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
在艾思之前,彭七月有过一个叫阿雯的女友,是一个热情似火的女生,做爱时屁股象蛇一样扭来扭去。
阿雯在化妆品柜台做销售员,CD、香奈尔、SKⅡ、倩碧,跳槽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经常是这个月站这个品牌的柜台,下个月就出现在对面品牌的柜台里了。
阿雯认识一位阔太太,老公是私营企业主,浦东和浦西各有一家工厂,可能是犯罪剧看多了,疑神疑鬼,担心被坏人绑架,打算雇保镖,当警察的彭七月自然受欢迎。如愿屈尊,月薪相当诱人,但彭七月拒绝了。不是什么“热爱警察职业、嫉恶如仇、要将罪犯绳之以法”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白了,他喜欢给别人戴手铐,这种美好的感觉是任何事情替代不了的。如果上帝让他在“戴手铐”和“做爱”这两件事情中只能选一样,彭七月会选择前者,而且毫不犹豫。
对警察的新鲜感消失后,阿雯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只是一个中等收入的公务员,能满足她的性欲,却满足不了她的消费欲,就下了最后通牒,彭七月当场答复:宁做穷警员,不当富保镖。于是他们over了。
目前阿雯和一个开餐厅的台湾人同居,这个台湾人是钻石王老五,据说已经用中世纪骑士的方式向她求婚了——单腿下跪,左手执剑,右手奉上钻戒。
彭七月分析,台湾人是不会执剑的,很可能执的是一支高尔夫球杆,跪在青青的草地上,钻戒是从球洞里拿出来的——浪漫吧?
这天阿雯给他打来电话,带着哭腔。
“七月,我跟台巴子分手了,他是个混蛋、骗子!他明明在台湾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却骗我说是单身,还给我看了‘无配偶证明’……”
大陆和台湾的婚姻制度不同,大陆实行登记制,台湾是仪式制,即有公开仪式和两人以上的证明,婚姻就有效成立。婚后可到户籍登记处报备,但如果当事人不主动报备,也不影响婚姻关系的成立。这个台湾的“王老五”就是结了婚但没有去户籍处备案,因此拿到了虚假的无配偶证明。
活该!活该!活该!
彭七月连骂了三声,当然只是在心里骂,嘴上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没必要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七月,你得帮帮我,我遇到一件倒霉的事,郁闷得想自杀!”
象她这样的人也会去自杀,大陆的人口问题早就解决了……
彭七月想着,轻描淡写地问,“哦,什么事呀?”
“我……我被人偷拍了!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偷拍我上洗手间的照片,而且放到网上去了!现在这张照片被反复转贴,你用百度搜一搜,有五千多张网页呢!”
“偷拍事件”发生在复兴路、瑞金路口的一家星巴克,二楼有一个独立的洗手间,洗手台和盥洗镜在外面,里面有两平方不到的空间,装了抽水马桶和男式小便器,这里不分男女,关上门就是了。
阿雯把打印下来的照片给彭七月看,拍摄角度是居高临下,阿雯低着头,弓着腰,内裤退到膝盖上,正在换卫生巾……
“看不出这是你呀!”彭七月说。
“是,也许别人看不出,可我知道这是我呀!我不想自己的这种形象在网上传来传去,被那些色迷迷的臭男人去点击!”阿雯气急败坏。
彭七月点点头,说:“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是警察,帮我去查,抓住这个混蛋,我要把他碎尸万段!”阿雯咬牙切齿。
“我可不是你的私人侦探,不过你要是正式报案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的,因为根据新颁布的治安处罚条例,偷窥和偷拍都是违法的。”
“正式……报案呵,”阿雯犹豫了一下,“那样的话,这张该死的照片不是在你们刑侦队里传遍了吗?他们有的还认识我呢!”
“这有什么,网上的传播速度是惊人的,我估计它的点击率至少有几十万次了吧,再多两个又怎么样呢?说不定他们中早就有人看过了。”
阿雯只好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要是查到的话,最好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当面抽他一记大头耳光!”
