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冰案(2 / 2)

地板上有一大滩水渍,已经干涸,法医从地板上提取到了残留物,化验报告说这不是一般的生水,而是茶的混合物,正好与肠清冰的配方吻合。

跟董有强一样,齐卫东也有便秘,他在按那本《百冰治百病》上提供的配方,照葫芦画瓢地尝试。

莫非他是踩着肠清冰上吊的?

制冰格里做出来的冰块,只有麻将牌大小,既不能踩踏,也不能把一堆小冰块堆起来,莫非他做了一块很大的肠清冰,至少有椅子那样大,踩在上面上吊……

想到这儿,彭七月打了个寒战。如果踩的是椅子,一脚蹬翻,身体悬空,顶多一二分钟就窒息昏迷了,而冰逐渐融化的,窒息的痛苦被无限地延长了,就象锅里的大闸蟹,水先是冷的,慢慢变热,直到沸腾,最后被蒸气煮熟。

为什么要自虐?同样是上吊,何不来个痛快?

除了那本书,齐卫东案与董有强案还有两处惊人的相似:

临死前,齐卫东也在拼命地抄写一段内容:

“……现在,这个最坏的人被挖出来了,他就是潜藏在旧上海市委内的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陈丕显!他疯狂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诋毁毛泽东思想,千方百计破坏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群众运动,大肆推销大毒草《修养》,他疯狂反对毛主席的阶级斗争学说,贩卖阶级斗争熄灭论,百般美化资产阶级,实行阶级投降,他恶毒攻击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破坏‘四清’运动。在这次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他变本加厉,顽固对抗革命路线,攻击中央文革小组,镇压革命群众,妄图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革命小将们,行动起来!炮打上海市委!揪出陈丕显!砸烂他的狗头!将他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一九六七年五月六日《解放日报》上的一篇新闻稿。

陈丕显曾任上海市委书记,文革期间他和很多老干部一起被打成“走资本主义路线的当权派”,游街示众,万人批斗,在监狱里关了八年,罪名是“反党、反革命、反社会主义”。

由于是新式社区,黄浦新苑有完整的电视监控系统,小区的道路和电梯里都安装了摄像头,记录了以下画面:

四月十九日晚十二点三十分左右,一个穿黄雨衣的人从六号楼十八层进入一部电梯。由于摄像头的位置居高临下,而且这个人戴着宽檐的雨帽,拍不到他的脸,也就无从辨别他是男还是女。

这个人离开大楼,走到道路上,进入一个摄像头难以拍摄的死角,就这么消失了。

河滨大楼的电梯管理员徐阿姨被请到刑侦队,观看这段录像。“很象呢,”徐阿姨连声说,“应该就是她吧!”

与河滨大楼一样,这个女孩“来路不明”,她既不是楼里的住户,也没有进入过大楼,却莫名其妙地从案发现场走了出来,消失了。

十九号晚上的天气很阴霾,没有下雨,没有月亮。这个穿雨衣的女孩,就象雨衣里滴下来的水珠,冷飕飕,阴森森。

另外,齐卫东的手机里也有那几条短信,内容完全相同。

彭七月拿出自己的手机,他用的是诺基亚6600,六万五千色分辨率的屏幕和三十万像素的摄像头显然已经落伍,但喜欢它矮矮胖胖的造型。

彭七月决定给这个号码发去一条短信:

“我叫彭七月,是警察。聊聊好吗?”

对方没有回答,似乎不屑一顾。

彭七月不甘心,又发去一条,“你也做了亏心事。第5:杀戮。”

仍然没有回答。

彭七月有点气急败坏,发去第三条短信,“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这是他第一次在短信里骂脏话。

还是没有回答。

彭七月泄气了,把手机一扔,正打算找点东西吃,没想到躺在沙发上的手机滴滴滴叫了起来,真的有回复!

对方发来一张图片,黑白的,上面有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冒着气体,下面配有简短的文字:

“我很硬的,你操得动吗?”

