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闽给甘婧带来的,是警方发现的一条线索。
在警方近期破获的一起贩毒案件中,一名一直没被打击过的毒品拆家供出一批从她手中购买过零包毒品的下家。经过警方反复调查核实,这其中竟然有唐红果儿。
“你说果儿生前吸毒?”甘婧几乎叫了起来。
“甘婧,你先别激动。我想问你,你真的了解唐红果儿吗?”赵闽沉声问道。
甘婧有些不甘心地想了半天,才无奈地垂下头。她不了解唐红果儿。甘婧和唐红果儿的旧宅早已变成一片商业楼盘。那个扎着一头小辫子、会跳民族舞的七岁小女孩,也和老家的山山水水一样,成为一段美丽回忆。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凋零一座芝加哥那样的汽车工业老城,也足以繁华一座浦东这样的金融航运新城。更何况一个普通人。
“唐红果儿吸毒,是新型毒品还是海洛因?”甘婧问。
想起初到上海前夜,在长途卧铺大巴上偶遇的那一群惶惶如寒号之鸟的戒毒者,甘婧心中一冷。
“是新型毒品。”赵闽回答。“有一种是专门在Party时吃的药丸。”
甘婧皱着眉头,“吸毒?可是警方给出的尸检结果,并没发现她身体内残留有毒品成分。”
“毒品在人体内也有一个代谢时间。她体内没发现毒品成分,也就是说,她自杀前一段时间并没有吸食毒品。”赵闽接道。“这个问题,我回来后也专门问了专家朋友。”
“你在赵魏祺的个人物品中发现过跟毒品相关的物品吗?”甘婧问。
“没有。魏祺每次出门前,都会把家里收拾打扫一下。他们请的清洁工人会在家中没人的情况下,再来打扫第二次。所以他家中一直十分整洁,个人物品放置得也很规整。也因此,他最初失踪时,我和工人都以为他出差或者出去度假了。”赵闽说。
“赵先生,你说,唐红果儿自杀,以及赵魏祺失踪,会不会与吸毒有些关系?”
赵闽扬扬眉毛,示意甘婧说下去。
“我们来做一种最直接的假设,假设赵魏祺发现了果儿吸毒,十分生气,苦劝之后,果儿一直没能戒断,赵魏祺索性提出与她分手。结果,唐红果儿因为受不住分手的打击,加上吸毒导致她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于是跳楼自杀了。得知她跳楼的消息后,赵魏祺十分悔恨,也……在某种情况下殉情了。”
殉情……
赵闽不易觉察地哆嗦了一下。
“以前我们寻找赵魏祺,一直把他当成失踪,总认为他在某处小住散心,等心情平复了就会回来。如果,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呢?那找的方式就不一样了。”
赵闽苦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找无名尸体?”
甘婧点点头,“我知道,让你接受这个观点很难,寻找过程更难。”
“不过……”甘婧犹豫了一下。
“什么?”赵闽问。
“这个假设也有个前提,就是唐红果儿自杀在前,赵魏祺失踪在后。”
“这个很难估量。”赵闽回答。
“赵魏祺住的小区里应该有安保监控系统吧?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摄像头中是什么时候?”
赵闽略一思索,有些迟疑地回答,“应该在唐红果儿自杀前。我记得当时调看过小区监控录像,最后一次看到魏祺,他还是和唐红果儿在一起,两人去地下车库取了车,一起乘车离开。”
“如果魏祺失踪是在唐红果儿自杀之前,那情况就又有些复杂了……”甘婧自言自语。
“海风凉了,我们上岸吧。”赵闽看看被风吹得脸色发白的甘婧,小声地说。
步行上岸,赵闽的私人助理快步迎过来,“赵先生,晚饭已经准备好。”
赵闽点点头,助理向不远处一招手,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稳稳地开了过来。
“上车吧。”赵闽帮甘婧拉开车门,“去我家里吃顿简餐。”
赵闽的公寓位于南汇临港新城一栋灰色楼房内。楼房外表普通,走进去才能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偌大的楼房有四部电梯,每一层楼只有一户人家,四梯只为一户人家服务。
进得门去,赵闽示意甘婧自己随意看,他去换件衣服。
甘婧没有走动,而是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像所有时尚杂志上介绍的生在海外、长在海外的富人一样,赵闽家中摆放的全部都是红木家具,客厅里处处可见暗红雕栏、莲花、祥云和低眉敛首淡淡微笑的菩萨。而从可以用辽阔来形容的客厅面积看,赵闽的家堪称是豪宅中的巨宅。
“我很少来这里住,都是助理他们帮我弄的。”换好居家服装的赵闽笑着示意甘婧到餐厅就坐。
看着红木餐桌按顺序一道道摆上的西餐,甘婧轻轻笑了一下。
“在中国明清式家具上吃现代西餐,感觉有点怪是不是?”赵闽准确说出了甘婧心中的想法。
“这是一种进步。”甘婧笑着拿起刀叉,“我不太懂西餐礼仪,如果出错了,纠正我没事的。”
赵闽笑着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完晚餐,赵闽殷勤地邀请甘婧到露台去小坐,他微笑着说,“助理买这幢房屋时,告诉我说这里是湖景房。坐在家中就可以看到滴水湖。因为一直很忙,我还从没上去看过。一起去看看好吗?”
