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尔顿站在索德商业中心外面贩卖杂志,今天他卖得不太顺利。他实在是太疲倦了,头天夜里他去到阶梯那里上上下下地来回疾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在运动的过程中,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回想玛莲娜造访薇拉的活动房屋一事。现在这两个女人一个死了,另一个已经幸福地再婚了——当然这只是他猜想的。昨晚他在人睡之前想到了玛莲娜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这只是为了表达同情而已吗?
大概是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发现乌云正在聚集。待会儿如果下雨了,他就不能在这附近逗留了。他把剩下的杂志放进自己的帆布背包,离开了索德商业中心。梅特不久前打电话说目前她出于种种原因,只得暂时将杰奎琳·贝里隆德的事搁置在一边。如果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审问,她会再给他打电话的。
“只是你要当心一点。”她在电话中这样说过。
“什么?”
“你知道杰奎琳·贝里隆德是怎样的人,而她现在也知道了是谁在紧追着她不放。”
“好的。”
斯蒂尔顿并没有把奥莉维亚在电梯里的遭遇告诉梅特。也许奥莉维亚自己已经告诉她了?也许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告而已?
当他离开商业中心外的摊位时,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假设。他曾跟贾尼·克林加提起过那个假设一凶犯也许会在索德商业中心附近挑选他们的袭击对象。
他太累了,没法对此想得太多。
他缓缓地穿过森林,感到精疲力竭。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打开了活动房屋的门。这座活动房屋就要被移走了,不过自从这里发生谋杀案之后,市议会的人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今天晚上他不打算再去攀爬石阶了。
跟瑞典北部的广阔森林相较,英根特森林其实算不上森林,不过如果有人想要躲藏在其中,那么这里倒是足够大,也有足够多的外露岩石可以作掩护。一个以上的人想要躲藏在这里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现在,有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正躲藏在森林里。
就在灰色活动房屋的背后。
斯蒂尔顿关上房门,重重地躺在一张床铺上,就在这时奥莉维亚打来了电话,想跟他谈谈关于杰奎琳的事。
斯蒂尔顿实在是太困了,他对奥莉维亚说:“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样啊,好的……不过请你至少要把手机开着,行吗?”
“为什么?”
“因为·一以防万一啊。”
梅特也叮嘱她要小心行事了吗?斯蒂尔顿想道。
“好的。我不会关机的。我们以后再联系吧。”
斯蒂尔顿挂断了电话,再次躺在床铺上,然后关掉了手机——他可不想再被人打扰了。昨天审问杰奎琳给他造成了精神上的重创,他再次回到了他曾经工作过的大楼,他曾在那栋大楼里以谋杀案调查员的身份度过了好几年的辉煌时光……回忆着实令他有些触动,很多旧的伤疤也再度被揭开了。如今他不得不像只老鼠一样偷偷溜进那里,只是因为怕跟从前的老同事目光相对。
这着实很令人受伤。
他觉得那些伤口似乎还在疼痛。他曾被迫接受了从自己正在调查的案子中被调离的命令,但起码那时的他还被人视作一名警察。没错,他的确患上了精神病——焦虑性癔症,需要接受治疗,不过在他本人看来,这并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他认为问题的核心在于自己被人耍了手段。
当然,有些同事是支持他的,不过有人一直在暗中散布低毁他的谣言,不断煽风点火,而且火势愈演愈烈。尽管他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但是他的职业要求人与人之间必须保持密切接触,所以在那样的局面下整个警局的氛围很快就受到了毒害。同僚看到他时会把目光转向一边,对他视而不见。当他独自在员工餐厅里用餐时,别人即使看到了他也不会过来与他同坐。
遇到这样的情形,谁都只能选择放弃。
如果他还有自尊心的话。
斯蒂尔顿正是这样的人。
他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好,装进几个小箱子里,然后跟上司简短地聊过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现在躺在床上的他渐渐陷入了一种疲惫至极的麻木状态。
突然响起了一记敲门声,斯蒂尔顿吃了一惊,紧接着第二记敲门声又来了。斯蒂尔顿用两只手肘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应该起床去开门吗?敲门声还在继续,斯蒂尔顿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从床上下来,几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你好。我叫斯温·博马克,是索尔纳市议会的工作人员。”
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棕色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灰色帽子。
“我能进来吗?”
“你有事吗?”
“我打算跟你谈谈关于这座活动房屋的事。”
斯蒂尔顿退到床边坐下。博马克走进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可以坐下说吗?”
