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冰棺(2 / 2)

整封信字迹隽秀,思路清晰,写得不慌不忙。

把她从缸里抱出来的人姓艾,就是艾太太的丈夫。

根据母亲的意愿,孩子本该叫“艾爱思”,念起来有点别扭,索性把中间的“爱”字省略,就叫“艾思”。

重复一遍:艾思。

既然是“遗弃”,为什么不把婴儿放在人多的大街上?而是放在阴森森的地下室里。

如果没有工程队的破门而入,等待孩子的将是饿死冻死,甚至被老鼠当作一顿美餐……这些潜在的危险,作为母亲难道毫无预见?

孩子已经出生,她怎么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自己又是如何离开更衣室的?难道她会就地蒸发?

几个疑问徘徊在众人心头,只是大家都没有说出口。

还有一条并不起眼的线索:从进入地下室开始数,更衣室是第3间。

那个手机号码的尾数也是3。

艾思的身世,就这样倒数着开始了。

<h3>8</h3>

发现女婴的日子是1984年4月26日,这一天理所当然成了艾思的生日,尽管当时看上去她已经有两三个月大了,但这无关紧要。

其实艾家夫妇已经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在念初二,而艾太太一直想要个女儿,就决定收养这个女婴。但是仅仅过了几个月,在八月份,艾思就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

“怎么没有收养下去?”彭七月问艾太太,“是家里经济状况不允许,还是别的原因?”

艾太太沉默了许久,才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这是艾太太选用的词汇。

八月份是夏季,这天晚上十点多,艾太太给女婴洗完澡,搽了点儿童痱子粉,然后放在铺着台湾席的床上。

一家四口,艾太太与女婴睡在床上,丈夫与儿子睡在地板上,地上也铺了凉席,父子俩已经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当时上海人的居住条件很紧张,一家四口有一间近廿平方的房子,已经是相当宽裕了。

婴儿老是朝床外爬,还拼命伸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好象要去抓什么东西——

艾太太顺着方向望去,在红木五斗橱上,放着一只淡绿色的向日葵牌保温桶。

那时候冰箱尚未普及,花一角钱从制冰厂买回五公斤重的大冰块,用锤子敲碎,然后把碎冰放到保温桶里面,在放了浓缩糖浆的白开水里加入碎冰,就是一杯可口的冰镇饮料了。

婴儿拼命朝前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象一只发现食物的小乌龟。眼看就要从床上掉下去了,艾太太忙把她拽回来,婴儿又爬,艾太太再拽,如此反复折腾,婴儿终于累了,爬不动了,艾太太稍微哄了几声,女婴就睡着了。

当时没有空调,想凉快些,只有扇子,此外还有一台36英寸的华生牌吊扇,艾太太怕婴儿着凉,就在她身上盖了一条小小的毛巾毯,然后自己去洗澡了。

洗完澡,把盆里的脏水倒掉,把换下来的衣服和尿布洗掉,一番忙碌后,又出了一身汗。

艾太太回到房间里,打算上床睡觉,发现婴儿的身下出现了一滩水……

艾太太叹了口气,以为小家伙尿床了,只好帮她换尿布,可是艾太太很快又发现,这种水并不是尿,尿是热的,它却是凉凉的,甚至有点冰的感觉。

在台湾席上,艾太太还发现了几块手指甲大小的碎冰。

艾太太看了看五斗橱上的保温桶,似乎有了某种预感,就去看保温桶,还没有打开盖子,只是掂了掂份量,就觉得不对头——

桶里空空如也,满满的一桶碎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蒸发掉了。

艾太太对着空桶发呆,呆了半天。

为了省电,艾太太把家里的灯都关掉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倾洒在地上,照着熟睡的父子俩。由于天热,背心一直撩到胸口,白花花的肚子敞在外面。

艾太太担心父子俩着凉,想把吊扇的风调到最小一档,她去摸墙上的开关,同时朝床上望了一眼,顿时,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女婴的身体,在闪闪发亮。