<h3>8</h3>

“中国移动”其实是一家电信运营商的名称,但在彭七月听来,似乎有一种“中国在移动”的感觉,因为从地质学的角度来看,任何一块大陆都不是静止的,只是这种移动非常缓慢,每年不过几毫米。

通过中国移动下属的上海移动(中国都在移动,上海怎么能不移动?),彭七月查到了这个号码的用户,他叫洪本涛,住在浦东德州新村。

在一排排兵营一样的房子里,彭七月敲响了其中一扇防盗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给他开了门。黑苍苍的方脸盘,嵌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

“我不是洪本涛,那是我哥。2003年他出了车祸,在第二医科大学门口被隧道八线撞死了。

“我叫洪本波,”没等彭七月开口,这个人就先问开了,“你是看了那本小说来的吧?”

“小说?”

“是啊,我家的地址,包括这个号码都被写进小说里了。来访的人很多,不过你是警察,这倒是有点新鲜。”

“是什么小说?”彭七月问他。

“一本恐怖小说,叫《第51幅油画》。”

彭七月头一回听说这本书。平时工作忙,逛书店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即使去,也不会对那些青面獠牙的恐怖故事感兴趣,胆小的女生才爱看呢。

“是写一家齿科诊所里发生的鬼故事。除了诊所的名字,其余的内容百分之九十都是真实的!”

彭七月觉得不可思议,既然是鬼故事,何来“真实”?况且,把一个真实的手机号码写进小说里去,莫非这个作家疯了?

“小说出版后,手机就没消停过!尤其在江苏省《快报》上了连载,我统计了一下,一个月里就有四千多只未接来电!幸亏我没有接听,不然的话,通话费不让我破产,电磁信号也得让我得脑瘤!”

彭七月问:“你怎么不去起诉这个作家,告他侵权?”

“起诉什么呀,机主是我哥,他人都死了,还侵谁的权呀!再说现在的出版商都巴不得别人来起诉自己,等于花钱帮他炒作。哼,我花钱诉讼,让他出名,我才不干这种傻事呢!”

彭七月又问:“这个号码现在谁在用?”

“你听我说下去——”洪本波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打来电话的读者太多了,我烦透了,就去移动公司申请封号,暂停使用,谁想到捅出大篓子啦!139网络瘫痪,该号段的所有号码只能进行网内通话,网外的统统打不出去,连短信也不能收发。一查,是机房的一台贝尔交换机出现了死机,需要重新启动,折腾了一个半钟头才恢复正常。这件事情没有对外声张。后来听说公司高层把这部小说传阅了一遍,一致认为这个号码‘不宜封’,就让它去吧,结果把五十元的月租费也给免啦!”

彭七月问他:“你最近用过这个号码吗?”

洪本波把头摇得象拨浪鼓,“我不是跟你说了?人家不肯封,我也不去用它,反正我有第二只手机。”

彭七月犀利的目光盯住他,“我正在办一个案子,几个当事人都收到过这个号码发出的短信,号码显示是不会错的,肯定有人使用,不是你就是别人。”

洪本波眨着精明的小眼睛,支支吾吾地说:“这个……也许是她干的。”

“她是谁?”彭七月忙问。

“是个女生,年纪很轻。”

“你见过她?她长得什么样?”

洪本波摇头,“从来没见过。她给我打电话,打我另一个手机,说她对这个号码感兴趣,要我转让给她。”

“为什么感兴趣?”彭七月有意放慢了提问的速度,希望洪本波回答慢一点,清楚一点。

“她说这个号码对她有特殊的意义,所以需要它。”

“怎么个‘特殊意义’?”

“她说……代表了她的身世。”

彭七月嘲笑了一声,“你觉得可信还是可笑?一串阿拉伯数字居然能代表一个人的身世?”

洪本波脸一红,“反正她是这么说的。”

彭七月不打算在这些细节上纠缠,示意对方继续说。

“既然她诚心想要,我就开了价,一万元。”

见彭七月露出惊讶的神色,洪本波忙解释,“你不懂,1390是中国移动推出的第一批手机号码,号码越早,用户就越有身价,因为当时一个手机要卖一万元呢,没有财力的人怎么用得起?所以有的人特意要购买第一批号码,想显示身价。”

“她接受了?”

洪本波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说:“她说一万元太少了,她就按这个数字出价,一亿三千九百零一万六千七百三十六元九角三分。”

彭七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把钱给你了?”

