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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之前 诺亚·霍利 23006 字 2024-02-19

她笑了,坐下,她的鞋从脚上掉下来,然后把右腿盘在左腿下面。

“那是瑟奇的西装。”

他伸手去拉领带,并说:“对不起。”

“不用,”她说,“没关系。他现在人在罗马尼亚,我想他正要开始下一段艳史。”

斯科特看着她喝下苏格兰威士忌。外面的雨在拍打窗户,留下条痕。

“我吃过一只桃子,”他说,“在亚利桑那的沙漠里,那比我的任何一次性爱都棒。”

“小心说话,”她告诉他,“我或许会把那当成下战书。”

她走之后,他把她的杯子拿去水池。里面还有一指高的威士忌,他把酒倒进池子后,把杯子拿到下巴旁嗅闻,那股熟悉的朴实的泥煤味让他意乱神迷。他想,我们的人生,千疮百孔。他冲洗杯子,倒放过来控干水。

斯科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西服还穿在身上。他试图想象死亡是什么感觉,但想象不出来,于是他伸手关了灯。雨点敲击着窗玻璃,他盯着天花板,看着阴影条纹在反向移动,雨滴在从下往上滑,树枝以罗夏墨迹性格测试的式样展开。公寓是一块空白画布,一个在等待住客决定如何生活的地方。

我现在要画什么?他在好奇。

<h2>

线索</h2>

答案是存在的,他们只是还没找到。格斯的上司们施压时,他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坠机已经过去了十天。长岛一个海军基地上有个飞机棚,他们把找回的碎片都集中在那里&mdash;一段1.8米的机翼,一张小桌板,皮质头靠的一部分。剩下的尸体被找回时,也会被运来这里,假设它们是和飞机残骸一起被找到,而不是像艾玛&middot;莱特纳的尸体一样被冲上海滩,或者像莎拉&middot;吉卜林的尸体被渔夫捕龙虾的渔网捞上来。那两具尸体被送往了当地太平间,必须经过几天时间才能被联邦政府授权取回。调查沿海水域的空难时,司法管辖权是其中一个要应付的难题。

潜水员每天都穿上湿衣,飞行员给直升机加满油,船长们分配好搜索网格。深水区很暗,水流会变向,漂不起来的东西都会下沉。不管怎样,经过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不可能找到理想的目标。有时,当等待过于难耐时,格斯会找来一架直升机,飞到主导舰船上。他会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鸥盘旋,帮忙协调搜查。但即使在行动中,格斯也只是袖手旁观。他是一名工程师,是飞机设计方面的专家,能找出任何系统中的缺陷。但前提是,他需要有个系统供他分析&mdash;推进力、水力学、航空动力学。他现在只有一片扯裂的机翼,以及能把人活埋的自上而下的压力。

然而,即使一小片残骸也在讲述一个故事。根据机翼碎片,他们断定飞机以90度直角撞击水面&mdash;像只海鸟一样直接下潜。这不是一架飞机降落的自然角度,自然降落会依靠波状机翼滑行一段。那意味着是飞行员的人为错误,甚至可能是故意坠机&mdash;尽管格斯提醒大家,飞机有可能是以自然角度降落的,只不过迎头撞上了大浪,模拟出俯冲坠毁的情景。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事是确定的。

几天后,一大块机尾在布洛克岛外围被人发现。这块机尾让他们第一次看到液压系统&mdash;表面看起来没有功能损失。第二天,又有两个行李箱在蒙托克海滩上被人发现&mdash;一个完好无缺;另一个已经裂开,只剩一个空壳。于是这样的碎片一点点出现,就像大海捞针。好消息是,残骸似乎是在水下解体的,一次出现一点点;然而,四天以后,就不再有新发现了。现在格斯担心他们恐怕永远不会找到机身的主体了,剩下的乘客和机组成员也都永远不见了。

每一天,他都要面对华盛顿上级的压力,而他们又要面对司法部长堆积如山的要求,还有某个愤怒的亿万富翁要求他们找出答案,找回那些失踪的尸体,给故事一个交代。

答案是存在的,我们只是还不知道。

周四,他和25名官僚坐在一张会议桌旁回顾明摆着的事实,彻底审查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这是在百老汇大道上的联邦大楼里,是FBI探员奥布莱恩和外资办的海克斯的主场,加上他们控制的六个下属。对奥布莱恩来说,这场空难是更大一个局里的一部分&mdash;针对美国利益的恐怖主义威胁和细胞分裂攻击。对海克斯来说,空难只是战争故事中最新的一块拼图,关乎美国经济,以及砸下庞大资本违规违法的百万富翁和亿万富翁。格斯是房间里唯一把坠机当成独立事件考虑的人。

这些人正好在那架飞机上。

他的身旁是负责贝特曼一家安全的私人安保公司的CEO,正在描述他们评估威胁可能的过程。他带来一个六人小组,他们在他讲话时帮他递文件。

&ldquo;我们一直与国土安全局敬业的探员们保持联系,&rdquo;他正在说,&ldquo;所以如果有威胁的话,我们几分钟之内就会知道。&rdquo;

格斯坐在会议桌旁,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脑海里,他在一艘海岸警卫队的快艇上,观测着海浪,或者他正站在一艘海军护卫舰的桥楼上,检验声呐成像。

&ldquo;空难发生前的整整六个月,&rdquo;CEO继续说,&ldquo;我一直对所有情报和活动的综合评述做监督,我可以胸有成竹地说&mdash;没有漏掉任何东西。就算有任何人把贝特曼一家作为目标,他们也是秘密筹划的。&rdquo;

格斯感谢了他,把时间交给海克斯探员,海克斯开始回顾政府对本&middot;吉卜林和他的投资公司立案的事。他说,按照计划,起诉的消息已经在坠机前一天正式宣布,而吉卜林的死是其他合伙人完美的替罪羊。所以对全体合伙人来说,所有与流氓国家有任何交易的说法(如果交易存在的话)都是一个已死之人的主意,和别的交易一样,在他们的账簿上洗过一遍。换句话说,就是他们也上当了。他们会这样说,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受害者啊。

公司有18个账户被冻结,总价值61亿美元。调查员把这些钱连上五个国家:利比亚、伊朗、朝鲜、苏丹和叙利亚。他们从吉卜林的电话记录中得知,巴尼&middot;卡尔佩珀在飞机启程前51分钟打过电话给他。卡尔佩珀拒绝对他们的讨论发表评论,但显然那通电话是为了警告吉卜林会有起诉。