查这种事,看似大海捞针,对警察来说却是易如反掌,只要找到“原始帖”,通过电信公司查找IP地址就搞定了。
这张照片,首次出现在一家叫“西陆”的网站上,发帖者叫“张牙舞爪”。
其实这是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吴(舞)。姓张的叫张厚,姓吴的叫吴薄。
他俩是组合,不是演唱组合,而是狩猎组合、偷拍组合。
星巴克只是他们“开展业务”的地点之一。前提是洗手间必须是男女合用的,因为他们不可能钻到女厕所里去安放摄像头。
他俩分工明确,较帅的张厚在网上搭识一个女孩子,把她约到这家星巴克,边喝咖啡边闲聊。吴薄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门框的左上角装有关门器,把一枚硬币大小的针孔摄像头往关门器上一贴,乍看就象一颗圆圆的螺帽。这种针孔摄像头安装极为方便,无须埋入墙洞,靠自身的磁性吸附金属物就行了。内置锂电池,无线传输范围在一百米以内,事实上,从洗手间到外面的沙发,不会超过二十步。信号接收器就和电脑连在一起,吴薄特意给它套了个黑色外壳,看上去就象一只移动硬盘。
咖啡因会使人产生尿意,喝了咖啡的女孩子大都会去洗手间,她们坐在马桶上,通常视线是平的,根本不会抬头去注意那颗“螺帽”。吴薄坐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全神贯注的样子,看似在上网,其实在看“实况转播”。等女孩子离开洗手间,张厚就进去把摄像头取走。
收工后,他们把这段视频整理一下,截选一张满意的数码照片贴到网上。很多网站为了提高点击率,都有“偷拍”、“自拍”、“走光”之类的社区。这样一张照片贴上去,第一天的点击次数就有六、七千,不出几天,就会被网友们戴上五花八门的名字,转贴在大大小小的网站里了。
看看这些名字,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发的帖子了。
“校园厕所里的女生”
“看,小姨子被我偷拍!”
“哇塞,她蹲的姿势好迷人”
“这是我老婆,大家来欣赏吧”
“小妮子和我做爱后,有点忧心忡忡,坐在那儿沉思”
……
做这种事是挣不了钱的,相反还要花费不低的成本,如器材费、交际费。做这个只是为了寻刺激。仅此而已。
在公司里,他俩都是拿着高薪的白领,工作压力太大了,需要找地方释放一下,于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合二为一,变成了一对“张牙舞爪”的偷拍狂。
对那些“受害者”,他俩问心无愧。一不劫财,二不劫色,只不过偷拍一张照片,只要你想开点,不当回事,也就没什么了。
有时侯他们也用守株待兔的方式,阿雯就是自己撞上去的一只兔子。
除了阿雯,还有另一个女孩,她是“张牙舞爪”在那家星巴克狩猎到的最后一个目标,正是她的出现,促使“张牙舞爪”匆忙结束了在这里的“业务活动”。
这是一个特别的女孩。
<h3>2</h3>
根据IP地址可以查到是哪一台电脑,当然,如果是公共网吧就会费一些周折,不过彭七月很幸运,这是一台私人电脑使用的宽带地址。
当彭七月拿着搜查证敲开张厚家的门时,张厚愕然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警察找上门来,而且来得这么迅速!
彭七月没有给他戴手铐,叫他安静地坐在一边,然后打开那台“联想”电脑检查起来。
“所有的视频、包括数码照片,都在一个叫my gad的文件夹里。”
彭七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问:“你的意思是除了这个文件夹别的我都不能看?”
“哦,不,不,没这个意思……”张厚慌忙道,似乎想解释。
“那就给我闭嘴!”彭七月不客气地喝道。
张厚乖乖地闭上了嘴,“张牙舞爪”的狩猎者变成了病恹恹的“萎灶猫”。
“你们在瑞金路那间星巴克一共作了几次案?”
张厚心想,好家伙,成“作案”了!他不敢怠慢,忙回答:“六次。”
“阿雯是第几次?”
张厚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这个“阿雯”是指谁。
“就是那个换卫生巾的女孩!”彭七月提醒他。
“喔,她呀……”张厚支吾了一下说,“是第五次。”
彭七月看着视频后面的录制时间说:“第六次在二月十九号,迄今有两个多月了,你们怎么歇手了?那个地方对你们来说可是块‘风水宝地’啊!”