洪本波点点头说:“她很慷慨,给我两个亿,还说不用找了。”

说着,洪本波打开抽屉,拿出一封信,信上的地址是用电脑打印的,没有用手写,洪本波从信封里抽出四张钞票,彭七月一看,“扑哧!”笑出声来。钞票的印刷很粗糙,正面印着玉皇大帝和“阴曹地府银行”的字样,每张钞票的面额是五千万,加起来正好两亿。

“这是恶作剧。”彭七月看着这些钞票说。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这个号码我已经无法使用了,显然已经归她所有了。”洪本波无奈地耸了耸肩。

“开价一万元的号码,被一个陌生人无偿使用,你就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可有什么办法,我不敢追究,这个号码鬼气太重,我还是离它远点的好!”

见彭七月流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洪本波解释起来,“西方人把666认为不吉利,因为它代表了魔鬼撒旦,在中国,凡是有369的地方就有鬼气笼罩。”

彭七月皱着眉头问:“666的典故我知道,369的说法从何而来?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唉,你去看看那本小说就知道了!”

彭七月开始怀疑这个洪本波是不是被出版商雇佣了,怎么一个劲儿在推销?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我还真得去看看这本书……彭七月想。

781路公交车载着彭七月离开德州新村,从打浦路隧道返回浦西。彭七月在第一站就下了车,穿过六车道的中山南路,沿着鲁班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满脑子都是那串数字。

当他走到瞿溪路的时候,抬头一看,对面是地铁四号线鲁班路车站。

与艾思相识的那个夜晚,他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彭七月东张西望了半天,有一个小小的发现:这里没有门牌号。

只是一瞬间,大脑里灵光一闪,他朝路口一名穿黄色制服的交通协管员走去,指着那边客气地问:“师傅,那儿怎么没有门牌号?”

协管员翻着眼睛看了看他,没搭理。

“是多少?”彭七月问。

“你打听这干吗?”协管员反问。

彭七月出示了刑警证,协管员肃然起敬,忙不迭说:“是鲁班路369号。”

<h3>9</h3>

“ICE,十九号晚上你在哪儿?”

彭七月尽量显得很平静,这样问艾思。

“晚上?”艾思眨着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笑着说,“不管是十九号还是二十九号的晚上,我永远只在一个地方,做一件必须的事——上床睡觉!我可不是黑花,白天懒洋洋趴着,一到晚上就蹿上房顶不见了。”

对她的幽默,彭七月无动于衷。

“怎么?你又在怀疑我了!”艾思伸出手,拧着彭七月脸颊上的肉,掐着玩,一边说,“别胡思乱想啦,我只有你一个男人,我对天发誓!不信你可以查我的手机,看看有没有异常的通话记录!你是警察,想查这点隐私还不是易如反掌?”

彭七月把她的手抓到手里,捏得很紧,没有放松的迹象。

“说到手机,我正想问你——上个月你有没有跟一个叫洪本波的人发去短信,问他租用一个手机号码,那个号码是13901673693。”

彭七月一边说着,一边留意她脸上的表情。

艾思的表情很惊讶,“什么呀,我都被你搞糊涂了!我自己有号码,干吗还要另外一个号码?退一步说,就算我需要,可以买一个新号码呀,举手之劳,干吗问别人去借呢!”

彭七月咽了口唾沫,耐心解释道,“我在电讯公司查了,你确实给一个叫洪本波的人发去过短信,说你需要他的号码,因为这个号码特别,能够‘代表你的身世’。这些都是电脑上的记录,决不会无中生有的。”

他盯住艾思,认真地说:“艾思,我希望你能够严肃地对待这件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它涉及到一宗谋杀案。”

“天哪,谋杀?!”艾思似乎吓了一跳,忙解释说,“七月,请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发过那种短信,再说我的身世怎么可能用一个手机号码来代表呢?那只是几个数字呀!”