对海克斯探员和他在外资办的上级而言,空难是敌对国家下的一步棋,为了让吉卜林封口,并阻碍他们的调查。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吉卜林夫妇到底是什么时候接到邀请,与贝特曼一家乘飞机返回的?安保公司的CEO检查了日志,贝特曼的保镖在飞行当天上午11点18分有过一次公报,报告了和委托人的一次谈话(戴维&middot;贝特曼,又称&ldquo;秃鹰&rdquo;),谈话中,&ldquo;秃鹰&rdquo;申明本和莎拉会与他们一道乘飞机返回。

&ldquo;斯科特。&rdquo;格斯心不在焉地说。

&ldquo;什么?&rdquo;海克斯说。

&ldquo;那个画家,&rdquo;格斯说,&ldquo;他告诉过我们,美琪邀请了莎拉和她的丈夫&mdash;是那天上午早些时候在农贸市场决定的。他已经被邀请了&mdash;你们查一下笔记,我想是周日早晨的某个时候,他在本地咖啡馆遇到了美琪和孩子们。&rdquo;

格斯想起他和斯科特的上一次谈话,当时他们坐在墓地的一辆出租车里。他原本希望能有更加详尽的讨论,一分一秒地捋一遍斯科特对航班的记忆:登机,随后的起飞,以及他记得空中发生了些什么。但对话被凭空幻想的人劫持了。

他想,我缺乏事实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给自己讲故事。

显然这就是新闻媒体在做的事&mdash;CNN、推特、《赫芬顿邮报》&mdash;24小时的循环揣测。大多数声誉良好的团队仍忠于事实和研究到位的专稿,但其他人&mdash;ALC的比尔&middot;康宁汉违规得最厉害&mdash;他们在创立传说,把混乱演变成一部大型肥皂剧,关于一个色狼画家和他的富豪主顾。

格斯想起男孩来,他现在已经和姨妈、姨夫在哈得孙河谷安顿了下来。他两天前开车去见过他们,坐在他们的厨房里喝薄荷茶。向幼儿提问永远没有最好的时机,也没有完美的技巧。记忆这东西连大人的都靠不住,在小孩那里更不可靠,尤其是在受到创伤后。

&ldquo;他不太说话,&rdquo;埃莉诺说,给他拿来茶,&ldquo;自从我们带他回家后就没开过口,医生说那是正常的。或者说,不是正常,但不算异常。&rdquo;

男孩坐在地上玩塑料挖掘机。等他习惯格斯在房间里之后,格斯也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坐下。

&ldquo;JJ,&rdquo;他说,&ldquo;我叫格斯,我们以前在医院里见过。&rdquo;

男孩眯着眼睛抬头看他,然后继续玩。

&ldquo;我想我们可以聊一聊那架飞机,你和妈妈、爸爸一起上飞机的时候。&rdquo;

&ldquo;还有姐姐。&rdquo;男孩说。

&ldquo;对,还有你的姐姐。&rdquo;

格斯停顿一下,希望孩子可以说下去,但他没有。

&ldquo;好吧,&rdquo;格斯说,&ldquo;你还记得飞机吗?我知道你当时&mdash;斯科特告诉我,起飞时你睡着了。&rdquo;

男孩听到斯科特的名字抬起头来,但没有说话。格斯对他鼓励性地点点头。

&ldquo;但是,&rdquo;他说,&ldquo;你之前&mdash;你记得醒来过吗&mdash;&rdquo;

男孩望向埃莉诺,她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找了个位置。

&ldquo;你可以告诉他的,宝贝儿。就是&mdash;你记得的任何事。&rdquo;

男孩想了想,然后拿起他的挖掘机砸向椅子。

&ldquo;哗。&rdquo;他大叫起来。

&ldquo;JJ!&rdquo;埃莉诺说。但男孩不理她,站起来拿着挖掘机在房间里乱跑,把它摔向墙壁和橱柜。

格斯坐在地板上点头,疲劳地爬起来,膝盖里&ldquo;咔嗒&rdquo;一声。

&ldquo;没关系的,&rdquo;他说,&ldquo;如果他记起任何事,他会说出来的,但你最好别逼他。&rdquo;

现在,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一场逻辑性谈话,关于暗杀小组(来自利比亚、朝鲜等)可能使用的飞机坠落技术。最有可能的情境就是,在飞行当天的某个地点放置了一枚炸弹,不是在泰特波罗,就是在文雅岛上。飞机的原理图被拿了出来,他们围在桌边指点可能的藏匿点。考虑到飞行员在起飞前做过彻底的外观检查,不可能放置在飞机外部。

格斯和地勤技术人员交谈过,他们在跑道上给飞机补充过燃料。他们都是有马萨诸塞口音的工人阶级,在圣帕特里克节上喝生啤,7月4号国庆日吃热狗,他们没有发现有空闲时间让第三方登上飞机安装一个爆炸装置。

奥布莱恩再次散布他的想法,让他们着眼于查理&middot;布施,这个最后一刻加入机组的成员。有未经证实的传言说,他或许和空乘莱特纳约会过,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格斯提醒他,他们已经对布施做过彻底的背景调查了。他是从得州来的一个大学体育生,一位美国议员的外甥,可以说是个花花公子,如果他的人事档案可信的话。这个人的历史并不能体现他有可能要故意坠毁飞机,不管他的交友资料怎么说,他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恐怖分子特征。

前一天,格斯被传唤到华盛顿与布施的舅舅&mdash;伯奇议员见面。伯奇是参议院的元老,已经连任六届。他有一头白发和前大学校队跑锋5的宽肩。他的幕僚长在一边敲手机,准备好在谈话离题太远时介入。

&ldquo;所以&mdash;答案是什么?&rdquo;伯奇问他。

&ldquo;言之尚早,先生,&rdquo;格斯说,&ldquo;我们需要飞机,需要分析系统,找回尸体。&rdquo;

伯奇搓搓脸,说:&ldquo;真是一团乱啊,贝特曼和吉卜林。同时,还有我可怜的妹妹。&rdquo;

&ldquo;是的,先生。&rdquo;

&ldquo;喏,&rdquo;伯奇说,&ldquo;查理是个好孩子。之前有一点儿浑球,但他还是改过了,我看得出来,现在也有点儿出息了。鸥翼那边吉姆&middot;库珀的人有什么说法?&rdquo;

