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
康宁汉</h2>
比尔·康宁汉跟权威过不去,这从来都不是秘密。在某种程度上,那就是他的商标,一个喷火的反抗者,而且他把这个商标转化成了ALC每年1000万美元的合约。但是,就像一个人的鼻子、耳朵会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肥大一样,定义这个人的心理问题也是。如果活得足够久的话,我们都会变成自己的讽刺漫画。于是在过去的几年里,随着比尔的权力变大,“去你的”这种态度也日渐恶劣。时至今日,他已经像古罗马恺撒大帝一样,内心深处相信自己可能是个神。
究其根本,这也是为什么当整间公司都在为他声称的“电话窃听”叽叽歪歪时,他仍能上节目。不过,如果他能坦承的话(他不能),他不得不承认,戴维的死与这件事关系很大。危机时刻产生了忧伤反应和权力真空,比尔对此加以利用,借机传达他所谓的“领导力”,但实际上是一种道德欺凌。
“你们是要—”他说,“让我搞清楚,你们是要在全面开战的时刻开除我。”
“比尔,”唐·里柏林说,“不要走这一步。”
“不,我要—你需要正式说出来—这样等我告诉你,要你赔10亿美元的时候,我就能言之有物。”
唐瞪着他。
“老天爷。戴维死了。他的妻子死了。他的—”
他沉默片刻,受不了这么巨大的冲击。
“他倒霉的女儿。而你却—我甚至不能大声说出来。”
“完全正确,”比尔说,“你不能,但我能,我就是干那个的,有话就大声说出来。没有人愿意问的问题,我来问—几百万人就是因为这一点才看这个频道。人们打开电视看我们自己老板的死亡报道,却看到某个补位机器人戴着费雪牌假发在读提词器上的观点,你说他们会不会跑去看CNN。戴维和他的妻子、女儿—在该死的洗礼上我还抱过她—正和本·吉卜林一起躺在大西洋底的某个地方,我听说本正面临指控。每个人都在用‘意外’这个词,就好像这个地球上没有人有理由想让这些人死。那为什么一个坐防弹豪华轿车、有防弹玻璃办公室的人会被一枚该死的火箭炮打中。”
唐望向富兰克林,他是比尔的律师。唐已经知道,在常识和营销天才的对战中,营销就要胜出。富兰克林微微一笑。
于是就这么通过了。周一早晨,比尔·康宁汉回来上节目,即坠机发生后的三个小时。
他坐在摄像机前,头发没梳,衬衫袖口卷起,领带歪斜,以求达到所有的意图和目的,让他看起来像个被悲恸击垮的人。然而,他一开口,态度却很强硬。
“让我把话说清楚,”他说,“这个组织、这个星球失去了一个伟大的人,一个朋友和一个领袖。没有他,我现在不会坐在你们的面前—”
他停顿一下,整理心情。
“—如果不是戴维·贝特曼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潜力,我今天还在俄克拉荷马州报天气,我们一起打造出这个频道。他娶美琪的时候,我是他的伴郎。我曾经是他女儿瑞秋的教父。所以我感觉,我有责任见证他的谋杀案得到解决,那些凶手被绳之以法。”
他向前探身,定定地凝视镜头。
“对,我说的是谋杀,不然还能是什么?一个权力人士的城市里最有权力的两个男人,他们的飞机消失在黑暗的大西洋上空,一架前一天刚刚做过保养的飞机,由顶尖的飞行员驾驶,他们没有向飞行控制站汇报机械问题,却莫名其妙地在起飞18分钟后从雷达上消失了。看着我的脸,地球上没有人能说服我,让我相信这里面不牵涉任何的违规行为。”
那天早上的收视率是频道史上最高的,而且仍在继续攀升。随着第一块残骸被找到,第一具尸体被冲刷上岸—艾玛·莱特纳的尸体,于周二被渔人岛上一个遛狗的人发现,莎拉·吉卜林的尸体在周三早晨被一名捕虾的渔夫捞上来。比尔似乎就超越自我了,像一场胜负难分的第七场比赛下局的替补投手。
那一天,比尔把发现人体残骸这件恐怖的事引向更深的阴谋。本·吉卜林呢?戴维·贝特曼呢?飞机上的乘客加机组成员共有11个人,还有7具尸体仍未找到,包括最有可能被尚且未知的势力作为目标的两个人,这看起来还不够明显吗?如果如报道所说,本·吉卜林和妻子坐在一起,为什么她的尸体被找回了,他的却没有?
还有,斯科特·伯勒斯这个角色去哪儿了?为什么他还坚持躲着全世界?他有没有可能与坠机事件有关?