张厚苦笑了一声,“你看看第六段视频就知道了。”
彭七月点击了,看到的却是一段几乎静止不动的画面:狭小的空间,抽水马桶挨着小便器,黑色的地砖,浅色的墙壁,象一幅静物的油画。
“喂!什么也没有呀!”彭七月嚷。
张厚尴尬的表情里增添了一丝恐惧,“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才可怕……”
<h3>3</h3>
2月19号,对“张牙舞爪”来说是一个足以刻骨铭心的日子。
长假已近尾声,星巴克的二楼几乎没有客人,只有一对望眼欲穿的狩猎者。
摄像头已经就位,除了两个跑上来小便的老外男,竟没有女的。
吴薄百无聊赖,把屏幕上的画面切到最小化,玩起电脑游戏来。张厚索性蜷缩在沙发上,打起瞌睡来。
大概到了下午五点半左右,吴薄悻悻地把电脑合上,说声“收工吧”,张厚点点头,刚想站起来,就听楼下传来服务员的喊声“欢迎光临!”,有客人进店。
张厚朝吴薄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再等等看”。
约过了五分钟,楼梯声响了起来,有人上楼来。
“张牙舞爪”的耳朵经过多次实战训练,能从脚步声分辨出是男是女,是客人还是店里的服务员,两人慌忙坐回沙发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个女孩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有大杯的桂香拿铁咖啡,还有一块蓝莓芝士蛋糕。
女孩二十多岁,约一米六五,简单的马尾辫,穿一件暗红色羊绒大衣,戴着格子图案的围巾,牛仔裤,匡威鞋,耐克背包。
她的面孔,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眼睛是单眼皮,表情跟外面的天气一样有点冷。
她朝周围扫了一遍,目光在张厚和吴薄身上稍作停留,就收了回来。
二楼的布局呈S形,有三组共六个单人沙发,都是面对面摆放的。张厚和吴薄坐在靠窗的一对沙发,吴薄把电脑放在膝盖上,他必须背靠墙,不然经过的客人一低头就会看到电脑的屏幕。
女孩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围巾和大衣放在对面的沙发上,里面穿着一件黑白香槟的羊毛衫,胸前的图案是圣诞老人。
她呷了口咖啡,奶泡粘在嘴唇边,就象圣诞老人的胡子,她伸出舌头沿着唇边舔了一圈,把周围舔干净了,然后用小叉切着蛋糕,慢条斯理吃起来,翻着免费取阅的时尚杂志。
至少到目前为止,女孩给人的印象是文静,带点可爱。
二楼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人,店堂里飘荡着音乐,一首即使听上一百遍也照样听不懂的法文歌。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女孩站了起来,从包里拿了一样东西,然后走进了洗手间,咔嗒锁门的声音。
那样东西既不是化妆包也不是卫生巾,是一只韩国产的“乐扣乐扣”塑料透明盒子,用来盛食物的,这种盒子家里也有,所以张厚一眼就认出来。
两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吴薄马上关闭游戏,把画面放到最大,洗手间里的情形被实况转播在电脑屏幕上。
反正楼上没有其他人,张厚也凑到电脑前,一齐收看。
狭小的洗手间里,女孩站着,似乎思考什么问题,然后她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根本没脱裤子,就在抽水马桶上坐了下来。
她把“乐扣乐扣”盒子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拿出一块冰状物……
张厚与吴薄一时面面相觑,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她在吸毒!
冰毒!
冰毒其实是透明的碎冰状晶体,而女孩手里的冰,显然要大得多,而且是深褐色的。
更重要的一点,女孩不是吸食,而是把冰块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她在吃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到洗手间里,关起门来偷偷地吃……
就在张厚和吴薄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画面上有了变化,出现一点一点白色的东西,象霉点,在蠕动……
天哪,洗手间里下雪了!
狭小的空间很快“冰天雪地”,象一座雪窖,地上有积雪,墙上垂冰柱,一个女孩坐在马桶上一动不动,雪花在她身上聚积,渐渐把她变成了“圣诞老人”,就象她胸前的图案。
“圣诞老人”动了,慢慢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积雪,她的身躯变得庞大了,而且有些僵硬,那是因为——她被包裹在一块硕大的冰中……
啪的一下,画面消失了。
又过了几分钟,从楼下走上来一个男服务员,拿着拖把,准备打扫洗手间。他敲了敲门,又过了片刻,响起叭嗒开门的声音,女孩走了出来,表情依然冷漠,头发一丝不乱,衣服也是整整齐齐,胸前的圣诞老人在微笑。
唯一不同的是,地上有一串湿湿的鞋印,好象是踏着融化的积雪走出来的……
女孩把“乐扣乐扣”盒子放回背包里,坐下来继续吃蛋糕喝咖啡,跟刚才一样慢条斯理。
男服务员进了洗手间,没有惊呼声,跟往常一样,拖完地板就走了出来。
张厚赶快进了洗手间查看,什么“冰天雪地”,积雪、冰柱,统统没有,地上有点湿。他踮起脚取下那枚摄像头,发现摄像头已经爆裂了。
回到家里,两人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打算好好研究这段视频,结果发现,视频变成了静止的画面,什么也没有了。
他们结束了在那间星巴克的“业务活动”,再也不敢去了。
听完他的讲述,彭七月不假思索拿出自己的手机,艾思的照片被他作为屏幕背景。
“那个女孩是不是她?”