甘婧点头,“我也没看过滴水湖,一起去看看吧。”
赵闽住宅的露台立体种植着许多在冬季盛开的花草,坐在微微拂动的晚风中,竟有花草的清香一阵阵袭来。
不远处,滴水湖像一面镶嵌在大地中心的圆镜,幽幽地反射着湖边灯光。
“他们说,临港新城的规划方案源于德国一家公司,总设计师假设有一滴来自天上的水滴落入大海,泛起层层涟漪。那个湖是水滴,我们坐的这个地方,就是它所泛起的一道涟漪。”赵闽坐在甘婧身边,轻声向甘婧指点着周围的景观,“这工程算是豪华,你看,那个可以观景、行船、游玩的巨大水滴是个完全用人工开挖得来的人工湖。不过,新近填出的那个湖中岛有些破坏整体景观。”
随着赵闽手臂的起伏,他身上散发出微微的温热气息。一刹那间,甘婧心中竟浮现出一丝恍惚之感。赵闽拉着椅子,从她的旁边移到正对面,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们一直在说魏祺和唐红果儿,却从没说说各自的一些事。”
甘婧回答,“那你说吧,我愿意听。”
赵闽摇头,要说,“也是Say you say me。不是只听我一个人说。”
甘婧想了想,“那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你问我答。”
赵闽点点头,“好。能否告诉我你结婚了吗?”
甘婧笑,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赵闽愣了愣,又问,“你家中都有什么亲人呢?”
甘婧回答,“只有我和妈妈。九年前,爸爸为了救一名溺水的小朋友因公牺牲了。”
赵闽又问,“那你有男朋友吗?”
甘婧侧着头想了想,下决心般回答,以前有过,在省直机关工作,副科级公务员,眼镜男,已经领了结婚证,但没办酒席。因为我执意要辞职到上海来,就悄悄把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甘婧有些尴尬地说,上海同事都以为我是单身未嫁女子,其实,我不仅结过婚,而且已经离过婚了。
赵闽波澜不惊地点头,“后悔吗?”
甘婧点头,“后悔了。”
“嗯?”赵闽看着甘婧,“后悔离婚吗?”
甘婧苦笑一下,“我后悔和他在一起时,没有对他和他家人好一点。离开武汉的最后半年,因为我的原因,我们一见面就吵,然后就是冷战。再见面又吵,再接着冷战。最后一次见面,他低着头,微微含着胸,脸上是绝望而又无奈的神情。当时没有感觉,可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感觉对不起他。他是公务员,我可以一走了之,压力和质疑,他要一个人面对。”甘婧叹口气。
赵闽也叹口气,“你选择了另一条人生道路,而他要沿着原来的路线走,结局也只能这样。”
甘婧深深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轮到我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赵闽点头,“好,你问我。”
甘婧问,“你太太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回来呢?”
赵闽回答,“她要在家里照顾三个孩子的生活和学习,走不开。”
甘婧哦了一声。
赵闽仍然期待地看着甘婧,等她发问。
“我没问题了。”甘婧低下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赵闽愣了愣,半晌才重重叹口气,起身让司机备车。
低头上车时,赵闽伸出手,轻轻放在甘婧的头顶。感受到甘婧的僵硬,赵闽抽回手,微笑示意甘婧坐好,自己敏捷地钻入车内,坐到甘婧身边。
赵闽并不知道,他手掌带来的战栗,一直到很久后,才从甘婧的心头散去。
回家的路上,甘婧情绪有些低落。沉默了几分钟后,她才将话题转回到赵魏祺的身上。甘婧没有再谈如何寻找赵魏祺的尸体,而是转换了一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纳士公司为何要刻意隐瞒唐红果儿死亡和赵魏祺失踪的事实。
“哦,是我不让何其多宣扬的。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人总归越少越好。”赵闽回答。
“可是,就在我向一个资深员工打听唐红果儿的事情后不久,那个员工下班回家后就被人打晕抢劫了。而我也被莫名其妙地喂了安眠药,还在医院里住了一天。”
“喂安眠药?怎么回事,你怎么从没有跟我说起过?”赵闽坐直身体,吃惊地瞪大眼睛。
甘婧详细将那晚情况向赵闽描述了一下,末了,吸口气说道,“幸亏那时我还不认识你,手机中没有你的电话,只有一张唐红果儿与赵魏祺的合影,要不然,那晚我挨的可能就不是一记闷棍了。”
赵闽双眉紧锁,思索着什么。
“你认为这两件事都和唐红果儿的死亡有关?后来有人主动问过你唐红果儿的事情吗?”赵闽问。
“有。就是被抢劫的那名员工。叫蓝祖平。我解释了,说我和唐红果儿是同学,我也是到纳士后才知道她曾经在这家公司工作过。还有,我感觉,房莺一直对我有种病态的防备和反感。如果不是我在剑齿虎项目中还有点用,何其多还算需要我,她早就找个借口将我赶走了。”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赵闽问。
“您看,我到纳士工作快一年了,他们一直连个劳务合同都没和我签,与我一起进入公司的几个员工都签约了。作为一家已经在上海这个法治相对完备地区运作了四五年的合法企业,这是不正常的。”甘婧说,“还有,每次我一和蓝祖平这些老员工走得近点儿,房莺就非常紧张。”
我听何其多说,“房莺是个能干女人。为公司的发展立下过汗马功劳,他离不开她。”赵闽笑笑,“那女人我见过几次,不太像是能用手段吸引男人的类型,我想,应该是工作能力确实很强吧。”
“她是吸引不了男人,但可以按倒男人。”这话到了嘴边,甘婧又咽下去。这话与两人讨论的事情无关,她也不想给赵闽留下一个低俗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