斯蒂尔顿点了点头,于是博马克在他对面的床铺坐了下来。
“现在你住在这里?”
“这不明摆着吗?”
博马克微微笑了笑,“也许你已经知道我们必须移走这座活动房屋的规划了?”
“什么时候?”
“明天。”
博马克的语气平静而友善,斯蒂尔顿注意到了他那双白白嫩嫩的手,通常在办公室里工作的人都有着那样一双手。
“你们要把它移到哪里去?”
“废料桶。”
“你们打算烧了它?”
“大概会吧。你还有其他地方可以住吗?”
“没有。”
“你知道吗,我们设有专门为无家可归者提供的过夜住宿处,在……”
“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博马克继续坐在床上,两人相互对视了好一会儿。
“我很抱歉。”博马克边说边站起身来,“我能买一本杂志吗?”他指着桌上放着的一小叠《斯德哥尔摩形势》。
“四十克朗。”
博马克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一张五十克朗的钞票递了过去。
“我没有零钱找给你。”斯蒂尔顿说。
“不要紧。”
博马克拿起一本杂志,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斯蒂尔顿再次躺倒在床上,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活动房屋明天就将不复存在,他不能再住在这里了,他会变得一无所有……他觉得自己的境况越来越糟了。
两个躲在暗处的黑影一直在等待,当戴着灰色帽子的男人离开之后,他们拿着一块厚木板开始行动了。他们轻轻地将木板卡在门把手的下面,随后其中一个人将一块大石头塞在木板的另一端。接下来,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拧开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罐的盖子。
斯蒂尔顿翻了个身,他的鼻子嗅到了一丝略微有些刺激的气味,可是他过于疲倦的身体仍然处于一种深度麻木的状态,无法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侵入了他潜意识的深处,他那昏昏欲睡的大脑里逐渐浮现出了一些画面:伴随着浓烟的猛烈大火,还有尖叫着跑开的女人们……突然他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到了真实的火苗。
黄里泛蓝的火苗在屋外翻腾,浓厚的黑烟透过窗户和门的缝隙往里渗透。斯蒂尔顿感到非常恐慌,他发出了一声可怖的尖叫,连滚带爬地跳下床,一不小心把头撞到了橱柜上,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冲到门边想把门撞开,没有成功。
他尖叫着再次倾尽全力朝门撞去。
门还是纹丝不动。
两个黑影躲藏在不太远的森林里,观察着活动房屋那边的动静。抵住门把手的厚木板看来发挥了很好的作用,门被彻底封死了。另外,他们还在房子四周洒了一些汽油。在汽油的助推下,大火很快就将整座活动房屋吞噬了。
大多数活动房屋在遇到火情的时候能够支撑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房屋的塑料结构开始熔化,可是人为纵火跟普通的火情是不一样的。蓄意点火、汽油……这些因素足以使得活动房屋立刻变成燃烧的地狱,而薇拉的活动房屋目前就处于这种情况。
看到整座活动房屋都淹没在火海中之后,那两个人影便转身跑离了现场。
他们跑进了森林深处。
阿巴斯·法西终于熬完了漫长的飞行,走下了飞机。出口通道略微有些拥挤,而他也觉得非常疲惫。头部的伤仍然有些疼痛,最要命的是他那对坐飞机过敏的身体因经历了艰苦的空中之旅而备受折磨。
满身淋漓的大汗,以及在丹麦上空遇到的迫使飞机骤然下跌的气流,令他不得不将原本塞在毛衣里的材料取出来,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现在他把装着材料的蓝色塑料袋提在手上,除此之外他就没有别的行李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带着很多东西出门的男人。
他已经把自己的刀送给了马尔派斯的那两个小男孩。
在连接飞机和入境大厅的有机玻璃通道里,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斯蒂尔顿的电话,不过他只听到了对方无法接听电话的提示音。
丽莎·赫德奎斯特和博斯·泰仁在通道尽头等他,他也认识他们俩,三个人一齐走进了入境大厅。丽莎打电话告诉梅特目前一切事情都处于可控状态,而他们现在即将离开机场。
“我们现在去哪里?”丽莎问梅特。
梅特就这个问题思索了几秒钟,她觉得当阿巴斯展示自己在哥斯达黎加找到的材料时,斯蒂尔顿也应该在场。这样才合情合理,因为那些材料跟海滩谋杀案的关系还更加紧密一些,当阿巴斯此前在电话中简要汇报情况时梅特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在警察总局见面可不是个好主意,她心里想到。
“和他一起去他自己的公寓,我会过去跟你们会合。”
与此同时,阿巴斯正用自己的手机跟奥莉维亚通话。
“你知道斯蒂尔顿在哪里吗?”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活动房屋里吧。”
“可是他没有接电话。”
“是吗?不过他应该在那里的,因为我不久前给他打电话时,他说他正在活动房屋里休息。他当时好像很疲惫,我想他接完我的电话之后就睡了。但是他说过他会一直开着手机的,也许他太累了,所以没有接你的电话?”
