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齿虎项目重新启动,项目组再次运转。在并不算多的时间内,技术部门要将所有的创意都落实在这部长达一千五百秒的3D片中。为增强游客的身临其境感,项目组在一千五百秒中设置了九个剑齿虎冲出大屏幕向游客扑咬的画面。通过这些画面,游客甚至可以感受到空气拂过剑齿虎毛发带来的飘拂。
又一个加班结束的深夜。为了鼓舞员工士气,蓝祖平请项目组人员宵夜。
“我带你们去一个即将消失的地方。”蓝祖平一脸神秘地问。
“这城市,天天都有老地方在消失。”魏元接道,“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蓝祖平笑,“所以要抓紧去,也算是见证历史对不对。那地方全是年轻人,东西也便宜,不过环境不太好,没空调,热得很,也吵。”
甘婧、眉眉和百合连说没关系,众人这才分坐两辆车,一前一后向栖山路驶去。
车行至浦东大道后,突然开始颠簸。不知是路面原因还是施工原因,这条以浦东命名的大道一点也没有发挥出它应当承担的形象与风采。不仅路面时高时低、时窄时宽,还不时会出现一两处破损路面。开车行驶在路上,速度稍快一点,就像是在山上。
蓝祖平的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这样开车,才让你对浦东大道印象深刻嘛。低空飞过有啥意思。”魏元笑。
“是的。低空飞过,看到的,只能是最亮的灯火。而那些不亮的,才是构成一座城市最真实的砖石。”甘婧道。
一路嘻嘻哈哈说笑,到达民生路后大转,抵达民生路栖山路,蓝祖平熟门熟路地将车贴住一家大排档档口停下,招呼大家下车。
鼎沸人声随着车门的开启扑面而来。
“这里停车不行吧?”甘婧指着几乎贴着桌椅的车身问道。
“没关系。”蓝祖平笑,“大家都这样停,在他家吃饭就行了。”
坐下前,甘婧向两边望了望,这条夜排档街不过几百米长,但由于人多,显得异常热闹。昏暗的照明灯下,食客多是年轻人。
蓝祖平、魏元、正夫、阿平四个男士分别相隔一个位置坐好,甘婧、百合、眉眉插花坐在四人中间。
“旁边曾经是海运学院?”正夫指指旁边。
“是。这学院搬去临港新校区了。”百合回答,“这块临江地块,已经有开发商接盘,规划也出来了,未来会开发成一片高档住宅小区。”
“好地方都卖给开发商了。天天卖地皮,天天开新盘,可我依然买不起城里一套房。”魏元自嘲。
油亮的小龙虾一盆盆端上,冰啤酒琥珀般注入杯子。眉眉一杯杯给大家分好,自己喝了一口,有些惊讶地说,“我发现这里好像没有城管,很少见哦。”
“是不是没有城管,才有夜排档?”甘婧问。
“夜排档的污染和噪音问题,一直是它存在的最大障碍。”蓝祖平点头。
“可一个没有夜排档的城市基本就等于一座样板房,虽然整洁漂亮,却没人味。”魏元说。
“泰国政府也曾因小贩摆摊带来市容方面的问题出过禁止令。后来,以此为生的小贩们联名去求见国王,国王给出一条建议,小贩可以摆摊,但要保持摊位地面的干净。小贩和市容之间的矛盾就解决了。”正夫用几乎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接话。
“国情不一样。他山之石,未必可以攻玉。”甘婧摇头。
由于开车,蓝祖平没有喝啤酒,他端着一杯王老吉,一边看着大家喝啤酒,一边左顾右盼,“这里好多年轻姑娘,魏元,你对象还偷偷相亲吗?你就在这里再找一个算了。年轻的单纯,没那么多想法。”
“还那样。现在她妈妈又有新花样了,拿个征婚的小牌子在人民公园里静坐。”
百合边剥虾边笑,“哈,那局势岂不是升级了?”
“唉。过一天算一天,她一天不说分手,我也只好装装糊涂。”魏元叹了一口气。
“这年头,相亲像在面试,问工作收入家庭情况,面试像在相亲,问性格爱好星座娱乐。全都不正常。”甘婧想起自己面试时的情景,不由耸耸肩。
众人闻言齐笑。
蓝祖平边笑边摇头,“多亏我到上海来之前就把婚结了,孩子也生了,要不然可能就算结了婚,现在也不敢生孩子,就算生了孩子,可能也养不起孩子。”
“还生孩子,想得美。现在没房子,哪个女孩会嫁给你。”百合瞥了蓝祖平一眼。
“不是说浦东也要盖经济房了吗?到时候你可不可以申请?”蓝祖平问。
魏元摇头,“那是给有上海户籍的人的福利。我们外地来的,想都别想。”喝了一口酒,魏元接着说,“我感觉,经济适用房的建设初衷是好的,但是,范围的划定还是不够准确。你想,不管是哪个城市的原住民,谁家还没套房子?他们再申请房子,一部分人是为改善居住条件,还有一部分人就是为了投资。”
蓝祖平接道,“是。其实真正需要住房的,倒是我们这些不上不下的人。但还真没有人管我们。唉。”
“不是说居住证满七年,就能申请转户口吗,你办个居住证等着不就行了。”甘婧停下剥虾的手,问。
“对了,人事部给你办居住证了吗?”魏元问。
甘婧摇头,“没人提这个事,我也不急,就没问。”
魏元苦笑,“不办也罢。你知道要证明你自己是人才要跑多少地方?”
