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嫂决定自己在家处理。
小姨告诉眉眉,因为没有打针,虎嫂选择用吃药的方式打胎,所以,第六个女孩降生时,是活生生的。她躺在虎嫂家脚盆里,全身赤红,双眼睁开,拳若小球,拼命挥动哭喊。
虎嫂让小姨将女孩淹死后丢掉,小姨掩面摇头表示不敢。虎嫂咬牙从床上爬起来,抓起一个脸盆,用力按在脚盆里,脚盆里传来一阵阵吱吱惨号,半晌才停……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女孩子先后被杀死。不知那早夭的九个胎儿是九个不同的女孩,还是同一个女孩勇敢地来了九次,在投胎九次未果后,这女孩终于退缩了。第十次怀孕,虎嫂迎来了她梦寐以求的儿子。
小姨讲,虎嫂属相厉害,平日就是母老虎,事事争强好胜,在生育问题上,态度尤其强硬。虎嫂说,她不信轮回,也不信报应。那是迷信,她只信人死如灯灭,就人死如灯灭。
小姨说,虎嫂虽然不信轮回,但其他村民信。乡下有个不为外人道的方法,说:有想求男丁的人家,若第一胎是女儿,待生下后,就用钢针刺入女儿身体,女儿被扎身死,将其尸骨埋到人流密集路口,任千人踩万人踏,这样,其他女魂因恐惧、再轮回时便不敢来这家投胎,来的是男魂,再生育,自然就是男孩。
眉眉声音细弱,讲得有气无力,众人听得却惊心动魄。情感表露比较直白的百合,更是吓得连泪水都憋回去,脸红到发紫,“真不是人!为什么杀九个,就因为她们是女孩?”
“是。”眉眉点头,“投胎真是重要,一个女孩,如果投胎到上海,便是父疼母爱的宝贝,如果投胎到虎嫂这样的人家,连哭一声的权利都没有。”
“这是你小姨不生二胎的原因?”甘婧问。
“是的。”小姨说,“她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她是相信轮回的,她怕被她杀掉的两个女儿又投胎回来找她报仇。”
蓝祖平点头,“她怕的有点道理。佛教认为,灵魂是不灭的,所以人和万物都有前世、今生和来世。一切众生因种种因缘,在六道中轮回往复。也就是说,一个人的福缘苦果,皆与自身所思所为密切相关。今生未了,来世继续。”
甘婧叹口气,“其实这些人是否相信轮回,根本就看他们个人需要。我曾问一个杀人犯是否相信轮回,他与虎嫂一样,表示不信,但因临近死亡,他的面色明显多出许多犹疑。思索一下,”甘婧说,“我感觉,他们其实并非不信,而是不敢相信。万一轮回是真的呢!死后一看,自己身处十八层地狱,而且永不超生,那多可怕。”
“是的,有道理。”眉眉点头。
“我在城市和乡村都生活过。看到一个奇怪现象,相对于乡村,大城市里男女出生比例较为正常,而富贵人家的女孩比例则要略高于男孩,是不是因为这些女婴灵曾遇到过那样惨毒的对待,她们更多地选择投胎在城市或者善良人家?”眉眉问。
“我是信佛!有一点我相信,那些用那样残酷无情手段筛选男女后代的人,得来的除了男孩,一定还有各种报应!”正夫回应。
“我也出生在乡村,也是女孩,上面也有姐姐,感谢我父母,没将我用脚盆挤死,也没在我小时候拿针扎死,而是让我出生,还供我读书。”眉眉眼睛泛红,“我很感激父母,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好好生活,能多好就多好。我大专毕业后,就来了上海。未来,我还要出国去看看。”
“这周末,我会去龙华寺诵读九十九遍《地藏经》,为那些早夭的女婴灵们祈祷。”正夫一本正经地说好,又扭过头,专注地望向甘婧,“你既然关心你的亲戚,就与我一同去吧!愿她能脱离苦痛,得到安息。”
甘婧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可是,我并不信佛教。”
正夫一本正经,“不是信佛教,而是信佛。”
“噢。信佛。”甘婧点头,“让我想想。”
看看时间已过夜半。蓝祖平结了账,与百合一起将各位同事载至民生路路口,看着众人一一钻入出租车内,才发动车辆回家。
甘婧的住处最近,夜深车少,不到十分钟,就回到家中。
虽已入秋,但空气里的热度却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人稍稍一动,便是一身热汗。进了房间,甘婧先将空调打开,然后冲入卫生间洗了个冷水澡,这才一身清爽地坐在一楼的客厅内,仔细回想刚刚听到的一切。
从蓝祖平等人的回答看,唐红果儿和赵魏祺的感情并没有果儿向自己描述的那样好。如果两人的感情出现过问题,一时想不开的唐红果儿做出自杀的傻事也有可能。但是,就算唐红果儿是为情所困自杀的,那赵魏祺也没有必要随之消失两年之久。
只要这人仍在世上,以赵闽的人脉及财力,两年里起码能确定他的藏身之处。
可目前赵闽掌握到的,仍然是赵魏祺失踪的消息。
赵闽毕竟是赵魏祺的亲兄长,他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弟弟会真正消亡,所以,一直以寻找活人的方式在找。
如果,赵魏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呢?
