,马格努森被妻子枪杀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过考虑到种种背景因素,这种可能性基本可以被排除。再说,他们在这个房间里所看到的情形也大大削弱了这种可能性。
这根本就是一出悲剧。
梅特同情地看着马格努森夫妇。凡涉及犯罪与惩罚的场合,她都不会感情用事。此时她的同情只与柏迪尔·马格努森的妻子有关,与他本人完全无关。
作为一名资深警官,对于柏迪尔·马格努森的死,她心头只是掠过了一丝沮丧而已。
出于对琳恩的同情,梅特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一个解释。
回到她家的房子里以后,他们给了琳恩一些镇静药,后者要求他们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她。他们为什么过来?是否跟她丈夫的死有关?梅特把事情的一部分讲给琳恩听了。她试着尽量说得委婉一些,因为她认为真相是最好的安慰剂,尽管它可能会带来一些伤害。对于自己所听到的说法,琳恩并不能完全理解,于是她要求听到更多的内容。其实梅特自己也还没有把案情的头绪完全整理清楚,不过那盒录音带的内容倒是为这位丈夫的自杀提供了某种解释。
他的自杀行为与一起谋杀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