艾太太患有沙眼,经常发痒、充血,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使劲揉了揉,再一看,没错呀,是女婴的肚子在闪闪发亮,身上盖着一条小的毛巾毯,就象捂在一支灯管上,飕飕亮了几下就灭了,似乎这根灯管出了故障,最终没能亮起来。

艾太太把这件事告诉了厂里的小姐妹,小姐妹是热心肠,请来一个人,此人叫什么艾太太已经没印象了,据说他有特异功能,会用耳朵听字,帮人算卦看风水什么的,非常准。

小姐妹陪他来到艾太太家里,这个人朝女婴看了一眼,就说,别养了,赶快送走。

“为什么呀!”艾太太大惑不解。

这个人把艾太太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更让人疑惑的话,“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么跟你说吧——你家庙太小,容不下这尊菩萨。趁她还小,赶快送走,免得将来后悔。”

说完,这个人连泡好的茶都顾不上喝,匆匆就走了,象避瘟神似的。

跟丈夫商量以后,艾太太照办了。

就这样,艾思被送到了儿童福利院,由国家抚养。

离开海悦花园,站在鲁班路上,彭七月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忘了问——那只猫。

猫狗的平均年龄一般不超过十五岁,而从1984年至今,这只“超长寿”的猫肯定有问题。

细想一下,它出现的时候,一次是艾思的降生,另一次是艾思的自杀(或称重新启动),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而是艾思的守护神。有它在,地下室里任何潜在的危险,比如老鼠,是绝对不敢靠近这个婴儿的。

彭七月决定只查人,与猫保持距离。说真的,他怕这只披头散发的猫。

<h3>9</h3>

彭七月马不停蹄去寻访艾思生活过的儿童福利院,联系到一位已经退休的金老师,彭七月登门拜访,并没有太大的惊喜,却有一份意外的收获:关于艾思那双眼睛。

“大概是在七岁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有点异样,就带她去瑞金医院的眼科看,医生诊断为‘中央结晶样角膜营养不良症’,这种病的发病率仅万分之一,通常是基因变异造成的,但医生又提出一种听起来不可思议的病因:孩子出生时眼睛被冻坏了。”

“眼睛也能冻坏?”金老师觉得不可思议。

眼睛不象皮肤,它没有毛囊组织,对冷热的变化非常迟钝。在冬天,你会听到某人说“我的手脚好冷啊”,决不会听到“我的眼睛好冷啊”。

医生挠着头皮,苦笑一声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她瞳孔周围那圈灰白色环状物,其实不是灰白色而是透明的,好象瞳孔被嵌在一块冰里。”

这种病会严重影响患者的视力,在医生的所有病例中,大都在零点三以下,严重的接近失明,急需角膜移植。但艾思的视力未受丝毫影响,裸眼视力都是二点零,达到飞行员的标准。

据此,医生的建议是“保守治疗,观察一阵再说”。

所谓的“保守治疗”其实就是不用治疗,这一“观察”就是十多年。

关于艾思的眼睛,金老师还有一件事情,印象非常深刻。

儿童福利院里有一块很大的草坪,对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常有野猫出没。

这天晚上,金老师来检查她们是否已经入睡,就见艾思站在窗台前,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草坪。

“艾思,你怎么还不睡?”金老师说。

艾思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金老师走上前,问她:“你在看什么?”

“嘘……”艾思把小小的食指放在嘴唇边,示意金老师别出声,自己轻声说,“金老师,我在看猫咪吃老鼠。”

金老师朝窗外望去,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在银色的月光下泛着微光,草坪上空空如也。

“在那儿——”艾思指着那片浓密的灌木丛,“就在草丛里面,是一只白底黑纹的奶牛猫,尾巴全是黑的,啪啪地甩来甩去,老鼠被它啃得只剩一只鼠头和一根鼠尾巴了……”

金老师诧异的目光掠过草坪,停留在那片灌木丛上,那里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金老师收回目光,停在艾思的脸上,那双猫头鹰一样的小眼睛正在兴奋地眨动,分作三层的瞳孔里闪着一抹幽光。