张厚接过手机端详了半天,未发声,看他的表情,彭七月已经得到了答案。
彭七月的心里默默展开了一个时间表:
2月14号情人节,自己和艾思邂逅;
2月19号,艾思的身体出现异常。
艾思对他说过,自杀,其实是一种“重新启动”。
她果然重启了。
<h3>4</h3>
“你有便秘?”
“不,我很好,一天一次,很健康。”
艾思看着彭七月,反问:“七月,最近你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提的问题也越来越奇怪,你到底是怎么了?”
“最近我们查获一件案子,有两个变态的家伙,专门偷拍洗手间里的女生,很抱歉,你也被拍进去了……”
彭七月没有隐瞒,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艾思的表情没起什么变化,就跟张厚描述的那样,有点冷。
“你吃的那个东西是不是肠清冰?”
艾思稍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艾思,我想问你,你和冰……到底有什么关系?”
艾思笑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ICE是我的英文名字,艾思是我的中文名字,一个人和他的名字永远是连在一起的,就象身体的一部分。”
“这么说,冰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艾思咯咯咯笑了,“当然可以这么理解!”
“你没有便秘,为什么要服肠清冰呢?”
艾思稍微想了想,“哦,自杀以后我需要进补,恢复元气。每隔六小时服一次,一天四次。早晨六点、中午十二点、傍晚六点、午夜十二点。”
“不过那是以前了,现在我已经不吃了,用不着了。”
艾思望着彭七月,平静地反问:“我服肠清冰,这并不犯法吧?”
“当然。”彭七月说。
“你说的那两个变态的家伙,他们是谁呀?”艾思若无其事地问。
<h3>5</h3>
因偷窥、偷拍,并在网上散布,张厚和吴薄被处以治安拘留五天的处罚,每人交纳罚金三千元。
因为这件事,公司给他们发了辞退信,金饭碗砸了。
昔日春风得意的“张牙舞爪”,如今落得牙断爪裂的下场,这个组合彻底完蛋了。
对他们来说,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天,他俩的手机几乎同时收到一条发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做亏心事吗?”
吴薄的回答较幽默,“天天做啊,除了没有做过祸国殃民的事,其余的啥都做!”
张厚的回答显得小心翼翼,“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别来骚扰我!”
第二条短信的内容也是相同的,没有教他们做那道繁琐的选择题,只有三个字:
“晚上见。”
张厚忐忑不安,决定去找吴薄,可能的话,晚上就睡在他的公寓里。
现在他们是难兄难弟。
在吴薄的公寓里,两人拿出各自的手机,作了交流发言,得出的结论是,一定是某个被他们偷拍的女生,准备丧心病狂地报复他们。
好在两人的地址是保密的,除非对方雇佣私人侦探,否则不会找上门来的。
“晚上见”,说说而已,吓唬人的。
张厚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在厨房里拿了一瓶干红,用开瓶器打开来,准备和吴薄好好喝一通,一醉方休。尽管红酒只是12度的低度酒,但对从不沾酒的二人来说,够了。
喝酒的同时,他们谈论如何找工作,以各自的业务能力,再找一份薪水不低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张厚的情绪越来越好,冰箱里没有佐酒的食物,他就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品客薯片,还到马路对面的肯德基买了一份全家桶,再加一盒葡式蛋挞。当他捧着香喷喷的食物回到公寓时,看见吴薄站在客厅里,表情呆滞,瞪着自己半天不说话。
“喂!你怎么了……”张厚刚问出口,心头象被一只手揪紧了,有一种不祥之兆,刚才有人来过了!
“是不是……有人来过?”张厚小心翼翼地问,吴薄点了点头。
“是谁?”张厚声音颤抖地问。
不光声音颤抖,腿肚子也在哆嗦。
吴薄没有回答,目光投向餐桌上,桌上放着一只速递公司的专用信封。
“原来是速递呀!”张厚松了口气,“你怎么不打开?”