“不知道。”甘婧老实回答。
“要房东和你一起去房管所开租房证明;要去税务局打印你过去一年的纳税证明;要去人才交流中心去给你的学历办认证;要你的单位提供余期六个月以上的劳动合同;要你的户口原件;还有你前一个单位的退工证明;还要去医院体检拿体检证明;如果你不幸已婚并生育,还要提供你另一半的全套材料,结婚证,再加上你小孩的出生证明,你自己算算要跑多少地方。”
魏元苦笑一下,“这些管理部门并不在一起办公。所以,你要一家一家去跑。每去一个地方,加上路上的时间,基本都要花半天时间。我算过,我拿齐那些手续,正好花了一周时间。还好我们公司是不定时工作制,要是上班打卡的单位,估计一个月的奖金全要被扣完。”
“这么麻烦,那办一次管几年?”甘婧问。
“一年续办一次。”魏元回答。
“续办七年就可以转户口吗?”眉眉问。
“不。居转户还有另外条件。第一,你缴纳社保必须满八十四个月,因为换工作补缴、停缴都不行。这一关就难住了许多人。既然是人才,肯定就有很强的流动性,整整七年不换工作,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所谓的八十四个月,往往还要再多加半年甚至一年时间。第二,要有中级职称,且与岗位匹配。这条看起来容易,其实也很难达到,评职称基本是事业单位的事,像我们这种外企或者私企,哪有机会评职称?我观察过,这条件又拦下一批人。再有,要连续三年社保缴纳金额超过上海市平均数两倍还是三倍。这连续两字,再拦下一批人。这其间,不能休长病假、女的最好不要生孩子、千万不要请哺乳假。要不就白费力气,又要从头再来。”
“为什么?”甘婧问。
“因为你一旦长病假、生孩子、或者请哺乳假,工资就会下调。工资下调,个人所得税就会下调。这样,就算你社保达到平均数的倍数,但个人所得税太低不匹配,同样不行。”魏元耐心解释。
甘婧一吐舌头,摇头,“我肯定不是他们需要的人才。我不办了。”
眉眉摇头,“不办?如果你想在上海考驾照、买车、购买上海牌照还有子女入学就医都需要这证的,听说买房子也要。”
“那我就不买车不买房子。”甘婧耸耸肩,“眉眉,你办了?”
眉眉摇摇头,“办那个证有个打分系统,人家最低要本科学历,我是专科毕业,没资格。”
“在外来人口管理这方面,国内本来就没有一条比较规范的路,是我们给管理部门添麻烦了。设置这么复杂的程序,人家得费多少脑细胞。佩服!”蓝祖平举起饮料,“兄弟们,剑齿虎项目让大家跟着我吃苦了,何总说了,项目结束后,按老规矩,该加薪的加薪,该分红的分红。来,为加薪分红干一杯。”
手中单薄的一次性塑料杯碰不出声音,几个年轻人站起来,大叫着配音:“嘭!干杯。”
麻麻辣辣的小龙虾伴着清凉的啤酒入口,有那么一瞬间,甘婧突然有些想家。
“蓝老师,这种地方唐红果儿来过吗?”甘婧小声问道,“像她那样在海外长大的孩子,应该不习惯这种喧闹而又油腻的地方吧?”
“来过。她和赵魏祺都来过。但赵魏祺更喜欢在窗明几净、看得到花草、听得到蓝调音乐的地方吃饭聊天,最好老板娘穿件花样年华的旗袍。他喜欢浦西,中意所谓的老上海腔调。”蓝祖平回答。
“说起来,他们俩个人中,我更喜欢唐红果儿。”魏元小声说,“专业技术能力可以,人也大方,一天到晚笑呵呵的。可惜共事时间太短。”
“你也认识唐红果儿?”甘婧问。
“唐红果儿是谁?”眉眉也问。
“哦,是以前一个女同事。老板的女朋友。”蓝祖平回答。
“别看公司规模不大,可是人员流动还挺频繁,来来去去加起来、也小二三十人了。”魏元说。
“做企业的,都会经历大年小年。这也没啥。你看,今年不是招了眉眉、甘婧和洪杰嘛,能够招人而不是裁人,恰恰说明公司业务越来越好了呀。”蓝祖平接道。
“看报纸上说,现在很多单位不允许自己的员工相互谈恋爱。唐红果儿和赵魏祺恋爱的事情,公司允许吗?”甘婧说。
百合笑,“规定管的都是员工。老板就不一样了呀。”
“他们的感情好吗?”甘婧问。
蓝祖平回忆了一下,“应该还好吧。唐红果儿比较外向,爱说爱笑,赵魏祺一副阳光男孩做派,性格天真遇事爱较真,就是中文水平太差。不过,他们两人还是挺般配的。甘婧,我发现你对唐红果儿的事情特别感兴趣。”蓝祖平疑惑地盯着甘婧,“你认识她?”