“显然他没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比尔告诉在家看电视的人。
自从第一只靴子落地后,调查组内部的线人就一直在往ALC汇集信息。由此,他们可以先于所有人曝出座位表。他们也是第一家曝出新闻,说吉卜林的公诉即将开始的。
比尔爆出消息,说男孩JJ抵达机场时一直在睡觉,是被父亲抱上飞机的。他与事件的私人关系,他在主播台后的马拉松式直播,不时还要暂停振作一下,这一切都让观众很难换台。他会彻底崩溃吗?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一小时又一小时,比尔把自己塑造成了某个烈士,像是站在参议院里的吉米·斯图尔特1,拒绝屈服和投降。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连非正式渠道泄露的消息看起来都很假。失事地点真的没有新线索了吗?所有其他的团队都有吉卜林的新闻了,《时代》周刊周日刊出了一篇6000字的文章,详尽地显示他的公司如何帮朝鲜、伊朗和利比亚洗了几十亿美元。比尔没什么兴趣继续挖坑,他沦为一名评论员,重新去翻旧账,对时间线指手画脚,朝地图大吼大叫。
然后他有了一个主意。
比尔在果园街的一间潜水酒吧与纳摩见面,这里的灯箱是黑的,没有招牌。他选择这里是因为,他估计那些颓废的新贵自由主义精英不会认得他的脸。那些胡子拉碴的莎拉·劳伦斯学院2毕业生喝着手工啤酒,以为每个保守的评论家都不过是他们老爸的一个朋友。
作为准备,比尔把他标志性的背带裤换成了T恤和飞行皮衣。
那间酒吧“泳吧”的风格就是低亮度和有发光鱼缸,有种九十年代中期科幻动作片中的氛围。他点了一杯百威,在海水大鱼缸后面找到一张桌子,然后盯着大门等他要等的人。坐在鱼缸后面让他有种在水底的幻觉,透过玻璃,房间开始具有哈哈镜的质感,就像海洋升高吞没大地后,一间潮人酒吧的样子。才刚过晚上九点,这个地方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兄弟帮和第一次约会的潮人。比尔啜饮着啤酒之王,打量起当地的人来。一个金发女孩,胸部还行,有一点儿小胖。某个戴鼻环的东亚人,看起来像是菲律宾人。他想起之前和他上床的女孩,一个从乔治·华盛顿大学毕业的22岁实习生,被他压在办公桌上,在六分钟辉煌的风钻后入式的撞击后,伴着“盯着门”的说话声,他在她的棕色头发里咳嗽,一口气达到高潮。
那个人穿着雨衣进来,耳后别着一根没抽的香烟。他四处随意看看,见到比尔被鱼缸放大的可笑的大头,走向他。
“我估计你以为自己很隐秘,”他说,溜到卡座坐下,“选了这么个破地方。”
“我的核心受众是55岁的男性白人,每天早晨需要两大勺纤维素才能拉出一条稍微像样的屎来。我想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只不过你是坐城里的车来的,此时此刻车就在路边瞎转,引人注目。”
比尔掏出手机告诉司机去兜圈。
比尔是在去德国的一次公费旅游中认识纳摩的,当时是小布什的第一个任期。当地一个NGO把纳摩介绍给他,说他是个该认识的人,这孩子转眼就给他提供了黄金信息。因此比尔开始培养他,请他吃饭,给他买话剧门票,任何东西;而且只要纳摩想找人聊天,比尔随时奉陪,这种事通常发生在深夜一点半以后。
“你发现什么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后,问纳摩。
纳摩四下看看,同时测定音量和距离。
“窃听平民太简单了,”他说,“我们已经盯上空乘的父亲、飞行员的母亲以及贝特曼家的姨妈和姨夫。”
“埃莉诺和—叫什么来着?道格。”
“没错。”
“他们一定昏头了,”比尔说,“赢了该死的孤儿乐透奖。那孩子应该会继承大约三亿美元。”
“但是,”纳摩说,“他毕竟还是一个孤儿。”
“呜呜呜,我希望我也是个孤儿。我母亲在包吃包住的宿舍里把我养大,她用漂白剂避孕。”
“好吧,所有三部电话都被窃听了,她的手机、他的手机和家里的座机。我们会先于他们看到他们所有的电子信息。”
“这些信息传送到哪里?”
“我开设一个虚拟账户。我们今晚出门时,你会收到密文形式的信息。我也破解了她的语音信箱,所以你深更半夜时可以听到。”
“相信我,我的妞太多—我夜里回家后,只会把我的大鸟放进冰里。”
“提醒我下次到你家不要点玛格丽特。”
比尔喝完了他的啤酒,朝调酒师挥手又要了一杯。
“‘海神’怎么样了?”他说,“那个长途游泳健将。”
纳摩小口抿着他的啤酒。
“没消息。”
“你说‘没消息’是什么意思?这是2015年。”
“我能说什么呢?他是个返祖的人。没有手机,不发短信,用邮寄的方式付所有账单。”
“接下来你就要告诉我他是个托洛茨基分子。”
“再也没有人是托洛茨基分子了,连托洛茨基自己都不是。”
“很可能因为他50年前就死了。”
一个女招待给比尔拿来一杯新啤酒,纳摩示意他也想要一杯。
“至少,”比尔说,“告诉我这个童子军在哪里,在哪个星球上。”
纳摩想了想。
“你为什么对这个家伙这么不爽?”他问。
“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在说—这个游泳健将—其他人都觉得他是个英雄。”
比尔做了个怪相,就像这句话让他身体不适。
“那就像在说,正是这个国家出现的所有问题让我们伟大。”
“对,可是……”
“某个失败的酒鬼跟真正有成就的人套近乎,想搭上高攀的快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是个骗子,我是在说,一个无名小卒。他靠肌肉挤到聚光灯下面,是一个假装谦虚的骑士。而真正的英雄,那些伟大的人,死在狗屁蓝色深海的海底。如果那就是2015年我们对英雄的定义,那么,哥们儿,我们死定了。”
纳摩在剔牙,他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但这是个很高的要求,要违反很多法律,所以很可能有必要确定一下。
“他救了那个孩子。”他说。
“那又怎么样?他们也训练狗背上威士忌桶去雪崩里寻找温暖的人体,但你怎么没看到我教育我家孩子长大了去当雪橇犬。”
纳摩琢磨了一下那句话,说:“好吧,他没有回家。”
比尔盯着他看。纳摩笑不露齿。
“我在筛选一些闲谈的话,说不定他会出现在谈话里。”
“但是你不知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就这么一次,我不知道。”
比尔的腿一晃,他突然对第二杯啤酒失去了兴趣。
“我是说,我们现在聊的是什么人?一个酗酒的败类?一个黑色行动中的潜伏特工?某个罗密欧?”