“好吧。我们再联系。”
博斯和丽莎分别走在阿巴斯的左右两侧,一行人径直朝着入境大厅的出口走去。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站在一面墙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赌场总管的男人,他是赛多维克,他的手机一直贴在脸上。
“他是独自一人吗?”柏迪尔·马格努森问道。
“不,他跟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两人穿的是便服。”
柏迪尔思索着,那两人是他在飞机上刚认识的新朋友吗?会不会是他的工作汇报对象呢?他们是穿着便服的警察吗?
“跟着他们。”
奥莉维亚坐在厨房里,手机一直被她握在手上。斯蒂尔顿为什么没有接阿巴斯的电话呢?他应该不会关机的,要是他看到来电人是阿巴斯,应该没有理由不接电话啊。莫非·一莫非他最终还是不听劝告地把手机给关了?于是她自己也拨打了一次,听筒里响起了对方无法接听电话的提示音。他的手机费用光了吗?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也只是不能打电话,接电话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呀。她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想象力又开始驰骋起来。
他遇到意外了吗?又被人揍了?或者是那该死的杰奎琳·贝里隆德对他使坏了?毕竟当她接受审问的时候,斯蒂尔顿也在那间审讯室里。
她像触了电一般跳了起来。
她跑出公寓楼,站在街边,感到心烦意乱,于是她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
野马!
她跑到停车场,在自己的福特野马车旁边停下脚步。她的内心实在是百感交集,自从埃尔维斯出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坐进自己的车里了。本来她很喜欢这辆车的,可是埃尔维斯的死让这辆车变得有些令人不快了。他们把她的猫、她的车以及她因这车而怀有的对父亲的某种情愫都从她身边夺走了。不过,现在斯蒂尔顿很可能正处于危难之中,直觉告诉她情况有些不妙。她鼓起勇气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当她转动车钥匙让引擎发动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都在战栗。她做了几下深呼吸,强迫自己把车开走了。
至于斯蒂尔顿为什么不接电话,原因是理所当然的——他的手机在曾属于薇拉的活动房屋里被烧成了一根扭曲小香肠的模样,而活动房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阴燃着的废墟。四周停着好几辆消防车,消防员们正将软管喷出的水柱浇向燃烧着的区域,以确保火势不会蔓延到周边的森林里。房屋废墟及其周边地带已经被警示带围了起来,主要目的是为了让看热闹的当地居民与火灾现场保持适当的距离。
大家低声议论着那座难看的、已经不复存在的活动房屋。
奥莉维亚将车停在人群外,然后下车朝警戒区域跑去。站在警示带旁边的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拦住奥莉维亚,他们不允许她靠得更近。
这几名警察的后面站着两名穿着便衣的调查人员:福尔斯和克林加。
他们也是刚刚才赶到这里的,来了以后,他们意识到薇拉谋杀案的案发现场已经彻底被毁坏了。
“看来是几个调皮的孩子为了寻找乐子……”福尔斯发表着自己的见解,这让克林加左右为难。要是他说出斯蒂尔顿已经搬进这座活动房屋的事实,他就得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的,可是他又不能对此作出解释。
尤其不能对福尔斯作出解释。
“呃,不过在她之后或许有其他人搬进去了也不一定。”他谨慎地说。
“可能吧,现场工作人员会把结果告诉我们的。就算房子起火时里面有人,烧成这样也不太可能有幸存者活下来接受询问,不是吗?”
“没错,不过我们当然得……”
“活动房屋里面有人吗?”一个女声响起。
奥莉维亚已经挤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福尔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难道那里面应该有人吗?”
“是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住在里面的男人。”
“他是谁?”
“他叫汤姆·斯蒂尔顿。”
克林加顿时感到自己摆脱了窘况,而福尔斯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斯蒂尔顿?他住在这座活动房屋里?他被大火烧死了吗?福尔斯看着眼前这堆阴燃着的废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究竟在不在里面,你们知道吗?”奥莉维亚问道。
克林加发觉奥莉维亚有些面熟,……他想起来了,几天前他们曾在活动房屋门口碰过面,那她应该是认识斯蒂尔顿的。他该怎么回答呢?
