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
苏州河是横贯上海市区的一条航运内河,就象巴黎的塞纳河、伦敦的泰晤士河,河滨大楼就紧邻着苏州河,这是一幢古典式大楼,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1949年解放军进攻上海,国共两军围绕苏州河进行了一场空前激烈的巷战,苏州河边的每一幢大楼都变成了碉堡,每一扇窗户都伸出了轻重武器,据说现在还能在大楼外墙上找到当年子弹划过的痕迹。
今天,河滨大楼仍然是一幢公寓楼,居住着四十多户居民。大楼里只有一部电梯,它的年龄已经超过了七十岁,仍然没有退休,默默地上下着。它有两道门,内门是一道可以伸缩的铁栅栏,透过铁栅栏,电梯里的乘客可以看到楼层与楼层之间的水泥板。外门是每层楼面的闭合式铁门,门上镶有一块毛玻璃,当你看到毛玻璃里亮起灯光的时候,就知道电梯来了。
电梯的运行时间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二点半,分早班和夜班,两名电梯管理员轮流,这种老式电梯由专人操控,电梯里摆着一把高脚凳子,这是管理员的专座,徐阿姨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上班的时候她一边结着毛衣,一边娴熟地控制着电梯。
谁会想到,春姑娘的四月会如此闷热,潮湿的空气就象一块吸饱了水的毛巾,轻轻一绞就可以拧出水来。
这天晚上,晚饭以后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没停过。做夜班的徐阿姨看了看手表,12点35分,可以下班了,她把结了大半的毛衣放进篮子,电梯内的蜂鸣器忽然叫了起来,有人要用电梯,在五楼。尽管下班时间已过,徐阿姨仍然把电梯开了上去,河滨大楼一共有六层,但电梯只到五层,六层原来是个露台,在住房紧张的七十年代,露台上搭出了十几间民房,建了公用厕所,现在仍然有人居住。去年底,有一个叫《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电影剧组在这里取景,男女主角是周润发与斯琴高娃,大楼热闹了一阵。
徐阿姨把电梯开到五层,外面的铁门先开启了,透过铁栅栏门,徐阿姨看到了这个想下楼的乘客——
昏暗的楼道里没有灯光,电梯里亮着一盏白色节能灯,从亮处往暗处看,视觉效果有点打折扣,徐阿姨不由楞了一下,因为她看到的是一团黄乎乎的影子……
徐阿姨拉开铁栅栏门,那团黄黄的影子朝前跨了一步进了电梯,没等徐阿姨把视线调整好,那团影子就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了徐阿姨。这是一个穿杏黄色雨衣的女孩,雨衣连着雨帽,女孩的脸藏在雨帽里,帽檐往外凸出,把她的脸藏得更深了。
徐阿姨没有多想,关好内外两道门,按下了1。电梯徐徐往下驶,一个坐着的电梯管理员,一个站着的穿雨衣的女孩,两个人近在咫尺,又毫不相干,电梯里很安静。
身为电梯管理员,徐阿姨对大楼里的情况相当熟悉,这个女孩肯定不是大楼里的住户。
也许是访客吧……
主人为什么不送她下楼呢?
人还没有下楼,就把湿的雨衣穿在身上,太性急了吧?
外面下的是小雨,要是打伞,不是更方便些吗?
雨衣滴滴答答地在淌水。徐阿姨觉得奇怪,因为这女孩不是从户外走进来的,而是从楼内往外走,雨衣怎么会是湿的?难道女孩在六层的露台上淋雨?