“我就是这个性。遇事爱问个究竟。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说我应该去当狗仔队。”甘婧笑。
“我提醒你,两年前,曾经有两个员工因为过于关注公司过往的人事变动,被人事部解除了聘用关系。后来房莺还给我们这些老员工开过会,三番五次申明,严禁老员工在新员工面前谈论公司的人事变动和重大决策,她说妄议大政不利于公司发展和安定团结。”
蓝祖平直视甘婧,“说实话,你这么关心公司的历史,是不是认识赵魏祺,或者认识唐红果儿?”
“为什么这么说?”甘婧感觉后脑头皮一阵阵发紧。
“实话实说,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问,但因为不太熟悉就没好意思张口,你是不是唐红果儿跟何总打招呼特招进来的?”
“对呀,”百合笑着接过来,“你看,你和眉眉、杰克是前后招进来的,但何总对你好像特别关照,一进来就给你特批了经费,尽管不多,但以前从没有过。”
“要不然,就是何总看上你了。”百合笑起来。
甘婧低下头思考,权衡片刻,决定说一点真话,她抬起头来,语调低沉地说,“我不是唐红果儿介绍进来的。因为她已经去世了。”
“她去世了?”蓝祖平惊叫一声。“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们从来也没听说过?”
“快两年了。”甘婧叹了口气。“我也是到这公司工作后,看到公司简介才知道唐红果儿是这家公司的创建人之一。”
“那你怎么知道她去世了?”魏元问。
“我和唐红果儿是同班同学,她去世后,一个老同学在小范围内说过。”甘婧回答,“我也不明白,你们是她的同事,天天在一起工作,却不知道她去世的消息。所以,也不方便挑明。”
“她这么年轻,怎么会——”蓝祖平问。
“警方结论是自杀。”
众人默然。蓝祖平叹了口气,“唉,这一转眼都两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和赵魏祺回美国结婚了呢。”
“现在的人好脆弱。说消失,就消失了。”眉眉细声细气地说。
魏元接道,“是,我听我妈说,村里几个留守儿童,夜半三更在村公路上玩,被一辆超速驾驶的轿车全部撞死。五条小命,一眨眼全都没了。现在,天一擦黑,我妈都不敢从村公路上走,说一靠近,就能听到小孩哭喊声。”
“啊?哭喊声?他们喊什么?”百合问。
“好像是喊,娘呀,俺疼呀。娘呀,俺想回家……每个人听到的都不太一样。”魏元回答。
“好可怜。”百合眼中隐隐有了泪气。
“他们好歹还在这世上活过。还有父母为他们讨公道,为他们烧炷香。”眉眉淡淡地说,“在我家乡,有些孩子,刚刚生下来,还没来得及哭一声,就死掉了。岂不更可怜。”
“为什么?”百合问。
同是乡村长大的魏元大概明白七八分,但他不点破,只是闷头喝了口酒。
眉眉语气迟疑地开了口,“都是老里八早的事体,你们真想听?”
“想听。”百合点头。
“嗯。”甘婧也附和。
眉眉放下水杯,思索着讲了一个故事。
“我有个小姨,生在农村,因家境艰苦,十五岁便随乡亲到上海讨生活,赚来的血泪钱,一部分寄回家乡,一部分悄悄留下来做嫁妆。现在,她儿子已经十五岁了。去年的一天,小姨打电话给我,称要我陪她去医院。我问她怎么啦,她回答,怀了双胞胎,两个月前做了流产,因腰酸流血,要去复查。”
第二天见面,眉眉问小姨为何不将这对符合计划生育政策的小孩生下来,小姨摇头,表示有一子足矣。眉眉表示可惜,小姨叹气,也给眉眉讲了个故事。
小姨生在农村,成年后,父母做主嫁给邻村一名青年。青年家有兄长,已结婚,大嫂生肖属虎,四十岁整。虎嫂育有一对儿女,女儿二十岁,儿子十岁。儿女间相隔的十年,虎嫂先后孕育过九个孩子,因九个全部是女孩,都被人为流产。
乡村医疗条件相对较差,鉴定胎儿性别属违法行为,为避免看错性别将儿子杀掉,怀孕后,虎嫂都会在胎儿满七个月时才去私人诊所看性别。
第二个孩子被确定是女孩后,虎嫂主动找到计划生育部门,计生部门免费将这个不符合政策的胎儿进行引产。从生物学角度看,孕周满28周的胎儿已经是完整生命,具备了生存能力。碎肉式流产不可行,只能先将其隔着母亲肚皮注射死亡,再进行引产。
第三、四、五个孩子先后到来,都是女孩,与她们的二姐一样,还未来得及长大,便被人为杀死在妈妈的子宫里。第六个孩子来临时,已与大女儿相隔六年,按政策可以生育,可是,又是女孩儿。计生部门拒绝为这个符合政策的胎儿引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