“我们还不知道,现场工作人员会在废墟里彻底搜寻,看看是不是……”
奥莉维亚突然转身朝一棵大树跑去,她在树下颓然坐下,强迫自己大力呼吸。她试图说服自己斯蒂尔顿没有在活动房屋里,起码在房子着火的时候,他没有理由继续待在里面。
她回到自己的汽车旁边,困惑而又震惊。在她身后,消防车正缓缓驶离现场,好奇的围观者们也三三两两地一边聊着天,一边逐渐朝着各个方向散开。看起来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她心里想着。她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马尔腾。她结结巴巴地把自己在这里看到和听到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大火烧死了吗?”
“我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梅特在吗?”
“她不在。”
“请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奥莉维亚,你得……”
奥莉维亚挂断了电话,然后拨通了阿巴斯的号码。
一辆便衣警车驶出了阿兰达机场,阿巴斯就坐在这辆车里听完了奥莉维亚的电话。警车的前行速度就跟蜗牛一样,因为之前有一辆大卡车撞上了分隔车道的钢缆,于是引发了另一侧车道的交通阻塞,而便衣警车恰好就在这侧车道上。
尾随着他们的车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
那辆车和便衣警车之间还隔着几辆车。
阿巴斯挂断了电话。汤姆在活动房屋里吗?正因如此他才没有接听电话吗?阿巴斯看着车窗外面,氤氲的雾气笼罩在广阔的绿色田野上。这是一则死亡通知吗?他心里想着。
在塞车的时候接到这样的通知?
奥莉维亚把车停好后,缓缓地走到了公寓大楼的门口。她没法全神贯注地思考刚刚看到的一幕,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的直觉似乎还在运作。当她输人密码并推开大门的时候,没有忘记需要保持警惕。在警察总局门口,她看到了出租车里的杰奎琳·贝里隆德朝自己投射过来的目光。没过多长时间,薇拉的活动房屋就被烧毁了。这是杰奎琳因自己被审问而实施的报复行径吗?
大厅里黑漆漆的,不过她清楚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她用一只脚抵住门,让外面的自然光照进来,同时伸出手去就能够着墙上的开关。就在她把手伸向开关的时候突然吓了一跳,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她来不及作出反应并转身逃跑,而是尖叫着把灯打开了。灯光照亮了那个人,他看起来非常凄惨,头发被烧焦,衣服被撕裂,两只手臂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汤姆?”
汤姆的眼神有些迷离,还没说话就咳嗽起来,咳得非常厉害,而且有些站立不稳。奥莉维亚赶紧冲上前去扶住他,两人慢慢地走上楼梯,进到了奥莉维亚的公寓。斯蒂尔顿坐在椅子上歇息,奥莉维亚拨通了阿巴斯的手机,后者一行人已经摆脱了交通堵塞,此时快到斯韦亚普兰环岛了。
“他和你在一起吗?”阿巴斯问道。
“是的。你能给梅特打个电话吗?我联系不上她。”
“好的。你们在哪里?”
奥莉维亚将药膏涂抹在斯蒂尔顿的伤口上,然后打开一扇窗户让刺鼻的烟味飘散出去,紧接着她又马不停蹄地为斯蒂尔顿沏咖啡。斯蒂尔顿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忙活,他仍然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地接近死亡,要是他没有在情急之中用液化气罐打碎窗户逃生,那么警方此时很可能正将一具被烧焦的遗骸装进黑袋子里运走。
“谢谢你。”
斯蒂尔顿用颤抖着的双手接过了咖啡杯。我的手怎么了?我还在恐慌吗?可能是吧,他心里想着,毕竟我被关在了着火的活动房屋里面。不过他也知道,真正令他恐慌的是别的事情,他非常清楚地记得母亲在临终时所说的话。
奥莉维亚在他对面坐下,这时他又开始咳嗽起来。
“你在活动房屋里面吗?”她最终问道。
“是的。”
“不过你是怎么……”
“算了,别再提了。”
又来了,奥莉维亚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要是他不想做的事,他就绝对不会去做。说得好听一点,他真的很固执,现在她发觉自己开始有些理解玛莲娜·博格伦德的处境了。斯蒂尔顿放下咖啡杯,身体后倾靠在了椅背上。
“你认为这件事是杰奎琳·贝里隆德搞的鬼吗?”奥莉维亚问他。
“我不知道。”
可能是她,他琢磨着,或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既然他去过索德商业中心,那么他也许就在那里被人一路跟踪到了活动房屋。不过这些都跟奥莉维亚无关。等自己缓过劲来,得尽快给贾尼·克林加打电话。借着热咖啡的帮助,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这时他察觉到奥莉维亚正看着自己。其实她挺漂亮的,他心想,不过以往自己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有对象了吗?”斯蒂尔顿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令奥莉维亚倍感惊讶。斯蒂尔顿从来没有问过跟她私生活有关的任何问题。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都笑了。突然她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她在警察学院的同班同学乌尔夫·莫林打来的。
“你好!”