吴薄声音低低地说:“还是你来打开吧。”
“胆小鬼,不会是邮件炸弹的!”张厚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很轻。
“更不会是细菌武器!”说着,张厚就撕开了信封,里面还有一个较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一行隽秀的字,估计是女孩子的笔迹。
“张牙舞爪亲启”。
张厚撕开信封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
不会呀!怎么搞的?
张厚嘟哝着,拿起信封一倒,一样东西掉了出来,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张厚与吴薄低头一看,是一块冰。
它在地板上滑来滑去,就在离开信封的一刹那,它仿佛拥有了生命,在打过蜡的地板上欢愉地舞蹈……
张厚用脚踩住,它停了下来。
这不是通常放在饮料里的那种冰,它是长条形的,有大拇指那么大小,中间有一块凹槽。总之不象一枚冰块,更象一个零件。
张厚把它放在一个盘子里,看着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肯德基没吃,红酒也不喝了,两个人心事重重地进了卧室,各自钻被窝。
张厚的预感就象电视连续剧一样还没有播完,今天晚上肯定不会太平……他这么想。
午夜时分,吴薄下床去上厕所,他是男人,却象女人一样坐在马桶上小便,因为他从网上看到一条养生法则,说男人保持这样就不易得前列腺疾病……
他这么坐着,马桶里传来嘘嘘的小便声,他揉着惺松的睡眼,这才发现客厅里的灯居然没有关。
怎么搞的,临睡前我检查过呀……
他站起来,拉好裤子,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多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冰,长方形的冰,它有两米长,一米高,一米宽,重约两吨。它散发着一股迫人的寒气,客厅的室温骤降下来。
吴薄紧了紧睡衣,好冷呵!他走近那块大冰,低头一看,顿时明白了——这就是从信封里掉出来的那块冰,它膨胀了,被放大了。
冰块的凹槽里,躺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一双黑色皮鞋。看起来他在冷冻柜里存放了几个月之久,脸上、衣服上,皮鞋上,结了一层冰霜。
吴薄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
舅舅!
吴薄的舅舅去年八月死于心肌梗塞,追悼会开过了,尸体也火化了,骨灰安放在郊区的白鹤公墓。
这套呢制中山装,是舅舅最心爱的一套衣服,结婚时在“鸿翔”定做的,后来穿中山装的机会越来越少,就一直挂在衣橱里,舅舅舍不得丢掉,他对舅妈说,“等我死了以后,就让我穿这套衣服上路吧。”
舅妈满足了他。
还有那双款式古板的皮鞋,是上海产的“牛头牌”,九零年在“蓝棠”鞋店购买的。
一具早已火化的尸体,一套早已化作飞灰的中山装和皮鞋,现在完好无损地出现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吴薄顿悟了,舅舅躺的不是一块冰,而是一口冰棺。
舅舅在动……
他的手没动,脚也没动,而是腰部在动……
舅舅坐起来了!
他就象一具牵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冰棺坐起来了,眼睛依旧闭着,脸色依旧铁青,连胡子和眉毛上的冰霜也没有动,但他真的坐起来了!
吴薄吓得倒退一步,撞在一个人身上——
身后是张厚,他也从卧室里出来了,两个男人吓得象女人一样抱成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同性恋呢。
舅舅的手就象木偶的手,被一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指着冰棺的棺壁……然后,舅舅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恢复了刚才的样子。
吴薄壮起胆子,走到冰棺前,去看舅舅指过的地方——棺壁上刻着一行字!
“即日起,拍摄四十九张逝者的照片,用彩信发送到13901673693,每天一张,四十九天后,方可平安无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吴薄不解地问。
张厚沉思了片刻,点了下头,说:“我懂了。有人想惩罚我们,要我们拍七七四十九张死人照片,来抵消以前的罪过。”
“为什么是四十九张?”
张厚叹了口气:“中国人习惯给逝去的亲人‘做七’,从‘头七’到‘断七’,正好是七个礼拜四十九天。要我们每天拍一张,就从今天开始。”
“今天!”吴薄愕然,“深更半夜的叫我们上哪儿去找死人?还要拍下来!”
张厚朝他看了一眼,指着冰棺里躺的人:“这不就是?”