<h3>10</h3>

陆家浜路上的会景楼宾馆,是一家三星级酒店。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月亮平常,气温也平常。宾馆大堂服务台当值的居小姐,她穿着合体的黑色套装,把手机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正在悄悄和男友互发着打情骂俏的短信。

手机忽然出了问题,短信发送失败。居小姐仔细看了看手机屏幕,发现信号有问题。

大堂里的信号一直是很强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 ▂ ▃ ▄ ▅ ▃

她关机,然后重启,就在她低头摆弄手机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声音不大,很细。

“小姐,小姐……”

她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尼龙短外套,显得干净利落,只是表情有点冷漠。

居小姐忙把手机放好,显出职业的微笑说:“晚上好!”

“我要个房间。”女孩说。

居小姐说:“好的!请出示身份证,您需要什么房间?标间还是……”

“我要426房间。”女孩说。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有的人出门在外,对数字特别忌讳,无论乘航班、坐出租车还是住酒店,都有特定的选择,通常尾数八或六的比较受青睐。因此居小姐没有多想,微笑地说:“不好意思,426是商务套间,已经有客人了。”

居小姐没有说谎,那个套间被江西的一家工厂当作驻沪办事处,长期租用。

“我们还有316房、416房、526房……”居小姐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尾数带六的房间号码,一边望着那个女孩。

“不,我就要426。”女孩的口气不容置疑。

居小姐有点为难了,只好耸了耸肩,“抱歉!我们总不能把客人赶走吧?”

女孩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来到大堂一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居小姐怔怔地望着她,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坐在那儿等客人走掉?我又没跟她说过客人马上就要退房结帐了。

“算了,随她去吧,真是个怪人……”居小姐想着,又往那个女孩望了一眼,发现她两手空空,没有一件行李。

没过多久,有几位刚下飞机的旅客进来,他们都是通过携程网预订的客房,服务台热闹起来。等送完这拨客人,居小姐又望了一眼,发现那个女孩不见了。

大概走了吧……

居小姐拿出手机,信号恢复了正常,她继续和男友发短信,把刚才的事简短说了一遍,男友回复问,“她漂亮吗?”

居小姐有点生气,回道:“很漂亮!很性感!过来和她约会吧,我帮你们拉皮条!”

“吃醋了?(”男友讪讪道。

居小姐正想臭骂他一顿,忽然看见有一个穿着速递公司制服的人走进大堂,左手提着一盒“可颂坊”鲜奶蛋糕,右手捧着一束鲜花。

按规定,速递公司来酒店送东西,事先要在服务台登记一下。那人径直朝服务台走过来,对居小姐说:“426房间客人要的。”

居小姐皱了下眉头,426商务套间是长租房,客人昨天回南昌了,三天后才回来,临走前把房门卡放在了服务台。

“你没有搞错吧?”居小姐问。速递员拿出单子看了一遍,对她说,“没有啊!这是昨天接的单子,要我们今天去面包房和花店取货,送到会景楼宾馆426房间给艾小姐。”

居小姐又皱了下眉头,426房间的江西客人姓甘,怎么会冒出来一位艾小姐?

速递员没工夫陪她磨嘴皮子,填好单子就上楼去了。

居小姐前思后想,给426房间挂了个电话,铃响三遍后,有人接了。

“喂,您好,我是总台,您是甘先生吗?”

话筒里没有声音,但肯定有人在听,透过话筒,有呼吸声传来,还有一种咯咯嗒嗒的异声,很奇怪,说不清楚是什么声音……然后传来了门铃声,居小姐知道,那是速递员在按门铃,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居小姐拿着话筒,迟迟没有放下来。

她拨了保安部的分机。

两分钟后,两名身穿黑色西服,拿着对讲机的保安,来到426房间门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搅”的牌子。

保安还是按响了门铃。

过了片刻,房门开了——没有全开,只是开了一小半,伸出一样东西来:软软的,能弯曲的,象一条白色的蛇游了出来——是一条苍白的胳膊,朝“请勿打搅”的牌子指了指,仿佛在提醒保安,你们打搅我了。

然后,苍白的胳膊缩了回去,门又关上了,里面传来“叭喀”上锁链的声音。

保安决定报警。

五分钟后,黄浦区巡警支队的一辆巡逻警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大概过了十分钟,居小姐看见两名巡警把一个女孩带出电梯,送上了警车。

居小姐没有惊讶,她的思路已经理顺了,这个女孩铁定要426房间,原来想在里面过生日,这也难怪,因为今天就是4月26日呀!