想着,徐阿姨朝那件雨衣又仔细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格登一下……
电梯到了底层,徐阿姨拉开铁栅栏门,女孩跨出电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朝徐阿姨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简短的话。那一瞬间,徐阿姨看到了雨帽裹着的那张脸……
徐阿姨目送女孩离开了大楼,融入了黑沉沉的雨夜。
女孩说的是“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徐阿姨几乎听不见,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两天以后,河滨大楼再次热闹起来,这次不是拍电影,而是大楼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者叫董有强,住在504室,今年六十六岁,独居。他儿子在闵行买了一栋联体别墅,家里有车有狗有佣人,孝顺的儿子小董觉得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还住在河滨大楼那间冬冷夏热的老房子里,心里过意不去,想把他们接过来享享清福,结果来的只有母亲,性格孤僻的董有强喜欢独居,老婆住到儿子家去,他求之不得,当然不会跟来。
发现尸体的正是小董,他给父亲打电话,始终没人接,他不放心,驱车过来,看见的是仰面躺在地板上已经僵硬的父亲。
更让小董想不通的是,警方初步判断董有强的死是谋杀。
验尸报告里提到,死者心脏被利器捅破,导致与左、右心室相连的主动脉破裂,但凶器不象是匕首之类的刀具,因为伤口是圆形的,由此推断凶器是圆锥形的,在法医的办案生涯里,还是头一次碰到圆锥形的凶器,是工地用的钢钎?还是一支削尖的擀面杖?天知道。
刑警兵分两路,一路留在504室勘查现场,另一路向大楼里一些住户调查情况,当问到楼下404室,户主樊先生苦笑地指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滩明显的水渍,象绘了一幅亚洲地图。樊先生说,昨天早晨发现天花板有渗水现象,他上楼敲门,504室始终没有人开门,只能悻悻而回。
董家的水龙头都关着,肯定不是损坏性的漏水,樊先生家渗水的区域在客厅,估计有人把盛水的器皿打翻在客厅地板上,水从地板缝隙渗漏下去,不过从现场看,所有可以用来盛水的器皿都放置得井井有条,并保持着干燥,水从哪里来?令人费解。
这是疑点之一。
法医进行验尸的时候,把死者的衣服剥下来就花了二十分钟。穿得太多了!一套暖棉内衣、两件羊毛衫、一条毛线裤、一件羽绒服,外面还套了一件厚重的呢大衣。除此之外,还戴了一顶绒线帽、脚上穿了两双厚袜子,好象恨不得把衣橱里所有的御寒衣物都裹在身上。
那股“不怎么强也不怎么弱”的冷空气早就过去了,回到了正常的春天,当日的气温在摄氏14至22度之间,室内温度为18度,是一个比较惬意的温度。
死者为什么要穿这么多的衣服?是感冒畏寒?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是疑点之二。
还有一件更怪的事,董有强临死前在一张复印纸上写了一段文字,写得很潦草,显得匆匆忙忙,象记者要赶在截稿前把稿件发出去。至于内容,更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两个报社夺权是全国性的问题,要支持他们造反,我们的报纸要转载红卫兵文章,他们写得很好。我们的文章死得很,宣传部可以不要,以前那些人坐在那里吃干饭,很多事宣传部、文化部管不了,红卫兵一来就管住了。”
“上海革命力量起来,全国就有希望。它会影响整个华东、影响全国各省市。《急告全市人民书》是少有的好文章,讲的是上海市,问题是全国性的。”
“要讲抓革命促生产,不能脱离生产搞革命,保守派不抓生产,这是一场阶级斗争。”
“你们不要相信,死了张屠夫,就吃混毛猪。以为没有他们不行,不要相信那一套……”
小董拿着这张纸,就象在看一页莫名其妙的“天书”,如坠五里云雾。
“你父亲写这些是什么意思?”刑警问小董。
小董懵懵懂懂:“我……不知道!”
刑警说:“从这段文字的口气来看,好象是一位领导干部在文革时期的讲话。”
小董点点头,表示认可。
刑警嘀咕了一声,“不会是毛主席吧?”
小董支吾着答不上来。丧父的满腔悲痛,逐渐变成了满腹疑惑。
第四个疑点是电梯管理员徐阿姨反映的。一个穿黄雨衣的女孩在晚上十二点半左右离开大楼,验尸报告提供的死亡时间在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一点之间,正好吻合。
如果这个女孩不是大楼里的住户,那么她是几点几分进入大楼的?很可惜,没有找到相关的目击者。这幢老式大楼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也就无法提供相关的信息了。
“外面下小雨,就算她在雨里站上两三个钟头,雨衣也不至于滴那么多的水……我观察过了,其实是雨衣里面在滴水呢!你们说怪不怪?好象她身上有个水龙头没拧紧似的……”
一说到那件雨衣,徐阿姨就唠唠叨叨,嘴巴更象拧不紧的水龙头。
刑警停下笔望着徐阿姨,心里忍不住抱怨,“雨衣滴水”——这么小的一个细节,这样唠唠叨叨,害我把手都写酸了,真是小题大做。
技术科的刑警画了一张女孩的肖像,问徐阿姨:“象不象?”