“也有可能他只是个上了不该上的飞机,救了一个孩子的家伙。”
比尔又做出怪相。
“那是个英雄的故事,每个人都有个英雄故事,这是屁人情味。你不能告诉我,这条过气咸鱼在飞机上搞到一个座位就因为他是个好人。三个星期前,连我都没办法搭那架飞机一程,得去搭该死的渡轮。”
“而且你绝对不是个好人。”
“我是个伟大的美国人,那不比那什么更重要吗—当个好人?”
女招待给纳摩拿来第二杯啤酒,他抿了一口。
“是这样的,”他说,“没有人能永远隐姓埋名。迟早,这个家伙要去熟食店买个百吉饼,然后有人拍张手机照片,或者他会打给某个我们已经在窃听的人。”
“比如运安委的富兰克林。”
“我告诉过你了,那个人很棘手。”
“你说任何人都行的,你说从电话簿里挑个名字的。”
“喏,我可以搞到他的私人专线,但卫星电话不行。”
“邮件呢?”
“或许需要时间,但我们得小心为上。自从爱国者法案3通过以后,他们现在什么都监控。”
“那你说的都是业余把戏。赶紧的,给我干成一件事。”
纳摩叹了口气。他盯上了金发女郎,她趁约会对象上厕所时在给某人发短信。一旦问出她的名字,他就能在15分钟内捞出她的裸体自拍照。
“我记得你说过,我们要低调一段时间。”他说,“电话里不是那么说的吗?销毁一切,等你的信号。”
比尔不屑一顾地挥挥手说:“那是在ISIS杀死我朋友之前。”
“或者是别人干的。”
比尔站起来,拉上飞行夹克的拉链。
“你看,”他说,“就是个简单的等式,秘密加上科技等于没有秘密。这件事需要一个智囊团,一个站在极高处的人,能接入所有处理器,得到政府的、个人的、天气资料的数据。而他,这个崇高的神体,利用那些信息来描绘出真实画面,揭露谁在撒谎,谁在说真话。”
“而那个人就是你。”
“太对了。”比尔说,出门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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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h2>
那天晚上,斯科特独自坐着看电视上的自己。与其说这是自恋行为,不如说更像一种眩晕的症状。他看到自己的脸在银幕上,五官翻转,他童年的照片也被挖出来—他们是怎么搞到的?并在公众论坛里展示(夹在成人纸尿裤和休旅车的广告中间),他自己的人生故事被别人讲述,就好像在玩一个电话游戏。这是一个类似于他本人故事的故事,但又不是。他出生的医院搞错了,上的小学搞错了,在克利夫兰学习绘画而不是在芝加哥。这就像走在街上,低头看到别人的影子在跟着你。这些天来,他很难认清自己是谁,只剩一个有知觉的分身在那儿。这个第三人称的他现在是传闻和炒作的对象。他在那架飞机上干什么?上周他还是个普通人,籍籍无名。今天他是侦探小说里的一个角色:“遇难者最后的在世见证者”或者“小孩救星”。每天他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一幕幕的场景,坐在沙发上,坐在硬背椅上,回答FBI和运安委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细节,他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然后看报纸上的头条,听广播里空洞的声音。
一个英雄,他们叫他英雄。这个词他现在无法招架,他对自我,那个他创造出来让自己运转的叙述者,感觉如此遥远。一个野心不大的潦倒的人,一个曾经丧失意识的酒鬼,如今活在当下,勉强糊口。于是他低头做人,躲着摄像机。
他偶尔坐地铁,或者走在街上时会被人认出来。对这些人来说,他不仅仅是个名人。“嘿,你救了那个孩子。”“我听说你跟鲨鱼打了一架,老兄。你是不是跟鲨鱼打了一架?”他不是被人像皇族那样对待,就好像他的名声建立在某种稀有的东西上,更像是小区里一个撞大运的人。他做了什么?只不过是游泳。他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一个做了好事的小人物。所以当人们认出他时,都是微笑着过来的。他们想跟他握手,跟他合影。他从空难里逃生,还救了个孩子。碰他一下都能沾点魔力,跟你摸幸运钱币或兔子脚有同样的功效。他通过做到不可能之事—和杰克一样—他证明了不可能皆为可能。谁不想蹭一点福气?