可是她没有房门卡,怎么进去的呢?

她昨天就预订了鲜花和蛋糕,莫非她预先知道,这两天甘先生不住在酒店?

居小姐没有再想,反正想了也是白想,这年头奇人怪事层出不穷,作为服务性行业,比这怪一百倍的事情她也遇到过。

会景楼宾馆的南墙面,竖着一块巨型广告牌,有五层楼那么高,“珠江啤酒”四个巨大的霓虹灯,哪怕你坐直升飞机也能俯瞰见。

警车驶离酒店,开车的巡警无意中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因为他看见那块广告牌上的“珠江啤酒”变成了“生日快乐”。

这不是电子显示屏,而是霓虹灯,字不可能想改就改,需要工程队搭上脚手架来更换。

跟居小姐一样,巡警也没有多想,他只想好好开他的警车,把这个私闯他人客房的女孩送到派出所里去,交给同事讯问。

他和搭档通宵在这座城区里巡逻,稀奇古怪的事,天天都会遇到。

<h3>11</h3>

晚上十一点半,彭七月匆匆赶到派出所。

派出所的童警官在讯问艾思的时候,检查了她的携带物品,无意中发现手机的墙纸是彭七月的照片,童警官认识彭七月,于是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他来领人。

“没什么,私闯他人房间,好在没什么财物丢失,也不会对她实行拘留,口头警告,教育释放。但我们想知道她是怎么进入那个房间的,可她就是不肯开口……”

童警官的意思很清楚,要彭七月跟她谈谈,让她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

在隔壁的拘留室里,彭七月见到了艾思,她一副懒散的样子,坐着椅子上,腿微微分开,胳膊反缠在椅背上,乍一看,好象被上了反铐,其实没有人给她戴手铐。

彭七月关上门,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点了一支“红双喜”香烟,默默抽着烟,注视着她。

艾思翻了翻眼睛,也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

与童警官无关痛痒的问话比起来,彭七月的话句句直击要害。

“会景楼宾馆的原址就是天合酱菜厂,今天恰好是4月26日,是你的另一个‘生日’,你是来怀旧的,对吧?”

艾思把搁在椅背后的手抽回来,蹭了蹭脸颊,那儿有点痒。

“七月,看起来你知道得不少呀。”她轻描淡写地说。

彭七月继续说,“我已经找到最初领养你的人了。你是被一位姓艾的先生从一口腌雪菜的大缸里抱起来的,所以姓艾,这是你生母的遗愿。”

艾思的手在那一边脸颊又蹭了蹭,好象痒的地方转移了。

“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继续查,直到把你的身世搞得水落石出。”彭七月很认真。

艾思又摸了摸鼻子,彭七月开始觉得她的动作不是挠痒,而是有点坐立不安。

“七月,你真让我感动,没有人这么关心我的过去,所以……”艾思往前凑了凑,与彭七月眼睛对着眼睛,“你跟你前面的女朋友上床,我就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艾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

彭七月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艾思开始不对头了!

她脸色开始发青,嘴唇开始发紫,露出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突突地哆嗦起来。

“ICE!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彭七月忙问。

“我……我冷……好冷……”艾思语声发颤,跟她的身体同步颤抖。

彭七月赶快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象放在一块冰上,冰冷。

艾思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样东西——象是一块杏黄色的手绢,没等彭七月看清楚,她把“手绢”一层一层打开来,变成了一件杏黄色的雨衣。

彭七月象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手往腋下伸过去,抓住了露在皮套外的枪柄,把警用手枪拔了出来。

以前刑警配备的是六四式手枪,近年逐步改为不会卡弹的左轮手枪,彭七月领到这支新枪才几个星期。

“不许动!”彭七月吼道。

艾思已经把黄雨衣穿在了身上,把身体裹了起来。

彭七月已经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气,透过那层薄薄的雨衣,在狭小的拘留室里迅速地扩散……

“不许动!”彭七月再次吼道,“把手放在头上!蹲下去!听见没有?”