客厅里鸦雀无声,只有两个大活人嘴里呼出来的热气,以及一口冰棺冒出来的冷气。
虽然有一万个不愿意,吴薄还是拿出手机,把舅舅拍了下来,发送给指定的号码。
两分钟后,来了一条回复:
“彩信收到,拍得不错,继续努力!”
两人躺在卧室里,睁着眼睛,倦意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吴薄问张厚:“要是我们不予理睬呢?”
“那么冰棺里躺的人就是我们了。”
默然了片刻,吴薄又问:“要不要告诉那个姓彭的警察?”
“得了吧!这家伙能把你死去的舅舅恢复到火化前的样子,就象电脑键盘上的Ctrl+Z,他根本不会把一个警察放在眼里的。别再抱什么幻想了,老老实实执行他的指令吧!”
<h3>6</h3>
“张牙舞爪”落网后,阿雯感激彭七月,没啥好谢的,就用自己的身体来犒劳。彭七月也是来者不拒,前恋人送上门来,他再拒绝,除非自己是同性恋。
筋疲力尽的彭七月睡着了,他梦见了艾思——
他到艾思家中作客,艾思请他喝饮料,饮料里放了冰块,那些冰块会自己繁殖,冰块生冰块,就象电影院里的爆米花机,扑噜噜的溢出来,掉在地上,越积越多,小的冰块冻成了一团,变成一块巨型的冰,把彭七月死死地冻在里面。他拼命呼救,艾思站在冰的外面,朝他微笑……
彭七月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艾思就站在床前。
他揉了揉眼睛,意识到这不是梦,艾思就站在床前,自己和阿雯赤裸地躺在床上。
彭七月一骨碌爬起来,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去摸衣服,不是拿衣服遮羞,而是拿枪,警用手枪装在皮套里,脱衣服的时候一块脱了下来……
但他摸了个空,衣服不见了。
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枪不是被人摸走了,而是根本没带在身上,今天他休息,不是值勤。
但问题是——地上干干净净,别说外套,连内裤都不见了。
艾思站在床前,看着手忙脚乱找衣服的彭七月,脸上绽开一丝微笑,笑里夹着嘲讽。
“别忙了七月,你们的衣服都被我扔到窗外去了。”
彭七月这才意识到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自己是被风吹醒的。
“喂!你是谁啊!你怎么有他家的钥匙!”阿雯不满地叫起来。
其实阿雯已经猜出这个女孩的身份了,自己与彭七月分手那么久,彭七月才不会当和尚呢,她之所以这么叫,完全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同时提醒对方,你是彭七月的女友,我也是,只是时间顺序不同,我不理亏,你休想从我这儿占便宜。
“我的衣服都是名牌,内衣是CK的,裤子是PRADA的,弄坏了要你赔!”
彭七月拼命朝她使眼色,让她安静,阿雯的喉咙反而更响。彭七月恨不得把她的嘴捂起来,他很难用简短的话语让阿雯明白,这个艾思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她具有相当的危险性甚至攻击性,如果你不想被冻成冰棍的话……
艾思把一个塑料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我来是想送你一件礼物的。”
彭七月瞥了一眼,那是zippo打火机的包装盒。
“我看你抽烟,用的都是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男人要有一只象样的打火机,就象女人应该用好的香水一样。”
彭七月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只蓝色的zippo打火机。
“这款打火机的名字叫‘蓝冰’。我最喜爱蓝色,不管深蓝、海蓝还是天蓝,冰又是我的名字,以后你每次用它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彭七月把打火机取出来一看,金属的外壳上泛着一抹阴暗的蓝,就象一块蓝色的冰。
“还有这个——”艾思把钥匙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钥匙还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顺手提起一样东西——彭七月这才发现她把“黑花”也带来了,装在手提式宠物笼子里,一双猫的瞳孔正透过栅栏门看着自己。
不一会儿,客厅里响起碰的关门声。
她真的走了。
彭七月换上别的衣服,去楼下捡衣服,看见自己和阿雯的衣裤散落在小区的花园里,衬衫掉在长椅上,绒衫掉在草坪上,阿雯的胸罩挂在一棵水杉的枝杈上,他只好找来一根竹杆去挑……阿雯裹着毛巾毯在楼上朝下张望,看着彭七月就象一只勤劳的麻雀在四处寻食。
彭七月觉得这时的艾思完全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看见自己男友跟别的女人上床,因而醋性大发。
ICE,我不会知难而退的,我要把你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查个水落石出,看看你的身世和一个手机号码究竟会有什么纠葛……
彭七月对自己说着。
“七月!”