斯科特微笑,尽力保持友好,这些对话与他假设和新闻媒体的谈话不一样,这些是人性层面上的接触。尽管他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确保自己不要态度粗鲁。他能理解,他们希望他很特别。他应该特别,这件事对人们很重要,因为我们的生活中需要特别的东西。我们想去相信,魔法仍然有可能。所以斯科特与人握手,接受随便一个女人的拥抱。他请求他们不要拍他的照片,大多数人都能尊重这个要求。
“我们私密一点儿比较好,”他说,“如果只留存在你我之间,会更有意义。”
人们喜欢这个想法,即在一个真正的大众媒体时代,他们还能有一次独特的经历。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有些人明目张胆地拍照,就好像这是他们的权利。当他拒绝一些人摆拍的要求后,那些人会恼羞成怒。一个年长的女人在华盛顿广场公园外面叫他浑蛋,他点点头告诉她,她是对的。他就是个浑蛋,他希望她有美好的一天。
“去你的。”她告诉他。
一旦被你的同胞神化为英雄后,你就失去了隐私权。你被物化,被剥夺一些无法量化的人性权利,就好像你赢了宇宙级的乐透大奖,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个小神,幸运守护神。你自己想要什么不再重要,只有你在别人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才重要。你是一只被直角放在太阳底下观察的珍稀蝴蝶。
从第三天开始,他停止外出。
他住在蕾拉家三楼的客房公寓里,这是一个纯白的空间,白色墙壁,白色地板,白色天花板,白色家具,就好像他已经死了,搬进某个天国般的冷宫。在艰难的日常工作中,他曾经深受时间的困扰,现在时间却变得可以替代。他在陌生的床上醒来,用不熟悉的咖啡豆煮咖啡,从自动关闭的橱柜里拎起厚重的浴巾,感受它们接触皮肤的高级酒店质地。客厅里有个摆满苏格兰麦芽威士忌和清澈伏特加的酒吧,有中世纪的樱桃木酒箱和精美的折叠盖子。第一晚,斯科特盯着它看了很久,是处于特定精神状态的人注视枪支柜的样子。他可能有太多种死法了。然后他用一张毯子盖住吧台,搬了一把椅子堵在前面,再也不去看它一眼。
在某个地方,吉卜林的妻子和那个美丽的空乘正仰面躺在一块钢料板材上。莎拉,她的名字叫莎拉;穿短裙的空乘叫艾玛·莱特纳。他每天回忆这些名字好几次,像在参悟禅宗的心印。戴维·贝特曼,美琪·贝特曼,瑞秋·贝特曼……
他以为自己已经与这件事和解,对它已有充分的认识了,但找到尸体的新闻还是让他心神不宁。他们都死了,所有人。他知道他们死了,他当时在场,在海洋里,他潜到海浪下方才躲过死亡,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有生还者。但听到新闻,看到那些镜头,找回此次空难中的第一具尸体让整件事情真实起来。只有等危机彻底结束后,他才发现他的腿不受身体控制。
那个母亲还在海里,父亲和姐姐也是。还有飞行员查理·布施和詹姆斯·梅洛迪。卖国贼吉卜林和贝特曼家的保镖都葬身海洋深处,在永久的黑暗中摇摆。
他心里知道,他应该回家,回到岛上,可是他无法回去。出于某种原因,他发现自己无法面对他曾经的生活(这里的曾经就是九天以前,好像线性时间对像他这样一个大难不死的人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事前和事后),无法走向安静的白沙路上的那道白色小门,套上那双心不在焉地脱在门边的旧便鞋,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后面那只鞋的鞋尖还搭在前面那只鞋的后跟上。他觉得无法回去面对冰箱里变酸的牛奶和他家狗悲伤的眼睛。那是他的家,电视上那个男人的,他穿着斯科特的衬衫,眯眼看向旧照片的镜头—我的牙有那么歪吗?他无法面对摄像机的长臂,没完没了的攻击问题。跟地铁上的人讲话是一回事,但是向大众发表讲话—那是他无法应对的事。一句陈述传达给群众后,就成了一项声明。随意的言论变成公开记录的一部分,会被永远拿来重播、自动调校和配上题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感觉无法折回原来的路了,无法退回他“以前”住的地方。于是他坐在现在这张借来的沙发上,盯着外面的树顶和银行街的褐色沙石。
此刻那个男孩在哪儿?在纽约州北部的某处农场?在餐桌旁吃早餐?被草莓的绿色带刺顶叶和钙化般的斑点燕麦片包围?每晚睡前,斯科特都有同样的想法。睡着后,他会梦到男孩迷失在无尽的黑色海洋里,梦到他多普勒式的哭声—不知在哪儿又无处不在。斯科特在四处扑打,快要淹死了,他一直搜寻却永远找不到。但这个梦没有出现过,只剩下睡眠的深沉空白。现在他抿着冷咖啡,突然想到,或许这些是男孩的梦,是男孩忧虑的投射,飘浮在喷射气流上,就像一声只有斯科特才能听到的狗哨。
他们两人之间的纽带是真的吗。还是一种隐含的想法,是愧疚感的产物,像病毒一样被他感染上?为了救这个孩子,他让他趴在他的身上八个小时,筋疲力尽;他把他抱在怀里送去医院—那会在大脑里创造新的通路吗?救到这一步还不够吗?他现在回家了,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孩子名叫JJ,但斯科特总是想起那个男孩。他安全了,被新的家庭关爱,被姨妈和—好吧,我们说老实话—她诡诈的丈夫照顾着。他转眼间成了百万富翁,比那些别无所求的人还要富几百倍,而他还不到五岁。斯科特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一个未来,给了他幸福的机会。那还不够吗?