艾思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雨衣里传来一种噼噼啪啪的声音,雨衣里的身体在膨胀,变得四四方方、平平坦坦,象要把雨衣撑破了似的。

彭七月的手指勾住了扳击,左手托住持枪的右手,他的表情异常坚定,他的眼睛在警告艾思:不要玩火!

艾思朝他跨了一步。

“站住!”彭七月的声音和手一起颤抖,在艾思跨出第二步的时候,彭七月扣动了扳击,砰!一颗9毫米平头短弹飞出了枪膛。几乎在同时,彭七月能听见自己在心里狂叫:

天哪!我竟然对自己的女友开枪!

据说这种左轮手枪真正形成杀伤力的距离在25米左右,可击穿25毫米厚的松木板。而现在,两人的距离还不到五米,子弹可以轻而易举地穿透人体,打到墙壁上。

杏黄色的雨衣被洞穿了一个窟窿,艾思略微怔了一下,没有倒下去,鲜血也没有从窟窿里冒出来,顿了片刻,她轻轻把雨衣撩开来,给彭七月看——

弹头深深地嵌在一块冰里。

冰就是艾思的铠甲。尽管弹头很顽强,试图穿透这层厚厚的铠甲,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下,咝咝地往里钻,顶进去十多厘米,眼看就要接触到身体,能量消耗殆尽,初速为每秒200米的弹头最终停在了冰内。

作为一颗子弹,它的生命已经结束,只是一粒卖不出价钱的废铜。

艾思的嘴巴微张,对彭七月说着什么,可是彭七月听不清楚,他的听觉越来越缥缈,触觉越来越麻木,他的世界越来越寒冷,飘起了鹅毛大雪,他想挪动一下身体,发现四肢已经被冻僵,脚下踩的不是坚硬的水泥地,而是厚厚的积雪,足有一尺多厚,仿佛站在林海雪原。彭七月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看见艾思如同踩着雪撬板,轻盈地滑出了拘留室,消失了。

“我……就……这么……牺牲了?”

“这样……算不算……烈士?……”

“艾思……我……爱死你了……”

彭七月的思维就象那颗射进冰里的弹头,终于停滞下来。

<h3>12</h3>

瑞金医院的太平间门口,最近多了两名神秘的家伙,他们老在走廊上晃来晃去,每当有护工把尸体推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全神贯注,一对眼珠子发光,象抢银行的歹徒看见了成箱成捆的现金……

他们就是张厚与吴薄。他们曾经“张牙舞爪”,如今却变得畏首畏尾、缩手缩脚。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他俩分工明确,一个望风,一个溜进去偷拍。每天一个的“指标”还不算太苛刻,一个礼拜下来,进度没有拉下。

以下是他们的工作记录:

星期一上午,一个被汽车撞死的老头。

星期二下午,一个因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的老妇人。

星期三晚上,一个遭遇歹徒、被匕首捅破心脏的出租车司机。

星期四中午,一个患白血病去世的女孩。

……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话既可以安慰痛失爱女的中年夫妇,也可以安慰张厚与吴薄。

白血病女孩被推进太平间后,负责望风的张厚因为尿急去了洗手间,偏偏这时候,悲痛欲绝的女孩父母带着几个亲属一路嚎哭着赶来,欲再看女儿一眼,结果发现自己的女儿躺在停尸床上,身上的裹尸布被揭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家伙拿着手机正在咔嚓咔嚓,一会儿横拍一会儿竖拍,挺带劲……