&ldquo;他的记录不错。不算很好,但不错。我们知道空难前一夜他在伦敦,和几个鸥翼的员工出去玩了,艾玛&middot;莱特纳也在。但每个人都说,那只是平常的一晚。他们去了一间酒吧。艾玛先离开了。那天晚上的某个时候,你的外甥与彼得&middot;加斯腾交换了航班。他本来不该在613号航班上的。&rdquo;

伯奇摇摇头说:&ldquo;真倒霉。&rdquo;

格斯轻轻摇头,像是要说,或许是他倒霉,或许不是。

&ldquo;你的外甥第二天在去纽约的一架包机上找了个折叠座椅,我们还不知道原因。加斯腾说换班是查理的主意,说他只是想去纽约。不过显然他就是那样的人&mdash;容易冲动。&rdquo;

&ldquo;他很年轻。&rdquo;

格斯想了想,说:&ldquo;他或许在女人方面也有点儿问题。&rdquo;

伯奇做了个怪相,好像在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ldquo;你能怎么办呢?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的整个人生基本上都靠一张笑脸混过来。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会把他带到柴棚里,把他打到听话为止。但他妈妈想着,时候到了他自然就懂事了。所以我做了我能做的事,打了几个电话,把他弄进护卫队做飞行员培训,帮他找到立足之地。&rdquo;

格斯点了点头。他对副驾驶员是什么人不太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查理在事件发生当天的生理和心理状态。飞机不会因为飞行员从小没有父亲就坠毁。幕后故事能给你一个人物的生活环境,但它不能告诉你真正需要知道的东西。也就是说,在轮子离开停机坪和飞机降落在海上之间的18分钟里,发生了什么?飞机有任何机械故障吗?

在他看来,剩下的只是他们在等待真正的线索时顺手做的事情。

对面的伯奇向助手点头示意该结束谈话了。他站起来,伸出他的手。

&ldquo;如果这件事有抹黑查理的苗头,我想让你告诉我一声。我不是要求你做任何违法的事,只是提醒一声,我想尽可能保护孩子的母亲&mdash;&rdquo;

格斯起立,与议员握手。

&ldquo;当然,先生,&rdquo;他说,&ldquo;谢谢你见我。&rdquo;

现在,在一个高层的会议室里,格斯看着玻璃里映照的自己,把周围的西装男全都忽略不见。他们也是在消磨时间。现在,调查就是一个缺了牌的线索游戏,他需要一架飞机。在那之前,他们能做的只有猜测。

海克斯顶了一下格斯的胳膊,他意识到奥布莱恩在跟他讲话。

&ldquo;什么?&rdquo;

&ldquo;我说,我搞了一张搜查令。&rdquo;奥布莱恩说。

&ldquo;干什么用?&rdquo;格斯问。

&ldquo;那些画啊,我们大概一小时前从伯勒斯的工作室把它们缴来了。&rdquo;

格斯揉了揉眼睛。他从奥布莱恩的档案里知道,他是一所寄宿学校校长的儿子,安多佛学院还是布莱尔学院,他记不清是哪一个了。这似乎也是一种设计批判机器的好方法,机器的功能就是管辖和惩罚&mdash;显然奥布莱恩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人生角色的。

&ldquo;那个人救了一个孩子。&rdquo;他说。

&ldquo;他占尽天时地利,我好奇是什么原因。&rdquo;

格斯试图压制自己的火气。

&ldquo;我做这份工作20年了,&rdquo;他说,&ldquo;从来没有人用&lsquo;天时地利&rsquo;来描述遭遇空难。&rdquo;

奥布莱恩耸耸肩。

&ldquo;我给过你机会,让你把它当作你的主意,现在我要采取措施了。&rdquo;

&ldquo;你就&mdash;把它们拿到飞机棚里,&rdquo;赶在奥布莱恩抗议之前,格斯告诉他,&ldquo;你是对的,我们是应该看看。我本来会有不一样的做法,但木已成舟。你把它们拿到飞机棚去,然后收拾好你的东西,因为你被专案组开除了。&rdquo;

&ldquo;什么?&rdquo;

&ldquo;我带上你是因为考比说,你是他的左膀右臂,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是我的调查,我们如何对待生还者和嫌疑人,这个基调由我来定。所以木已成舟了,我认为你缴来了一个可能哪天要从总统那里拿荣誉奖章的人的艺术品。你断定他有所隐瞒,或者可能只是你不能接受,生活充满随机巧合,不是每件看似有意义的事都真的有意义。但真相是,这由不得你决定。所以收拾好你的烂摊子,回你的FBI。&rdquo;

奥布莱恩瞪着他,下巴紧绷,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ldquo;我们走着瞧。&rdquo;他说,走了出去。

<h2>

三号画</h2>

你在水下,你的下方只有黑暗。上方的高处,你看到光,渐变的灰趋向于白。阴沉中有种纹理,仿佛有黑色的十字架布满你的视野。一开始它们并不明显,这些黑色的斜杠,像有东西画上去后又被划掉了。但随着你的眼睛适应了这幅画,你意识到它们无处不在,不只是笔触手法,而且是具体的内容。

在画幅的右下角,你能辨认出一个闪耀的东西,是某个黑色的物体,捕捉到表面射来的一些闪光。看得到字母USS,最后一个S沉到了画幅边缘以下。看着它,会把你的眼睛吸引到别的东西上,它压在画幅的最底部,是某个三角形的原始东西在上升。

就在这一刻,你意识到那些十字架都是尸体。

文字记录

泄露的文件显示,贝特曼空难调查组内部关系紧张,有人对一名神秘乘客在空难中所扮演的角色提出了质疑。

(2015年9月7日,晚上8点16分)

比尔&middot;康宁汉(主播):美国人民,晚上好。我是比尔&middot;康宁汉。我们现在插播常规节目,是为了给你带来这则特别报道。ALC已经获得FBI特工沃尔特&middot;奥布莱恩写给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调查组组长格斯&middot;富兰克林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几个小时前才刚刚起草的。备忘录里讨论了小组内目前针对空难的各种理论,并对声称是&ldquo;空难英雄&rdquo;的斯科特&middot;伯勒斯出现在飞机上提出了质疑。

(开始播放录影带)