说到这儿,她若有所思起来,喃喃地说,“会不会是有人盗用了我的号码,想陷害我……”

彭七月没有再问下去。这场看似恋人间的谈话、实质是非正式的审问就这么结束了,艾思没露什么破绽,彭七月也没多大收获。

但彭七月对艾思的怀疑,已经升级了。

<h3>10</h3>

当彭七月盘问艾思的时候,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对男女在床上激烈地肉搏。男在上,女在下,上面的是托尼,下面的是小苏。

“裁员”一说其实是托尼的鬼话。该部门的六名女职员,除了和总经理有暧昧关系的安吉拉,都必须先跨过他的床才能踏进公司。眼看试用期就要结束了,小苏很想留在这家公司,艾思的离开本来让她松了口气,既然两个只能留一个,艾思走了,她自然就留下了,可是她小看了托尼,这位道貌岸然的男上司其实是采花大盗,哪能轻易放弃这朵唾手可摘的鲜花?

“人员需要调整,不能超过九个,艾思走了,还有一个人也得走,你看着办吧!”托尼的表情始终象那身阿玛尼西装一样严肃。

小苏最终没能逃过这个“潜规则”,不过在失去身体的同时,她也为自己挣得了一份利益:艾思的销售业绩全部算在她头上,这样一来,一笔丰厚的年终奖金是十拿九稳了,当然,她为托尼提供性服务的周期也得相应延长。这本来就是笔买卖。

小苏离开卧室,去洗澡了,托尼靠在床上,点燃一支烟,人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对他来说,做爱后的这支烟是必不可少的,既是放松,也是养精蓄锐,因为接下来还有第二回合、第三回合呢,这将是一个挥霍激情透支疯狂的夜晚。

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两声短促的呼叫,那是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托尼拿起一看,短信是中文的,内容有点奇怪。

“你做过亏心事吗?”

托尼莫名其妙,看了看对方的号码,不是通讯录里的,很陌生,就没有理睬。

第二条短信接踵而来。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托尼心想,这有点《七宗罪》的味道,不过它罗列的是八宗。

第三条短信又来了,这家伙很有意思,人家不理他,他就自问自答。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3和7:淫乱、欺骗。”

托尼坐不住了,最后一句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哼,是哪个被我玩过的女人,不敢跟我面对面,深更半夜狂发骚扰短信。

他抓起手机猛按键盘,输入“有种的放马过来,哥哥等你!”

发送的速度比平时要慢,一直显示“信息正在发送”。

会不会是信号太弱?

屏幕的左上方有显示信号强弱的标记,今天的标记有点怪:

▁ ▂ ▃ ▄ ▅ ▃

应该是由低而高,怎么会冒出这种图案!难道手机出了故障?

一个红色的惊叹号跳出来,显示“信息发送失败”。

托尼真想摔手机,可能是手机理解了主人的心情,信号的标记恢复到了正常:

▁ ▂ ▃ ▄ ▅ ▆

然后,他收到了第四条短信。

“好吧,我来找你。”

不大的卫生间里一片氤氲,透过温柔的水汽,小苏隐隐约约看见冲淋房外站着一个人影。

“托尼,是你吗?”小苏问。

那人没出声,一动不动地站着。

小苏不禁羞怯起来,暗暗嗔骂:坏蛋,偷看我洗澡!她关掉花洒,拿起大浴巾把自己的三点部位包裹起来,推开冲淋房的玻璃门,光着脚走出来,想在托尼脸颊上轻轻来一记粉掌,没想到站在外面的人不是托尼。

那是个女孩,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连帽雨衣,身体几乎都包裹在雨衣里,帽子下面是一张普通的脸,没有表情,冷得象块冰,一双猫头鹰一样的眼睛幽幽注视着自己。

一个裹着浴巾的女孩,一个裹着雨衣的女孩,在不大的空间里对峙着,

“ICE!”小苏终于把她认了出来,声音颤抖地问,“怎么是你?”

“我想你了,来看看你,”艾思语调平静地,“看起来,你还是没能逃过‘潜规则’啊。”

小苏的眼圈红了:“别提了,我恨死这些臭男人了!可有什么办法,现在找份好工作多不容易!报纸上说,大学毕业生去高尔夫球场当球童,赚小费……”

“是啊,”艾思同情地叹息一声,“我有我的底线,你也有你的,只不过更低一些罢了。照我看来,你也没什么吃亏,托尼得到了你的肉体,你保住了饭碗,还得到了我的销售业绩,皆大欢喜。”

“ICE,你别这么说!”小苏眨巴眨巴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们是好朋友,情同姐妹,其实……我……”

小苏心里一阵阵发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自己手无寸铁,裸着身子只裹着一条浴巾,万一艾思大发雌威,剥掉她的浴巾,要在她身上留点记号……天哪,那可怎么办?