张厚没在“现场”,他逃得快,吴薄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新买的索爱手机被摔成了一堆报废的零件,丧女之痛化作疾风暴雨的拳脚,席卷了吴薄单薄的身体,短短的一分钟,吴薄就领教了什么叫“暴打”、“痛殴”、“海扁”……他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脸色比太平间的尸体还要难看。

验伤单是这么写的:脑震荡、软组织挫伤、第四和第六根肋骨骨折……

在吴薄养伤期间,张厚再也不敢去医院了,他削尖脑袋打听到几个车祸发生频率最高的路口,便风雨无阻地守在那儿,比站在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还要全神贯注。可惜他运气不好,整整三天,别说撞死人,连个受伤的也没有,只有一起小小的车辆碰擦。

耽误了三天,怕赶不上进度,张厚和吴薄商量下来,决定在网上搜索相关图片,搜索的结果让他们喜出望外,几十万张图片如滔滔洪水滚滚而来,剩下来的问题似乎就是选择了。

他们选择了几张南京大屠杀的图片,有被砍头的,有被刺刀捅死的,有被斩去四肢的躯干……他俩把这些惨不忍睹的黑白照片发送往那个号码,一边用颤抖的声音骂着:

“小日本!操它的小日本!”

“应该来个东京大屠杀,看他们还敢不敢否认南京大屠杀!”

一分钟后有了回复,内容较长:

“我很失望。你们偷工减料,跟我捣糨糊。我要的是你们在死亡现场拍下来的,不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为示惩罚,前面拍摄的全部作废,从零开始。

抓紧时间吧。不然死去的舅舅又要来看你了,他会邀请你们和他一块躺冰棺的。”

看完这条长长的短信,张厚和吴薄你看我,我看你,乌龟对王八瞅了半天。

张厚说:“需要贿赂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一有目标就通知我们……”

“万一这招还是不管用呢?”吴薄问。

张厚翻着眼睛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那就只有去杀人了。杀一个,拍一个……”

<h3>13</h3>

就在张厚和吴薄焦头烂额的时候,彭七月在病房里整整躺了三天。

枪声一响,几个值班民警打算冲出来看个究竟,却发现房门被离奇地“锁”住了(其实是冻住了),好不容易撞开了门,在拘留室里发现了被冻僵的彭七月,他站立着,保持射击的姿势,枪柄和手掌牢牢冻在一起。民警为他取枪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掌心的皮都揭掉了……

拘留室地上湿漉漉的,好象被洒了水,地上躺着一枚弹壳,但是找遍周围,却没有找到射出去的弹头,它和艾思一道“失踪”了。

作为当事人,彭七月接受了各种各样的询问、讯问,他的解释是“枪走火”,其它细节一问三不知,由于他的沉默,这件事情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但他也得到了严厉的惩罚:交出武器,停职检查。

这就意味着,彭七月很可能从外勤转为内勤,他不再是刑警了。

没有什么能阻止彭七月,他决定按他的思路走下去。

彭七月再度造访海悦花园,问艾太太的丈夫:“你发现婴儿时,信是夹在书里的,还有几张照片,什么照片?”

艾先生现在是一家建筑公司的经理。往事如烟,却记忆犹新。

“第一张大概是文革时的吧,照片上有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象个知识分子,女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估计是父女俩。后来我在那本书里发现作者的照片,和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人,果然是知识分子,还是个中医呢。”

“第二张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从衣服看是八十年代初期拍的。小伙子是单眼皮,谈不上帅,一本正经的样子。”

“第三张照片年代更远,是民国时期,是一张染了色的结婚照,新郎穿马褂,胸前戴着大红花,新娘子凤冠霞帔,象画里的美人,只是面孔有点怪……”

艾经理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了,照片和书信作为婴儿的私人物品一起送进了儿童福利院,彭七月是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但今天彭七月是有备而来。

他拿出一本《百冰治百病》:“就是这本书?”

艾经理一看封面就点头,“对,不过那本要旧一点。”

“你看到的那本是旧版,我这本是最近才出版的,”彭七月又问,“那本书你仔细看过没有?”