康宁汉:可以看出,文件的开头十分诚恳地显示出,调查员之间就下一步如何处理案件存在意见分歧。备忘录里列出了调查员提出的四种理论:第一种是机械故障;第二种是飞行员人为错误;第三种被列为阴谋破坏,可能是为了阻碍政府调查本&middot;吉卜林和他的投资公司;最后一种我直接引用,是&ldquo;一起恐怖袭击,针对ALC新闻频道的董事长,戴维&middot;贝特曼&rdquo;。但也许还存在第五种理论,在这里头一次被提出来,是对斯科特&middot;伯勒斯在空难中所扮演角色的质疑。这是奥布莱恩探员当天早些时候当面向调查组长明确提出的,结果被断然回绝。于是现在,他写道,原文说:&ldquo;尽管我知道你已经当面说过,你对这条线的质疑没有兴趣,但考虑到近期的新发现,我觉得还是必须把第五种可能的理论写进去。这个理论就是,乘客斯科特&middot;伯勒斯要不没有做到知无不言,要不就是在事件中存在过失,导致飞机掉下来。&rdquo;

我的朋友们,你们先听听为什么。原文说:&ldquo;根据对玛莎文雅岛当地摊贩和居民的采访显示,伯勒斯与贝特曼夫人,即戴维的妻子,关系非常亲密,而且两人似乎对肉体接触也毫不见外,曾经在公开场合拥抱。据了解,贝特曼夫人去过伯勒斯先生的工作室,看过他的作品。&rdquo;

朋友们,作为这家人的私交,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读到这些话没有掉以轻心,我也不是在暗示发生了婚外情。但为什么伯勒斯先生会在那架飞机上呢?这个问题继续让我不得安宁。但是好吧,就算他们是朋友,甚至是好朋友,那没有害处,也不丢人。让我震惊的是奥布莱恩探员接下来写的东西。

原文说:&ldquo;通过对伯勒斯先生在纽约的经纪人的采访证实,他这周安排了几场与画廊的会面。不过进一步询问后,一个令人惊心的细节出现了,是关于伯勒斯最新作品的内容。根据克伦肖女士的描述,准备展出的共有15幅画作,每一幅都呈现出不同的灾难场景,具有照片般的真实感。很多意象聚焦的是大规模的交通意外,包括火车脱轨,大雾笼罩的高速公路发生连环相撞,以及大规模客机坠毁。&rdquo;

奥布莱恩继续写道:&ldquo;鉴于这一情况,我必须强调,有必要对这个人进行进一步审问。至少,他是所有事情的唯一见证人,正是这些事情导致了飞机的坠毁。而且他声称飞机第一次倾斜时,他就被撞得不省人事了,应该检验这一说法是否属实。&rdquo;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难理解调查小组的组长格斯&middot;富兰克林为什么在听取建议时会有所犹豫,那可是我们国家最伟大的执法机构里很聪明、很有经验的一位探员提出的。有没有可能富兰克林有自己的算盘?他效力的政府机关有自己的算盘?或者他们受到这个开明政府的压力,要求尽快掩埋这个案件,唯恐它变成男男女女的战斗口号。人们已经和我们英勇的前领袖戴维&middot;贝特曼一样,再也不能咽下更多恶气。

要了解更多故事,我们现在把镜头转向ALC频道的莫妮卡&middot;福特。

<h2>

同盟</h2>

埃莉诺开车驶上车道时,有一辆她不认识的车停在她家的榆树下。一辆保时捷SUV,前窗里有一张媒体的贴纸。看到它,埃莉诺慌了&mdash;男孩和她的母亲在屋里&mdash;她丢下道格,跑向房子,猛地撞开前门,嘴里已经喊了起来&mdash;

&ldquo;妈?&rdquo;

她扫视客厅,一边往房子里走。

&ldquo;妈?&rdquo;

&ldquo;在厨房里,亲爱的。&rdquo;她的母亲回应她。

埃莉诺把包扔到椅子上,急忙冲过走廊。她已经在脑海里生吞活剥两个人了,她的母亲和那辆保时捷的车主。

&ldquo;你真亲切。&rdquo;埃莉诺听到母亲在说话,然后打开厨房的门走进去。有一个穿西装、吊红色背带的人坐在桌旁。

&ldquo;妈!&rdquo;埃莉诺咆哮起来。男人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ldquo;埃莉诺。&rdquo;他说。

埃莉诺迅速停下脚步,认出了比尔&middot;康宁汉,那个主播。当然,她以前见过他,在戴维和美琪的派对上。但在她的脑海里,他只是一个电视上的大头形象,眉头紧皱,谈论自由主义思想的道德沦丧。他看见她时,张开了双臂,摆出贵族的姿势,就好像指望她能跑向他一样。

&ldquo;我们必须熬过去,&rdquo;他说,&ldquo;这些野蛮行径和挫折。如果你知道,过去十年我参加了多少场葬礼&mdash;&rdquo;

&ldquo;JJ呢?&rdquo;埃莉诺说,一边环顾四周。

她的母亲给自己倒了一些茶。

&ldquo;在楼上呢,&rdquo;她说,&ldquo;在他自己的房间里。&rdquo;

&ldquo;自己一个人?&rdquo;

&ldquo;他4岁了,&rdquo;母亲告诉她,&ldquo;如果他需要什么,会叫人的。&rdquo;

埃莉诺转身走进过道。道格正朝她走来,表情困惑。

&ldquo;那是谁啊?&rdquo;他问。

她没理他,两步一阶地上楼。男孩在他的房间里,正在玩一对塑料恐龙。埃莉诺跨过门槛,吸了一口气净化自己,挤出一个微笑。

&ldquo;看看谁回来了,看看谁回来了。&rdquo;她轻松地说。

他抬起头,笑了。她跪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ldquo;对不起,我去了好长时间,&rdquo;她说,&ldquo;堵车了,而且道格饿了。&rdquo;

男孩指指自己的嘴巴。

&ldquo;你饿了吗?&rdquo;埃莉诺问。

他点点头。她考虑了一下,把他带到楼下的厨房里,那意味着什么。她准备告诉他在这里等着,可之后她想,他饿了,接着凭直觉感受到男孩在她怀里的力量。他会让她强大,她曾一直是个讨好的人。

&ldquo;好,来吧。&rdquo;

她伸出双臂。他爬进她的怀里,她把他举起来,抱他下楼。他们走路的时候,他就玩她的头发。

&ldquo;厨房里有一个人,&rdquo;她告诉他,&ldquo;如果你不想跟他说话,就不用跟他说话。&rdquo;