“嗯,很象!”徐阿姨使劲点着头。
<h3>2</h3>
刑侦队内部通常把案发日期作为案件的名称,董有强的被害日期是四月十三号,因此就是“四一三谋杀案”。
“四一三谋杀案”发生在黄浦区,在卢湾区刑侦支队的彭七月跟这件案子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他的卷入纯属偶然。
彭七月是早产儿,预产期在八月,没想到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就呱呱坠地。早产儿成活率低,能健康地活下来实属不易,所以妈妈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彭七月毕业于上海公安高等专科学校的治安管理系,先后做过交警、巡警,两年前来到卢湾区公安局刑侦支队。最近他的日子很不爽,都是因为一次失败的缉毒行动。据线人报告,云南来的毒贩与买家在衡山路一间酒吧里碰头,当晚酒吧里遍布了便衣,彭七月穿上酒保的衣服,装模作样在吧台里调鸡尾酒,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疏忽大意,他那把六四式手枪居然从别在裤腰上的枪套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乒的一声,在有背景音乐的酒吧里听起来竟格外清脆。那位买家恰恰就坐在吧凳上,脸朝着吧台内,看得清清楚楚,顿时脸色刷白。结果不用说,买家没等毒贩来接头就匆匆而去,气得那位云南楚雄的缉毒大队长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上海警察就这点素质?回家当少爷去吧!
彭七月被调离重案组,打这以后,大案要案都不让他参加,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案杂案一古脑儿扔给了他。
这天,彭七月去看守所提审一名嫌疑犯,顺路去黄浦区刑侦队逛了一圈,找警校里的学弟小蒋(就是询问徐阿姨的那名刑警)神侃了一通,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幅肖像。
“那是谁?”
“哦,四一三谋杀案的嫌疑人。”
“还没有找到?”
“废话!你知道的,画像就是画像,拿着画像上街找人,能找出一大堆呢!”
彭七月知道他的话有道理,画像很难画出照片上的那种神韵。警方通过媒体公开寻找嫌疑犯,提供的大都是照片,哪怕是在ATM机前拍摄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很少提供画像。
彭七月问小蒋要来了案件的卷宗,研究了一个晚上,他对小蒋说,我现在是刑侦队里的“闲人”,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当你们的替补队员吧。
这个“替补”果然出色,第二天彭七月就告诉小蒋,死者写的那页“天书”的确是毛主席的讲话。那是一九六七年一月八日,针对上海两大报社《文汇报》与《解放日报》被造反派夺权,局面陷入混乱,毛主席在政治局会议上发表的讲话。
“哇塞,超级替补,上场就得分!”
感激之余,小蒋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谁都有自己感兴趣的某段历史,本人就对文革感兴趣。”彭七月笑着说。
“对了,这份卷宗有遗漏,还有第五个疑点,刚发现的。”
小蒋所说的“第五个疑点”是董有强的手机,在现场找到的。
“有人给他发来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短信?”彭七月心里格登一下,忙问,“什么内容?”
“你自己看吧!”小蒋把手机给了他。
那几条短信依次为:
“你做过亏心事吗?”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8:凌弱。”
“晚上我来找你。”
对方的号码是13901673693。一个陌生的号码。
董有强没有回复。很多老人连拼音字母都分不清楚,编辑短信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彭七月不假思索按下通话键,打算跟这个号码的主人通话。
他把手机放在耳边,数遍铃响后,有人接听了。
“喂。”彭七月问。
对方没有声音,但肯定在听,似乎有呼吸声,随着胸膛起伏发出的。
“喂!有人听吗?”彭七月又问了一遍。