他打给信息台,询问男孩的姨妈在纽约州北部的电话号码。这时是晚上九点,他已经连续两天独自坐在公寓里。接线员给他连上线,在听着电话铃响时,他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铃响到第六声时,她接起电话,是埃莉诺。他想象着她的面容,红润的脸颊和悲伤的眼睛。
“你好?”她听起来很警觉,就好像天黑以后只会传来坏消息。
“嘿,我是斯科特。”
但她已经在说话了:“我们已经发表过声明,能不能请你尊重一下我们的隐私?”
“不,我是斯科特,那个画家,医院里见过的。”
她的声音变温和了:“噢,对不起。他们就是—他们不肯放过我们。而他只是个孩子,你明白吧?他的妈妈和爸爸都—”
“我明白,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她本来以为是别人打来的电话,现在切换到现实,一阵沉默—回到与外甥的救命恩人的现实时刻。
“我真希望我们能,”她说,“我是说,完全靠自己经历这些实在太难了,没有—”
“确实是。他—”
停顿一下。斯科特感觉自己能听到她的思考—她对他能有几分信任?她能说多少?
“JJ吗?他,你知道,他不怎么讲话。我们带他去看了精神科医生,我是说,我把他带去的。医生只是说给他一些时间,所以我也没有给他压力。”
“那听起来—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
“他也不哭,倒不是说他……我的意思是,他虽然才四岁,但他其实应该能理解,所以我以为他会哭的。”
斯科特想了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许他只是在消化,我猜。那么让人受创伤的一件事。我的意思是,对孩子来说,经历任何事都是正常的,对吧?我是说,在他们的头脑里,他们在学习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所以那就是他现在思考的东西。飞机会坠毁,人会死,你最后掉进海里。如果地球上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或许他会重新考虑整件事—”
“我知道。”她说。他们沉默了一分钟,既不尴尬,也没有不适,只有两个人思索的声音。
“道格也不怎么说话,除了谈钱。我前几天撞见他在下载表格软件。但是—从感情上来讲,我想他是被整件事吓坏了。”
“还在惊吓中?”
“是啊,他呢—你知道,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他的童年也很艰难。”
“你是说,25年前的童年?”
他能感受到她隔着电话的微笑:“友好一点儿。”
斯科特喜欢她说话的语气和节奏,有种亲密的味道,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对方很久很久了。
“鉴于我在女人方面的历史记录,”他告诉她,“我也没什么资格讲话。”
“我不会上钩的。”她说。
他们聊了一会儿每天的日常。道格睡觉的时候,她和男孩就起床了—似乎他睡觉很晚。JJ早餐喜欢吃吐司,而且能一口气吃完一整盒蓝莓。他们一直做手工艺,直到午睡时间。下午他喜欢在院子里找虫子。收垃圾的日子里,他们会坐在门廊上对运输工招手。
“基本上是个正常的孩子。”她说。
“你觉得他真的理解发生什么事了吗?”
接着是长时间的停顿,然后她说:“你理解吗?”
星期三,葬礼开始了。莎拉·吉卜林是第一个,她的遗体被葬在皇后区的锡安山公墓,公墓在若隐若现的战前烟囱的阴影里,就好像隔壁是个制造尸体的工厂。警方把新闻车辆控制在南墙的警戒区域内。葬礼那天是阴天,空气凝滞,有些许热带气息,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雷阵雨,你已经能感觉到大气里的不稳定电子。黑色的车队一路延伸到皇后区的快速路,有家人、朋友和一些政治人物。这一场葬礼办完后,还有八场—假设所有尸体都能找回的话。
头顶上空,直升机在盘旋。斯科特乘坐一辆黄色出租车抵达,他穿着一套黑西服,是从蕾拉的客房衣柜里找到的。衣服的尺码大了一号,袖子长了。然后,他又从一个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一件偏小的白色衬衫,脖子那里太紧,领带下方显而易见地空出一段。他的胡子刮得很糟糕,割破两个地方。他在浴室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血,剧烈的疼痛切口把他拉回某种现实。
坦诚地说,他其实还能尝到喉头的咸涩海水,甚至睡觉时都能。
为什么他活着,他们却死了?
斯科特告诉司机不要停表,踏进了车外的迷雾。他一时想知道男孩会不会在这儿—他忘了问—然后他又一想,什么人会带一个幼童参加陌生人的葬礼?