小苏赶快朝周围扫视,想找件称手的武器,紧急关头可以自卫,盥洗箱里都是整瓶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有一把牛角梳,除了疏通马桶的一把橡皮吸,没有一件可以拎在手里的。

她把视线移到了那件杏黄色的雨衣上,雨衣是湿的,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看来外面正在下雨。

“把衣服穿起来吧。”艾思说。

象得到特赦令,小苏慌慌张张拿起衣服,一边发抖一边往身上套,欲速则不达,内裤穿反了,现在也顾不上了。

“我……可以走了吗?”小苏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回家。”

“不行。”艾思很明白地告诉她,“你等在这儿,托尼会来叫你的。”

说完艾思就走了,听脚步声是朝卧室去了,地砖上留下一串湿湿的鞋印。

小苏赶快关上卫生间的门,免得艾思再次闯入,然后打开窗户,朝外面张望,看看能不能翻窗户爬出去……

天空挂着一轮晦暗的月亮,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

小苏呆呆地仰望着月亮,就觉得心脏被一颗秤砣吊住了,沉沉地往下坠。

没有下雨呵!

晴朗的月夜,她穿雨衣干什么?

雨衣还是湿的,水从哪儿来?就算浴室有水汽,也不至于让雨衣滴水呀!

抽完烟,托尼坐在床上闭目养神,隐隐觉得有一团黄黄的身影飘进了屋子,他以为是穿着浴袍的小苏。

嗯,只须解开浴袍,就可以开始“第二回合”了……

他美美地睁开眼睛,却一骨碌蹦了起来,惊慌失措喊出“ICE!”

“晚上好,托尼。”艾思显得很平静。

托尼怔了下,毕竟是情场老手,他马上觉得今晚的艾思有点不对劲,跟以前大不同,冷若冰霜的表情下,那双猫头鹰的眼睛里却透着几分妖媚,象一只发情的母猫。

如果是在白天,在公共场合,这种目光就可以理解为挑逗,但是现在,托尼绝不敢朝那个地方想。

“你……你……”托尼张口结舌了半天,“你怎么穿雨衣?外面在下雨吗?”

艾思轻轻摇了摇头,仍然用那种勾人的眼光望着他,“不,外面没有下雨,我只是觉得有点冷。”

雨衣在淌水,滴滴答答流到地板上。既然没有下雨,这水又是从哪儿来的?托尼朝那件雨衣又瞥了一眼,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水不是顺着雨衣表面滴下来的,而是从里面滴下来的。

那不是雨水,是她的身体在滴水……

“我的短信你收到了吗?”艾思问他。

“原来是你发的!你把号码换了?”托尼这才想起来,朝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咦!刚才明明关机了呀,怎么又开了?那个该死的标记又出现了:

▁ ▂ ▃ ▄ ▅ ▃

“ICE,只要你愿意,可以马上回来上班,我让小苏滚……滚蛋!她的业绩,统统给你!真的,我说话算数!”

托尼现在是不顾三七廿一,话拣好听的说,屁拣好闻的放,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跪下来求婚。连他自己都想不通,究竟有什么好怕的?堂堂的托尼,跟什么样的女人没较量过?扬言自杀的前妻、企图敲诈他的夜总会小姐、拿着验孕单哭闹的一夜情女人……不都应付过去了?眼前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已经离开公司的准员工,有什么好怕的!

可人是有第六感的,从大脑皮层发出的信息明明白白地告诉托尼,眼前的艾思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面孔象冰、与世无争的女孩了,她们判若两人……不,根本不是一个人!

“哦,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离开公司了,就算了吧。”艾思语态轻盈地说。

“你请坐……我帮你,倒茶!”托尼手忙脚乱想下床,“不用了。”艾思把手轻轻按在托尼的手背上,托尼就象触电一样猛弹了起来,天哪,她的手冰凉,象一块冰雕刻出来的手。

“我说嘛,我很冷,所以多穿了件。”

艾思往后退了一步,地板上留下一滩水渍。

“托尼,记得你说过,潜规则潜规则,奥妙就在一个‘潜’字,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那么好吧,我要你做一件事,把你们的潜规则给大家表演一遍,这事就算了了,你看可以吗?”