“谈不上仔细,随手翻了翻,都是关于治病的。用冰块来治病,真是闻所未闻。”艾经理耸了耸肩。

“书里有其它文字吗?”见艾经理没听明白,彭七月就解释说,“比如用原珠笔写了两行字什么的……”

艾经理想了想,点点头说:“有,好象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什么内容?”彭七月追问。

艾经理摇摇头,“我没在意,因为我根本不相信用冰块还能治他妈的病……”

漏了句脏话,艾经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h3>14</h3>

离开海悦花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彭七月独自走在清冷的鲁班路上,思绪仍在不停地转。

生母把女儿放进一口大缸,然后离奇地消失,钱和信是留给抱养者的,留给女儿的,只有几张莫名其妙的照片和一本关于中医的书。

这不是一个粗心的母亲,相反,她谨慎、心细,思路缜密,做事滴水不漏,照片和书包涵了丰富的信息,外人是难以看懂的。

母女间是心有灵犀的。彭七月坚信。

唉,要是能看到写在书尾的那两行字就好了……

经过漫长的跋涉,彭七月已经能够遥望见一座宫殿,只要方向是对的,以后每走一步路都是靠近,离宫殿越来越近。总有一天,他可以摸到宫殿的大门。

这座宫殿的名字就叫“真相”。

鬼使神差般,他又来到那条张开嘴巴的巨鲸前——369号,四号线鲁班路车站。

彭七月消失在巨鲸的嘴边。

经过长长的台阶(巨鲸的食道),穿过空寂无人的售票大厅(巨鲸的胃),又走了一段停驶的自动扶梯(巨鲸的肠),彭七月来到了四号线的站台上,这里应该就是巨鲸的肛门了,而穿梭的地铁无疑就是……

彭七月使劲不去想“大便”这两个字,免得产生排便的念头,他朝周围看了看,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他自己。前面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彭七月觉得口渴,就走过去买了一瓶三得利乌龙茶,正当他拧开瓶盖喝茶的时候,忽然从售货机玻璃的反光上发现身边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彭七月赶紧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其实站台上站满了人。他们一个个都闭着眼睛,站着不动,好象在梦游,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衣冠楚楚提着公文包,象赶去上班的白领,也有的衣衫褴褛象乞丐,有的风尘仆仆好象刚从外地赶回来,甚至还有的身上带着一滩干涸的血迹,好象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咚!彭七月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莫非他们都是……死人?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清明?冬至?都不是呀……那他们聚集在这儿干什么?等车?还是等人?

彭七月想溜之大吉,却裹足不前,因为他发现,这些闭着眼睛的人开始往前涌动,朝他挤压过来,要不是屏蔽门把他挡住了,他就要被挤下站台,跌到轨道上去了。

屏蔽门里亮起了虚眩的灯光,随着光影的晃动,一辆地铁徐徐驶来,象一条多节的昆虫,稳稳地趴在站台上,车厢门和屏蔽门同时打开,没有人下车,因为车厢里是空的,那些闭着眼睛的乘客们开始鱼贯而入……

彭七月注意到,这辆列车跟常用的西门子列车一样,都是白色的车厢,辅以不同颜色的腰带,一目了然。一号线是红色,二号线是绿色,三号线是橙色,四号线是紫色……这辆列车用的是黑色。白色的车厢外观嵌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就象一个扎着黑带的柔道运动员,格外醒目。

鲁班路站属于四号线,按理说都是紫色,哪儿来的黑色?

“柔道运动员”停了片刻,车厢门与屏蔽门同时关闭,满载着乘客隆隆而去,驶向一个叵测的未知世界。

彭七月豁然想明白了,黑色腰带的列车,一定是开往阴间的。

幸亏我没有跟着上车……

369号的车站,果然鬼气重重。

站台上沉寂了片刻,彭七月又听见了隆隆声,这次是对面的屏蔽门里亮起了虚眩的光影,隆隆声越来越响,“爬”来一条多节的白色大虫,车厢外面嵌着一条杏黄色的腰带。哔的一声,车厢门与屏蔽门同步开启。