这个想法一生出,甘婧感觉一阵寒意猛然窜入胸腔。窗口淡绿的纱帘突然起伏,吓得她啊地一声惊叫起来。
眉眉所说的女婴们的凄惨经历,叠加上唐红果儿带来的惊悚,让甘婧无法入眠。她抱膝坐在沙发上,双眼不时望向窗外,一直到淡绿纱帘外的东方天空次第发白,这才爬到二楼卧室,拉出空调被,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下午一点,仍然显得睡眠不足的甘婧出现在纳士办公室。
经过前段时间的日夜奋战,剑齿虎3D片的制作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这期间,甘婧拒绝了佟仁义向她单独发出的海钓邀请,也谢绝了何其多为她安排的杭州休假。她实在很想在第一时间看到这个耗费了她和组员大量时间与精力的片子真正面世。
冲好咖啡,项目组其他同事也陆续到来。大家话不多说,各自投入手中的工作。只能听到键盘敲击声的办公区内,财务室不时传出的轻松谈笑,显得分外响亮。
下午六点,除项目组成员外,其他员工陆续离开。蓝祖平等几个人叫了必胜客外卖,围坐在茶水间吃晚饭。
这公司也怪,正儿八经恋爱的要求其中一人必须辞职,已婚搞婚外恋的倒是无人问津。魏元说,是不是就是因为可以游离于规章之外,所以他们才高兴。
“你们发现没有,这段时间房莺心情好像不太好,屈志华好久没去她那里讲笑话了。”眉眉略带疑惑地说。
甘婧回想了一下,不错,那间财务室,许久没传出过两人的谈笑声了。
甘婧看看眉眉,“你记得可真清楚。”
眉眉笑,“因为我的座位正对着财务室呀。”
眉眉姓华,学名叫华秀眉,她就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进入纳士起,便一直非常稳定而又安静地在这公司里存在,许多同事只知道她叫眉眉,一直也叫不出她的全名。可这女孩却悄悄将一切观察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语。
“公司这段时间的经营状况不太理想。你们没看到何总的头发都白了。”甘婧小声说。
“对了,上次何总不是带着你去攻那个新佟董的关吗?怎么样,你感觉他人怎么样?”百合兴致勃勃地问。
“你们全都知道?”甘婧吃惊地问。
“嗯。眉眉点头。”于露说,“何总当时要带你去打高尔夫,房莺和徐丽美都不太高兴呢。房莺当时说,她和佟董见过,而且她的高尔夫打得最好,应该她去。”
想起佟仁义对房莺的评价,甘婧心中一笑。
“听环宇那边的哥们说,这个新佟董人生有两大爱好,一是高尔夫打满十八洞,二是肤白年轻女孩,越白嫩他越喜欢。想必何总也是打听清楚那位财神爷的爱好后,才带着你和他在汤臣高尔夫谈项目的。”阿平笑。
甘婧感觉脸上有些发烧,“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百合托着腮,凝望着甘婧,一本正经地说,“把你当成什么人啦?把你当成准财神奶奶呀。听说那个佟董是个单身老男人,亲爱的,你一定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改变人生命运。”
甘婧问:“单身老男人?什么意思?没老婆?”
百合瞪了甘婧一眼:“真拎不清。老婆、孩子当然送到美国去啦。现在的有钱人有几个会将孩子留在国内呀。全都是自己在国内赚钱,送老婆孩子在国外烧钱。我说真的,如果你真的嫁给那个老男人,你人生可以少奋斗五十年。也许是五百年。就算你在这里打工打五百年不吃不喝,也赚不到他现在的身家。”
甘婧大笑,“你太高看我了吧。就算我愿意,人家财神爷也未必真看得上我呀。现在肤白的年轻女孩太多了,何况我都小三十了。”
眉眉也笑,“百合,你比甘婧还小,也漂亮呀,如果他看上你了,你愿意不?”
“他看不上我的,我黑得跟伏地魔似的。”百合窃笑,“何况我也看不上他,一笑像招财猫似的。”
“百合,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甘婧问。
“我没想法,我妈喜欢就行。”百合耸耸肩,“我妈就是电视上天天演的上海岳母娘的标准版,你们都知道的,女儿喜欢不喜欢根本不作数,关键是她喜欢不喜欢。她如果不喜欢,我喜欢也白喜欢。”
“跟我老婆他妈妈一个样。”魏元小声说。
“那你有喜欢的吗?”眉眉问。
“有过。在英国时谈过一个,北京的,回国后就分手了。”百合大方回应。
“回国后再没有合适的?”甘婧问。
“有。条件合适的太多。”百合一皱眉,“所以我妈有点挑花眼了。”
“你妈挑花眼了。”大家不约而同笑起来。“精辟!”甘婧转向眉眉,“眉眉,你男朋友做什么的?”