“表演?”托尼没听懂,他隐约感觉到,这绝不是什么好事,而是要自己出丑,没准是丑态百出。

托尼看看艾思,艾思也看看他。托尼毕竟还年轻,男儿有血性,他把脖子一挺,声音微颤又不失硬气地说:“要是我不干呢?”

艾思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床头灯下闪着异光。

“你要是不做,就会变成跟我一样,你愿意吗?”

说着,艾思撕开雨衣上的一排刺毛搭扣,嗞啦、嗞啦,就象在办公室解开上衣的扣子,她敞开了雨衣——

托尼的眼球慢慢鼓了起来,越瞪越圆,象两颗葡萄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艾思的身体被包裹一块冰里面,整个人就象一支大冰棍,身体的热量使冰在融化,不停地滴水,但冰没有缩小,因为继续在结冰,她的身体就象一台制冰机,不停地运转着。

“还要我脱掉雨衣吗?”艾思声音低弱地问。

<h3>11</h3>

托尼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有四十层高,楼里分布着二百多家公司,五千多名员工,有人统计过,这数千人至少有一半是在上午八点半至九点这个时段进入大楼的,那扇玻璃旋转门一转起来就停不下来。在这样的上班高峰里,要是门前发生阻塞,简直是不可想象。

但这天,真的发生了。

从旋转门到台阶有一段距离,很宽,足能放下一张双人床。阻塞的原因是就在玻璃旋转门前,那里摆出了一张六尺大床,床上的被褥枕头一应俱全,更离奇的是,被窝里居然躺着一男一女,他们不是塑料模特,而是真人。

有人以为这是家具公司或者床上用品公司的促销活动,就象推销浴缸,厂商特意在街头安排美女洗澡的节目呢,也有人说这是一场行为艺术秀,配合国际艺术节……不管什么样的猜测和议论,旋转门完全被挡住,上班的员工越聚越多,路过的行人也围拢过来,那些白领们纷纷举起带摄像头的手机,拍下这瞠目结舌的一幕。

大楼的保安闻声赶来,但束手无策,看起来只有一招——把大床抬走,连同床上的人,可是以目前的拥挤状况,很难开出一条路来,再说这连人带床的往哪儿放?放到马路中间?万一有车压过来,死了人,谁负责?

面对保安的劝说和警告,这对躺在床上的男女只是稍微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睡觉,一副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气势。

“托尼!怎么是你?”

托尼的心头象被抽了一鞭子,糟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总经理来了!

总经理的黑色奔驰停在地下车库,直接进电梯到公司,很少走写字楼的正门,今天上午他要召开部门主管会议,宣布对销售部的嘉奖,这是长假后的第一次重要会议,要在平时人早到齐了,可现在只到了稀稀拉拉三四个,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总经理正在纳闷,接到安吉拉打来的电话,“方总,您赶紧下楼来看看,就在大门口。”

“什么事?”方总正在气恼,没心思看热闹。

“您来了就知道了……”

手机的背景很嘈杂,嗡嗡的说话声,象挤着很多人。

方总气呼呼下楼,他以为是车祸什么的,或者有人在大街上晕倒了,结果他自己差一点儿厥倒,他最欣赏的下属——销售部主管托尼,居然和女职员小苏躺在一张床上,床就摆在写字楼门前的台阶上,周围挤满了围观者。

“托尼!你疯了吗?成何体统!”方总气得发抖,“你们要干什么?示威?还是……”

方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发现周围的目光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了,他怕大家误会,以为这场床上秀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把头凑到枕头边,对着托尼的耳朵低声说:“我知道你对薪水有抱怨,我不正在解决吗?你这样做,既出自己的丑,也给公司丢脸,万一传到总裁耳朵里,弄不好咱俩的饭碗都保不住!听见没有?赶快起床,把床搬走!”

托尼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上司,嘴唇喃喃地翕动,好象在念什么咒语。

按照那条冰冷的“指示”,他必须把“潜规则”三个字默念一万遍,现在已经念到九千八百四十三遍了,可不能前功尽弃。

“潜规则……潜规则……潜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