对方始终不出声。通过电磁信号的转换,彭七月还是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难以形容,就象一个杯子盛满了冰块,把饮料倒下去,冰块在撞击,冰块在融化,由内而外的爆裂声……
<h3>3</h3>
彭七月独自来到河滨大楼,勘查了案发现场。从白天一直蹲到晚上,象作家一样苦苦寻找着灵感。
父亲死后,母亲不敢回来住,小董刻意把家里维持原状,未作任何变动。他把房间钥匙交到彭七月手里,这儿的一切都交给你了,随便你干吗,只希望你能早日抓到凶手,告慰父亲的亡灵。拜托了……
最后一句话,小董几乎是哭着说的。
傍晚六点钟后,天色越来越暗,肚子饿得咕咕叫,彭七月打开厨房的冰箱,想找点吃的。这是一台上海产的双鹿牌131升双门冰箱,很旧的型号。冷藏室里空空如也,估计被清理过了,饮料架上只有两罐青岛啤酒和一瓶雀巢咖啡伴侣。彭七月打开冷冻室,心想哪怕找到一盒速冻汤圆也好,他再次失望,里面只有两块冻得硬梆梆的生猪肉和一包鸡翅膀,还有一个制冰格。
这种塑料的制冰格,可以制作十四枚冰块,现在格子里是空的,有少许深色的残留物。在最后一个格子里,有两片被剥下来的白色塑料膜,不知道派什么用。
彭七月很泄气,打算去附近的四川路找家面馆填饱肚子,临走前他把窗户关上,窗前摆着一张陈旧的橡木写字桌,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一滩深色的酱油渍,看得出死者生前是个邋遢的老头,爱干净的妻子搬到儿子家去,一定是难以忍受丈夫的邋遢。
就在彭七月关窗的时候,风似乎很不甘心地还要挤进来,把桌上的一样东西吹出哗啦啦的声音……
是一本书。一本薄薄的书,或者称为小册子更恰当些,书名《百冰治百病》。
彭七月年轻力壮,从来不看养生类书。死者董有强六十多岁,已经步入老年,看这种书正合适。
彭七月没有多想,关好窗户,离开房间的时候,顺手关掉了日光灯,就在灯光熄灭的一瞬间,彭七月的眼前就象划了一根火柴,嚓的亮了一下,思维象火苗一样被点燃了。
冰箱里的制冰格,还有那本小册子,这两者有一处吻合——
冰。
彭七月没有去吃面,他重新打开日光灯,安静地坐下来,把这本书翻阅了一遍。
《百冰治百病》是黄浦区老龄委向区内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赠阅的,河滨大楼所在的圆明园路属于黄浦区,跨过苏州河就是虹口区。
书里提到一种治疗便秘的配方:桑叶、百合、决明子、桑椹、绿茶。将它们的混合物制成冰块含服。书里还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肠清冰。
电话里,小董告诉彭七月,父亲确有多年的便秘,根据书里的配方,他自制“肠清冰”服用,效果不错,服用后很快就会产生排便的念头。
“现在人的饮食结构偏向高蛋白,别说父亲,我有时也会便秘。父亲把这个配方告诉我,让我也试试。”小董这样说。
彭七月把制冰格重新拿在手里端详,十四个空格里,十三个有深色的残留物,看来董有强制作了十三枚肠清冰,唯有最后一格是干干净净的。彭七月把那两片白色塑料膜用手指捏起来,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中药味儿。
这种白色的塑料纸,我好象在哪儿见过。
岂止见过,还用过……
彭七月是一名痔疮患者。医生告诉他,直肠里的痔疮尚在初期阶段,可以用强生RPH治疗一次性搞定。“现在不做,将来就痛苦了。”医生告诫他。
俗话说,十男九痔,十女十痔。这样算下来,十三亿中国人,至少有十一点八亿是痔疮患者,难怪那位医生忙得不可开交,频繁地治疗、手术、换药、诊断,累得直不起腰来。彭七月随口问起他的收入,这似乎触动了医生的疼痛神经,愤愤地嚷:
“药物和器械的回扣当然有的,要不我脑子有病,天天去抠别人的肛门?可我拿的是小头,大头都被科室主任、医院领导拿走了,这充分体现了本院‘多劳少得、少劳多得、不劳也得’的分配原则!”
牢骚归牢骚,手术还是要做的。术后,这位医生给彭七月开了一种叫“太宁栓”的外用药,是强生公司的产品,外形就象一枚鱼雷,用手指塞入肛门,它在直肠里慢慢溶解,形成一层药性保护膜,既减轻直肠黏膜的充血,又能产生润滑作用使大便容易排出。别小看这枚小小的药栓,售价近四元,一天两次,幸好彭七月有医保,只支付零头,不然一个月下来就有三百多块人民币塞到肛门里去。
这两片白色的塑料膜,就是太宁栓的包装纸。
彭七月第二次拨通了小董的手机,劈头就问:“你父亲有没有痔疮?”
“有啊!”小董脱口而出,“不光他有,我也有,你没听说过‘十男九痔’这句话吗?”