比尔还坐在原处。道格开着冰箱,在到处翻找。

&ldquo;我有一瓶比利时麦芽酒,&rdquo;他说,&ldquo;还有布鲁克林微酿啤酒,是我的一个朋友酿的。&rdquo;

&ldquo;你推荐吧。&rdquo;比尔说,然后看到埃莉诺和JJ。

&ldquo;瞧瞧是谁来了,&rdquo;比尔说,&ldquo;小王子。&rdquo;

道格抓出两瓶微酿啤酒,走过来。

&ldquo;这是皮尔森啤酒,&rdquo;他说,递了一瓶给比尔,&ldquo;不太苦。&rdquo;

&ldquo;行吧。&rdquo;比尔不屑一顾地说,看都没看就把瓶子放下了。他笑眯眯地对着男孩:&ldquo;你记得比尔叔叔吧。&rdquo;

埃莉诺把JJ挪到她的右髋上,离他远点儿。

&ldquo;就是这个意思吗?&rdquo;埃莉诺问,&ldquo;来探探亲?&rdquo;

&ldquo;还会是什么?&rdquo;他说,&ldquo;抱歉我没有早点儿过来。你的生活变成新闻,新闻成了你的生活,这实在太可怕了。但总得有人上电视把真相说出来。&rdquo;

你是干那个的吗?她心想。我以为你就是报新闻的。

&ldquo;这件事的最新进展是什么?&rdquo;道格抿着他的啤酒问,&ldquo;你知道的,我们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而不去&mdash;&rdquo;然后,他又担心自己疏远了他的名人贵客,&ldquo;我是说,你理解的&mdash;看新闻不是那么&mdash;&rdquo;

&ldquo;当然,&rdquo;比尔说,&ldquo;好吧,他们还在找飞机剩下的部分。&rdquo;

埃莉诺摇摇头。他们是疯了吗?

&ldquo;不行。不能当着JJ的面说。&rdquo;

道格闭紧了嘴巴。他从来没有被女人训斥过,尤其是当着其他男人的面。埃莉诺看出来了,把这件事也列入今天的得罪事项里。她把男孩放在椅子上,走向冰箱。

&ldquo;当然,她说得对,&rdquo;比尔说,&ldquo;女人比男人更擅长这种东西,尤其是情感这方面。我们倾向于关注事实,看我们能帮上什么忙。&rdquo;

埃莉诺试图屏蔽他的声音,集中精神喂饱她的外甥。他很挑食,不是挑剔,但会挑挑拣拣。他吃松软芝士,但不吃奶油芝士。他喜欢热狗,但不吃蒜味香肠,得有个摸清的过程。

同时,比尔决定要把男孩逗笑。

&ldquo;你记得比尔叔叔的,对吧?&rdquo;他说,&ldquo;我参加了你的洗礼。&rdquo;

埃莉诺给男孩拿来一杯水,他喝了。

&ldquo;还有你的姐姐,&rdquo;比尔继续说,&ldquo;我也参加了她的洗礼。她&mdash;真是个美丽的姑娘。&rdquo;

埃莉诺瞟了比尔一眼让他小心说话。他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转移焦点,试图表现给她看,他是个好的倾听者,是个好伙伴,他们会共渡难关。

&ldquo;我知道我最近不常出现,真遗憾啊。这都是因为工作,而且你爸爸和我经常看法不一致。或许因为太亲近了。但是,你知道,我们之间是有爱的,尤其是我对他。但最后我们就成了这样,大人嘛,你会懂的。我希望你不会懂,但很可能你以后会懂。我们过度工作,牺牲了爱。&rdquo;

&ldquo;康宁汉先生,&rdquo;埃莉诺说。&ldquo;你能过来拜访很好,但这是&mdash;我们吃完饭就是午睡时间。&rdquo;

&ldquo;不。他今天早上打过瞌睡了。&rdquo;她的母亲提出,埃莉诺怒视着她。她也是个讨好别人的人,布里姬特&middot;格林威,尤其喜欢讨好男人,蹭脚垫的始作俑者。他们的父亲,埃莉诺和美琪的父亲,在埃莉诺离家上大学时和她们的母亲离婚,搬去了佛罗里达州。他受不了的就是她的微笑,她们的母亲不变的花瓶笑容。现在他住在迈阿密,与殚精竭虑的假胸离异女人约会。他打算下周过来,等布里姬特离开以后。

比尔注意到母女之间的紧张关系,他看看道格,举起喝了一半的啤酒,就好像要敬酒。

&ldquo;不错,对吧?&rdquo;他神经大条地说。

&ldquo;什么?&rdquo;比尔说,他显然已经断定,道格是个颓废的傻子。

&ldquo;啤酒啊。&rdquo;

比尔不理他,伸手去弄乱男孩的头发。四个小时之前,他站在唐&middot;雷柏林的办公室里,降服了国家运安委的格斯&middot;富兰克林和司法部的代表们。他们说,他们想知道他从哪儿搞来奥布莱恩的备忘录。

&ldquo;你们当然想知道。&rdquo;他告诉他们,一边用拇指弹自己的背带。

唐&middot;雷柏林拉直他的领带,告诉政府的突袭部队,他们的消息来源当然是保密的。

&ldquo;理由不够充分。&rdquo;司法部的律师说。

那个黑人,富兰克林,似乎有自己的推测。

&ldquo;是奥布莱恩给你的吗?因为发生的事情?&rdquo;

比尔耸了耸肩。

&ldquo;反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只知道那么多。但我以前上过法庭,为我的消息来源辩护,我很高兴再上一次。我听说他们现在都可以批准停车了。&rdquo;

特工们夺门而出后,雷柏林把门关上,自己堵在门口。

&ldquo;告诉我。&rdquo;他说。

比尔双腿大开地坐在沙发上。他从小就没有爸爸,被一个软弱的女人抚养长大,她死死抓住一个个废物男人,就像她自己就要淹死了。以前,她经常夜里把比尔锁在他的房间里,出门用经血把整个小镇抹红。看看现在的比尔,一个千万富翁,告诉半个地球的人该思考什么,什么时候思考。如果某个常春藤名校的富二代律师想搞垮他,去他的,他绝对不会供出纳摩。这事关乎戴维,关乎他的人生导师,他的朋友。好吧,或许他们也没有那么合得来,但那个人是他的兄弟,他会搞到真相,不惜一切代价。

&ldquo;就像那个黑鬼说的,&rdquo;他告诉唐,&ldquo;就是FBI的那个人,他们把他踢出小组,于是他发怒了。&rdquo;