事实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他既不是他们的亲属也不是朋友。
斯科特走上前时,能感觉到别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二十来个穿黑衣的宾客围在坟墓四周,他看到他们在看他。就好像他在同一个地方发出两次闪电,像一个异类。他出于尊重垂下眼睛。
他看到六个穿西装的男人对葬礼现场敬而远之,一个是格斯·富兰克林。他还认出了其他两个人,FBI的奥布莱恩探员和另一个—哪个机构来着?财政部的什么探员?他们对他点头示意。
牧师讲话的时候,斯科特看着阴云在天际飘移。他们在银河系中心一个叫“地球”的行星上旋转,一直在旋转。宇宙中的万物似乎都在以圆环模式运动,天体在轨道上自转,推力和拉力让人或野兽的勤勉相形见绌。即使在行星领域,我们也是个小星球—一个人漂浮在整片海洋上,一个颗粒落在海浪里。我们相信思维能力让我们超越自身,相信我们有能力理解天体的浩瀚无穷。但真相是,这一比例感只会让我们缩得更小。
起风了。斯科特努力不去考虑其他尸体,它们仍和飞机埋在一起—梅洛迪机长,本·吉卜林,美琪·贝特曼和她的女儿瑞秋。他想象它们躺在那里,像一封封丢失在无光深海里的信件,静静地随着听不到的音乐摇摆,而螃蟹在吃它们的鼻子和脚趾。
葬礼结束后,一个男人朝斯科特走来。他看起来像军人,有一张英俊、坚毅的脸,就好像他在亚利桑那州炎热的太阳下生活了很多年。
“斯科特吗?我是迈克尔·莱特纳。我的女儿是—”
“我知道,”斯科特轻声地说,“我记得她。”
他们站在墓碑中间,周围是白色的圣母塑像。远处有一座半球形陵墓,顶上是一个修士的雕像,握着手杖和十字架。他在城市的天际线下显得矮小,在傍晚的日光里闪烁,所以只要你的眼睛不聚焦,就能让自己信服,所有的建筑不过是另一种墓碑,是纪念与遗憾的高耸大厦。
“我从哪里读到,你是一名画家。”迈克尔说。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敲出一根来。
“嗯,我画画,”斯科特说,“如果画画的人就是画家的话,我想我是个画家。”
“我开飞机,”迈克尔说,“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一名飞行员。”
他抽了一会儿烟。
“我想感谢你的所作所为。”他说。
“活下来这件事?”斯科特说。
“不。那个男孩。我有一次迫降在白令海峡,趴在一艘救生艇上,而我当时有供应物资。”
“你记得杰克·拉兰内吗?”斯科特问,“嗯,我小的时候去过旧金山,当时他正拖着一艘船游过海湾。我以为他是个超人,我想像他一样,于是我加入了游泳队。”
迈克尔想了想。他就是那种你想成为的人,镇定自信,但仍然老辣,仿佛他处事认真,又不会认真过头。
“以前每次发射火箭,他们都在电视上播放,”他说,“尼尔·阿姆斯特朗第一次登月,约翰·格伦第一次环绕地球。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几乎都能感觉到火焰。”
“你踏上过火箭吗?”
“没有。我开过很长时间的战斗机,然后就训练飞行员,没法走商业那条路。”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吗?”斯科特问,“关于飞机?”
迈克尔解开他的夹克。
“机械上似乎很可靠。在那天早上的跨大西洋飞行中,飞行员没有汇报任何问题,而且前一天才做过全面保养。另外,我查看过你们的飞行员—梅洛迪的记录,他无可挑剔,尽管没法排除人为失误的可能性。我们还没有拿到飞行记录仪,但他们让我看了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报告,没有任何求救信号和警报。”
“那天有雾。”
迈克尔眉头一皱:“那是视觉上的问题。或许飞机会因为温差而颠簸,但像那样一架喷气式飞机,是靠仪器飞行的,雾不是影响因素。”
斯科特看着一架直升机从北方飞来,沿河滑翔,离得太远而听不到螺旋桨声。
“跟我说说她。”斯科特说。
“艾玛吗?她—曾经的她—你有了小孩,你会想,你是我生的,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但不是那样的。你只是暂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或许帮助他们弄明白一些事情。”
他把烟头丢在潮湿的地面上,脚踩上去。
“你能—”他说,“关于那次飞行,关于她的任何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她的最后时刻,他说的是。
斯科特思考他能说些什么—她给他端来一杯水?当时在播放比赛,两个巨富在喋喋不休,其中一个巨富的妻子在聊逛街?