彭七月的猜测有一半得到了证实。
他再次打开那本《百冰治百病》,仔细数了一遍。一百种常见病,一百种治疗方案,都与冰有关。书的最后一页添加了一种常见病,就是痔疮,但没有注明是“第一百零一种”,提供的配方是:忍冬藤、苦参、黄柏、五倍子、地瓜藤、蛇床子。药名“痔宁冰栓”。
前一百种冰都是口服的,唯有这种是外用的。
这两片白色塑料膜,被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外面用透明胶带包了一层,于是形成一个简易的模具,注入药液后,立在冰格里,送进冷冻室……
以后拿出来的,就是一枚形状象鱼雷的药物冰栓。
董有强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肛门。
临死前,在摄氏18度的室温里,董有强几乎穿上了所有的御寒衣物,他那么怕冷,会不会跟这块塞进自己身体的冰有关呢?
彭七月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超过十点了,这一番忙碌下来,饥饿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出奇,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彭七月忽然意识到他一个人站在一个案发现场,一个凶杀现场。
彻骨的寒意在他体内慢慢扩散,当警察这么久,头一回有这种恐惧的感觉。
嗨,放松一下,看本闲书吧。彭七月告诫自己。
他拿出蔡骏的《人间》看起来,他挺喜欢这家伙的书,把悬疑写到了极致,又把爱情写得那么唯美。
翻开书,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被当作书签的纸——“四一三谋杀案”嫌疑人的画像。这是他第十三次观看这张画像,量变会带来质变,终于,他想起一个人来。
彭七月低下头,第十四次端详这张画像,嗯,真的有点象她。
这是一个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生,他们相识在两个多月前的一个夜晚,彭七月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情人节,又是大年初一。
<h3>4</h3>
那个晚上,孤独的彭七月在街上瞎逛,经过鲁班路和瞿溪路的十字路口时,看见地铁站的入口处,象浮出海面的鲸鱼张着嘴巴,自动卷帘门没有完全关闭。
如果彭七月是一名普通的过路人,是没心思多管闲事的,但作为一名刑警,就不同了。
城市的快速发展,外来人口的涌入,造成了诸多问题。比如公共设施的部件经常不翼而飞,架空的电线、埋在地下的电缆、人行道的栏杆、路面的窨井盖,甚至是废物桶的不锈钢内胆,都被无所不偷的窃贼卖到废品回收站去了。如果碎玻璃也能卖钱,估计一夜之间,上海滩大大小小的商店橱窗玻璃就会被砸得粉碎。
现在不是值勤,彭七月没有带枪,腰里只佩着一副手铐,他决定进去看看。当然,他也不打算硬充好汉,如果对方是一伙人,个个手持家伙,他会拔腿就跑,逃出来用手机报警。
彭七月走了过去,来到巨鲸的嘴边,沿着台阶往下走。他朝墙上看了看,嵌在墙内的消防通讯机箱完好无损,里面有崭新的通讯器材,如果窃贼光顾,这些应是首选。
穿过阒寂无人的大厅,彭七月心里陡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在穿越一个荒僻的墓场,那一台台默默立着的自动售票机就是一块块墓碑,稍大的人工服务站则是无名氏的坟冢。
彭七月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动静,刑警的耳朵是训练有素的,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钻过验票闸机,继续往下走,来到站台,这里已经是地下第二层了,更加静谧。
“有人吗?”彭七月喊,声音在站台前后回响着。
“喂!这儿有人吗?”彭七月提高了声音,现在他倒是希望撞上人了,哪怕是一个睡眼惺松的值班老头也好。
总不能这么耗下去,我没有义务替车站值班,还是打个报警电话吧。他刚摸出手机,一束灯光从幽暗的隧道深处射来,夹杂着隆隆声。由于安装了屏蔽门,列车行驶的噪声大大降低,但在寂静的站台上,仍然听得清楚。
这是从大木桥路方向驶来的。列车停站,车门与屏蔽门先后打开,彭七月站的位置恰好在第一节车厢,他注意观察了一下,按理说停站后,司机会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注视呈一条直线的站台,等到乘客全部上下完毕,才回到驾驶室启动。但是现在,驾驶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走出来——因为根本没有驾驶员,这是一列无人驾驶的地铁。
列车就象一条白色的大虫卧在站台上,车门大开,过了规定的时间,却迟迟不予关闭,似乎在等待彭七月,你不进来我就不走。彭七月稍作犹豫,踏进了车厢,“呼啪”一声,车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徐徐启动了。这列来路不明的地铁,载着满腹狐疑的彭七月在已经关闭的线路上飞驰着,驶向叵测的前方。
彭七月坐过北京的旧地铁,象火车车厢,每节独立,两头有门。而上海的地铁车厢与车厢相连,彭七月站在第一节车厢,朝后面望去,可以一眼望到最末的第六节车厢,一根根垂直的不锈钢拉手从远处整齐地排列过来,煞是壮观。
莫非车上只有我一个人?