“你怎么样啊?”他问道。
“我还好。你有什么事吗?”
“刚才我爸爸给我打电话了,他听说了一些事情,是关于你之前想打听的那个汤姆·斯蒂尔顿的,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奥莉维亚背过身去继续讲电话,斯蒂尔顿有些迷惑地看着她。
“好像他已经沦为一名流浪汉了。”乌尔夫说。
“噢,是吗?”
“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
“他真的是流浪汉?”
“他是无家可归者。”
“噢,是吗?这两者有区别吗?”
“我能稍后再打给你吗?现在我这里来了一位客人。”
“噢,好的,没问题。拜拜。”
奥莉维亚挂断了电话,而斯蒂尔顿已经意识到她刚才在电话中提到的人是谁了。在奥莉维亚的生活圈子里,不会有太多的无家可归者。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都沉默了。
斯蒂尔顿眼里的某些东西突然令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想起了她在威尔尼米夫妇家中看到的照片,那是斯蒂尔顿和阿尔涅的合影。
“你对我父亲有多了解?”她问他。
斯蒂尔顿低头看着桌子。
“你们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吗?”
“有好几年吧。他是一名好警察。”
斯蒂尔顿抬起头来,直视着奥莉维亚的眼睛。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问道。
“当然可以。”
“你为什么选择海滩谋杀案作为你的研究项目呢?”
“因为我父亲也参与过这起案子的调查。”
“只是出于这个原因而已吗?”
“是的。你为什么这样问?”
斯蒂尔顿沉思了片刻,就在他正打算张口说话的时候,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奥莉维亚站起身来,从厨房走到门厅,把门打开了。来人是阿巴斯,他提着一个蓝色塑料袋。奥莉维亚领着阿巴斯走进厨房,这时她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这里实在是太乱了。该死,她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自己的公寓了。
当她和斯蒂尔顿一起走进来的时候可没有想到这一点。
但是阿巴斯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阿巴斯看到了斯蒂尔顿,后者正直直地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怎么样啊?”
“糟透了。”斯蒂尔顿回答道,“谢谢你告诉我关于阿黛丽塔·里薇埃拉的事。”
“不客气。”
“你的袋子里装着什么?”
“是我在马尔派斯找到的材料,梅特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奉命跟踪赌场总管的赛多维克一路尾随至此,现在他正用手机简要汇报情况。
“赌场总管走进了一栋公寓大楼,其余两个人在大楼外面等候。”
他的车离奥莉维亚所住的公寓大楼不远,他一直观察着另一辆停在大楼人口外面的汽车,博斯·泰仁和丽莎·赫德奎斯特正坐在那辆车的前座上。
“他进去的时候是不是提着一个袋子?”柏迪尔问道。
“是的。”
柏迪尔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节奏,阿巴斯·法西去斯凯尼大街的公寓大楼干吗呢?谁住在那里面?还有,为什么另外两个人要在门口等待呢?他们俩又是什么人?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最后这个问题的答案。
梅特·欧诺沙特驱车驶入了斯凯尼大街,她把车停在丽莎的车前面,随即下车走到了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座旁。
“你们回警局去多带些人过来。我稍后再跟你们联系。”
梅特走进了公寓大楼的大门。赛多维克再次打电话给柏迪尔,把自己刚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她长的什么样儿?”柏迪尔问道。
“她的头发是灰色的,给成了一个发髻。呃,她看上去块头很大。”赛多维克说。
柏迪尔·马格努森放下手机,望着街道对面的阿道夫·弗雷德里克教堂的墓园。他立即就知道了那个走进公寓大楼的女人是谁。她是梅特·欧诺沙特,是就文特打来电话一事询问过自己的侦缉总督察,她曾用一种显而易见是指控他在撒谎的眼光看着他。
这样可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