彭七月朝周围看了看,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车厢,朝里张望——车厢里空空如也。

一人一车对峙着,足足过了十分钟,列车始终没有开走,耐心等候着这位疑心重重的乘客。

彭七月左顾右盼,再三犹豫,终于踏进了车厢,车门好象怕他反悔似地迅即关拢,彭七月的一只脚还在外面,险些被轧,赶紧把脚收了进来。就这样,彭七月被牢牢地关在了白色大虫的肚子里,列车启动起来。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速行驶,彭七月也没有闲着,他把六节车厢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担心会象上次一样撞见一个割开静脉的女孩,旁边趴着一只黑猫……但他很快就确定,整个车厢里只有他自己,没有外人。

对面的列车是开往阴间的,那么这列车是开往哪儿的呢?

总不会是开往天堂的吧?

彭七月抬起头看了看嵌在车厢上方的电子地图,它会显示四号线的全程站名,即将到达某一站时,红灯就会闪烁。现在它是关闭的,就象一张漆黑的面孔,沉默不语。

忽然它亮了起来,漆黑的面孔泛起了红光,出现一条教人看不懂的行驶线路:

2010—2009—2008—2007—2006—2005—2004—2003—2002—2001……

这条线路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彭七月的名字里有数字,因此他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其实他的数学成绩很差)他终于看懂了,这些数字是年份。

毫无疑问,这是四号线的“延伸段”,进入的是一条科幻小说中经常提及的“时空隧道”,搭乘这列“时空特快”,可以返回过去。

彭七月还没有想好具体去哪个年代,不过值得冒趟险,返回艾思出生前的年代,看看她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许人也,这才是弄清真相的最佳方案。

崎岖的未来在前面等着他,彭七月不打算后退,也无路可退。2010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h3>15</h3>

阿雯兴冲冲跑来告诉彭七月,自己就要结婚了。老公还是那个台湾人。

台湾人在网上看到了阿雯换卫生巾的照片,觉得这个POSE很可爱,思念、留恋、回味,一古脑儿涌了上来,他作出惊人的决定:跟台湾老婆离婚,正儿八经地娶阿雯为妻。

“好啊,恭喜恭喜!”彭七月皮笑肉不笑。

阿雯发现房间里十分零乱,桌上放着一个旅行袋,黑色人造革的,只有一根铝制拉链,式样大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

除了旅行袋,还有几件阿雯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磨旧的草绿色军装、横条纹海军衫、解放牌胶鞋,几枚毛主席像章,一本俗称“红宝书”的毛主席语录,还有些钱。

对这些钱,阿雯只记得在小时候见过,其中最大面额的是拾元,钞票上的图案是各族人民大团结,这种俗称“大团结”的灰黑色纸币现在偶尔还能看见。其余为棕红色的伍元、绿色的贰元和桃红色的壹元,辅币是伍角、贰角和壹角,硬币是伍分、贰分和壹分。它们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好象要被钱贩子卖到很远的地方去。

“这是什么钱呀?”阿雯好奇地问。

“哦,这是第三套人民币,现在已经不流通了。”

“你什么时候收集钱币了?”

“不是‘收集’,而是准备花出去。”

彭七月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阿雯似乎听出了什么,忙问:“七月,你要出远门?”

彭七月点点头。

“去哪里?”阿雯又问。

彭七月想了想,回答说:“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雯实在想象不出,在中国的哪个角落还会使用第三套人民币。她眨了眨眼睛,又问:“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嗯,看情况吧。”

彭七月觉得两个人这样说话有点象电影里的对白。

阿雯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一头扎进彭七月怀里呜咽起来。

抚摸着这个熟悉的身体,彭七月打心底生出几分感慨来。等她结了婚,就不能这样抱她了,否则就是给台湾同胞戴绿帽子。

矮胖的诺基亚6600发出尖利的叫声,收到一条短信:

“准备好了吗?今晚就上路吧!”

屏幕左上角跳出一排标记:▁ ▂ ▃ ▄ ▅ ▃

彭七月运用几何和数学稍稍换算了一下,就看出其中的奥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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