说不定后面还有……
刚想到这儿,车厢里的灯光倏地熄灭了,陷入一团漆黑,这种熄灭也有些奇怪,从第一节车厢开始,逐节逐节地熄灭,彭七月眼睁睁地看着车厢一段一段被黑暗吞噬,当“吞”到最后一节时,又倏地停顿了,第六节车厢也就成了唯一明亮的一节车厢,就象夜茫茫的大海上一座浮动的灯塔,似乎要为彭七月引路,指引他从黑暗走向光明。
彭七月毫不犹豫地朝后走去。列车在稳稳地行驶中,他不需要拽拉手,穿过一节节车厢,当他走进第六节车厢,蹭地,一团黑影子一闪而过,刑警的反应比常人要快,虽然眼睛还没有看清楚,但是第六感觉已经捕捉到了——是只猫!
一只黑猫趴在紫色的长椅上,慵懒的蜷缩着身子,毫不介意陌生人的靠近。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女孩,耷拉着头,似乎在打瞌睡,手无力地垂着,手腕的伤口在滴滴答答淌血,地板上有一大滩暗红的鲜血正在蔓延,一把瑞士军刀浸泡在血泊中。
彭七月冲上去把女孩搀扶住,女孩一头倒在他怀里,由于大量失血,她的脸上没有了血色,显出一种白里泛青的异色。
彭七月学过急救,赶快掐住伤口止血,对面的黑猫忽然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喵啊呜——”
彭七月曾亲手牵过警犬队里的警犬,那些身价不菲、高大威猛的纯种德国狼狗,今晚却被一声猫叫打了个寒噤,这种叫声难以形容,不象家猫,不象野猫,它钻进你耳朵的时候,好象把耳道给扭曲了,带着一股冰冷的邪气。
黑猫后肢弯曲前肢直立蹲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盯着彭七月,彭七月觉得,它在为谁站岗。
彭七月一脚踩在那滩血水里,脚底哧溜一滑,险些摔倒,原来血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h3>5</h3>
如果说天蝎座的人是固执者,那么双子座的人就是固执者中的固执者了。
彭七月就是双子座。他经常买《时尚》杂志的男士版,里面有每月星运图,这一期预言彭七月将在“二月份的第一周会交上桃花运”,结果预言落空了,彭七月也没当一回事,没想到在二月份的第二周居然应验了,看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句话有点道理。
一个月后,艾思与彭七月的电话号码,一直在两个人手机的“最近通话”菜单里,牢牢占据第一的位置,象一个热门排行榜,昭示了他俩的关系。是的,他们恋爱了。
短短一个月,他们互发的短信多达一千多条,以下摘取其中两段:
“彭,你有英文名字吗?”
“当然有啊,而且和你一样,你是艾思和Ice,我是七月和……”
“July?”
“是的!”
“呵呵,咱们真是有缘!”
……
“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没有自杀呀!”
“得了,告诉我吧,有什么想不开的。”
“在你们眼里是‘自杀’,可在我眼里是重新启动。”
“!?”
“重新启动后,我就是崭新的我了,New!”