彭七月抬起头来,看见阿雯拼命对自己挥着手,“我的CK……在那辆车顶上!”
<h3>7</h3>
鲁班路388弄海悦花园。
艾太太端来一杯盛满冰块的饮料,可乐浇在冰块上,发出咝咝的气泡声,冰块因融化而缩小,在杯中发出哗啦啦的塌陷声。
“艾思不是我亲生的,是领养的……确切地说,是捡来的。”艾太太向彭七月打开话匣子。
在大陆,尤其是偏远的农村,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弃婴以女孩居多。因此,艾思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大的惊讶。
那是1984年。
1984年,最时髦的挂历上印的是香港歌星邓丽君。
1984年,美国最卖座的电影是《捉鬼队》。
1984年,中学生在食堂消费一顿午餐,包括一荤一素一汤,金额不超过人民币两角。
1984年4月份,南市区陆家浜路上,一座旧厂房正在拆除中。
这是一家酱菜厂。厂区的院子里,露天放着一口口大肚缸,每口缸足有二百公斤,直径超过两米,是用来腌制雪菜的,一层雪菜一层盐,层层叠叠铺上去,工人穿上大套靴,爬进缸里使劲踩踏,让雪菜充分吸收盐份。
除了地面上的厂房,工程队还要拆除地下室——建于六十年代的防空洞。
那个年代,人们疯狂地认为战争即将来临,可能是来自台湾的反攻大陆,也可能是来自美帝国主义或者苏修的空袭,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炸弹随时会呼啸而下,因此全国上下都在备战,深挖洞,广积粮,防空洞,高射炮,民兵……
文革后,闲置的防空洞被改成了地下旅馆。用现在的话来说,它是酱菜厂的“三产”。
南市区的区政府就在陆家浜路上,区政府似乎难以容忍旁边挨着一家酱菜厂,决定将它拆除,建一座高档饭店。
地下旅馆的规模并不大,十来间客房,公共厕所和浴室,还有放置小型锅炉的热水间。
几乎所有的房门都大敞着,里面乱七八糟,好象被日本鬼子扫荡过。
只有一个房间的门是紧闭的,而且是从里面被锁上的。
工程队用了三十磅的汽锤把门砸开,发现室内不仅插上了门闩,还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铁锁,难怪打不开。
这就怪了!这里只有一扇门,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插上门闩并且用了挂锁的人,是无论如何出不去的。
莫非里面还有人?
带着疑惑,几名施工人员巡视了一遍,这里应该是员工的更衣室,已被废弃,一排排更衣箱破烂不堪,似乎随时会坍塌。
噌的一下,一条黑影闪过,把大家吓了一跳,黑影发出的叫声,让大家松了口气。
“喵——啊——呜!”
是只猫,披着长长的黑毛,一直拖到地上。
黑猫三下两下就蹿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不会是它锁门的吧?”有人开玩笑。
“喂……快来看哪!”又有人惊呼。
绕过一排更衣箱,后面居然摆着一口大缸。这些缸都是露天堆放在院里的,谁会把它挪到地下室来?这不仅需要很大的力气,还要非常小心翼翼,地下室的台阶狭窄又陡峭,弄不好缸翻滚下去,能把人砸死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缸底铺着一件杏黄色的雨衣,上面竟然躺着一个女婴,她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嘴里咿咿呀呀发着声音。
一只电灯泡悬在众人的头顶上,投下一团昏暗的光,女婴正好处在众人的阴影中,她挥动着稚嫩的四肢,想做出翻身的动作,却怎么也翻不过来,就象一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叭哒叭哒挥动四个爪子。
有人爬进缸里,把孩子抱出来,那件雨衣暂时充当了襁褓。在孩子身下,有一个用数层塑料纸包裹的纸包,里面有一本旧书叫《百冰治百病》,书里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些零钱,还有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这位大哥,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孩子就有救了。作为母亲,我有难言之隐,无法抚养这个孩子,大哥你就行行好,收养了这个孩子吧,如果你有困难,也可以送到儿童福利院,让国家来抚养。”
“附人民币六十五元,这是我仅有的财产。”
“又:我已经给孩子想好了名字,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叫爱思。至于姓氏,第一个将孩子抱起来的大哥,他姓什么孩子就姓什么。”
落款是“孩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