雷柏林瞪着他,头脑里的轮子在转。

&ldquo;要是被我发现&hellip;&hellip;&rdquo;他发话了。

&ldquo;少废话了。&rdquo;比尔说,一边站起来,然后一步步走向大门,整个人挡在律师的面前。&ldquo;忘记你是在办公室里,忘记等级制度和社会行为的法律。你面对的是一个勇士,开阔草原上的动物之王,泰然自若,随时准备剥掉你的脸皮,所以,要么低下你的角,要么别挡我的路。&rdquo;

他能闻到雷柏林呼吸里的蒜味香肠味,看到他眼睛一眨,失去了平衡。这种古老的两熊对战、土坑斗鸡的手段把他一个现代文明人杀了个措手不及。30秒的时间,比尔用眼神愤怒地收拾了他一遍。然后唐靠边站,比尔信步出门。

他回到厨房里,站起来,决定表现得高风亮节。

&ldquo;只是友好的拜访,&rdquo;他说,&ldquo;这是苦难时期,你们&mdash;好吧,对我来说你们都是家人&mdash;你们是戴维的家人,所有我们也就&mdash;所以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在为你们盯着。比尔叔叔在盯着&mdash;在管事。&rdquo;

&ldquo;谢谢你了,&rdquo;埃莉诺说,拿给JJ一个盘子,&ldquo;但我想我们会没事的。&rdquo;

他大方地笑笑说:&ldquo;那是当然,钱能派上用场。&rdquo;

他的语气里有种异样的尖刻,违背了他脸上的同情。

&ldquo;我们在考虑搬进城里的洋房。&rdquo;道格说。

&ldquo;道格!&rdquo;埃莉诺厉声说道。

&ldquo;干吗?我们确实在考虑啊。&rdquo;

&ldquo;那是个美丽的地方,&rdquo;比尔说,拇指开始勾住他的背带,&ldquo;有很多回忆。&rdquo;

&ldquo;我不是有意这么粗鲁,&rdquo;埃莉诺冷淡地说,&ldquo;但我要喂JJ吃饭了。&rdquo;

&ldquo;当然没关系,&rdquo;比尔说,&ldquo;你们是&mdash;我是说,这个年纪的男孩还需要母亲的疼爱,尤其经过&mdash;所以你别觉得为难&mdash;&rdquo;

埃莉诺转过脸避开他,把装着火鸡肉的密封袋合上,放进冰箱。她听到比尔在身后起身。他不习惯被人打发。

&ldquo;好吧,&rdquo;他说,&ldquo;我该走了。&rdquo;

道格站起来说:&ldquo;我送你出门。&rdquo;

&ldquo;谢了,但门就在那儿,我能找到。&rdquo;

埃莉诺把JJ的盘子拿给他。

&ldquo;吃吧,&rdquo;她说,&ldquo;你要是想要腌菜,还可以再加。&rdquo;

她的身后,比尔走向厨房门,停了下来。

&ldquo;你跟斯科特通过话吗?&rdquo;他问。

听到这个名字,男孩抬起头来,一时忘了吃饭。埃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比尔。

&ldquo;为什么这么问?&rdquo;

&ldquo;不为什么,&rdquo;比尔说,&ldquo;只不过,如果你没看新闻的话,那么或许还没听说那些质疑。&rdquo;

&ldquo;什么质疑?&rdquo;道格问。

比尔叹了口气,好像很难说出口一样。

&ldquo;就是&mdash;有人在好奇,你们懂的。他是最后一个上飞机的人,而且&mdash;说真的,他和你姐姐是什么关系呢?还有,你听说过他的画吗?&rdquo;

&ldquo;我们现在不需要谈这些。&rdquo;埃莉诺说。

&ldquo;不,&rdquo;道格说,&ldquo;我想知道。他打来过电话,你知道吗?深更半夜咧。&rdquo;

道格看着他的妻子。

&ldquo;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rdquo;

&ldquo;道格,&rdquo;埃莉诺说,&ldquo;那不关他的事。&rdquo;

比尔用拇指弹他的背带,咬着下唇。

&ldquo;所以你是跟他有来往啊,&rdquo;比尔说,&ldquo;那也&mdash;我是说,就是&mdash;你要小心,知道吗?他&mdash;喏,现在只是质疑,而且这是美国。在这届政府夺走我们走正当程序的权利之前,我都会拼死奋战的。但现在为时尚早,而且这些质疑是真的。我只是&mdash;我担心&mdash;你已经受到很多伤害了。谁知道以后会有多糟呢?所以,我的问题是,你需要他吗?&rdquo;

&ldquo;我也是这么说,&rdquo;道格说,&ldquo;我的意思是,我们非常感激他为JJ做的事。&rdquo;

比尔做了个怪相。

&ldquo;当然啦,如果&mdash;我是说,深更半夜,谁知道他游了多远。而且还断了一只胳膊,拖着一个小男孩。&rdquo;

&ldquo;住嘴!&rdquo;埃莉诺说。

&ldquo;你是在说,&rdquo;道格说,他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像树芽萌发一样&mdash;英雄或许根本不是个英雄,&ldquo;等一下,你是在说&mdash;&rdquo;

比尔耸了耸肩,看着埃莉诺,他的脸庞变得柔和。

&ldquo;道格,&rdquo;比尔说,&ldquo;行了。埃莉诺说得对,这跟我&mdash;&rdquo;

他往右倾身,试图绕开埃莉诺的身体,去看JJ,然后继续&ldquo;滑稽地&rdquo;弯腰,直到男孩看到他。比尔笑了。

&ldquo;你是个好孩子,&rdquo;他告诉他,&ldquo;我们回头再聊。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叫你的&mdash;叫埃莉诺给我打电话。或许我们哪天可以去看纽约大都会队的比赛,你喜欢棒球吗?&rdquo;

男孩耸耸肩。

&ldquo;或者扬基队。我有个包厢。&rdquo;

&ldquo;我们会打给你的。&rdquo;埃莉诺说。

比尔点点头说:&ldquo;随时都行。&rdquo;

晚些时候,道格想和她谈一谈,但埃莉诺告诉他,她要带JJ去运动场。她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只大拳头。在运动场上,她强迫自己兴高采烈。她和男孩一起坐滑梯,在跷跷板上弹来弹去。卡车放进沙里,挖开,堆高,看着它倒塌。这是个大热天,她尽量让他们待在阴凉下,但男孩想去跑,于是她喂他喝水,让他不要脱水。1000个念头在她的脑袋里乱窜,彼此碰撞,每一个新想法都把前一个打断。

一部分的她试图拼贴出来,比尔为什么要来。另一部分的她在解析他说的话,尤其是关于斯科特的话。她应该怎么想呢?救了她外甥的人其实不知用什么方法让飞机坠毁,然后又伪装出英勇的游泳事迹?那句话里的每个想法单独拎出来,都很荒谬可笑。一个画家怎么让飞机坠毁?而且为什么?还有他说起斯科特和美琪的关系,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她有外遇吗?为什么要开车到家里来告诉她这个?