“她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他说,“我是说,飞行只持续了多久?18分钟?我在舱门关闭前才赶到。”
“不,我理解的。”那位父亲说,低下头掩饰他的失望。想再多要她的一个片段,一个画面,再一次感觉他还能多了解她一点儿,这是让她活在脑海里的唯一一种方法。
“她很亲切。”斯科特告诉他。
他们站了一会儿,尽在不言中。然后迈克尔点点头,伸出他的手。斯科特与他握手,努力想说点什么来抚平对方此刻的悲痛之情。但是迈克尔感受到了斯科特的内心动荡,他转身离去,后背挺直。
斯科特回到出租车的路上,探员们朝他走来。奥布莱恩领头,格斯·富兰克林紧跟其后—一只手搭在探员的肩上,就好像要说,别去烦人家。
“伯勒斯先生。”
斯科特停下,他的手扶在出租车的车门上。
“我们真的不想在今天打扰你。”格斯说。
“这不叫打扰,”奥布莱恩说,“这是我们的工作。”
斯科特耸耸肩,躲不过去了。
“上车,”斯科特说,“我不想当着摄像机的面。”
出租车是一辆小型休旅车。斯科特把门往后拉开,钻了进去,靠在后座靠背上。探员们面面相觑,然后也钻了进去。格斯坐在前面,奥布莱恩和海克斯坐在中间的折叠座椅上。
“谢谢,”斯科特说,“我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被直升摄像机拍到过—”
“是啊,我们注意到了,”奥布莱恩说,“你不热衷于社交媒体。”
“任何媒体。”海克斯说。
“搜救进行得怎么样了?”斯科特问格斯。
格斯转向司机,一个塞内加尔男人,说:“你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
“这是我的车。”
格斯掏出皮夹,给了男人20块钱。见20块钱不管用,他又给了20块。司机拿着钱,钻出了出租车。
“玛格丽特飓风正在从开曼群岛向北移动,”格斯告诉斯科特,“我们目前得叫停搜救行动。”
斯科特闭上眼睛。美琪,玛格丽特。
“是啊,”格斯说,“是个烂笑话,但他们在季节开始时就定好名字了。”
“你看起来很心烦。”奥布莱恩说。
斯科特斜眼看探员。
“一个女人在空难中死去,现在却有一场飓风以她的名字命名,”他说,“我不知道我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和贝特曼夫人是什么关系?”海克斯问。
“什么话到你们的嘴里都变得非常有批判性。”
“是吗?”奥布莱恩说,“很可能是出于一种深层的哲学信仰,那就是人人都会撒谎。”
“如果我那么想的话,我完全可以放弃这场谈话。”斯科特说。
“别呀,就是开个玩笑。”奥布莱恩说。
“有人死了,”格斯打断他,“这不是游戏。”
“恕我冒昧,”奥布莱恩说,“你就专注思考是什么让飞机掉下来的,我们会集中在人为因素这一块。”
“除非,”海克斯说,“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
斯科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他们现在似乎是自说自话,他感觉很疲倦。他肩膀里的痛感已经减弱,但大脑边缘开始疼,是深层组织对外界气压增高的回应。
“我想他睡着了。”海克斯一边端详他,一边说。
“你知道什么人在警察局里睡觉?”奥布莱恩说。
“犯事的人。”海克斯说。
“你们两个小伙子应该开自己的电台节目,”格斯说,“早间体育新闻,早八点晚八点同时播报交通和天气。”
奥布莱恩敲敲斯科特的胸膛。
“我们在考虑申请一张搜查令,看看你的画。”
斯科特睁开眼睛。
“一张看艺术品的搜查令?”他问,“那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象一份文件的素描,是艺术家的理解。
“就是一张有法官签名的纸,让我们可以缴走你的垃圾。”奥布莱恩说。
“或者你们可以周四晚上过来,”斯科特说,“我会提供纸杯装的白葡萄酒,摆出一盘黄金之星4面包条。你们以前参加过画廊开幕式没有?”
“我去过罗浮宫。”奥布莱恩打断他。
“那是在常规罗浮宫的附近吗?”
“这是我的调查,”格斯说,“没有人可以不跟我说就缴走任何东西。”
斯科特望向窗外。所有送葬的人现在都走了,墓地只是地上的一个洞穴,被雨水填满,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榆树树冠下抽着骆驼牌香烟。
“在你们的思维里,我的画能有什么实用价值?”他问。
他是真心想知道,作为一个花费25年时间在画布上涂抹颜料的人,被世界忽略,像堂吉诃德一般追逐风车。他是一个退隐的人,做的事情既不实用,也跟不上时代。
“它们是什么不重要,”奥布莱恩说,“重要的是它们关于什么。”
“灾难绘画,”海克斯说,“是你的代理人说的,比如车祸和火车相撞的图画。”
“所以,”奥布莱恩说,“抛开那种东西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本身的性质,从程序上来说,对我们是很有意义的。也就是说,或许你厌倦了画灾难,决定自己制造一场灾难。”
斯科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这些人的头脑真奇妙啊,可以凭空捏造出阴谋和骗局。他的眼睛移向格斯,格斯正在捏他的鼻梁,好像非常痛苦的样子。
“那要怎么做呢?”斯科特问,“从实际操作的角度来说,靠追逐无法定义的东西过日子的一个人,这是一个没有动词的故事。这个人是怎么—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措辞—转变的呢?”
“都是这样发生的啊,”奥布莱恩说,“小人物在小房间里琢磨大事件。他们开始胡思乱想,去参加枪展,在网上找化肥炸弹。”
“我不上网。”
“那就是实体图书馆。请注意,这才是重点—要报复。”
“报复谁?为了什么?”