彭七月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自杀称为“重新启动”,仔细想来,蛮有道理,自杀后被救活的人,确实拥有了第二次生命。其实彭七月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层意思,艾思所说的那个“崭新的我”,恐怕是彭七月一辈子不想看到的。
一天中最漫长的下午,可对一对在床上热烈相爱的恋人来说,三四个小时转瞬即逝。正当做爱进入高潮的时候,艾思刷地睁开了眼睛,把彭七月吓了一跳,因为他看见了一双猫头鹰的眼睛。
东方人的眼睛是黑色的眼珠中嵌一颗黑色的瞳孔,但艾思的瞳孔中间有一道灰白色的圆环,看上去瞳孔分黑、白、黑三层,当她朝你注视的时候,就象树枝上的猫头鹰,眼睛会发出一抹幽光。
“别怕,”艾思轻描淡写地说,“我患的是‘中央区角膜营养不良症’,医生说不碍事的,这种病因人而异,如果视力持续衰退,就可能需要角膜移植,而我的视力一直很好。”
“噢!”彭七月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戴着隐形眼镜呢。”
女人在做爱时是闭着眼睛的,不象男人把眼睛瞪得跟电灯泡一样,惟恐漏过什么细节。艾思却喜欢把眼睛睁着,任由那双“猫头鹰”眼散射出幽幽的光。
“拜托……”彭七月咽了口唾沫费劲地说,“你能不能把眼睛闭上?这样下去我会阳萎的。”
艾思嘻嘻一笑,听话地闭上眼睛,幽幽的眼光熄灭了。
午后的阳光慢慢消退,天色渐晚,两个人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谁都懒得下床去开灯,在黑暗中聆听对方的呼吸。
彭七月的手在被窝里轻轻抚摸艾思的身体,象丝绒一样滑爽的肌肤,这种舒适的手感让彭七月产生一种满足的快感,可是,当他的手触摸到艾思的小腿时,却摸到了一团毛发,毛哄哄的散发着热量,隐约还有一种砰砰的跳动,类似心跳。
“ICE,你的小腿……怎么长了头发?”
艾思扑哧笑了,“你自己看看吧,那是什么?”
彭七月把脑袋钻进被窝,顺着艾思的大腿探查下去,在被窝的深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他,彭七月象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艾思咯咯咯笑起来,抬起腿说:“下去吧,黑花。”
被窝里钻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蹭地跳下床,抖了抖身上的毛,叫了一声“喵呜”,蹿到沙发上去了。
“我收养它了,”艾思躺着说,“它是雌的,我给它起名叫‘黑花’,好听吗?下次你来的时候别忘了带包猫粮,现在的猫粮真是五花八门,什么牛柳味、鸡肉味、海鲜味,估计以后还会有人肉味的,呵呵!”
彭七月朝趴在沙发上的黑花看了一眼,黑花也朝他看了一眼。彭七月很严肃,黑花很警惕。
“你不觉得它这身毛有点怪?”
“不是怪,是酷!”
彭七月不再说什么,手感告诉他,那不象动物的毛发,更象人的头发。
一只披着乌黑长发的猫。
<h3>6</h3>
画像上的嫌疑人象艾思,仅仅是象,象,不等于是。
彭七月记得很清楚,董有强遇害的那天晚上,自己和艾思在淮海路时代广场五楼的“万裕影城”看3D版的《爱丽思梦游仙境》。散场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半,彭七月提出送她回家,艾思笑着拒绝了,她知道彭七月想去她家里干什么,说自己“老朋友”在身上,不方便。彭七月没有坚持,拦下一辆出租车,目送艾思坐车离去,他自己徒步回家,没有打伞,小雨飘在脸上他觉得很舒服。
“肯定是巧合!”彭七月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仅仅是如果)艾思真的有嫌疑,她是有作案时间的。
整整两天,彭七月都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情,可让他苦恼的是,自己好象患了“人格分裂症”,另有一个彭七月一直在跟自己唱反调,提醒他不要忘记警校里导师的一句话:
“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永远不要相信它。”
彭七月去找了艾思,说了一大堆无聊的话,最后“无意之中”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分手后你直接回家了吗?
“是啊,我回到家里洗了个澡,上床就睡了。”
说完,艾思扑闪着睫毛,狡黠地反问:“怎么?怀疑我劈腿,有别的男人?”
彭七月顺水推舟,故作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倒是个绝好的借口。
<h3>7</h3>
河滨大楼命案发生后的第六天,黄浦新苑六号公寓楼的十八层,发生了又一起命案,刚开始,没有人把这两起案子牵扯到一起,因为从现场来看,后者更象自杀。
死者叫齐卫东,65岁,他死在卧室里,卧室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台舒乐牌48英寸吊扇。
随着空调的普及,吊扇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不过年纪大的人反而对吊扇情有独钟,空调不仅费电,而且不是太冷就是太热,容易患空调综合症,反而吊扇能让室内空气流通。
齐卫东被一根领带吊在吊扇的圆形马达上,脖子勒得紧紧的,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居高临下望着下面。嘴巴微张,由于喉部受到挤压,舌头往外伸出一点,象半截木棍一样僵持着。鬼故事里说的吊死鬼的舌头能伸出尺把长,那毕竟是故事。
齐卫东的脚下没有椅子,也没有任何踩踏的物品,这就怪了,难道他会轻功,把自己腾空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