男孩轻叩她的胳膊,指指自己的裤子。

&ldquo;你要便便吗?&rdquo;她问。

他点点头。她抱起他来,带他去公共厕所。她帮他脱裤子时,突然一阵眩晕袭来:考虑到他现在的年纪,他成年以后几乎不可能记起自己真正的父母。每年5月的第二个周日,他想起的母亲会是她,而不是她的姐姐。但是,她心想,那意味着道格会是他的父亲吗?这种想法让她有点嫌恶。她不止一次咒骂自己年轻时的柔弱,需要持续陪伴,就像个不关电视、养一只狗的年迈寡妇。

但之后她想,或许道格只是需要一次机会。她之前想过,或许接来一个4岁的男孩会激发他的动力,把他变成一个顾家的男人。然后她又有另一个想法,以为孩子能拯救婚姻,这不是经典的妄想吗?JJ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两个星期,道格没有少喝一点儿酒,没有改变他的作息时间,没有对她好一丁点儿。她的姐姐死了,男孩现在是个孤儿,但道格的需要呢?他说的每句话都不过脑子,怎么不问问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影响?

她帮JJ穿上裤子,帮他洗手。不确定性让她头晕眼花。或许她不够公道,或许她还在为了跟房地产律师和企管人员开会的事心烦,开会意味着整件事的定局。或许道格是对的,或许他们应该搬进城里的洋房,给JJ一种延续感&mdash;用钱来重塑他熟悉的奢华感?但她的直觉是,那只会让他混淆。一切已经改变,要假装没变感觉像是欺骗。

&ldquo;吃雪糕吗?&rdquo;他们走到外面时,她问他,他正迎着日头的酷热。他点点头。她微笑着拉起他的手,领着他朝雪糕车走去。今晚她会跟道格谈谈,全部摊开来讲,她是什么感觉,她觉得男孩需要什么。他们会把房产卖掉,把钱放进信托基金。他们会给自己拨出每月津贴,足够支付男孩带来的额外花销,但不足以允许他们辞掉工作,或者变成奢侈的人。道格不会高兴的,她知道,但他能说什么?

决定权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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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 &middot; 贝特曼</h2>

2006年7月9日&mdash;2015年8月23日

她什么都不记得,她知道的细节都是别人告诉她的,除了单调的空阁楼里一张摇椅的画面,一直在自行前后摇摆。她不时在脑海里看到那张椅子,大多在濒临入睡的氛围下,一张柳条旧摇椅,吱吱嘎嘎地近了又远,近了又远,就好像要抚慰一个困顿乖戾的鬼魂。

父母用美琪祖母的名字给她取名&ldquo;瑞秋&rdquo;。瑞秋很小的时候(她现在9岁),觉得自己是一只猫。她研究他们家那只叫&ldquo;小桃&rdquo;的猫,试图模仿它的动作。她会坐在早餐餐桌上,舔自己的手背,之后用手背抹脸。她的父母都忍下来了,直到她告诉他们,她以后要在白天睡觉,夜里在家里转悠。她的母亲美琪说:&ldquo;宝贝儿,我们没有精力熬夜。&rdquo;

因为瑞秋,他们才配了保镖,才会有以色列口音、身背肩背式枪套的男人到处跟着他们,通常有三个人。用这一行的行话来说,排第一位的是吉尔,他是贴身的人&mdash;请他来,是与委托人近距离地直接接触。此外,还有一支先遣小队,平时轮班工作,有四到六个人在远处戒备。瑞秋知道他们是因为她才在这里的,因为她之前出过事,尽管她的父亲矢口否认。那只是恐吓,他含糊地说,话里的意思是经营一家电视新闻频道对他们生活的威胁和影响更大,胜过他的女儿小时候被绑架过,而且很有可能还有一个或者更多绑匪这一事实。

至少,这些是她头脑里的事实。她的父母向她保证,FBI的人(去年为了帮她父亲一个忙)和一个高薪的儿童心理医生也保证过,说绑架只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36岁的韦恩&middot;R﹒梅西)的个人行为,梅西已经在交换赎金的过程中被一名穿防弹衣的警官打死了(子弹打穿他的右眼)。在那之前,梅西还在短暂交火的序幕中开枪打死了另一名警官。死掉的警官是44岁的米克&middot;丹尼尔斯,前FBI探员和第一次海湾战争的退伍老兵。

她只能记得一张椅子。

她应该有感觉的,她知道。一个夏天里,9岁女孩马上就要进入青春期。过去两周,她一直和母亲、弟弟待在文雅岛上,无所事事。作为一个享有荣华富贵的孩子,她有数不尽的选择&mdash;网球课、帆船课、高尔夫球课、马术,什么都有&mdash;但她不喜欢接受训练。她学过两年钢琴,但最终因为不知道&ldquo;要达到什么目的&rdquo;而失去兴趣。她喜欢待在家里,和妈妈、弟弟一起,基本上就是这样。她感觉自己有用&mdash;一个4岁的男孩太难控制了,她的母亲会说&mdash;于是瑞秋和JJ一起玩。她给他弄午饭,他尿裤子时给他换裤子。

她的母亲告诉她,这些不需要她帮忙,她应该到外面去,享受每一天。但有个大块头的以色列男人(有时是三个)跟着你做每一件事,这很难去享受。她倒不是要争辩有没有必要,她自己不就是&ldquo;小心驶得万年船&rdquo;的证明吗?