“任何人!每个人!他们的母亲,上帝。”
“我就是觉得很有趣,”斯科特说,“你们的头脑都是怎么运作的?我说过,我在沙滩上走路;我坐在咖啡馆里,盯着自己的杯子;我想着图像,想着颜色和多媒体。这东西对我来说很新鲜,这种电视投影。”
“你为什么要画这个主题?”格斯静静地问。
“好吧,”斯科特说,“其实我也不确定。我以前画风景,然后我开始往里面放东西,我猜我是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年轻的时候,你期待生活会变好,或者至少你接受变好是有可能的说法。也就是说,生活是可操控的,只要你选定一条路,或者可能根本不是你选的。但是你知道有几个人是偶然登上顶峰的呢?他们可能只是偶然落入某个领域。但我落入的是波本威士忌的世界,还有我自己的浑蛋世界。”
“我要睡着了。”奥布莱恩说。
斯科特继续说,因为是格斯问起的,因为他问了,斯科特假定他是真想知道。
“人们早上起床,他们觉得又是新的一天。他们制订计划,他们走向选定的方向。但那不是新的一天,那是他们的火车脱轨或者飓风登陆或者沉船的一天。”
“或者飞机坠毁。”
“是的,这是真实的。而且—对我来说—也是一种隐喻,或者说它曾经是个隐喻—在十天以前。当时我以为画空难只是一种巧妙的方式,来掩饰我毁掉自己人生的事实。”
“所以你确实画了一张空难的画。”海克斯说。
“我们想看看。”奥布莱恩说。
透过车窗,斯科特看着男人把烟头丢进泥里,抓起他们的铁锹。他想起莎拉·吉卜林,她在8月的一个艳阳天里还迎合过他,无力地握手,敷衍地微笑。为什么埋在地下的是她,而不是他?他想起美琪,想起她的女儿,才9岁。她们两人都在大洋底下的某处,而他在这里,在呼吸,在讨论艺术,实际上讨论的是死亡。
“随时过来吧,”他告诉他们,“画都在那儿,你们只需要打开灯。”
他让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宾州火车站,琢磨着葬礼上有那么多的媒体,总会有人跟踪出租车。他推门进入车站时,看到一辆绿色的SUV停靠在路边,一个穿牛仔外套的男人冲出车外。斯科特快速走进地铁,下到市区3号车站的站台。然后他原路折回,挤向北线的站台。同时,他看到穿牛仔外套的跟踪者出现在市区站台的那一侧。那个跟踪者拿出一部相机,随着北线的列车呼啸而入,他看到了斯科特,举起相机想拍照片。列车刺耳地驶过斯科特时,他脚跟一转,没让对方拍到他的脸。他听到空气闸门的声音和地铁的叮当声,退步进门上车。他坐下,一只手挡着脸。门关上时,他透过张开的手指张望,列车驶出站台时,他瞥见远处轨道旁穿牛仔外套的人仍举着相机,祈祷能拍到一张照片。
斯科特向上城区坐了三站,然后出地铁,搭巴士进市区。他现在身处一个新世界,一个满是冲突的城市,充满怀疑与不信任。这里没有地方做抽象思考,没有地方玩味事物的本质,这是在汹涌的大西洋里死去的另一样东西。作为一个艺术家,就是要同时活在世界里,又与世界隔离。一个工程师看到形式与功能,一个艺术家看到的是意义。对工程师来说,一台烤面包机是机械部件和电力组件的排列,它们合力把热度应用到面包上,生成吐司。对艺术家来说,烤面包机不单纯是机电组合,它是一台舒适创造机,是住所里很多机械盒子中的一个,能创造出家的幻觉。拟人化地说,它就是一个下巴固定的男人,从不厌倦地进食。打开他的嘴,放进面包。但可怜的吐司·欧文先生啊,他是个不管吃多少,都永远不会真正被喂饱的人。
斯科特拿麦片当晚餐,还穿着他借来的西服,领带歪斜。不知怎么的,感觉脱掉西服很失礼。死亡,对死者是永恒的,对悼念者也不该只是一场下午的活动。所以他在漆黑中坐着,将麦片一勺勺地送进嘴里咀嚼,像个早餐送葬者。
他站在水池边,洗着他的碗和勺子,这时他听到前门响了。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蕾拉,因为传来了她的高跟鞋声和香水味。
“你穿衣服了吗?”她一边进厨房一边说。
他把碗放在碗碟架上晾干。
“我在试图理解你为什么需要30套餐具,”他说,“牛仔以前只带一个盘子、一把叉勺周游全国。”
“那就是你吗?”她问,“一个牛仔?”
他走去客厅坐在沙发上。她扯掉活动盖板吧台上的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喝的。
“你是在给酒保暖还是怎么着—”
“我是个酒鬼,”他告诉她,“我认为。”
她抿着她的酒。
“你认为。”
“好吧,多半是,鉴于我一开始喝酒就停不下来。”
“我父亲是这个星球上最有钱的酒鬼。福布斯刊登过一篇文章,他一年大概要喝掉30万美元的顶级好酒。”
“这或许应该刻在他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