眉眉慢声细语地说,“他是我同乡。在德国企业做项目经理,一年有半年不在上海。我算半单身状态。”眉眉玩笑道,“百合,有好的男孩子,你妈看不上的,也可以考虑介绍给我,大网捕鱼,我要捞个最最合适的。”
“甘婧,你不会也像眉眉一样,是个假单身状态,另一半藏在老家吧?”百合突然问。
甘婧摇头,“不,我肯定我是全单身状态。没有另一半。”
“小甘你也别太挑,遇到合适的趁早定下来,女的年纪越大,选择余地越小。”蓝祖平说。
甘婧赶紧点头,“就是就是,有合适的,你们也可以介绍给我。”
“对了,我们这边启动了,屈志华那边的情况如何?”魏元插了一句。
两个月前,在剑齿虎项目重新启动的同时,何其多宣布,一个叫做天海度假村的宣传片拍摄项目组也正式组建,由屈志华担任组长,组员也由其他各部门抽调,总人数五人。
“说是由于项目大,时间紧,何总正在寻找合作伙伴共同完成。已经签了一家注册在法国的文化公司,一家成都的文化公司,进展好像还不错。”蓝祖平回答。
“那怎么看不到他们加班呢?”眉眉问。
“你没看到屈志华是负责人吗?有他在,房莺无论如何也不舍得让他们加班的。”百合说。
“那倒不是,他们这个项目以外包为主,项目组主要工作是协调几家公司的合作情况,宣传片的具体操作由成都那家公司进行。和我们情况不太一样。”蓝祖平赶紧解释。
“这也是个办法。”魏元说,“在自有力量不足的情况下,通过外包完成项目,也不错。”
“所以说,接单才是王道。”蓝祖平说。
你一言我一语,吃完晚饭,大家分头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
一个月后。在源深体育馆与百合打羽毛球的甘婧看到了这年秋天最后的落叶。
时间好快,一转眼便是秋天。甘婧在心中暗暗地感叹一声。剑齿虎项目进入收尾阶段,但寻找赵魏祺的事项却陷入停滞状态。不论甘婧如何努力,都无法再从纳士寻找出一点点赵魏祺和唐红果儿的信息。
甘婧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其间,赵闽打来过几个问候电话,除了惯例问好,便是叮嘱甘婧天已入秋,注意加衣,不要贪靓着凉。对于寻找赵魏祺失踪线索之事,赵闽只字不提。
入冬之时,在龙门架林立的洋山港深水码头,甘婧终于见到了回国巡视公司运营情况的赵闽。
“那是我们的船,想不想上去坐坐?”在一处货柜码头,赵闽指着稍远处一艘身躯庞大的货轮问甘婧。
“那是您的船?”甘婧问。
“是其中一艘。”赵闽笑着说,“相对而言,这一艘比其他船要干净漂亮些,这两天又恰好在,所以才有信心请你上去看看。”
看到甘婧点点头,身着厚外套的赵闽带着她过长长的引桥,踏上那条巨大货船。
“底下几层都是货舱,上面两层可以看看。”赵闽说着,带着甘婧缓步慢行。
一个小时后,两人结束参观,回到甲板咖啡吧。
相对坐定,待服务生端上热咖啡,赵闽这才端详着甘婧微笑着说,“甘婧你好,好久不见,你似乎瘦了一点儿。”
甘婧也回给赵闽一个温暖的笑容,“赵先生您好,时间真快,一转眼已经是冬天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两人同时说道。
话出了口,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示意对方先说,见对方不开口,又一同说道,“是关于魏祺的。”
“你先说。”赵闽微笑着望向甘婧。
“……我认为,魏祺很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甘婧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
血色迅速从赵闽的脸上褪去。只一瞬间,赵闽的脸色竟然变得惨白。
甘婧不敢看赵闽,她转过头,向大海深处望去。
那一天的日落与星空,就算甘婧老去,亦会如梦如幻地浮现在她眼前:海平面尽头,巨大的红色星球缓缓向海那边坠落。在它接近海面的一刹那,整个海面瞬间被点燃成红色草原。那些在微风下一波波起伏的浪花,像一丛丛喧嚣的草,向着同样的方向整齐摇动。
随着夕阳彻底沉入海底,红色草原渐渐暗去,还原成灰色的夜海。温柔的亮光开始在海平面一点点闪烁,无数星光从刚刚还五彩斑斓的云朵后面升起,在夜空静静闪耀。一艘艘从世界各处驶来的货轮,在星光与洋山港口强光的交相映照下,成为夜幕中一片片二维剪影。
甘婧不说话,赵闽竟然也不说话,两人以同样的姿态默默地对坐。
“赵先生,您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甘婧小心地看了看赵闽。
赵闽没有动。又过了半天,才叹了口气,“甘婧,对不起,面对可能失去亲人的恐惧感,希望你能理解。”
甘婧飞快地点头,“是的,我理解。我失去爸爸一年后,还不能接受爸爸已经去世的事实。我总认为他又带着小运动员们去外地比赛,比赛结束就回来了。”
赵闽又叹了口气,“我要说的,也和魏祺失踪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