于是她待在家里,躺在门廊或者屋后的草坪上,盯着海洋&mdash;有时被晃花了眼睛,那钻石般的闪耀。她喜欢读关于任性女孩的书,她们在哪儿都不适应,然后发现自己有魔力,比如《哈利&middot;波特》里的赫敏和《饥饿游戏》里的凯特尼斯&middot;伊芙狄恩。她7岁时读过《小间谍哈瑞特》和《长袜子皮皮》,她们都很能干,但最后仅仅是人类。随着瑞秋渐渐长大,她感觉自己需要从她的女英雄身上获取更多东西,更多的威力,更多的斗志,更多的力量。她喜欢她们面对的惊险刺激,但又不想真正去担心她们,那会让她太焦虑。

只要读到令人格外沮丧的章节(比如《哈利&middot;波特与魔法石》中赫敏对抗巨魔的时候),她就会拿着书走进屋里,递给她的母亲。

&ldquo;这是干什么?&rdquo;

&ldquo;你只要告诉我&mdash;她成功了没有?&rdquo;

&ldquo;谁成功了什么?&rdquo;

&ldquo;赫敏,一只巨魔逃跑了,一个巨人&mdash;她要&mdash;你能不能&mdash;就读一下,然后告诉我她没事。&rdquo;

母亲太了解她了,不会去逼她,于是她停下手头的事情,坐下来,一直读到答案揭晓的那一页。然后她会把书递回去,拇指按在新的位置。

&ldquo;从这里开始,&rdquo;她会说,&ldquo;她不用跟它打。她只是朝它吼了一声,说那是女厕所,它应该离开。&rdquo;

她们咯咯地傻笑了一会儿&mdash;对着一只巨魔吼叫,然后瑞秋回到户外读书。

那件事始于保姆,尽管他们当时没有意识到。她的名字是芙兰西斯卡&middot;巴特勒,但每个人都叫她芙兰奇。当时他们全家正在长岛避暑,在蒙托克角。当时还没有私人飞机和直升机,他们只能挤进车里,在周五晚上开车过去,与移动的拥堵大军搏斗,就好像长岛快速道路只是一条巨蟒,刚吞下一场交通堵塞,纠缠不清的车辆凝块一波波地下滑。

当时甚至没有弟弟的踪影。只有戴维、美琪和幼年的瑞秋,她睡在自己的安全座椅里。新闻频道当时6岁,已经是一部盈利机器,而且善于制造争议。但她的父亲喜欢说:我只是个名誉领袖,密室里的将军,大家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绑架案改变了这一切。

那是发现蒙托克怪兽的夏天,它在2008年7月12日被冲上海滨。一个本地女人,珍娜&middot;休伊特和她的三个朋友在沟原海滩散步,发现了那个生物。

&ldquo;我们当时在找地方坐下,&rdquo;后来有人引用她的原话,&ldquo;然后我们见到有人在看什么东西&hellip;&hellip;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hellip;&hellip;我们开玩笑说或许是从梅岛漂来的东西。&rdquo;

有人描述它是一个&ldquo;像啮齿动物的生物,有恐龙的喙&rdquo;,怪兽和小狗一样大,几乎没有毛发,身体结实,四肢细长。它有两只前掌,爪子瘦长发白。它的尾巴纤细,近似从头到脖子的长度。它的脸部短小,一副痛苦或惊慌的表情;头骨的眼窝后部显得长而结实。它的上颚里看不到牙齿,反而露出了类似于&ldquo;钩状的鸟喙骨&rdquo;。下颚里有一颗大尖牙和四颗后犬齿,有高高的锥形牙尖。

是一只浣熊吗,有人提出,只是在海里腐烂了。还是一只被剥去壳的海龟?或者是一只狗?

连续几个星期,臃肿、膨胀的死尸照片出现在小报和网上。推测每天都在更新,说它是梅岛动物疾病中心实验室培育出来的新生物,梅岛距岸边几千米。他们开始称它为&ldquo;莫罗博士的真实岛&rdquo;6。但最后,和所有事情一样,答案缺失导致了兴趣缺失,世界继续向前。

但戴维和美琪在那个周末抵达蒙托克岛时,怪兽狂热正值高潮。路边的T恤小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花五块钱,你就能看到发现怪兽的位置,虽然现在只是一片平淡无奇的沙地。

贝特曼一家在塔特希尔路上租了一套房子。那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板房,路对面就是一个小泻湖。这栋房子几乎人迹罕至,与一套停工的现代改造建筑完全平行。那栋房子的客厅敞开着,像一个开裂的伤口,被塑料薄板拍打着。之前的几年,瑞秋家都是在更北边的地方租房子,在松树路上,但那栋房子在1月份被卖给一个做对冲基金的亿万富翁了。

他们的板房新家舒适而古雅,有很大的农家厨房和倾斜老朽的门廊。美琪和瑞秋会在这里待到劳动节的周末结束,戴维会在周五开车过来,8月的最后一周请假休息。卧室都在二楼,妈妈和爸爸的房间面向大海。瑞秋的房间(配有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儿童床)面向泻湖。他们带上了芙兰奇(保姆),美琪喜欢说,多一双手帮忙总是好的。芙兰奇和瑞秋坐在奥迪车的后座,她一路上都在忙着捡起瑞秋的奶嘴,擦干净再放回去。芙兰奇是在福特哈姆读护理夜校的学生,她每周帮忙照顾瑞秋三天。她22岁,是从密歇根州荒野大地来的移民,大学毕业后跟着男朋友搬来纽约,但后来男朋友却抛弃了她,跟一个日本冲浪朋克乐队里的贝斯手好上了。

美琪很喜欢她,因为和芙兰奇待在一起让她感觉年轻。当戴维待在他的世界里&mdash;由戴维那样的人构成,40来岁,有些甚至五六十岁了&mdash;不会有这种感觉。美琪才刚满29岁,她和芙兰奇相差7岁。她们之间唯一的区别,说真的,就是美琪嫁给了百万富翁。

&ldquo;你运气真好。&rdquo;芙兰奇以前常告诉她。

&ldquo;他人很好。&rdquo;美琪会说。

&ldquo;所以运气更好了。&rdquo;芙兰奇会边说边笑。在她的朋友当中,有很多钓个有钱人的说法。她们以前常穿上短裙和高筒靴,去开瓶俱乐部,希望能钓到一个华尔街新人,有浓密的头发和不倒的金枪。但其实芙兰奇不是那样的女孩,她的性格更加柔和,她是和山羊、小鸡一起长大的。美琪从不担心芙兰奇会起意偷走她的丈夫,那毕竟太荒唐,拿29岁的花瓶老婆去换一个22岁的女孩,就像精虫上脑。然而,她认为更奇怪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